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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核心提示】
① 造神叙事是刻意洗白,非民间朴素情感。
② “大同蓝”非一人之功,成于多届接力。
③ 真顶流是云冈恒山,仿古城墙只是蹭热度。
④ 耿氏非“大同恩公”,砌墙延误产业转型。
⑤ 继任者何来躺赢,十余年填坑还债。
⑥ 被神化的岂止个人,更是一套走偏路径。
⑦ 大同旧账是警示样本,绝非英雄史诗。
借大同今夏文旅人气高涨,耿大人再被抬上神位。这篇长文着力拆解耿式神话,力图将其请回人间。建议收藏后细读。
(一)从“被骂”到“再封神”:一场踩着客流波峰的造神排演
山西大同今年暑期旅游火爆,凭依云冈石窟、北岳恒山及悬空寺这组核心文旅资源,大同被抬进全国避暑游目的地前十。
耐人寻味的是,顺着这波客流顶峰,对耿彦波的“造神”叙事同步升级,满屏“没有耿彦波,大同还在煤灰里”。
耿彦波,2026年夏季再度被封神——对其造神由来已久,此番实为旧神强势回潮。
云冈、恒山—悬空寺揽来客流,人造古城硬抢头彩。
依托北魏石佛与绝壁古刹的策源客流,古城墙、代王府夜演、东南邑夜市顺势承接外溢的过境消费——明明是后任对“复建容器”做纠偏式活化的成果,造神叙事却把这笔外溢增量的账,都算在耿彦波头上,让其凭空完成二次封神。
同一神话母题被多账号按月改写、跨端分发,踩着暑期文旅高热周期轮番上线,远非民间对一位离任市长的朴素情感所能解释。
3—5月预热:《从被万人骂,到被一座城跪留,中国市长耿彦波,让城市改头换面》《“疯子”市长,上任炸毁当地地标众人唾骂,离任数万百姓跪地请留》《李达康原型人物,离开大同时市民挥泪挽留,堪称百年难遇的好市长》《耿彦波:现实版“李达康”,多次在工地晕倒,离任时市民跪地挽留》——先把“从骂到跪”的悲情铺成底色。
6—7月刷屏:《大同古城,从万人唾弃到全民打卡,被骂了十几年突然反转》《耿彦波当年五大顶级远见决策,影响至今、奠定今天大同地位》《国家重点旅游城市实锤!十几年风雨印证,耿彦波的远见,成全了千年大同》《百亿骂名换600亿回报!耿彦波当年被骂惨,如今大同直接逆风翻盘》《耿彦波的大同情怀:以一生心血,铸一城风骨》——“文旅高热反证远见、国家纠偏被弱化为阵痛”的叙事批量投放。
8月高调加冕:《大同今天的模样,是耿公留给这座城的礼物》《最牛市长耿彦波!5.8万吨大楼平移,奇迹震惊世界》——同期短视频平台更把“耿市长这盛世如你所愿”“大同封神、太原渡劫”“没有耿拆拆哪来今天城墙落日”这类文案,配上AI合成的古城铜像、背影剪辑反复推送。
从“跪留悲情”到“五大远见”,再到把耿氏仕途止步厅局级的落差喟叹成“千秋之憾”、把7.24公里复建城墙封作“世界奇迹”,调门一路拔高,把流量造神推向视觉化高潮,精准卡在暑期客流波峰上。
这套加冕的刺眼之处,是把耿彦波早年“宁挨一时骂,不挨千秋骂”的取舍豪言,反写成“骂声即远见、代价即勋绩”的功劳正当化凭据。
这轮造神不是偶然的舆情回潮,而是一波带着明确结论的流量洗白——把“被国家通报”轻描成“先行者总要挨骂”,把大拆大建、拆真建假反写成“赌对了”,把“半拉子工程”说成“给后任留了底子”。
这批神话文本,全网触达约千万级,虽不比热搜的破亿,但足以把拆真建假改写成“被误解的远见”、将急功近利粉饰为“深谋远虑”的话术,反复塞进地方干部和游客的认知里。
这轮造神叙事的要害在于,它将“显绩至上、透支后人”的投机逻辑,倒果为因地包装为可照搬的“发展远见”。
只要一时亮眼,违规举债、程序失守、法治让位、牺牲长远等代价,便能正名为“先行探索的必要代价”乃至“深谋远虑的佐证“,进而向主政者植入危险预期——诱使更多人将蛮干举债、一届显绩、后任填坑效仿为“改革锐气”。
一旦这种预期在干部心中扎根,便会在“十五五”开局、化债期、换届年持续发酵——即便不直接拆墙造城,也可能在其他领域复制“举债换大场面、代价留给后任”的路径。
这恰恰与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总要求背道而驰,也直接消解政绩观学习教育的成果。
有鉴于此,是非需要厘清。至少有三条界线不能网红城市叙事而被模糊或改写——
文保硬伤不能被反说成“古城复兴的必要取舍”,百亿负债、转嫁后任不能被包装成“大手笔的超前布局”,对一任主政者的评价也不能从“争议能吏”反跳到“救城恩主”。
大同古城改造(2008—2013年)旧账里的几个基本认知,必须回到事实本身。在正本清源之后,让这些事实进入警示教育视野,进而作为政绩观偏差典型样本纳入案例库,恰逢其时,亦正当其用。
刚收官的政绩观集中学习教育,留下的不是句号,而是对“任期型政绩”问题的常态化纠治。大同“一届显绩、几任包袱”的旧账,可为所有处在转型关口的城市,提供一个可对照的镜鉴。
这是把耿彦波从神坛请回人间的重要一步。
(二)从“煤都黑”到“大同蓝”:不是耿氏一人之功,是多届接力之治
大同“脱灰”,本质上是一场由国家生态政治硬约束驱动的渐进式治理,而非某个官员任期内的突变。
地处首都上风口,大同长期被锁定在“能源基地—生态屏障”的夹缝中,矛盾迟早要被顶层政策强制终结。
2005年时任大同市长郭良孝就大气污染问题公开致歉,当年即拆除91台锅炉、拔掉82根烟囱、取缔103家露天煤场、关停47家违法焦炉,一年间空气质量二级以上天数从156天拉到220天。
2004—2013年间,全市累计取缔3000余台燃煤锅炉,集中供热覆盖率推至99%以上,每年少烧煤130多万吨。
即在耿彦波2008年接手之前,郭良孝时代的治污动作,已将近完成大同能源结构改变的一半——这些发生在任何“大拆大建”叙事之前。
这意味着耿彦波接过的不是一张白纸,而是一条已启动、待加速的治理链条;耿氏贡献是“接力中的一段”,而非“从零到一的破局者”。
需要承认的是,耿彦波的作为也显而易见:以“暴力加速、代价前置”的打法,完成云冈5村搬迁、339公路改线,使大佛进一步脱离煤尘;同期城区改造间接削减散烧煤,为禁煤区腾出空间——生态改善也可视为债务与半拉子工程的副产品。
2013年《大气污染防治行动计划》出台,大同被纳入京津冀及周边联防联控框架;此后四轮中央环保督察进驻、山西能源革命综改试点持续加压,制度压力层层传导至大同。
承接耿彦波离任后同一条治污链条上的接力棒,大同市长李俊明将《大气十条》首轮地方化落地,以古城禁燃、集中供热扩面等硬指标,拿出第一批可考核、可问责的地方施工图。
继之而来的大同市委书记张吉福,推进清洁取暖改造、取缔“散乱污”企业,并以环保“一票否决”将治污进一步制度化,兑现为2020年大同空气质量优良315天的“大同蓝”节点。
2021年接任大同市委书记的卢东亮,把治理从“蓝天”往“碧水”延伸——御河、桑干河生态修复与引黄入桑补水在其任内系统推进;同时推动“风光水火储地氢”多种能源打配合、发用储一条链打通,让大同从“煤都”往绿电基地转身。
多任皆在同一制度势能下各跑一棒。这场从“煤都黑”到“大同蓝”的治理长跑,没有“孤胆英雄”,只有接棒人。
更直白地说:即便2008年后换任何一位更温和的主官,大同同样会在近十年里逐步“脱灰”、逐步具备承接云冈与恒山客流的城市条件。
因为国家硬约束、硬指标就摆在那儿,换谁坐主官位置,都得顺着既定方向走,只是走得快一点还是稳一点的问题。
即便大同是个连牙根都发黑的“煤黑子”,在制度强力推动下也终将褪去黑色;不仅大同如此,众多老煤城都殊途同归地走上同一条“脱灰”之路。
差别只在于,耿彦波选择以百亿级债务、超百项半拉子工程、历史街区肌理不可逆损耗为代价,去换取一届任期内城市面貌的剧烈转身;而换一种更稳的走法,这些代价本可避免。
耿彦波给出的,是最激进的“透支式选项”,而非“唯一解”。
(三)一笔算错的账:真顶流是云冈恒山,仿古城墙只是蹭热度的假古董
大同旅游的客源,由云冈石窟、北岳恒山这组顶级资源与夏季21℃避暑气候共同策源——这是1600年北魏石佛与塞北清凉撑起的"策源核",不是7.24公里复建城墙、代王府夜演能独立扛起的。
2024年大同全市接待游客6229.89万人次、旅游收入613.46亿元,表面看像是“造城红利兑现”(2025核心景区破纪录已印证同向趋势,但截至2026年8月全市总盘子仍未见如2024这般完整官方口径,下文以2024为基底)。
但官方同批“辉煌十四五”发布材料中的另一组数据更关键——2014年云冈石窟接客444.01万人次、恒山363.37万人次,“两核”占全市重点监测景区四成以上;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测算,云冈每收入1元可拉动市区其他服务消费约7元。
也就是说,大同这轮文旅高热,策源在云冈、恒山这组这组千年真国宝与自然禀赋,而非7.24公里复建城墙;古城、东南邑、代王府夜演,主要是承接这组核心资源外溢出的过夜与在地消费,并非由仿古容器独立吸附客流。
把613亿总收入,倒算成耿式大拆大建的“远见兑现”,等于先吞掉云冈、恒山的策源贡献,再把外溢承接误作原发创造。
大同古城的作用被严重高估。游客看完云冈、登完恒山,总要吃顿饭、住一晚——这种过境消费是任何顶级遗产地都会自然催生的配套需求,不需要靠拆真建假来“硬造”。
龙门游客看完大佛回洛阳市区吃水席,莫高窟游客看完洞窟住周边民宿或回沙州夜市——两地都是依托既有城镇基底、在真遗产旁自然长出的低冲击承接。
大同的问题不在“有古城容器”,而是为造这圈城墙,把云冈、恒山外溢本可低成本承接的旧城烟火抽空,再用高成本仿古壳硬填。
不是“没仿古就火不了“,而是为仿古把能接真国宝外溢的老城底子,连根拔了。
没有这圈仿古城墙,云冈、恒山照样会把游客留在御东的快捷酒店、浑源县的刀削面馆里完成基础消费。
问题恰恰在于:把本该低成本围绕真遗产做服务的过境配套,硬做成高成本拆真建假的仿古容器,这是解法错配。
这圈容器的底色,一褪去灯会与演出的妆造便原形毕露:城墙上垛口空荡,城墙里砖缝生硬,转完一圈,想再来的人能有几个?
大同冬季能撑起一波热度,靠的是云冈雪韵、恒山悬空寺冬景、冰雪季,以及往仿古城墙上“挂灯”的古都灯会。
但灯会一过便露出本相:依附其上的演艺、夜演悉数停摆或缩场,无一能脱离节庆输血独立存活,遑论反向把大同冬季游“带起来”。
若这圈复建城墙,真有被吹嘘的“自主复游发动机”本事,就不该只在21℃夏夜和正月灯会窗口热闹一阵;真本事,是连无灯会、无演出的平常冬季也能长出复游黏性。
反观平遥,其冬季南大街仍有原住民、老字号、夜宵摊和住店客撑起日常烟火;大同这圈仿古容器在日常状态下,却连这层寻常烟火都托不起半分。
灯一撤、秀一停,城墙上、城墙里连一个闲逛的本地人都难寻,只剩满地和满墙新砖,连半点热气都捂不出来。
2019年住建部、国家文物局通报大同“大拆大建,拆真建假”,并非没有道理。资源型城市向文旅转型,并非只有“大拆大建”一条路。
同济大学教授阮仪三主张的“修旧如故、原真保护、新旧分离”,也可让大同接住云冈、恒山的外溢消费,而不必走上百亿举债、拆真建假、抽空古城肌理的仿古造壳之路。
耿彦波选的,恰是那条最贵、最不可逆的打法。
为复建已消失的代王府,周边至少三条明清街巷被拆;为了新城墙“好看”,把真雁塔从它活了四百年的城墙上请走,又在原址给它立了个更壮的替身;为扩善化寺广场,两百多年的白衣庵被拆毁。
这三笔,就是“为真古董清场、为假古董腾地”的实物底账——其后果是原住民从约10万骤降至不足3万,超1/3的明清街巷肌理消失,千年古城被抽空为没有烟火气的空壳。
大同冬季比平遥寒冷,这是塞北与晋中的气候差异所在。但1997年整城入遗的平遥,即便-8℃的冬夜,仍能靠6.2公里原真明城墙、3798处明清民居和日昇昌等活态票号维系原真烟火,而非靠几场灯光秀、满城红灯笼硬撑——低温与淡季,反而衬出这座古城自身的文脉承载力。
这轮对耿彦波的二次封神,最隐蔽也最荒诞的偷换在于:用一笔旺季过境消费、云冈与恒山外溢的文脉红利,去反证一场被国家点名否定的造城整体“成功”。
把历史与自然禀赋吸引的顶流,反写成复建仿古城墙的“战略先见”,给拆真建假的黄牌工程颁发“远见勋章”。倒果为因,莫过于此。
若将被掩盖的代价——百亿债务、半拉子工程、真遗存灭失、古城空心化,全部算进“实际贡献”的净值,所余者何?
无非满城墙生硬粗鄙的青砖、填不完的旧债,一座再无原始烟火气的空城。
所谓“一年旅游收入覆盖当年债务”,根本站不住脚。游客是冲云冈、恒山来的,不是城墙引来的;文旅总收入是行业营收,而非市财政税收。
拿全行业的进账去抵政府欠债,两本账硬凑一块儿,何谈“覆盖”?
(四)“耿彦波救了大同”是更大的误读:他把能借的钱全砌进了不产税的墙
说“耿彦波救了大同”,若仅指大同市容改善,这话或有几分能够成立;若外溢为“他也救了大同的产业转型”,则是对事实的严重误读。
“城市即产业、造壳即转型”,把“资源型城市转型”降格成“空间造壳”,用“城市建设就是经济建设”、“先有梧桐树、再等凤凰来”的逻辑偏好,把产业矮化为城建的附属和配套,才是耿彦波一以贯之的执念和算法。
大同2008—2012年城建总投入约1000亿元,政府真金白银砸进600—700亿元,而2012年财政总收入不足200亿元——相当于用不足200亿的年收入撬动近700亿支出,大同由此列为全国债务收入比最严重的城市之一。
这笔举债信用,没有进产业引导基金、没进民企股权、没进研发补贴,而是全押进城墙、代王府、御东宽马路和“七通一平”的八大园区壳子里。
同期,大同煤炭占规上工业增加值一路走高,到2011年逼近八成高位——城建越猛,煤炭依赖越重,产业转型被彻底架空。
产业侧最刺眼的样本是协和新能源:2011年宣称富士康、保利协鑫900亿元打造光伏一体化“山西标杆”,后缩水为124亿元,2013年媒体实地探访已呈烂尾状态。
这类“主官站台、土地优惠换招牌、无财政跟投与金融工具设计”的招商,在行业周期一转冷便折戟;耿彦波离任后也承认“产业规划没一个进行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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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大同能讲“从输出煤到输出算力”故事,决计不是耿式“透支式城建”的自然延伸,而是后任在债务废墟上,把老煤都的能源、区位、冷凉气候盘活为绿电支撑的算力造血体系。
李俊明2013年后将协和式“土地换招牌”招商边缘化,转而抢下国家能源局2015年6月批复,使大同成为全国首个采煤沉陷区光伏“领跑者”基地,由此开启“大同模式”。
张吉福把能源革命抬升为主战略,推动二期光伏“领跑者”并网,到2020年底新能源装机超611万千瓦、光伏全省第一,为后续算力嫁接筑牢绿电根基。
到卢东亮阶段,大同依托新能源装机超1100万千瓦、年均6.4℃冷凉气候、至北京3毫秒低时延的禀赋,将前任已铺开的绿电与算力布局接续做大——秦淮、中联、京东在其任内续建扩容,抖音、秦云等重点项目集中落地。
接力到最近两棒:张强、朱晓东在偿债间隙里,继续把大同从“造城”推到“造算力”的转型延长线上。
至此,大同才真正从“煤都”,转身为环京津冀算力走廊核心节点。
这条“稳盘化债、绿电破局、算力登顶”的产业补课链,是后任用十余年功夫,才将被降维的产业重新扶正。
而耿彦波任内,可用于战略新兴产业首轮窗口的举债能力,全砌进了不产税、连稳定就业都托不起的仿古城墙里。
今天大同每多一台服务器在跑,都在替那一轮“视觉化资产优先”的产业欠账还债。
必须强调一句:耿氏打下的底子,根本托不起今天的大同。
(五)哪来的“后任躺赢”:一任透支造壳,几任填坑还债
造神叙事里,耿彦波一走,后任仿佛只是“把城墙合个龙、挂个灯”就白捡文旅红利。这把后任十余年填坑还债、止损纠偏的艰难接续,轻佻地抹杀为坐享其成的“摘桃”。
他们接手的,不是一个待剪彩的成品,而是一个被“暴力加速”撕开的巨大敞口:财政、工程、文保、民生四条口子同时漏风,哪有果子可摘,全是巨坑要填。
李俊明于2013—2014年两年间,累计偿还政府贷款本息76.2亿元(2013年36.2亿、2014年40亿),才把债务链从爆雷边缘稳住。
这是耿式城建的机会成本,也是后任不得不背的沉没成本。
李俊明2013年履新大同时百亿债务压顶,以“五个凡是”兜住回迁户与已开工工程款,对西城墙等半拉子工程做止血过渡,为后任收尾留出了缓冲。
张吉福2015年8月接任市委书记后,以拆掉联通大楼为代价拿下西城墙最后一截,7.24公里城墙全面合龙、护城河贯通;此后续建代王府、钟楼、太平楼、府衙等半拉子古建,将古城蓝图从耿彦波的“纸上骨架”推进至“可运营、可文旅化”阶段。
但必须强调,这不是对“大拆大建”路线的续写,而是沉没成本绑架下的止损式收口——50亿已经砸进去了,迟迟不合龙无疑是这座城市公开的耻辱。
真正的代价,落在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资格线上。2019年3月,住建部、国家文物局通报批评大同“拆真建假”,是国家历史文化名城制度建立以来最严厉的一次公开亮牌,也是制度红线前的最严重警告。
被亮黄牌的,从来不是某段城墙修得好看与否,而是大同是否还配得上“国家历史文化名城”的称号。
这项帽子最终虽勉强保住,但通报批评已作为硬性负面记录,永久载入国家历史文化名城保护评估档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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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任从此被迫把方向从“再造古城”扭回“抢救遗存”:按“保护为主、抢救第一”方针,转向推动历史街巷织补、原住民回流。
到卢东亮2021年主政,进一步压实为“多留遗产、少留遗憾”。
张强、朱晓东阶段所做和正在做的,是把耿彦波留下的一半骨架、一半窟窿,用管网、消防、停车、回迁、织补院落和代王府夜游这些“看不见的功夫”填上。
张强任内持续清理拖欠企业账款、化解存量隐性债务;到朱晓东接任,仍在为御东安置房等历史遗留欠账接续兜底。
将透支式造城,从“建形”推进至“养城”的接续治理,这一步比合龙城墙更考验定力。所谓后任十余年纠偏、织补、兜底才勉强撑住的承接面,正是这么一寸一寸捡回来的。
今天古城东南隅蔡家巷、正府巷一带,那些清危墙、补结构、留老构件、保有原真性修补与几许烟火的小院,正是后任织补而非重建的产物。
这不是耿彦波“落架大修、整片推平”的延续,更不是其“以单一明制清空覆盖、成片拆真建假”遗产的复制,而是对其透支式路径的公开修正与纠偏。
而造神叙事却将这份承接面,反算成耿氏大拆大建的“神级远见”,等于把后任纠错补损的成果归功于始作俑者。这堪称中国城市治理史上代价沉重的一页,绝非“一任重塑一城”的英雄史诗。
(六)被神化的何止一人,更是一套借流量还魂的走偏施政路径
耿彦波的大同施政,问题不在“他想让大同变好”,而表现为以一届任期的行政时钟,用强动员手段,以跨周期、不可逆的成本前置,去兑换一段任期内的视觉化、可上镜、可立碑的政绩换算公式——
把长期文保修复等价于五年空间重置;把祖宗遗产等价于自筑仿古;把不可再生肌理等价于水泥青砖躯壳;把后任财政、原住民与活态烟火等价于本届可预支的代价。
这套换算如果到今天,还被说成“值了”“必要代价”“穿越周期远见”,国家层面的惩戒被淡化成“先行者总要挨骂”,那么其他地方的主政者就会得到一种暗示——“烂摊子留给未来”不是污点,而是“我能破局”“我敢扛事”的奖章。
若2019年国家通报批评,以及2026年山西省委警示教育会指出的“大搞政绩工程、违规盲目蛮干、用权缺乏监督“,仍不足将“大同模式“从“英雄剧本”降维为“警示样本”,这套造城叙事,就会继续为显绩归己、包袱甩后的走偏政绩观提供范本。
其一,把“短任期透支”异化为可复制的政绩捷径。
任期有限,就先干成实物、把合规与偿债甩给下一任;急功近利不是污点,而俨然是一种“担当”。
其二,把“长官意志”异化为对程序、专家、法治的系统屏蔽。
专家论证从“把关”沦为“累赘”,现场拍板替代民主集中和依法决策,不合主官偏好的施政目标,可以被一句“我等不起”“我死后任人评”压下去。
其三,把“骂声等于远见”异化为对群众诉求的免疫。
耿彦波当年把不配合拆迁者一概称作“粪钉”,以“我没有时间等待”为铁律,强拆中封场、破门、带离后即刻推平司空见惯。最具代表性的,是为给古城墙复建让路,云冈实业名下彼时估值20亿元合法商业资产,在未签正式补偿协议情况下被一夜间强拆。直到耿离任后,才追认补偿极少部分,但按现有偿付节奏,需上百年时间。
今天若把这类欠账洗成“阵痛”,等于向处在化债与转型两难中的地方主官释放一个危险信号:只要终局“好看“,法治程序被击穿、补偿正义被延宕,都都能被粉饰成“必要的牺牲”。
其四,削弱转型治理的“慢功夫”定力。
中低速增长与“十五五”化债叠加,转型发展一般而言多是跨周期慢活。受错误心理暗示驱动,仍有人可能拿当期财政、物质遗存、生态容量、产业接续窗口、市场主体信心等,去押注一届可上镜的显绩。
四川昭觉149万3首歌、湖北300万1首歌、酒泉5595万“伪雨洪工程”、银川448米丝路明珠塔,先后被中央层面点名通报批评。
而耿式花数百亿拆真建假,被捧成“宁可挨骂也要干”——同一把尺,两种读法。耿彦波神话对其他城市文旅发展的真正危害,抑或不在“学大同怎么干”,而在“学大同怎么被原谅”。
文旅造城十年狂飙里,全国已开发或在建的仿古城镇据估算超2800座。
“大同那么猛都活成神,我们搞一搞又何妨”——弱定力城市很容易拿耿彦波话当通行证,本该在政绩观学习教育里被冷却的冲动,被网络对耿氏的造神声浪重新加热,进而拉长部分城市的试错周期。
“一人重塑一城”的神话不被打破,它就从根本上架空了“功成不必在我”的政绩伦理。
唯有让“大同模式”从虚幻的神坛故事升维为“可回溯、可辨析、可借鉴的制度教材”,那些透支未来的造城冲动、绕开程序的长官意志、无视民生的政绩执念,才会减少生存的土壤。
(七)大同旧账入案例库:不把耿氏供在神坛,给后来者立一面镜子
用今天“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完整体系,去给2008年的耿彦波做“倒推式定性”,确是时代错位。
问题在于,2008年4月22日公布、2008年7月1日起施行的《历史文化名城名镇名村保护条例》,在耿彦波2008年5月启动“古城复兴”之前或同期已生效。
他不是在“模糊地带干了一件超前的事”,而是在已有明确红线下,把规则当成了可以为本届任期政绩让路的弹性工具。
华严寺2009年所立《警示碑》,碑文由耿彦波撰写,他亲笔承认周边仿古建筑群“未经国家文物局审批,擅自开工修建,乃严重违法之乱为”——这正是其当年的自我鉴定。
《警示碑》碑文末尾,耿彦波写的是:“鉴于其投资浩大、影响恶劣,故暂为保留,立此反面教材,引为借鉴,警示后人,以免谬种流传,重蹈覆辙”。
把一段走偏的施政路径,作为“可借鉴的教训”保留下来,正是耿彦波当年在这块碑上刻下的原意。
今天若任由公共舆论把同一段路径反写成英雄史诗,便是让那块碑刻所要遏制的“谬种”继续流传。
将大同旧账纳入政绩观偏差反面典型案例,进入党校(行政学院)、干部学院主体班次作“以案说责”对照教学,正是承接华严寺《警示碑》上“引为借鉴、警示后人”的本意。
《全国干部教育培训规划(2023-2027年)》明确要求,主体班次中案例式教学比重不低于15%,把正确政绩观、违规举债、政绩工程等作为反面警示的必修切口。
必须指出的是,大同旧事从未被改写,对耿彦波的造神却多年不休、未有穷期。后耿彦波时代,大同(也包括太原)的重要发展变化,几乎都挣不脱其阴影——这几乎形成对一个地方的绑架和劫持。
官员每做一件事情,先被按上“耿公的盘子”或“延续神意”的预设;想要另辟发展赛道,先被质疑“敢不敢与耿公比魄力”;想要依法依规行政,先被反问“耿公突破常规不也干成大事了”;想要慢工出细活,先被嘲讽“比耿公平庸百倍千倍”。
其害不止于大同、太原和山西:它既让本地干部活成耿彦波的注脚,更向全国各地在职干部持续兜售一套完整的反向政绩教程。
于今之计,在“关键少数”的课堂上,让大同旧账被反复拆解、过堂、思辨,反向叙事才没有再把它改写成“远见勋章”的空间。
大同这一案例也应进入高校公共管理、城乡规划、文博、旅游管理等专业的教学案例库,使之从神坛故事变成课堂标本,成为公共代价不再被私相粉饰的教材。
如此不是要把一位退下来的地方主官“一棍子打死”,而是把当年的问题讲明、把“一轴双城”的病灶找准、把百亿旧债与拆真建假的代价说透。
甚至今夏这波造神叙事本身,也可作为“公共传播如何影响政策认知”的舆情样本。
大同案例可向所有处于转型关口的城市昭示:城市治理没有捷径,任何将一届显绩凌驾于地方长远发展之上、以透支未来换当期声势者,皆不可为训。
这是树立和践行正确政绩观的题中应有之义。
这面镜子,就是把耿彦波从神坛请回人间的最好方式——用事实擦掉神像脸上的金粉,把他从神变回一个真实复杂的人。
这个人,有建设有破坏,有突破有局限,有留存有欠账,有光亮有暗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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