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傲谢灵运：惟服曹植，天下才得其一；乖张狷狂，念成魔而杀身

◎ 编撰：鬼叔老王

题记：酒星会聚，酒榜封仙。我泱泱华夏堪称酒国，酒文化亘古传今，入乎风俗，入乎诗文。流淌在骨子里对酒的热爱，陶冶了无数风流人物。酒仙榜择其显名者录之，述其事迹，为酒国史书稍做补缀矣。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刘禹锡的这首《乌衣巷》，虽寥寥数语，却道尽了人世间沧海桑田。遥想当年，王、谢二族，势若南朝半壁江山，出将入相者可谓如日中天，艺文领秀者堪称月华寰宇。此篇我们便聊聊谢家小辈里最牛一人，此公怎么个牛法呢？有才呀！话说吟诗作文，当时无人出其右，他的诗文与书法被称为“二宝”，皇帝每每令其侍宴助兴，而且很宽容放纵他的轻狂倨傲。有一次正赴宴喝着酒，这位仁兄微醺中睥睨满座的达官显贵、才士俊杰，汰然自语道：“魏晋以来，天下才共一石，曹子建独得八斗，我得一斗，余人共分一斗。”这便是“才高八斗”这个成语的由来。怎么样啊，是不是很狂？在他眼里莫说当时，便是数百年间，最厉害的人当属曹植，他自己次之，而其他人则根本不值一提。这么牛的家伙到底是哪一个呀？看官们想必已然知晓了，他便是那个自视甚高、拿鼻孔看人的谢灵运。

谢灵运，原名公义，字灵运，幼时被寄养在道馆之中，小名客儿，故世称谢客。谢客是典型的世家子弟、官若干代，曾曾祖父是太常卿谢裒，曾祖父是安西将军谢奕，曾叔祖父是太傅谢安、卫将军谢石，祖父是车骑将军谢玄，那位咏絮才女谢道韫是他的姑祖母，而山水诗首倡者谢混则是他的堂叔。所以，如果说别的贵胄是含着金钥匙出生的，谢灵运来到这个世界只能含钻石了吧！当然，名门望族也不乏平庸之辈，甚至是草包，可是老天就是这么偏心，谢灵运的才华仿佛是与生俱来，所谓好学不敏，博览群书，不过是唤醒了他的天赋异禀，寻找到了才情寄托，这……也只能解释为文曲星下凡了。不过，在那样一个文苑光芒万丈世道却又混乱不堪的时代，有才华的人往往都有点傲，谢灵运不是有点，而是傲娇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

谢灵运的父亲死得早，他十八岁就继承了祖父的爵位，袭封康乐公，食邑三千户。有地位，有钱，有才，谢康乐平素奢侈豪纵，他乘坐的车子装潢精美，穿戴的衣饰鲜丽华贵，用器玩物都是最新潮、最时髦的，绝对引领风尚，以至于世人竞相效仿。朝廷授予他员外散骑侍郎的职务，他因为不喜欢，便拒绝了，却沉溺于吟诗斗酒、鲜衣怒马的放浪生涯。后来虽做过参军、黄门侍郎、散骑常侍、永嘉太守、秘书监、侍中等职，究其一生，却不是一个认真做官的人。刘宋代晋，谢灵运的爵位由康乐公被降为康乐县侯，新朝廷也仅仅是赏识他的文学才华，并不觉得他有治国理政的能力。谢灵运为此愤愤不平，与当权者多有嫌隙，于是被排挤外放为永嘉太守。永嘉有山水形胜之美，谢灵运对政务一概不问，只醉心于游山玩水，吟诗作赋，聚会饮酒。一年后干脆称病离职，在会稽郡造屋筑园，整日与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饮酒赋诗，逍遥放纵。据说，谢灵运每作一首诗，传到京城必然竞相传抄，一夜之间，皇家、官吏、百姓几乎人人可熟诵，举国之众，莫不仰慕。此处抄录几首可资看官们吟哦：

夜宿石门诗

朝搴苑中兰，畏彼霜下歇。

暝还云际宿，弄此石上月。

鸟鸣识夜栖，木落知风发。

异音同至听，殊响俱清越。

妙物莫为赏，芳醑谁与伐。

美人竟不来，阳阿徒晞发。

石壁精舍还湖中作

昏旦变气候，山水含清晖。

清晖能娱人，游子憺忘归。

出谷日尚早，入舟阳已微。

林壑敛暝色，云霞收夕霏。

芰荷迭映蔚，蒲稗相因依。

披拂趋南径，愉悦偃东扉。

虑澹物自轻，意惬理无违。

寄言摄生客，试用此道推。

登池上楼

潜虬媚幽姿，飞鸿响远音。

薄霄愧云浮，栖川怍渊沉。

进德智所拙，退耕力不任。

徇禄反穷海，卧疴对空林。

衾枕昧节候，褰开暂窥临。

倾耳聆波澜，举目眺岖嵚。

初景革绪风，新阳改故阴。

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

祁祁伤豳歌，萋萋感楚吟。

索居易永久，离群难处心。

持操岂独古，无闷征在今。

宋文帝刘义隆登基后，诛杀了谢灵运在政治上的眼中钉肉中刺、权臣许羡之等人，授任谢灵运为秘书监。据说传旨的人两次到他家，谢灵运只顾饮酒作乐，压根就不理会。刘义隆也是真有肚量和耐心，安排光禄大夫范泰写了一封信给谢灵运，对他的才华极尽称赏，又说朝廷非常需要他这样的人才为国效力。于是第三位钦差到的时候，谢灵运态度好了很多，他不但接了诏书，还拉着钦差一起饮酒。看到皇帝都这么给谢灵运面子，锲而不舍地请他出山，钦差自然是恭敬不如从命。

到任以后，宋文帝让老谢整理秘书省存藏的书籍，拾遗补缺，写一本前朝晋代的史书。谢灵运大约对这样的工作缺乏热情，大部分的时间依旧浪荡玩耍，整日喝得醉醺醺的，许久才写了个提纲而已。皇帝非但没怪罪，竟然还升他为侍中，时不时邀老谢一起饮酒，对他的每篇诗文书法，都赞赏不已。

谢灵运原本有自己的政治理想，渐渐地他发现，皇帝只不过把他当一个文学侍从罢了。而且，他很瞧不上的一些人也很得宠幸，于是心中累积了许多的怨忿，便常常推脱身体有恙而不上朝，尽摆弄些修池造亭、种花栽竹之事。宋文帝拿他实在没辙，又不想落个罢黜才士的名声，便暗示他主动辞职。谢灵运于是上表称病，皇帝顺势批准他回家修养。

对于谢灵运而言，此病非彼病，最好的修养便是登山、涉水、饮酒、集会这类放旷自适的活动。他回到家后日夜聚众游玩，常常是通宵达旦，行事高调而肆无忌惮，因此招致御史中丞傅隆弹劾，被免除了官职。

无官一身轻的谢灵运，与因相互欣赏结为“四友”的同族兄弟谢惠连、东海人何长瑜、颍川人荀雍、泰山人羊璿之结为玩伴，专务于游山戏水，饮酒赋诗。外出时为了便于走山路，谢灵运还发明了一种“登山鞋”，此鞋是前掌与后跟可装卸齿条的木屐，上山时便去掉前掌的齿条，下山时则去掉后跟的齿条，这样不论上山下山都如履平地，此鞋被后世称为“灵运屐”，也叫“谢公屐”。李白曾在《梦游天姥吟留别》中写道：“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半壁见海日，空中闻天鸡。”陈子龙《钱塘东望有感》云：“依旧谢公携屐处，红泉碧树待人来。”

如果只是这么玩倒也不打紧，可是谢灵运委实不是省油的灯。他游历所到之处，仗着自家有钱，也仗着自己有名，大兴劳役，伐木开道，给当地带去诸多惊扰。有时候，谢灵运与王弘之等人到会稽郡的千秋亭饮酒，酒兴大发就赤裸着身体大喊大叫。时任会稽太守的孟顗实在无法忍受这样的狂浪行为，写信规劝谢灵运等人。谢灵运大怒：“我自大叫，与痴人何干？”听说孟顗信奉佛教，极其诚恳，谢灵运却很是瞧不起他，对他说：“得道应须慧业文人，生天当在灵运前，成佛必在灵运后。”话锋讥诮不逊，孟顗因此更加厌恶谢灵运。后来，更因为谢灵运强要把回踵湖和岯崲湖改作稻田的事，二人意见相左，谢灵运言语中伤孟顗，以致结下仇恨。孟顗以谢灵运行事任性不羁、侵扰百姓为由，上疏诬告谢灵运意图谋反，并调用本郡兵马防御。谢灵运听说此事后，火速进京面圣，上书陈情自己是被孟顗造谣陷害。皇帝心里明白谢灵运是被冤枉的，所以并没有加罪于他，但是也不打算让他回会稽，便安排他做了临川内史，并且俸禄还增加到两千石。

谢灵运赴任临川后，跟在永嘉时一个样子，依然不理政事，每天只顾着游山玩水，花天酒地，结果再次遭到有司弹劾。宋文帝的弟弟彭城王刘义康时任司徒，录尚书事，对谢灵运的行止久已不能容忍，便派遣临川王从事郑望生前往收捕，结果谢灵运反而抓了郑望生，仓惶间起兵叛逃，自此萌生了叛逆的念头。他写诗说：“韩亡子房奋，秦帝鲁连耻，本自江海人，忠义感君子。”谢灵运以张良、鲁仲连自况，表示自己本是晋臣，要像张良为韩亡而奋起反抗、鲁仲连耻做秦人一样，因不愿做宋臣，所以终日游山玩水，今天起兵为晋主尽忠，当感召天下志士。诗写得自然是慷慨激昂，但不久谢灵运就被擒获，送到廷尉那里治罪。廷尉上奏说，谢灵运率部造反已属叛逆行为，应处以死刑。宋文帝刘义隆因爱惜他的才华而不忍，只想免去他的官职。彭城王刘义康坚决不同意饶恕谢灵运，于是宋文帝折衷了意见，下了一道诏书说：“灵运罪衅累仍，诚合尽法。然谢玄勋参微管，宜宥及后嗣，可降死一等，徙付广州。”这是看在他爷爷谢玄曾有功于国家的份上，死罪可免，充军广州。

元嘉十年，在涂口桃墟村，一伙人因形迹可疑被官府拿住，其中一人名叫赵钦，是山阴县人。赵钦供称，同村人薛道双以前和谢灵运曾共过事，去岁九月，薛道双通过村民成国告诉赵钦，先前做过临川内史、现在犯了法要充军广州的谢某，给了薛道双许多钱财，叫他购置弓箭、刀枪、盾牌等武器，并结交乡里的健儿勇士，准备在三江口劫救谢某，事成后大家都有钱赚，功劳一样。薛道双于是串联纠集了六七人营救谢灵运，但是没能成功。这伙人返回的路上沿途打劫，不想被官府捉拿。兹事体大，地方官员哪敢怠慢，火速上奏，有司下令再次逮捕谢灵运。宋文帝也不再姑息，下诏将谢灵运在广州就地诛杀。一代文豪，喋血于刑场，年四十九岁。据说谢灵运是个美髯公，对佛学也有很深的钻研，临刑前，他把自己的长须割下来舍给了广州祇洹寺，用作寺中佛像的胡须。而后悲慨赴死，惟感叹志不得遂，留下了毕生最后一首诗：

龚胜无余生，季业有终尽。

嵇公理既迫，霍生命亦殒。

凄凄后霜柏，纳纳冲风菌。

邂逅竟几时，修短非所悯。

恨我君子志，不获岩下泯。

送心正觉前，斯痛久已忍。

唯愿乘来生，怨亲同心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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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南湖野客 评曰：

谢公康乐生在名门望族，身负天造异才，文章高著，诗草璀丽，而性情偏激旷放，恣狂振獗，不羁于俗务，不泯于俗流。适逢两朝交替，康乐公自谓有子房、鲁连之忠义，实为功欲利名之不达，由是而窜走江湖，以泄郁悒。是故好山水游，寄志于散，好山水咏，寄兴于奇，好山水饮，寄情于傲。饮之绝，阙下诏命浑不理会，我行我素，兀自高乐于醺然；饮之极，千秋亭上裸身呼喝，放诞愆礼，冲然睥睨于逸荡；饮之妙，筑园开山任情豪纵，无所顾忌，笔墨横行于天下。谢康乐乃文星酒星谪在尘间，人非凡子，诗非凡品，酒非凡饮，言行造极于当时，风流激赏于后世，源于性情，归于自然，是以下笔格高、气正、体贞、貌古、词深、才婉、德宏、调逸、声谐，诗僧皎然所论是也。谢康乐之败，非其败，天行当演其序，星宿当正其位，而杀身于刑，应其乖张狷傲矣！酒仙榜列座仙班，号为「酒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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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考文献：

1. 南朝·梁·沈约《宋书·谢灵运传》

2. 唐·李延寿《南史·谢灵运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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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本文属于酒文化人物小传「酒仙榜」系列篇章。初，编撰于庚子年孟秋（2020年8月），原文供稿「断片公馆」公众号。本次刊发头条，略有修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