缙云·艺文片羽录丨渝雁：心路泥痕

心路泥痕

文/渝雁

记得去年盛夏，空气中弥漫着万物繁茂的葱郁气息，穿过一条悠长的山林小道，我专程去拜访一位年逾七旬德高望重的老版画家，打算做一期重庆版画深度专访。敲开工作室门，老先生围着粗布工装围腰，手持马莲，正在细细拓印雕版，像一个躬身劳作的老农。四面墙上层层叠叠挂满如累累功勋的版画作品，墙角、门后、案头、柜里，到处堆满手稿资料和木板工具，都是他镌刻了半个世纪的岁月。本想借此专访完整梳理他的艺术求索之路，可从故纸堆里翻找出来的，不过是一些旁人对单幅作品的零星点评。聊及早年创作心境和艺术轨迹，他只零零碎碎想起些许片段，问到后来画风转变的缘由，细节已然模糊不清。老先生不住叹息，一辈子只顾着刻，没顾上想，更没顾上写。

专访最终虽还是尽力呈现了他的创作风貌，但缺少青年摸索、中年深耕、晚年沉淀的阶段性梳理，没有串联起五十多年创作的完整脉络，更不见他本人对半生得失、艺术前路的回望与思考，颇为遗憾。也正是因为这份遗憾，让我突然意识到，创作论的分量，其实丝毫不亚于作品本身。想想老画家半生笔墨刀耕，时至今日仍勤勉精进，留下佳作无数，可创作路上每一次取舍犹豫、每一次顿悟挣扎、每一次与时代的共振与碰撞，全都随记忆慢慢淡去，难觅踪迹。那些画作、雕版的确是看得见摸得着的徽章，可支撑作品成功的精神力量，创作中途几番推翻的审慎否定，以及权衡表达方式的内在标准，却因疏于收集梳理记录整理，便如流水掠石，无迹可寻了。

埃兹拉·庞德有这样一句诗：“你所至爱将会留下/其他都成浮渣。”这话也对，也不对。多数情况下，我们曾倾尽热忱、用心奔赴的热爱与坚守，常常会如亚特兰蒂斯王国那般沉入时光深海，消失得无影无踪。多数情况下，我们曾无比珍重、无比深刻的体验和经历，也终究会在漫长岁月里悄然褪色，直至模糊。人生行旅，本是飞鸿踏雪，或许有了记录，有了沉淀，途中一步步泥痕便有了真凭实据，那些细碎的思考、隐秘的情绪、转瞬即逝的心念，就会因文字的力量反而熠熠生辉，在生命里留下美丽的印记。

带着这样的念想，我和身边的创作者们聊天时，总会忍不住多劝一句：不妨沉下心来写写创作心得吧。

念念不忘，必有回响，当我读到臧连荣导演关于电影《岁岁平安》的导演实录时，甚为惊喜。臧导坦诚率真，文字松弛动人，通篇不见空洞浮华的洋洋自得，而是本着自我剖析和审视的态度，完完整整回溯了影片从构思萌芽到登陆院线的全过程。影片源于一则原生家庭的热议话题动念，又因女儿的降生坚定决心，于是带队开展大量前期调研，收集众多真实人生范本。剧本前后打磨两年，刻意避开制造冲突的狗血桥段，反复推演人物行为动机，并将自己早年总结的“物理、流动、情绪”三重重庆空间叙事理论贯穿创作全程。甚至他还详细记录了实拍思路——石阶的垂直俯拍，外化心理隔阂；雨夜巷道里的浅景深，烘托出迷茫；江上那艘漂着的船屋，喻示无根处境；还有场景调度、雨雾气象如何一层层搭建出从理论到实践的通道。诸如此类藏在成片背后的底层创作逻辑，若非导演亲自复盘检视，外人只能片面揣测。

文中还细致记下与演员磨合的诸多细节，坦然道出后期制作的一波三折。臧导行文磊落，丝毫不回避创作中遭遇的各类难题与自身局限。融资受阻、后期调整、取舍试错的种种艰难，都被他真诚记录下来，认真铺陈反思。最可贵的是，他并没局限于单部作品的成败得失，而是从这一个体创作经历出发，将思考延伸至重庆本土电影行业发展，提出从单纯“拍重庆”到真正“重庆拍”的转型路径。

书写创作心得不只是为自己留存求索轨迹，也能为他者品读作品提供直观的第一视角。对于读者而言，读这样一篇导演手记，收获的远远不止对《岁岁平安》这部现实主义影片的理解，更能循着导演创作心路，读懂重庆电影主动回应时代、致敬平凡人生、积极在地表达的创作逻辑，由此对重庆电影的现实主义创作和地域影像特色，形成更为深刻、更为丰富的认知。

其实，在文艺创作路上，惊喜与顿悟时时都在发生，只是多数创作者习以为常、熟视无睹，把灵感乍现当作神来之笔，把落笔生花视为理所当然，从而忽视背后厚积薄发的深层能量。要知道，这份能量，源自作者聚沙成塔的长久心力，有焦灼的推敲、难解的困顿、摇摆的抉择，也有豁然的顿悟、精进的分寸、成型的认知。如果没有及时留存记录，这些珍贵的细碎触动便如流云四散，而那些只有创作者自己才知道的转折徘徊间一闪而过的灵光，也终究被雨打风吹去。不问来路，便不知归途，主动觉知创作过程并坚持记录心路感悟，才不至于把来之不易的成果简单归于佳作天成，才能明确未来方向而蒸蒸日上，才能慢慢打磨出一套专属于自己、清晰通透、稳定成熟并可持续发展的创作思路与艺术体系。

感谢话剧编剧黄波对“留痕”创作倡议的积极响应。他为话剧《大地尘埃》写下的改编心得，字字真诚、落笔踏实，是一篇极具价值的戏剧创作手记。改编蓝本为王新程散文集《大地与尘埃》，记述的是渝东南酉阳官渡滩的乡土岁月与故人旧事。书中独有的山地风物、质朴人情，以及乡村普通人隐忍生活、踏实前行的生命状态，唤醒了黄波自身的乡土记忆，让他生出深切共情，希望借由戏剧的公共力量，让更多人看见武陵山区真实的乡土面貌。

黄波在手记中提出，在戏剧创作中，当我们能够从真实走向真相，就能让“真实”从“真实”中显现。然而，要把散文的语态真实转变为话剧的舞台真实，谈何容易。原著以私人回忆铺展行文，偏重抒情、结构零散、情节松弛，而话剧则需要连贯叙事、完整人物行动与适度的戏剧张力，两种文体的表达逻辑之间存在着天然壁垒。黄波要做的，便是通过话剧的“二次讲述”，将非虚构的“真实”转换成虚构的“真实”，以此实现创作主题的深化和故事情节的重组。但利弊本就相伴相生，散文散漫柔和的特质虽是改编的阻碍，却也给重新搭建故事主线、自由设计人物关系和戏剧情境，留下了充足的创作空间。

为找准散文与话剧的转化通道，黄波没有埋头啃书、闭门造车，而是花了将近两年时间，一次次去到故事发生的村寨走访，真正沉下心去贴近那片土地，亲身感受当地的生活习俗与生存状态，把山间日复一日的悲欢，变成自己可拆解、可运用的创作积累。正是这些从土地深处汲取的感受，最终化为手记中一次次推倒重来的勇气与决心。

尽管改编全程层层受阻、处处考验，黄波始终没有简化创作逻辑、弱化改编难度。他在手记中完整留存了两年走访积累、无数次文本打磨与持续自我复盘的全过程，细致记下每一轮思考、每一次调整、每一层认知更新。他跳出原著碎片化的回忆叙事，从庞杂的乡土素材中筛选提炼、重组搭建，构建适配舞台节奏的叙事框架，平衡散文内敛温润的抒情气质与话剧必要的戏剧表达。不仅如此，他还要一边守住原作悲悯乡土的核心，一边把私人家族的故事拓宽成大众都能共情的时代叙事。文中没有回避各种困难，反而不厌其烦地回答：怎样透过日常细节摸到生活本质，怎样依靠戏剧情境挖掘人物诉求，怎样用相对传统的舞台形式承载当下的乡土议题，怎样在守住原作精神气质的同时完成从“私人记忆留存”到“大众舞台讲述”的创作延伸。

最终成型的剧本不仅保留了原作温润厚重的气质，而且因饱满连贯且充满浓郁烟火气的情节，更贴人心。故事跨越数十年城乡发展变迁，围绕村寨一户人家两代人的生活轨迹缓缓铺展，既容纳家族纠葛、骨肉羁绊、城乡落差，也写尽乡村人留守故土与奔赴他乡的两难处境，细致描摹土地与人的牵绊、乡土女性的柔韧自持，以及普通人随时代浮沉的人生样貌。

成熟的剧本只会呈现打磨完成的故事，看不到背后漫长的思索过程，而这篇创作手记的珍贵之处，在于它完整铺开了改编的全部思考历程，也诚实袒露了创作中必经的那些迷途，甚至还郑重其事地剖析了思路的摇摆和取舍的考量。这些创作博弈，让这部剧本最终成为一个非常有野心的文本，可在很多层面被讨论。它散发出一种自如自信的气度，凭借背后无数次斟酌、延伸、平衡与重构，拥有了超越故事本身的厚度与力量。

作品，是创作者留在世间的具体印记，只能定格某一次的创作状态和艺术高度，是单点、静态的成果。而创作手记，则是隐匿在作品背后、无声却相当重要的精神留存，它连续、动态、全面地记录着创作者漫长的求索和成长。那些创作路上的踟蹰、煎熬、澄明、豁然，那些雪泥上留下的深深浅浅的爪印，被文字一一拓下留存，就不怕心路消融成水，前尘也有迹可循。

当时间终于褪去模糊的虚影，露出本真轮廓的那一天，不要叹息，要是当时能记下来该多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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