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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云,喜欢自由飘荡在蓝天上的云;我也喜欢观测云,观测蓝天上的千变万化、形状各异的云。
天空是一张未曾着墨的宣纸,无边无际,任万物在其上书写自己的命运。而云,便是那最古老的笔迹,以水汽为墨,以风为锋,在穹顶之上留下或轻盈或沉郁的印痕。
有两种云,在同一片天幕下演绎着截然不同的存在之诗。一种云,生来便持有世界的通行证。它不曾被命名,也不曾承诺过形状。
清晨它可以是横亘山腰的玉带,正午便化作孤悬天际的帆影,傍晚又碎成千万片金鳞,任夕阳在每一片鳞上烙下即将告别的吻痕。
它的游走没有既定路线,全凭气流温柔的指引,或者更确切地说,全凭它自己的兴致。它曾在雪山顶上驻足三日,看群峰如何在日光中由青灰渐次转为玫瑰金;也曾在沙漠上空徘徊,用自己短暂的阴影去亲吻那些沙丘,逗弄那些因干渴而近乎绝望的旅人。
它的每一次转身都不是为了迎合谁的目光,那纯粹的、向着未知方向的偏转,本身就是对一切预设轨迹的温柔反抗。当它决定散去,便散作漫天若有若无的游丝,仿佛从未存在过,又仿佛化进了每一口呼吸里。
这种云是自由的,它的自由恰恰在于它从不追问自由的意义,只是存在,只是飘移,只是在不经意间完成了一次又一次对命运的即兴重写。
而另一种云,从它凝成可见之形的那一刻起,便已签下了表演的契约。它生于特定的时辰,长于特定的经纬,甚至连它最终要扮演的角色,在它还是水汽的时候便已被排定。
上场时,它披着一身夺目的花衣——可能是朝霞为它缝制的金线滚边的绯红盛装,也可能是落日余晖为它印染的渐变绸缎。它被叫做“祥云”或“瑞霭”,被无数仰望的眼睛赋予吉兆的含义。
它在天幕规定的舞台上,按照预设的剧本,完成一场又一场盛大的演出。观众在地面上欢呼,为它变幻出的骏马、宫殿、或是神话人物的侧影而惊叹。但只有它自己知道,当掌声响起,正是它开始解体的时刻。
那身花衣正在被高空的风一丝一丝剥去,色彩褪成灰白,轮廓由清晰变得模糊。等到终场的锣声敲响,它便只剩下那副被掏空了内容的骨架——一些失去了形状与温度的水汽,一些再也拼凑不起昔日华彩的残片。
它曾那么努力地扮演过被人期待的角色,可落幕之后,那些喝彩声并不记得它本来的名字。它像一枚用过的印章,在天空中留下过印记,然后被轻轻抹去,连印泥的痕迹都不曾剩下。
我时常在这两种云之间仰望,看得久了,便觉得它们并非全然是云。那游走的、不系之舟般的云,或许是天地间真正活过的部分;而那身不由己、穿戴整齐登台又散架的云,或许是那些被允许活过的部分。
前者以消散为必然,却从未真正消散,因为它的每一次变形都储存在风与光永恒的对话里;后者以存留为目的,却终究什么也没能存留,因为它从出场到退场,都是在为别人的目光燃烧自己。
风起了。一片游云正悠悠地荡过天际,它的背影那样轻,那样不着力,却仿佛在为我演示一种不必登台的活法。而天边那最后一片戏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褪去它的花衣,露出底下苍白而疲惫的骨架。
我忽然明白,所有云朵终将散尽,区别只在于:有些云在散尽之前,已经抵达了所有它想去的地方;而有些云直到散尽,也未能走出那方为它划定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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