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亮
没有哪一片古老植物,像攀枝花苏铁这般,38.92万株同一物种,成片生长在金沙江干热河谷。整片国家级自然保护区梁峁连绵、沟壑纵横,野生苏铁散落在群山坡地上。眼前步道通达的景致,不过是广袤保护区对外开放的小小一隅。
立秋时节雨纷纷。许是雨丝打消了不少游人想来苏铁山的心思,对外开放的科普区,只有一小队游客在林间绿意中穿梭。一听讲解员的声音,我就知道又是苏铁保护中心办公室的小曾,赶紧跟了上去。
第一次听小曾讲解,是跟随数位朋友前来观看心心念念的铁树开花。不承想,小曾并没有径直领我们去苏铁园,而是带着先去看一处生态修复带。
小曾介绍,过去那里是石灰石厂矿的矿坑。为了保护苏铁,矿山全面关停,有序退出。经过多年修复,我们现在看到的已是绿意覆盖的坡面。
昔日矿山留下的创面就在身旁,覆土之上,草木慢慢苏醒,绿意重新归来。苏铁并不孤立生长在这片山坡,它和河谷的风、风掠过的土、土上的一草一木,甚至飞禽走兽,紧紧缠绕在一起。
许多游客原本只为寻访苏铁而来,目光流连于铁树开花的奇观,而小曾总要把人们的视线引向这片修复之地,把矿山的往事轻轻道出。
理解了小曾的有心之举,我对这个小伙子不禁暗自佩服。常年在山中行走,小曾熟悉这里的每一株草木。哪一处苏铁皮刚被白腹锦鸡啄过,哪一处新苗破土抽芽,风雨对枝叶的浸染在哪里留痕,他都了然于胸。
雨住了,我们正巧经过一株叶片泛黄的苏铁。小曾指着其上方飞舞的一只紫蓝色蝴蝶说,这叫曲纹紫灰蝶,会把卵产在苏铁叶片上。卵孵化之后,低龄幼虫成群聚集咬食叶片,严重时只留下叶脉与叶柄。生命之间的纠缠,自古已然。
不知不觉进入苏铁园。一株苏铁雄花高耸如粗硕的玉米棒子,散发金色的光芒;雌花如一团棕黄色的绒球,外面苞片如同干枯莲瓣层层包裹。待到完全成熟,苞片缓缓向四周绽开,一捧橙红玛瑙般的种子,就这么袒露出来。山中的赤腹松鼠取食苏铁种子外层红色的皮,舍弃完整种核,在无意间完成了苏铁种子的撒播。
供游客行走的步道旁,有一株存活大约2000年的苏铁,开雌花。小曾叫它“王妃”,说“王妃”今年又孕育了种子。
小曾正说着,突然弯下腰,从路上捡起一颗状如板栗、外表橙红的籽粒:“这就是苏铁的种子。”旁边有人捡了根枯枝,在空地上刨了一个小坑,小曾犹豫了一下,还是把种子放了进去。
我笑着说:“再过两三年,等苏铁长成苗,到时再来看它。”
小曾轻轻摇头告诉我,一粒苏铁种子,没有合适的土壤条件很难萌发,就算幼苗主干经过数十年时间钻出地面,还得熬过旱季的炙烤、动物的踩踏、蝴蝶幼虫的啃食,才能在石灰岩的薄土中扎下根系。
破译苏铁上千年留存的生命密码,得靠科研工作者。而陪伴这些古老草木、讲述它们的故事,得靠小曾这样的讲解员,他们是远古草木与现代人的摆渡人。
沧海桑田,苏铁不老。它依旧扎根陡峭岩坡,迎朝暮天光,听河谷长风。
《 人民日报 》( 2026年08月17日 20 版)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