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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特王子来华度假,3天仓皇逃离,崩溃直言:在中国,我像个乞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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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浦东机场T2航站楼的国际到达厅,一个裹着白色头巾的男人瘫坐在冰冷的金属椅上,名牌行李箱歪倒在地,拉链爆开,昂贵的香料洒了一地。

他死死攥着一部手机,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一张照片,他蹲在兰州拉面馆门口的台阶上啃一块干饼,眼神空洞。

“我在中国,活得像个乞丐。”他对着电话那头的人说,声音嘶哑,带着三天三夜没睡的疲惫。

没人知道,这个狼狈至极的男人,是沙特王室旁支的王子,阿卜杜勒·阿齐兹·本·费萨尔。

三天前,他带着十二个箱子、三个随从、一笔足以在上海市中心买下半层楼的钱,降落在同一个机场。

而此刻,他只想逃离。

第1章 沙漠来的不速之客

“这地方是不是导航导错了?”

阿齐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盯着外面一片灰蒙蒙的低矮厂房和时不时闪过的“汽配城”“五金批发”招牌,眉头拧成了一把锁。

他这次来中国,是瞒着家里人的。在利雅得,所有人都叫他“费萨尔家的阿齐兹”,一个活在父亲光环下的影子。他是王室旁支,祖父和开国国王是堂兄弟,家族在东部省有几块油田的股份,钱多得几辈子花不完,但地位尴尬——算王室,又不是核心;算贵族,又拿不到实权。他从小在英国读私校,回沙特后泡夜店、买豪车、追欧洲名模,活成了西方媒体嘴里“堕落中东王子”的模板。父亲恨铁不成钢,母亲只会哭,三个哥哥早就把他当透明人。

一个月前,他在迪拜和一个中国商人喝酒。那人拍着他的肩膀说:“你该去中国看看。那里的人不关心你是谁的儿子,只关心你能干什么。你去住两个月,花自己的钱,过普通人的日子,回来就知道自己到底几斤几两。”

阿齐兹被这句话刺到了。

他倒不是因为认同,而是赌气。他当场拍板,要去中国“微服私访”,谁都不带,不用王室名头,不用家族黑卡,只用自己名下那点“零花钱”——对他而言,那也有七位数,还是美元。

但刚到浦东,计划就乱了套。

他原本预订的是外滩一间顶奢酒店的总统套房,结果临时收到信息:酒店水管爆裂,订单取消。他站在到达厅里刷着手机,看到几个中国女生好奇地偷拍他,又不敢靠近。他习惯了被围观,但这种带着距离感的打量,让他第一次觉得不自在。

更让他头疼的是三个随从。他嘴上说谁也不带,结果管家还是塞了三个人跟来,一个司机、一个翻译、一个生活助理。三个人没一个真正了解中国,翻译的中文还停留在“你好”“谢谢”“多少钱”的水平。

出了机场,翻译用法拉利的钥匙糊弄了一辆网约车。司机一看这排场,小声问:“兄弟,这老外啥来头?”

翻译憋了半天,说:“就……一个有钱的游客。”

阿齐兹虽然听不懂,但从司机那意味深长的眼神里读出了点不对劲。

车越开越偏,最后停在一片灰扑扑的酒店门口。招牌是中文,翻译查了半天,说是叫“锦绣快捷酒店”,一晚三百八。

阿齐兹站在路边,看着这个外墙斑驳、门口还堆着几袋装修垃圾的地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

“你再说一遍?这是谁订的?”

生活助理是个印度人,叫拉杰什,低着头翻手机:“殿下,您说不能暴露身份,我就用我的名字订了……外滩那家订不上,附近的五星都满了,只剩这个……”

“所以你让我住这里?”

阿齐兹深吸一口气。他告诉自己,不能发火,不能发火。他是来体验生活的。可当他走进房间,看到那张铺着灰白色床单的双人床、墙上一小块剥落的墙纸,还有卫生间里那个印着“已消毒”字样、边角发黄的浴巾时,他整个人都僵了。

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若无的霉味,混着廉价空气清新剂的柠檬香精味。

他把行李箱往地上一摔,白色的阿拉伯长袍下摆扫过地面,沾上了一块不知道是什么的污渍。

“我他妈在利雅得连厕所都是镀金的。”

他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灰扑扑的楼群和来来往往的电瓶车,忽然觉得鼻腔发酸。

不是想家,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屈辱感。他长这么大,第一次被人当普通游客对待,第一次感到自己毫无存在感。

拉杰什小心翼翼地敲门:“殿下,晚饭……您想吃什么?”

阿齐兹转过身,眼睛红红的:“别叫我殿下。在这里,我叫阿齐兹。还有,我想吃烤骆驼。”

拉杰什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那天晚上,阿齐兹在房间里用手机搜遍了附近的外卖,最后点了两份牛肉拉面。等骑手送到的时候,面已经坨了,汤洒了一半。他坐在床上,看着那碗粘成一团的面条,忽然笑了,笑着笑着就没了声。

他不知道,这还只是开始。

后半夜,隔壁房间传来震天响的鼾声,透过隔音极差的墙壁,像一头困在笼子里的野兽在低吼。阿齐兹用枕头捂住耳朵,翻来覆去,直到天快亮才迷迷糊糊睡着。

可他刚闭眼,手机就响了。

是父亲打来的。

他犹豫了一下,挂断了。

他知道父亲要说什么。无非是“你在哪”“你又闯了什么祸”“给我滚回来”。他不想听。他偏要证明,自己离了“费萨尔”这个姓,也能活。

可他不知道,自己即将面对的三天,会把他所有的骄傲和伪装,一点点剥得精光。

第2章 被叫“老外”的第一天

早上七点,阿齐兹被酒店的退房电话吵醒。

“先生,您今天还续住吗?”

他头痛欲裂,嗓子干得冒烟,用了三秒钟才想起来自己在哪里。窗外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光透过薄薄的窗帘照进来,照得满屋子的简陋无处遁形。

他摸索着下床,赤脚踩在地板上,感觉有点黏。卫生间的水龙头发出“嗡嗡”的怪响,他拧开热水,等了足足五分钟,出来的还是凉水。

他咬着牙洗了把脸,抬头看镜子里的人——眼睛肿着,黑眼圈快掉到颧骨上,下巴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他想起在利雅得,自己每天出门前要花两个小时打理,理发师、造型师、皮肤管理师排着队伺候。现在连把像样的剃须刀都没有。

拉杰什来敲门,手里端着从路边买的豆浆和油条。

阿齐兹看着那杯乳白色的液体,闻了闻,皱起眉头:“这是什么东西?羊奶?”

“豆浆,中国人都喝这个。”拉杰什把油条递过来,“热的,您尝一口。”

阿齐兹犹豫了一下,接过豆浆抿了一小口,表情微妙:“没有糖,也没有咖啡味。”

“中国人喜欢原味的。”

他放下豆浆,拿起油条。那根长长的、金黄色的东西还冒着热气,外皮酥脆,咬下去“咔”一声。他嚼了两下,眼睛里闪过一丝意外:“这个……还行。”

拉杰什松了口气。这是阿齐兹来中国后,第一次没有抱怨。

但好景不长。

九点多,阿齐兹决定出门转转。他换了一身便装,白T恤、休闲裤、一双他特意带来的限量款运动鞋,看起来像个来中国混日子的中东留学生。三个随从跟在他身后,浩浩荡荡,像一群没头苍蝇。

他们沿着酒店门口的马路往北走,路过一个露天菜市场。阿齐兹长这么大,从没进过菜市场。他只见过超市里包装精致的有机蔬菜,没见过带着泥土的萝卜、泡在冰水里的鱼头、还有挂在铁钩子上滴着血水的半扇猪肉。

他站在猪肉摊前,胃里翻江倒海,差点吐出来。

“他们……吃这个?”

拉杰什解释:“中国人什么都吃,猪、鸡、鸭、鱼,还有各种内脏。”

阿齐兹脸色发白,转身要走,却被一个卖菜的阿婆叫住了。

“外国人,来买菜啊?新鲜的小白菜,早上刚摘的。”

阿齐兹听不懂,但看到阿婆冲他笑,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像晒干的枣子。他下意识后退一步,鞋底踩到了一块烂菜叶,整个人往后一滑,差点摔在泥水里。

翻译赶紧扶住他,跟阿婆说:“我们随便看看。”

阿婆也不恼,笑眯眯地转过头去招呼别的顾客。阿齐兹站在菜市场中央,闻着鱼腥味、肉膻味、菜叶腐烂的酸臭味混成的一股热浪,头一次觉得自己的嗅觉太灵敏是种折磨。

他加快脚步穿过市场,像在穿越一片雷区。

走出市场的时候,他额头上全是汗。不是热的,是吓的。

他拦了一辆出租车,坐进去,对翻译说:“带我去上海最好的商场。”

翻译跟司机说:“去南京路。”

司机从后视镜里瞄了一眼,用带着上海口音的普通话说:“南京路全是人,你确定?”

“去。”

车开了四十多分钟,停在了南京路步行街口。阿齐兹下车,眼前的人流像一条望不到头的河,密密麻麻,让人头皮发麻。他站在路边,忽然不知道该往哪走。

有人从后面撞了他一下,他一个踉跄,回头却只看到一个匆匆离去的背影。没人道歉,甚至没人多看他一眼。

他站在原地,看着周围形形色色的人——穿着校服的学生、牵着手的情侣、拎着购物袋的阿姨、骑着小电驴的外卖骑手——他们都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有他,像个被丢进海里的旱鸭子,扑腾着,却找不到岸。

他终于理解了中国商人那句话的另一层意思。

在利雅得,阿齐兹·本·费萨尔走到哪里都有人让路。在中国,他只是一个肤色深一点的外国人,一个在南京路上被行人挤来挤去的“老外”。

他走进一家奢侈品店,想找回一点熟悉的感觉。店员礼貌地迎上来,用英语问需要什么。他习惯性地想摸出那张黑卡,却想起自己说过不用家里的钱。于是他掏出一张普通信用卡,指了指柜台上的一只钱包。

“我要这个。”

店员微笑着帮他结账,态度无可挑剔。但阿齐兹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拎着购物袋走出店门,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忽然觉得自己买的东西毫无意义。那只钱包花了他八千块人民币,可里面连一张中国的银行卡都没有。

他想打电话给那个中国商人,骂他一顿。可电话拨过去,对方没接。

他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串未接来电,心一点点往下沉。

回酒店的路上,他经过一个街边小摊,几个男人蹲在马路牙子上吃盒饭。白米饭上铺着两块红烧肉、一撮青菜,他们吃得满头大汗,一边吃一边大声说话。

阿齐兹站在不远处,看着其中一个男人用手背抹了一下嘴,把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然后把空饭盒往垃圾桶里一扔,骑上电动车走了。

他忽然觉得,那个人比他自由。

那天晚上,他给远在迪拜的中国商人发了一条信息:“你骗我。”

对方很快回了:“我骗你什么了?”

“这里没人把我当回事。”

“你不该先想想,你把自己当回事了吗?”

阿齐兹看着这句话,久久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窗边。夜色里,上海的天际线亮得刺眼。那些他曾经在杂志上见过的摩天大楼,此刻就在几公里外,隔着一条黄浦江。

可他一点都不想去了。

他只觉得累,浑身像被抽空了似的累。

第3章 三百八的床单

第二天,阿齐兹打算换酒店。

他让拉杰什在手机上找了一上午,所有看得上眼的酒店都在好几千一晚,可他的普通信用卡不知为何被限额了,连刷三次都被拒绝。

他打电话给银行,客服用标准的英式英语告诉他:这张卡在境外单日消费上限是等值五千美元,超过需要本人持证件到柜台办理。

“五千美元?”阿齐兹觉得荒唐,“我买瓶酒都不止这个数。”

客服礼貌地重复了一遍限额规则。阿齐兹捏着手机,指节发白。

拉杰什在旁边小声说:“殿下,要不……用您家里的卡?”

“说了不用。”

“那……今晚还住这里?”

阿齐兹闭了闭眼:“住。”

他走进卫生间,打开水龙头。这次连凉水都没有了。他盯着那个锈迹斑斑的龙头,忽然一拳砸在洗手台上。

“为什么!为什么连水都要跟我作对!”

拉杰什和翻译站在门口,大气不敢出。

阿齐兹用酒店的热水壶烧了半壶水,倒进洗手池里,兑着凉水洗了把脸。水是温的,但他心里是凉的。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那张扭曲的脸,忽然觉得自己像个笑话。

中午,他去楼下吃饭。酒店旁边只有几家小店,一家沙县小吃、一家兰州拉面、一家黄焖鸡米饭。他选了兰州拉面,因为至少看起来清淡些。

店里很挤,他找了个靠墙的位置坐下,用纸巾把桌面擦了又擦。拉杰什帮他点了一碗牛肉面,自己则点了一碗炒面。

等面的间隙,阿齐兹打量四周。墙上贴着掉了角的菜单,角落里堆着几箱啤酒,天花板上吊着一只老式吊扇,转起来“咯吱咯吱”响。

面端上来了,汤清、面细、牛肉片铺了薄薄一层,上面撒着几片香菜和葱花。阿齐兹挑起一筷子面,送到嘴边,还没吃,先闻到了一股陌生的香料味。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吃了。

面很烫,他吃得很慢。周围人声嘈杂,有人大声划拳,有人抱着手机看短视频,有人在门口抽烟,烟雾顺着风飘进来,混着面香和汗味。

阿齐兹放下筷子,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他想起了利雅得的家。那座光客厅就有三百平的宅子,大理石地面亮得能照见人影。每天中午,厨师会准备十二道菜,装在银盘里,由佣人端上桌。他只要一坐下,刀叉碗筷都摆在恰好的位置。

而此刻,他坐在一张油腻的塑料凳上,面前是一碗不到二十块钱的面。

他掏出手机,想拍张照片发到家族群里。可打开对话框,他又删掉了。他不能让家里人看到自己这副样子。尤其不能让哥哥们看到。

他的大哥阿卜杜拉,是家族企业的执行总裁,每天西装革履,出入各种高级场合。他的二哥穆罕默德,是沙特空军的中校,开过F-15。他的三哥哈利德,在麦加经营着全家族最赚钱的地产项目。而他,阿齐兹,从小到大被贴上的标签只有一个——“不成器的那个”。

就连他母亲都说:“阿齐兹,你能不能像你哥哥们一样,找点正经事做?”

他这次来中国,说白了就是想证明,自己和哥哥们不一样。可两天过去了,他连一碗面都吃得狼狈。

面吃了一半,他实在吃不下,把筷子一放,抬头对拉杰什说:“走。”

拉杰什嘴里的面还没咽下去,赶紧扒了两口,站起来结账。

走出店门,阿齐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他们行色匆匆,手里提着早点、蔬菜、公文包,脸上写满了生活的痕迹。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属于这里,也不属于任何地方。

他回到酒店,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的一小块水渍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那个中国商人发来的:“还在上海?”

“还在。”

“感觉怎么样?”

“很糟。”

对方发来一个笑脸:“那你就对了。你还记得当初在迪拜,你跟我说过什么吗?”

阿齐兹盯着屏幕,想不起来。

“你说,你不想再当费萨尔家的阿齐兹了。”对方提醒他。

阿齐兹沉默了片刻,回了一句:“可我不知道不当他,我还能是谁。”

对方没再回复。

阿齐兹把手机扣在床头,翻了个身。床单是化纤的,摩擦着皮肤,带着一股洗衣粉的化学香气。他扯了扯被子,把脸埋进枕头里,忽然很想哭。

但他没哭。

他是费萨尔家的男人。至少在这一点上,他不能丢人。

他坐起来,走进卫生间,用冷水拍了拍脸。镜子里的他,眼眶发红,但眼神比昨天更硬了些。

他对自己说:“阿齐兹,你还有一天。挺过去。”

可他不知道,最后一天,才是最难的。

第4章 拉杰什的秘密

拉杰什跟在阿齐兹身边七年了。

他三十多岁,瘦高个,皮肤黝黑,眼窝深陷,像一只永远睡不够的长颈鹿。他的父亲是印度喀拉拉邦的一个渔民,母亲在阿联酋的富人家做女佣。拉杰什十六岁辍学,去迪拜的酒店做门童,后来因为会五国语言,被介绍到费萨尔家当生活助理。

他话不多,做事麻利,最擅长的是预判主人的需求。阿齐兹还没开口,他就能把咖啡、毛巾、充电器递到跟前。但这次来中国,他明显乱了阵脚。

他不会用支付宝,不会用微信,连地铁票都不会买。翻译小李,一个二十出头的中国青年,是拉杰什在迪拜一家青旅认识的。小李学的是阿拉伯语,水平一般,但胜在胆子大,什么话都敢说。

就是这个小李,昨天在菜市场跟人吵了一架。

阿齐兹听不懂中文,但看到小李脸红脖子粗地跟一个卖鱼的老板理论,最后还差点动手,他大概猜到了几分——小李被坑了。一条鲈鱼,老板要价八十,小李还到六十,结果回家一称,少了二两。

阿齐兹当时站在旁边,一句话没说。不是不想管,是不知道该怎么管。他连鱼论斤卖都不知道。

拉杰什记得,在迪拜的时候,阿齐兹去鱼市,看中一条什么鱼,直接甩下一沓迪拉姆,连价都不问。那里的商人认识他,给他挑最好的,还赔着笑脸。可在这里,没人认识他,也没人在乎他是不是王子。

这种落差,拉杰什都看在眼里。

其实拉杰什有件事一直没告诉阿齐兹。

来中国之前,阿齐兹的母亲——费萨尔家的二太太,偷偷找到他,塞给他一张卡。

“这里面有两百万迪拉姆。到了中国,如果他遇到困难,你就用这个。但别让他知道。”二太太眼睛红红的,“这孩子从小没受过苦,我怕他撑不住。”

拉杰什收下了。他知道,二太太是最疼阿齐兹的人。虽然她嘴上总说“你不能这么没出息”,但那是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深的担忧。

这张卡,拉杰什一直藏在行李箱的夹层里,从没动过。

但他没想到,阿齐兹会沦落到连酒店都住不起的地步。

那天晚上,阿齐兹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猎豹。他翻着手机,查了银行卡余额、信用卡额度,又查了外汇兑换规则,最后把手机扔到床上,骂了一句脏话。

“我就不该相信什么微服私访。我是什么人,用得着向别人证明?”

拉杰什站在门口,欲言又止。

“你有话就说。”阿齐兹瞥了他一眼。

“殿下,其实……其实夫人给了我一笔备用金。”

阿齐兹愣了一下,脸色沉下来:“谁让你拿的?”

“是夫人,她说您第一次出这么远的门,怕您万一……”

“我不需要。”阿齐兹打断他,声音很冷,“把钱退回去。”

“殿下……”

“我说了,退回去。”

拉杰什低下头,不敢再说话。

阿齐兹走到窗前,双手撑着窗台,肩膀微微发抖。他生气,不是因为拉杰什,而是因为他知道,母亲还是不信他能靠自己。她给卡,与其说是疼爱,不如说是对他能力的一种否定。

这种否定,他听了二十八年。

“阿齐兹,你别再惹事了。”

“阿齐兹,你就不能像你哥哥们一样吗?”

“阿齐兹,你这样下去,以后怎么办?”

他闭上眼,深呼吸。他想证明给所有人看,又怕自己真的做不到。

拉杰什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阿齐兹一个人在房间里站了很久。窗外,上海的夜像一块深蓝色的幕布,上面缀着无数光点。那些光点,是别人的窗口,别人的生活,别人的喜怒哀乐。

他忽然想给母亲打个电话,但翻到号码,又停下了。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妈,我很好。”——这是假话。

“妈,我想回家。”——他拉不下脸。

他最终没有打。

那天夜里,他做了一堆乱七八糟的梦。梦见自己又回到了利雅得的别墅,佣人端着银盘从他面前走过,可他想抓却抓不住。梦见哥哥们围坐在父亲身边开会,他想进去,门却从里面锁上了。梦见母亲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双新鞋,说:“阿齐兹,别跑太远。”

他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枕头湿了一片。

他翻了个身,摸到手机。凌晨四点零三分。

他打开微信,发现那个中国商人给他发了一条语音。他点开,对方用带着中东口音的英语说:“阿齐兹,我明天到上海。带你去个地方。”

阿齐兹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打了三个字:

“去哪里?”

对方秒回:“去了你就知道。”

阿齐兹没再回复。他把手机放下,睁着眼睛,等天亮。

窗帘外,天边透出一丝微光。那光很淡,像被稀释过的橙汁,慢慢渗进灰蓝色的天空里。

他知道,今天会是重要的一天。

可他没想到,这一天会让他彻底崩溃。

第5章 那碗十块钱的面

第二天中午,那个中国商人到了。

他叫陈明,四十出头,个子不高,圆脸,戴着一副半框眼镜,穿着普普通通的灰色夹克和牛仔裤。走在人群里,你绝对想不到他在迪拜和阿布扎比都有生意。

阿齐兹在酒店门口见到他,第一句话就是:“你来看看你出的馊主意,把我弄成什么样了。”

陈明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笑了:“还行,比我想象中精神。”

“精神?”阿齐兹指着自己乌青的眼圈,“这叫精神?”

“走,先吃饭。”

陈明不由分说,带着阿齐兹拐进了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边是矮旧的居民楼,窗户上晾着五颜六色的衣服。地上有些积水,阿齐兹走得小心翼翼,生怕踩到什么脏东西。

最后,陈明在一家路边面馆停下来。门脸很小,挂着个褪色的招牌,上面写着“老周面馆”。门口支着几张折叠桌,已经坐了几个人。

“老板,两碗阳春面,多加一份浇头。”陈明拉开塑料凳坐下,又冲阿齐兹招手,“来,坐。”

阿齐兹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下了。他掏出纸巾,擦了擦面前的桌面。

陈明看着他,没说话,只是笑。

面端上来,热气腾腾,碗是那种老式的白瓷碗,边上有几道细细的裂纹。面汤清亮,上面浮着几粒葱花,简单得不能再简单。

阿齐兹拿起筷子,没动。

“怎么,看不上?”陈明问。

“你大老远从迪拜飞过来,就带我吃这个?”

“你先尝一口。”

阿齐兹不情愿地挑起一筷子面,送进嘴里。面很滑,有嚼劲,汤头清淡,带着一股豆腥味。他嚼了几下,微微点头:“还行。”

“这碗面,十块钱。”陈明说。

阿齐兹愣了一下。他想起昨天那碗牛肉面,也才二十几块。中国食物的价格,总让他觉得不真实。

“你知道这碗面是怎么来的吗?”陈明放下筷子,指了指店门里那个弯腰下面的老头,“老周,安徽人,在上海卖了二十年面。每天早上四点起来熬汤,六点开门,一直干到晚上十点。他供出了三个大学生,还帮两个侄子在老家盖了房。”

阿齐兹抬头,看了一眼那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他穿着深蓝色的围裙,胳膊上有几块烫伤的疤痕,正拿着漏勺在锅里搅动,动作很麻利。

“他这一碗面,赚你三块钱。一天卖两百碗,一个月赚不到两万。可他比很多坐办公室的人还踏实。”

阿齐兹没说话,慢慢嚼着面。

“你以前在迪拜吃的那些山珍海味,有人给你算过成本吗?一条石斑,从阿曼运来,几百美金;一瓶波尔多,几万。你吃一顿饭的钱,够老周忙活一个月。”陈明看着他,“我不是说奢侈不对。我是说,你知道钱是什么吗?”

阿齐兹还是没说话,但手停了一下。

“钱是劳动,是时间,是汗水。你花的每一分钱,背后都是别人替你付出的时间。你以前花钱没感觉,是因为你没见过十块钱的阳春面是怎么做出来的。”

阿齐兹放下筷子,抬起头:“你来,就是跟我说教的?”

陈明笑了笑:“不,我带你去见一个人。”

“谁?”

“到了你就知道。”

他们吃完面,陈明付了二十块钱,又跟老周寒暄了几句。阿齐兹站在一边,看着陈明和老周用上海话开玩笑,忽然觉得这个人比自己更接地气。

离开面馆后,陈明带着阿齐兹坐上地铁。

阿齐兹从没坐过中国的地铁。他站在自动售票机前,手足无措。陈明教他选线路、投币、取票,动作慢得像在教一个幼儿园小朋友。

车厢里很挤,阿齐兹被夹在人群中,一只手死死抓着扶手。他的白T恤被旁边一个小孩蹭了一块污渍,他想发火,但看到陈明一脸平静地站着,又忍住了。

到站后,他们换乘了两次,最后在一个老城区的地铁站下了车。

走出地面,阿齐兹看到一片完全不同的景象。这里没有摩天大楼,也没有霓虹广告。街道两旁是低矮的灰色楼房,有些外墙的瓷砖已经剥落。路边停着几辆三轮车,几个老人坐在门口晒太阳,空气中飘着炒菜的味道。

“这里像印度的贫民窟。”阿齐兹低声说。

“不,这里是上海最普通的居民区之一。”陈明纠正他,“有些人在这里住了一辈子。他们不穷,只是过得简单。”

他们拐进一条更窄的巷子,最后停在一扇铁门前。陈明按了门铃。

门开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花白,系着一条碎花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陈明来啦?”她笑着,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快进来,刚蒸了包子。”

陈明拉着阿齐兹进屋,脱鞋,盘腿坐在一张旧藤椅上。屋子很小,大概只有二十几个平方,家具陈旧但干净,墙上挂着一幅泛黄的全家福。

老太太端出两碗热腾腾的豆浆,又端上一盘包子,皮薄馅大,冒着热气。

“吃,趁热吃。”她冲阿齐兹笑,眼角的皱纹像绽开的菊花。

阿齐兹愣住了。

他忽然想起自己的外婆。那个在他七岁时就去世的老人,也是这样笑着,把最好的东西都往他手里塞。

他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肉馅咸香,面皮松软,有一种他从未尝过的、属于“家”的味道。

他低着头,没让任何人看到他的表情。

陈明在一旁说:“这是我干妈,姓赵。我二十年前来上海,穷得睡桥洞,是她收留了我,给我一碗饭吃。”

阿齐兹抬起头,看向老太太。她正在擦桌子,动作慢悠悠的,嘴里哼着一首不知名的小调。

“那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陈明看着他,眼神很深:“我想让你知道,你所谓吃过的苦,在别人这里,只是日常。”

阿齐兹没说话。

他慢慢吃完了那个包子,然后又拿了一个。

他吃得很慢,像在品尝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味道。

那种味道,叫“人味”。

第6章 被当成了穷留学生

从老太太家出来,天已经擦黑。

陈明说有事要先走,让阿齐兹自己回酒店,明天再联系。阿齐兹站在巷口,看着陈明的背影消失在人群中,忽然有点慌。

他掏出手机,想叫车。可这里定位不准,司机找不到路,打电话过来全是中文,他听不懂。拉杰什和翻译又被他支去买东西了,一时半会儿赶不过来。

他站在路边,像个迷路的孩子。

几个路过的年轻人看着他,低声议论:“这老外是不是找不到路了?”“要不要帮帮他?”“别,万一人家不需要呢。”

最后,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了过来,用磕磕巴巴的英语问:“你需要帮助吗?”

阿齐兹点点头。男生拿过他的手机,帮他跟司机沟通,又带他走到路口等车。等车的时候,男生问他从哪里来,阿齐兹只说“中东”。

“哦,留学生吧?在哪上学?”

阿齐兹愣了一下,顺着话说:“还没定。”

男生笑了:“没事,刚来都这样。我去年刚来上海的时候也迷路了好几次。加油。”

阿齐兹看着这个素不相识的男生,忽然想说什么,但车到了。他道了谢,坐上车。回头时,那男生还站在路边,冲他挥了挥手。

他忽然觉得心里某块地方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回酒店后,他什么都没做,只是躺在床上发呆。

他想起了今天在面馆看到的场景,想起了赵老太太的包子,想起了那个指路的男生。这些人,都不认识他,不知道他的身份,却都给了他一份小小的善意。

这种善意,他以前在利雅得从没在意过。

那时候,所有人对他好,都带着目的。司机对他好,是因为他付钱;服务员对他好,是因为他有小费;那些围着他转的“朋友”,是因为他买单。他一度以为,被人善待是理所当然的。

可今天,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在中国,善良无关身份,只关乎做人。

他翻了个身,给陈明发了一条信息:“今天谢谢你。”

陈明没回。

阿齐兹也没催。他把手机放下,坐起来,打开行李箱翻找。他想找一件干净衣服,却在箱底摸到了一个硬硬的盒子。他掏出来一看,是一盒椰枣,用银色的锡纸包着,上面还贴着一张便利贴。

他认出来,那是他出门前,母亲悄悄塞进去的。

便利贴上只写了一句话,是他看不懂的中文。他拍了张照片发给小李翻译。

小李回得很快:“这是二太太让我的中国朋友写的,意思是:好好吃饭,别饿着。”

阿齐兹拿着那盒椰枣,手微微发抖。

他忽然很想给母亲打电话。

这次,他没有犹豫。

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母亲温和的声音:“阿齐兹?”

“嗯。”

“你在哪里?怎么听着有点吵?”

“我在上海,一个酒店里。”

“哦,上海……”母亲顿了一下,“吃得好吗?”

阿齐兹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椰枣,嘴角扯了一下:“挺好的。今天还吃了一种包子,很好吃。”

“那就好,那就好。”母亲的声音里有松了一口气的味道,“你爸昨天还问起你,说你不接他电话。”

阿齐兹沉默了一会儿:“他是不是又生气了?”

“没有。他就是……担心你。”

阿齐兹没接话。

母亲在电话那头轻叹一声:“阿齐兹,不管你在外面怎么样,记住,家永远在这里。”

“我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久久没有松开。

窗外,上海的夜又深了一分。远处传来的汽笛声,像一声若有若无的叹息。

阿齐兹把那盒椰枣放在床头,看了很久,然后拆开一颗,放进嘴里。

甜。

但这甜,和他以前吃过的那些比起来,多了一点什么。他嚼着嚼着,眼眶就湿了。

他抬手擦了一下,嘴里咕哝了一句:“这鬼天气,眼睛都干得不行。”

没人回应他。

他一个人坐在异乡的酒店房间里,吃着母亲塞在箱底的椰枣,想家的念头,第一次这么强烈。

而明天,他就要崩溃了。

第7章 泡面与王子

第三天,陈明一大早就来敲门。

阿齐兹刚洗完脸,头发还滴着水。开门见是陈明,他侧身让人进来,又坐回床边,拿起一条毛巾擦头发。

“今天又有什么安排?”他的语气懒懒的,带着一种认命的平静。

陈明没坐下,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他:“你身上还有多少钱?”

阿齐兹擦头发的动作停了:“问这个干嘛?”

“还有多少?”

阿齐兹翻出手机,看了一下:“信用卡额度用完了,储蓄卡里还剩……不到三千。”

“人民币?”

“美元。”

陈明笑了:“那还不少。”

“够我买张机票回去了。”

陈明没接这茬,只是说:“今天咱们玩个游戏。你只用微信里那点钱,过完这一天。不准用卡,不准刷手机里的外币账户。”

阿齐兹看了看微信钱包里的余额:三百多块。

“三百块,一天?”他皱眉,“我打车都不够。”

“你可以坐地铁。吃饭也花不了多少。”

阿齐兹把毛巾扔在床上,站起来:“陈明,我受够了。我来中国是体验生活,不是受罪。你这样搞,跟那些整人节目有什么区别?”

陈明看着他,不恼也不急:“你才来了三天,就受不了了?”

“三天?这三天比我过去三年都难熬!”

“因为这才是真实的生活。”陈明走到窗边,打开窗户,一股带着潮气的风吹进来,“阿齐兹,你如果现在放弃,回去之后,你还是原来那个你。钱不会让你长大,只会让你越来越怕。”

阿齐兹盯着他的背影,嘴唇紧抿。

“三百块,过一天。敢不敢?”陈明转过身,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

阿齐兹深吸一口气:“有什么不敢的。”

他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把信用卡和储蓄卡都留在酒店,只带了手机和身份证。他跟着陈明走出酒店,走进上海的晨光里。

这一天的第一站,是楼下便利店。

陈明教他扫码买了一个包子、一杯豆浆,一共六块五。阿齐兹看着手机屏幕上跳出的支付成功页面,居然有点不适应。

“就这么简单?”他问。

“就这么简单。”

他们坐地铁去徐家汇。早高峰的地铁,人多得像沙丁鱼罐头。阿齐兹被挤在门边,脸贴着玻璃,呼吸都有些困难。他以前从没想过,原来“挤地铁”这个词可以这么具象。

出了地铁,他们去了一家连锁快餐店。陈明点了一份三十九块的套餐,阿齐兹点了一份四十五块的。两人找了个位置坐下,旁边全是上班族,有的在打电话,有的在赶PPT。

阿齐兹吃了一口汉堡,觉得味道还行,就是太油。他抬头看陈明,发现对方也在看他。

“你有没有想过,你一天的生活费,可能是这里很多人一个月的工资?”陈明问。

阿齐兹嚼着汉堡,没说话。

“我不是在跟你比惨。我是想让你知道,钱很重要,但它不是衡量一个人价值的唯一标准。”

“那什么才是?”

“你做的事,你对别人的意义。”

阿齐兹垂下眼睛,喝了一口可乐。

下午,陈明带他去一个社区篮球场。几个中学生在那儿打球,看到两个大人走过来,主动让出半个场地。陈明脱了外套,跟阿齐兹说:“打一场?”

阿齐兹以前在利雅得也打过篮球,但都是室内馆,有空调,有服务生递毛巾。此刻他站在水泥地上,脚踩着一道裂缝,手里拍着那个掉了皮的篮球,忽然觉得很有趣。

他和陈明分在一队,跟几个中学生打三对三。阿齐兹个子高,胳膊长,篮板抢得凶。但他技术粗糙,经常走步。一个初中生冲他喊:“大叔,你会不会打啊?”

阿齐兹愣了一下,笑了。

他很久没这样笑了——不是因为开心,而是因为放松。没有人因为他进球而鼓掌,也没有人因为他失误而嘲讽。所有人都只是在玩。

打完球,阿齐兹坐在场边的石阶上,喘着粗气。陈明递给他一瓶水,他接过来,拧开,灌了半瓶。

“舒服吗?”陈明问。

阿齐兹点点头,额头的汗滑下来,滴在T恤上。

“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有点累,但踏实。”

阿齐兹看着场上那些孩子,忽然说:“我小时候,也想这样打球。可家里不让,说太危险,只能在室内打。”

“所以你现在知道,你失去的是什么了?”

阿齐兹沉默了一会儿:“知道一点。”

晚上,陈明带他回酒店。临走前,陈明说:“今晚别点外卖了。楼下便利店有泡面,自己买一桶,拿热水壶煮了吃。”

阿齐兹皱眉:“泡面?”

“你不是有三百块吗?今天还没花完吧?”

阿齐兹查了一下,还剩一百二十多。

他按陈明说的,去便利店挑了一桶最贵的泡面,十二块。回到房间,用热水壶烧水,把面泡上。三分钟后,他打开盖子,热气扑上来,带着一股浓烈的香精味。

他吃了一口,觉得难以下咽。

但他还是吃完了。

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他觉得,自己应该把它吃完。

吃完面,他把空桶扔进垃圾桶,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

他忽然想,如果父亲看到他此刻的样子,会说什么?大概会冷笑吧:“这就是你想要的生活?”

他闭上眼,嘴角微微抽动。

他拿起手机,犹豫了很久,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我在中国,一切都好。”

发完之后,他就像做了件什么了不得的大事一样,长长地舒了口气。

很快,大哥回了一条:“注意安全。”

二哥回了一条:“早点回来。”

三哥没回。

阿齐兹看着那三条消息,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他放下手机,去洗了个澡。热水冲在身上,把他一整天的疲惫一点点冲走。他仰起头,闭着眼,心里忽然很平静。

但他不知道,这种平静,只是暴风雨前的假象。

明天,他将经历最狼狈的一刻,也将在那一刻,真正认清自己。

第8章 流落街头的王子

第四天,阿齐兹退房了。

不是因为他找到了更好的住处,而是因为酒店临时涨价,前台说周五到周日每晚要加收两百。阿齐兹当时站在前台,看着那个戴着工牌的小姑娘,一字一顿地问:“你们这是坐地起价?”

小姑娘礼貌地解释:“先生,周末价格本来就是这样,网上都标了的。”

阿齐兹转头看向拉杰什,眼神里带着火。拉杰什赶紧上前用他半生不熟的中文交涉,讲了半天,对方还是摇头。

最后,阿齐兹把手一挥:“不跟你们多说了,退。”

他拖着两个大行李箱,站在酒店门口,像一尊被赶出神庙的落魄神像。

陈明又走了,说公司有事,要明天才能回。阿齐兹打了辆车,让司机带他们去找酒店。结果一连问了三家,不是满房就是太贵。阿齐兹坐在车里,脸色铁青。

“去你说的那个……如家?”他冲翻译说。

翻译在手机上查了查:“殿下,如家也要四百多,而且大部分都没房了。”

“那去住青旅。”

翻译愣了一下,以为自己听错了:“您说青旅?”

“对,青旅。不是有那种几十块钱一个床位的吗?”

翻译和拉杰什对视一眼,都没敢说话。

最后,他们找到了一家开在弄堂里的青年旅舍。门面小得可怜,推门进去,一股潮湿的霉味扑面而来。前台是个睡眼惺忪的男生,见有外国人进来,用英语问住几天。

阿齐兹要了一个单人间,被告知没有单人间,只有六人间,每个床位六十。

“六十?”阿齐兹觉得自己听错了。

“对,六十一个晚上,公共卫浴。”

阿齐兹站在原地,指甲嵌进掌心。他活了二十八年,从没住过六十块钱的“房间”。他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字:“住。”

六人间很小,三张上下铺,中间一条窄窄的过道。阿齐兹的床位在上面,他踩着梯子爬上去,头顶几乎要碰到天花板。床单还算干净,但上面有几个洗不掉的小污点。

他坐在床上,头靠着冰凉的墙,眼神有些空洞。

拉杰什站在床边,小声问:“殿下,您……能行吗?”

“别叫我殿下。”阿齐兹没看他,“去给我买瓶水。”

拉杰什转身出去了。

阿齐兹一个人坐在上铺,腿垂在床边,晃着。下面传来两个外国背包客用英语聊天的声音,一个说要去云南徒步,一个说要去西藏看雪山。他们聊得很兴奋,好像这种漂泊的日子对他们而言是自由。

可对阿齐兹来说,这是折磨。

他掏出手机,拍了一张房间的照片,想发给陈明,又忍住了。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自己这副狼狈样子。

这天晚上,他没吃晚饭。

九点多,他饿得胃疼,只好下楼去找吃的。弄堂口有个烧烤摊,烟雾缭绕,几个赤膊的男人坐在塑料凳上喝酒吃串。阿齐兹站在一旁,看着那些被烤得滋滋冒油的肉串,咽了咽口水。

他摸了摸口袋,想起自己还剩下不到一百块的现金。他走上去,伸出两根手指,比划了一下。老板会意,给他烤了两串羊肉串。

阿齐兹接过串,蹲在路边,一口一口吃起来。

肉很香,孜然味很重。可吃着吃着,他鼻子就酸了。

他想起了在迪拜的最后一个晚上。那晚他包下了一整家夜店,香槟像水一样开,满屋子都是人。灯红酒绿,纸醉金迷。他从没想过,那些酒里任意一瓶,都够他在这里吃上一百串烤羊肉。

他抬头看着上海的夜空,灰黑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斜斜地铺在地上,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

他忽然笑了。

“阿齐兹,你现在就是个乞丐。”他自言自语,“一个流落街头的乞丐。”

他把最后一口肉咽下去,签子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来拍拍屁股。

就在他转身准备回青旅的时候,手机响了。

是陈明。

“你在哪?”陈明的声音有些急促。

“青旅附近。”

“把你定位发给我。”

“怎么了?”

“别问,把定位发过来,我马上到。”

阿齐兹照做了。他看着手机屏幕上那个红色的定位标记,心里隐隐觉得,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了。

三十分钟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他面前。车窗摇下,陈明的脸露出来:“上车。”

阿齐兹坐进后座。车里的冷气很足,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陈明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迪拜《海湾新闻》的一篇报道,标题用阿拉伯语写着:沙特王室成员近日低调访华,疑似因债务问题出走。

阿齐兹脸色骤变。

“这谁写的?”他的声音在发抖。

“你先别管谁写的。现在情况是,已经有人猜到你不在利雅得,而且把你的行踪和某些敏感话题扯上了。”陈明看着他,“阿齐兹,你这次出来,到底跟家里说过没有?”

阿齐兹沉默了很久,才说:“我只跟我妈说我来中国了,没说具体在哪。”

陈明叹了口气:“那就好办。现在赶紧给你家里人打电话,报个平安。再拖下去,明天全中东都知道你在上海了。”

阿齐兹拿起手机,手指停在家里的号码上,却怎么也按不下去。

他怕。他怕一接通,父亲的怒吼、哥哥的讥讽、母亲压抑的哭声,会像洪水一样涌过来,把他最后那点可怜的自尊也卷走。

但陈明说得对,不能再拖了。

他闭上眼,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那头,响了两声,就接了。

“阿齐兹?是你吗?”是母亲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

“是我。”

“你在上海?”母亲的声音又急又高,“你出什么事了?你知不知道你爸快气死了?你怎么能自己一个人跑去中国?”

“我没事。”阿齐兹低声说,“我只是……想出来看看。”

“看什么?你现在赶紧回来。我让你哥哥去接你,哦不,我让你爸爸安排飞机……”

“妈。”阿齐兹打断她,“我还没到非回去不可的地步。我不是逃避,我是想……”

他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

电话那头沉默了。

过了很久,母亲才说:“阿齐兹,你听好。你要留在那里可以,但每天给我打一个电话,发一个定位。不然我飞过去找你。”

阿齐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

他挂了电话,把手机攥在手里,低着头,没说话。

陈明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说:“你比我认识的大多数有钱人都强。至少,你敢跑出来。”

阿齐兹抬起头,红着眼笑了:“可是我现在,连六十块钱的床位都快住不起了。”

陈明也笑了:“那正好。明天,我带你去找个工作。”

“工作?”

“对。你不是想证明自己吗?那就从最普通的开始。”

阿齐兹看着陈明,眼神复杂。

车窗外,上海的霓虹一盏盏掠过,光影在他脸上明明灭灭。

他忽然觉得,自己活了二十八年,好像直到今天,才看见生活的本来面目。

第9章 在餐厅打工的王子

第二天上午,陈明带阿齐兹去了一家餐厅。

准确说,是一家开在商场负一层的西式简餐店。店面不大,十几张桌子,装修还算体面。陈明认识这家店的老板,说可以让阿齐兹来帮工几天,管吃不管住,日薪一百二。

一百二。

阿齐兹听到这个数字的时候,嘴里的一口水差点喷出来。他看着陈明,表情像听到了什么天方夜谭:“一百二?我一个小时的花费都不止这个数。”

陈明把菜单递给他:“你再看看菜单上的价格。”

阿齐兹低头扫了一眼:一份意面六十八,一杯咖啡三十二,一块提拉米苏四十五。

“你干一天,差不多够在这吃两顿饭。”陈明说,“这就是普通人的时薪。”

阿齐兹没说话。他看着那些标价,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

老板姓陆,是个四十多岁的广东男人,说话笑眯眯的,看起来很好相处。他给阿齐兹找了一套工作服——白衬衫、黑围裙、黑布鞋。阿齐兹换上之后站在镜子前,自己都看愣了。

他从未穿过这样的衣服。白衬衫的领口有点磨,围裙的带子系得有点紧,鞋子倒是挺软。他转了半圈,问陈明:“像不像服务员?”

陈明举起手机拍了张照:“特别像。留着,以后给你孩子看。”

阿齐兹白了他一眼,但嘴角是扬着的。

第一天上工,阿齐兹被安排在后厨帮忙切菜。这个安排很合理——他连菜单都记不住,更别提去前厅招呼客人了。

陆老板给了他一个围裙、一把菜刀、一筐洋葱,示范了一下怎么切,就把地方让给他了。阿齐兹握着刀把,看着案板上那层白花花的洋葱,愣了好一会儿。

他切第一刀的时候,洋葱滚了一下,刀口差点切到手指。他倒吸一口冷气,稳了稳神,又切下去。这回切到了,但厚得像块土豆片。

他切了五分钟,眼泪哗哗地流。

不是哭,是洋葱熏的。

他抬手想擦,又想起手上全是洋葱汁,赶紧放下。这时候后厨的阿姨看不下去了,递给他一条湿毛巾:“小伙子,别用手擦眼。用这个。”

阿齐兹接过毛巾,按在眼睛上,好一会儿才缓过来。

他继续切,动作越来越慢,但切出来的片还是厚薄不一。阿姨在旁边看了两眼,也不说他,就是笑。

“刚开始都这样。切多了就顺了。”

阿齐兹点点头,低头继续切。等他把那筐洋葱全部切完的时候,已经是四十分钟以后了。他放下刀,活动了一下发酸的手腕,看着案板上那一堆虽然不漂亮、但都切完了的洋葱,心里居然有点小得意。

中午,后厨做了员工餐:番茄炒蛋、清炒西兰花、白米饭。阿齐兹端着不锈钢饭盒,和几个员工坐在一起吃。没有人让着他,也没有人跟他客套。大家各自埋头扒饭,偶尔说两句玩笑话。

阿齐兹吃得很香。

他自己都很意外,以前吃什么都觉得没味,现在一盒普通的番茄炒蛋都能吃出幸福感。

下午,陆老板让他去前厅试试收碗。阿齐兹推着收餐车,在餐桌之间穿梭。有客人招呼他:“服务员,这里收拾一下。”他就赶紧过去,把碗筷摞好,再用抹布擦干净桌面。

有一次,他不小心把一个玻璃杯碰倒,摔碎了。声音很脆,整个餐厅的人都看过来。阿齐兹僵在那里,脑子里“嗡”的一声。

陆老板闻声赶来,先跟客人道了歉,然后拍拍阿齐兹的肩膀:“没事,别慌。拿扫把扫了。”

阿齐兹低着头,去后厨拿了扫把和簸箕,把碎玻璃一块块扫起来。动作很笨拙,但他扫得很仔细。

那一刻,他忽然想起了利雅得家里的那些佣人。他们每天做着类似的事,却从没被他认真看过一眼。

现在,他终于知道那种感觉了——被人呼来喝去,还要赔着笑。

可奇怪的是,他并不觉得屈辱。反而有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用的每一分力气,都有回报。他扫掉的每一块碎片,都看得见。

晚上收工后,陆老板给他发了一百二十块现金。阿齐兹接过钱,仔细折好,放进裤兜。

陈明来接他,见他一脸疲惫却眼睛发亮,就笑了:“怎么样?”

“累。”阿齐兹揉了揉肩膀,“但……还行。”

“走吧,请你吃烧烤。”

“你请?”阿齐兹瞥他。

“对。你今天赚了钱,改天再请我。”

他们又去了青旅附近那个烧烤摊。这次,阿齐兹没有犹豫,点了一堆串,还要了一瓶啤酒。他给陈明倒了一杯,也给自己倒了半杯。

两人碰了碰杯。冰凉的啤酒滑进喉咙,泛着微微的苦,又带着一点回甘。

“陈明,你当初来中国,也是这么开始的?”阿齐兹问。

“比你还惨。我睡过公园,帮人搬货,一天挣五十块。”陈明笑着说,“但我从没觉得自己可怜。因为我知道,好日子是干出来的。”

阿齐兹嚼着一块烤茄子,沉默了一会儿。

“我一直在想,我到底能干什么。我在英国学的是金融,但没上过一天班。我在沙特管过一个小项目,结果搞砸了。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陈明看着他:“那是因为以前所有的事,都有人替你兜着。你从没真正为后果负责过。”

阿齐兹没有反驳。

“但今天,至少有一件事是你自己完成的。”

“什么?”

“你靠自己的手,赚了一百二十块。”

阿齐兹低头笑了。

那笑容和以前不一样,有些害羞,有些自嘲,但更多的是释然。

他抬起头,望着马路对面闪烁的招牌,轻轻说了一句:“原来……也没有那么难。”

陈明举起杯子:“敬你,体验生活的王子。”

阿齐兹也举起杯子:“敬你,把我坑惨的朋友。”

两人笑着碰杯,一饮而尽。

路边的灯火把他们两个的影子拉得很长,歪歪扭扭,却不再孤单。

第10章 真实的自己

在餐厅打工的第三天,阿齐兹遇见了那个改变一切的人。

那天下午,店里的生意一般。阿齐兹正在后厨剥蒜,一个小姑娘跑进来,说前厅来了个外国客人,好像不会说中文,让他去翻译一下。

阿齐兹洗了手走出去,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头发灰白的中东男人,穿着深蓝色衬衫,手腕上戴着一块旧表,正费力地跟服务员比划。

阿齐兹走近,用阿拉伯语问:“需要帮忙吗?”

男人抬起头,两人四目相对。阿齐兹浑身一震,像被一道雷劈在了原地。

“阿齐兹?”男人也愣住了。

这个人,是阿齐兹父亲最信任的商业顾问,名叫哈立德·谢里夫。他看着阿齐兹身上那件沾了蒜皮的白衬衫和那条黑围裙,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微张着,像见鬼了一样。

“你……你怎么在这里?还穿成这样?”

阿齐兹的第一反应是逃跑。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但脚像被钉住了,怎么都动不了。

服务员们察觉到气氛不对,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阿齐兹深吸一口气,走到哈立德对面坐下。

“你来中国干什么?”阿齐兹的声音很低。

“我代表你父亲来见一个客户。”哈立德依旧没从震惊中缓过来,“你呢?你怎么会在这种地方……你在这里工作?”

阿齐兹沉默了几秒,点点头:“是。”

哈立德的表情从震惊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某种复杂的情绪。他张了张嘴,过了好半天才说:“阿齐兹,你知不知道你父亲有多担心你?你一个人跑来中国,电话不接,定位不发,你妈天天抹眼泪……”

“我发过定位。”

“发过?”哈立德掏出手机,翻出家族群里的聊天记录,“你只发了第一天和第二天。后面呢?这都第五天了。”

阿齐兹语塞。他确实忘了。在青旅的那晚之后,他忙着适应新生活,早把每天发定位的事抛到了脑后。

“我……忘了。”他有些心虚。

哈立德叹了口气,压低了声音:“阿齐兹,我这次来中国,客户想谈一个基建项目。但我现在得先处理你的事。你父亲已经让人在查你的行踪了。要是被外面的人知道,费萨尔家的儿子在中国一家餐厅里刷盘子……”

“那又怎么样?”阿齐兹突然打断他,声音不大,但很硬。

哈立德愣住了。

“我在这里工作,靠自己的手赚钱。我不觉得丢人。”阿齐兹的语速有点快,像要把憋了很久的话一口气倒出来,“没错,我是刷盘子、剥蒜、切洋葱。那又怎么样?这里没有人知道我是谁。他们只关心我有没有把桌子擦干净、把菜切好。这种日子,比我以前在利雅得像行尸走肉一样混着好。”

哈立德看着他,眼神慢慢从惊讶变成了审视。

“你变了。”哈立德说。

“变什么?”

“变踏实了。”哈立德低头,用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思考什么,“你以前跟我说话,从不会这么有底气。你总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可眼睛是空的。”

阿齐兹没接话,只是扭头看向窗外。

商场里人来人往,一个穿着玩偶服的人在发传单,几个小孩围着他笑。阳光从玻璃穹顶倾泻下来,照得地面一片明亮。

“我可以不告诉你父亲。”哈立德忽然说,“但你要配合我。”

阿齐兹转过头:“怎么配合?”

“把接下来的行程都告诉我。别关机。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

“你在监视我?”

“我在保护你。”哈立德的语气很郑重,“阿齐兹,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我不想你出事。但你也要明白,你不是普通人。你有家族,有责任。你不可能真的消失。”

阿齐兹闭上眼,沉默了很久。

“我需要时间。”他睁开眼,“再给我几天。我想把一些事情想清楚。”

哈立德看了他好一会儿,最终点了点头。

“好。但你得告诉我,你住在哪里,跟谁在一起。”

阿齐兹犹豫了一下,把青旅的地址和陈明的联系方式报了过去。

“陈明……那个在迪拜做贸易的陈明?”哈立德好像认识他。

“你认识?”

“听说过,人不错。”哈立德站起来,理了理衣领,“我先走。晚上在酒店等你电话。”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阿齐兹还坐在那里,身上系着黑围裙,头发有些乱,脸上沾着一点面粉。

可哈立德觉得,面前这个阿齐兹,看起来比以前顺眼多了。

那天收工后,阿齐兹一个人坐在商场的台阶上,吹了很久的风。

他给母亲发了定位,又补了一句:“我在给一个朋友帮忙,没事。”

母亲秒回:“什么朋友?做什么的?”

阿齐兹想了想,回了一句:“一个开餐厅的朋友。我每天吃得很饱。”

母亲发来一个哭脸,又发来一段语音。阿齐兹点开,里面是母亲压抑着哭腔的声音:“阿齐兹,你从来没吃过这些苦。妈真的不放心。你回来吧,妈不让你爸说你。”

阿齐兹听完,仰起头,让风吹干眼角的湿意。

他回了一条文字:“妈,我没受苦。我挺喜欢这里的。”

发完后,他把手机按灭,抬头看天。

上海的傍晚,天空被晚霞染成了橘红色,一簇簇的云像被点燃的棉花,漂亮得不真实。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害怕了。

第11章 红着眼眶的父亲

阿齐兹没想到,自己会在上海见到父亲。

那是第六天的傍晚。他刚从餐厅下工,穿着那件白衬衫,胳膊上套着袖套,低头走在回青旅的路上。陈明说今晚有事不过来接他,他只能自己坐公交。

他正低头看手机导航,忽然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喊他。

“阿齐兹。”

他停住脚步,整个人像被按了暂停键。

那个声音,他听了二十八年,不会认错。

他慢慢转过身,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商务车。车窗摇下,父亲费萨尔正坐在后座,一双深褐色的眼睛透过眼镜片盯着他。

父亲老了。

阿齐兹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这个。他以前总觉得父亲威严、冷峻、不可接近。可此刻,借着路灯的光,他看见父亲眼角的皱纹比上次视频时深了,眼袋也重了,像很久没睡好。

“上车。”父亲说,语气不容拒绝。

阿齐兹犹豫了一瞬,走过去,拉开车门坐进去。

车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呼呼”的送风声。司机是哈立德派来的,很有眼色地升起了前后排的隔板。

父子俩并排坐在后座,中间隔着大约一个拳头的距离。

沉默了很久,父亲先开口:“你在餐厅上班?”

阿齐兹点点头。

“做什么?”

“切菜,剥蒜,收拾桌子。”

父亲没有发火。他只是转头看了儿子一眼,那眼神很复杂,有不解,有心疼,也有隐隐的怒意。

“为什么?”父亲问。

“我想试试,我到底能靠什么活。”

“你需要证明什么?”

“证明我不是个废物。”阿齐兹说得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晰。

父亲沉默了。

车窗外的灯光一道道掠过,在父亲脸上投下忽明忽暗的影。

“你母亲眼睛都哭肿了。”父亲说。

阿齐兹低下头:“我知道。我给她打过电话。”

“电话能顶什么用?她差点亲自飞过来。”

“那你呢?”阿齐兹忽然问,“你怎么也来了?”

父亲没回答,只是看着前方。

过了很久,他缓缓吐出一口气:“你长这么大,第一次自己跑这么远。我……不放心。”

阿齐兹愣住了。

他从未听父亲说过这种话。父亲从来都是批评、指责、要求。他以为父亲只会用严厉来遮掩对儿子的失望。可这一刻,他从父亲的话里,听出了一点点克制的、小心翼翼的关心。

“哈立德跟我说了你在餐厅干活的事。”父亲继续说,语气比之前平静了些,“我没打算拦你。但你必须保证安全。还有,别让媒体拍到。”

“我知道。”

“你不去住青旅了。让哈立德给你安排个酒店。”

“不用。”阿齐兹抬头,“我住得挺好。那些人都不认识我,也不会来打扰我。”

父亲皱了皱眉,想说什么,但到底没再坚持。

“你来中国,这趟打算待多久?”父亲问。

“还不知道。”阿齐兹说,“等我想明白了,就回去。”

“想明白什么?”

“想明白我以后要做什么。我不可能一直靠家里。”

父亲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很微妙,像在辨认一个似曾相识的陌生人。

“你变了不少。”

“爸,我在学。”

父亲别过头,看向窗外。

阿齐兹看见,父亲的手放在膝盖上,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那个动作很小,但他看到了。

“好好照顾自己。”父亲说。

“嗯。”

车停在了青旅门口。阿齐兹推开车门,脚下踩着地面的瞬间,他回头看了一眼父亲。

父亲也在看他。

“记得每天发定位。”父亲说。

阿齐兹笑了,那笑容里带着一点从未有过的轻松:“好。”

他走进弄堂,回头再看时,那辆黑色商务车还停在原地。

他冲车子挥了挥手。车窗没有摇下,但他知道,父亲一定看见了。

阿齐兹回到青旅,爬上那个逼仄的上铺,躺下来,眼睛盯着天花板。

他忽然想起了小时候。那时候他大概七八岁,有一天在院子里骑自行车摔倒了,膝盖磕破了皮。他坐在地上哭,父亲从屋里出来,看了一眼,只说了一句:“起来。自己走。”

当时他觉得父亲冷酷无情。可此刻,他忽然明白,父亲那天站在门口,一直等到他爬起来、一瘸一拐走回家,才转身进了书房。

那个男人的爱,从来不说出口。

阿齐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微微发抖。

他哭了吗?

也许吧。

但他觉得,这眼泪是暖的。

第12章 告别

阿齐兹决定在离开上海前,去一个地方。

那是他第一天住的酒店附近,那个菜市场。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背着一个帆布包,挤早高峰的地铁去那个菜市场。他熟门熟路地穿过卖鱼的摊位、卖豆腐的摊位,最后停在了那个卖小白菜的阿婆面前。

阿婆正在择菜,抬头看见他,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哎,外国小伙子,又来了?”

阿齐兹虽然听不太懂,但他从阿婆笑弯的眼睛里读出了热情。他指了指小白菜,用手比划了一个“一把”的动作。

阿婆利落地挑了一把最嫩的,装进塑料袋,又随手塞了两根小葱进去:“送你的,回家炒着吃。”

阿齐兹从口袋里掏出五块钱递过去。阿婆接过,找了他两块。

他接过零钱和菜,认认真真地冲阿婆鞠了一躬。

阿婆摆摆手,笑得合不拢嘴:“不用谢,不用谢。以后常来。”

阿齐兹拎着那把小白菜,穿过菜市场熙攘的人流。他闻着那股熟悉的混合气味,心里不再觉得恶心,反而有点亲切。

他去了那家兰州拉面馆。老板已经认识他了,见到他就笑:“又来啦?牛肉面?”

阿齐兹点点头,伸出一根手指。

面端上来,他吃得很慢。汤还是那个味道,但吃面的人已经变了。

吃完面,他沿着马路慢慢走。阳光很暖,晒得他后颈微微发痒。他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如果十天前有人告诉他,沙特王子会拎着一把小白菜,蹲在路边吃兰州拉面,他一定会觉得那人疯了。

可现在,这一切真实地发生了。

而他却觉得,这才是他这二十八年来,活得最像人的几天。

陈明在机场等他。

阿齐兹要回利雅得了。他主动提出的。不是逃避,而是想要回去。他需要把自己在上海的经历带回去,把那个躲在奢华壳子里的“费萨尔家的小儿子”叫醒。

陈明送他到安检口。两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段不长的距离。

“回去之后,准备干点什么?”陈明问。

阿齐兹想了想:“先跟我爸道个歉。这些年让他操了不少心。”

陈明笑了:“还有呢?”

“然后,我想跟你合作一个项目。你那个在迪拜的贸易公司,需要中东那边的资源。我可以帮你联系。但不是以费萨尔家的名义,是以阿齐兹的名义。”

陈明挑了挑眉:“你确定?”

“确定。等我把手上的钱理顺,再跟你细聊。”

陈明伸出手:“那……合作愉快。”

阿齐兹握住他的手,用力晃了两下:“谢谢你,陈明。你让我知道了,钱买不到的东西有多少。”

陈明没说话,只是笑着在他肩上捶了一拳。

阿齐兹往安检口走了几步,又回头。

“陈明,下次再来中国,我要请你吃最贵的馆子。”

“行啊,我等着。”

阿齐兹笑了,冲他挥挥手,转身走进了安检的队伍。

他走得不算轻松,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过安检的时候,行李被开箱检查。那个安检员翻到一包没吃完的椰枣,拿出来问:“这是什么?”

阿齐兹用中文说:“椰枣。我妈妈给的。”

安检员点点头,把箱子合上:“进去吧。”

阿齐兹推着箱子,走向登机口。

广播里播放着中英双语的登机通知。他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的飞机起起落落。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再是一个逃兵。

他是回家。但这一次,他心里有方向了。

飞机起飞的时候,上海的轮廓在舷窗里一点点缩小,最后变成一块灰绿色的色块,融进了更广阔的大地。

阿齐兹闭上眼睛,嘴角微微上扬。

他知道,这段旅程,才刚刚开始。

第13章 回家

利雅得机场。

阿齐兹走出来的时候,接机的人群里没有家里的佣人,只有一个人——他的母亲,阿伊达。

她穿着深蓝色的阿拉伯长袍,脸上蒙着黑纱,只露出一双泛红的眼睛。一看到阿齐兹,她几乎是跑过来的,抓住了他的胳膊,上下打量着,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瘦了。”她终于说,声音很低,带着哭腔。

阿齐兹握住母亲的手,笑了笑:“妈,我瘦了才精神。”

母亲没理他的俏皮,抬手就往他肩上拍了一下:“你胆子越来越大了。居然敢一个人跑那么远,你知不知道我这些日子怎么过的?天天睡不着,老做噩梦……”

“好了好了,我错了。”阿齐兹抱住母亲,轻轻拍着她的背,“我回来了。”

母亲在他怀里抽泣了两声,很快又挣开,擦了擦眼睛,理了理脸上的面纱,恢复了往日的端庄。

“你爸在家里等你。”

阿齐兹点点头:“好。”

回家的路上,母亲一直握着他的手,时不时转头看他,像怕他再消失一样。阿齐兹也不说话,只是安静地坐着,任由车窗外那些熟悉的风景往后退。

他忽然觉得,利雅得的路,好像比上海宽很多。可走在这条路上的自己,不再像以前那样飘了。

到家后,父亲在书房等他。

阿齐兹走进去,看见父亲坐在那张巨大的红木书桌后面,鼻梁上架着老花镜,正低头看一份文件。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透进来,把他半边身子照得金黄。

“爸。”阿齐兹站在门口。

父亲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文件:“回来了?”

“嗯。”

“坐。”

阿齐兹在书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那把椅子有些旧了,坐垫上有一道浅浅的凹痕。

“我叫哈立德把你这几天在中国的消费记录调了出来。”父亲摘下眼镜,放在桌上,“你总共花了不到八千块钱。”

阿齐兹愣了一下:“您查我?”

“不是查你。”父亲看着他,“是想知道你在那边到底过得怎么样。”

“您看到了,我没饿死,也没闯祸。”

父亲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是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笑。

“我知道你没闯祸。我还知道你在餐厅干活、住青旅、吃泡面。”

阿齐兹有点不自在,像被老师揭穿了小秘密。

“那你还想说什么?”他问。

父亲没有马上回答,而是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他面前。

阿齐兹低头,信封上什么字都没有。他拆开,里面是一张图纸,上面画着一栋建筑的平面图,旁边用阿拉伯语标注着“利雅得青年创业孵化中心”。

“这是你大哥的新项目。本来是给一些初创企业提供场地和资金支持的。我让他留了一块地方,给你。”父亲说。

阿齐兹惊讶地抬头:“给我?”

“你不是说想做点自己的事吗?我跟你大哥商量过,你从中国回来之后,可以试着自己运营一个项目。前期资金不用你出,但你必须从零开始,自己搭团队,自己定方向。亏了,你自己去外面找钱填。”

阿齐兹拿着那张图纸,手指微微发颤。

“爸,我……”

“别急着谢我。”父亲摆摆手,“我这么做,不是为了你,是为了这个家。你如果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丢的是家族的脸。但如果你真能做成点事,那比什么都强。”

阿齐兹站起来,把图纸捧在手里,认认真真地鞠了一躬。

“爸,我不会再让您失望。”

父亲没再看他,只是重新戴上眼镜,拿起文件:“出去吧。你妈给你炖了汤。”

阿齐兹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爸,上海的阳春面很好吃。下次您去,我请您吃。”

父亲的动作停了一瞬,没有抬头,只从喉咙里“嗯”了一声。

阿齐兹轻轻带上门,走出去。

他靠在门外的墙上,仰起头,长出了一口气。

阳光透过走廊的雕花窗格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融融的。

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那个等着别人喂食的王子了。

他要自己长出牙齿,去啃生活的骨头。

第14章 再见上海

两个月后,阿齐兹再次来到上海。

这一次,他不是来“微服私访”的。他带了一个小型团队,来看一个贸易合作项目。陈明在浦东机场接他,见面第一句话就是:“哟,感觉气色不错。”

阿齐兹笑着和他碰了碰肩膀:“那当然。我现在每天睡六个小时,其余时间都在干活。”

“听起来像变了一个人。”

“变了,但没完全变。”阿齐兹拉开车门,“走,请你去吃面。”

他们又去了那个菜市场。

阿婆还在。看到阿齐兹,她愣了一下,然后笑开了花:“又来啦?这次带朋友啦?”

阿齐兹蹲下来,挑了两把小白菜,又指了指旁边的番茄,比划着要了几个。这次,他的动作自然多了,像在自家门口买菜一样。

陈明在旁边用中文跟阿婆聊天:“阿婆,我这个外国朋友就喜欢您家的小白菜。”

阿婆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喜欢就好,喜欢就好。今天的菜新鲜,给你们多放几根葱。”

阿齐兹虽然听不全,但看着阿婆和陈明有说有笑,嘴角也跟着扬起来。

他们去了老周面馆。老周已经记得阿齐兹了,招呼他坐下,还特意给他多加了半份牛肉。

“你不用忙,随便坐。”老周用带口音的普通话说。

阿齐兹点点头,学着用中文说:“谢谢老板。”

老周哈哈大笑:“不客气,不客气。你的中文进步了。”

阿齐兹听了,有点小得意。这两个月,他在利雅得请了一个中文老师,每周上三次课。虽然还是说不好,但已经能听懂简单的对话了。

面端上来。阿齐兹没有急着吃,而是先喝了一口汤。

“还是这个味道。”他说。

陈明笑着摇摇头:“看来你是真喜欢上了。”

阿齐兹挑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嚼着嚼着,他忽然说:“陈明,你知道吗,我之前在利雅得,有一次做梦,梦见我又回到了那个青旅,睡在那个咯吱咯吱响的上铺。醒来之后,我居然有点想念。”

陈明看着他:“你是想念那里,还是想念在那里的自己?”

阿齐兹想了想:“都有。那里的我,什么都没有,但很真实。”

“现在呢?现在你有项目,有团队,有目标。还真实吗?”

阿齐兹放下筷子,认真地想了想:“真实。现在的我,有东西要去创造。那种感觉,比以前开最贵的跑车、喝最贵的酒都踏实。”

陈明举起手里的茶杯:“敬真实的你。”

阿齐兹拿起旁边的矿泉水瓶,和他碰了一下:“敬真实的生活。”

两人相视一笑。

下午,他们去看了那个合作项目的场地。阿齐兹团队的一个年轻人用流利的英语介绍着情况,阿齐兹认真地听着,偶尔提出几个问题,条理清晰,不再有从前那种漫不经心的样子。

陈明站在一旁,双手插兜,看着阿齐兹的背影,眼神里有欣慰。

他见过很多有钱人。有的是天生的贵族,有的是暴发户。但阿齐兹和他们都不一样。这个年轻人曾经把自己包装得刀枪不入,实际上比谁都脆弱。现在,他终于有了自己的底气。

晚上,阿齐兹独自去了那家青年旅舍。

他没进去,只是站在弄堂口,看着那个小小的招牌发了一会儿呆。

里面又住进了新的背包客,有人在门口抽烟,有人背着大包往里走。没有人注意到他。

他就那么站着,像在跟过去告别。

手机响了。是母亲发来的消息:“到了吗?吃了吗?”

阿齐兹拍了一张弄堂的照片发过去,然后回了一句:“到了。刚吃过面。”

母亲回:“又吃面?你要是在中国把胃吃坏了,回来看我不收拾你。”

阿齐兹笑了,打字:“妈,我想吃你做的炖羊肉了。”

母亲秒回:“那还不快点回来。”

阿齐兹看着屏幕,心里软成一片。

他转身走出弄堂,拦了一辆出租车。

“去外滩。”他用中文说。

司机乐了:“小伙子,中文不赖啊。”

阿齐兹笑了笑,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上海的夜色。

几个月前,他站在外滩对面的酒店里,觉得那些高楼像一座座压过来的山。现在,他再看这些楼,心中生出的不是敬畏,而是攀登的欲望。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父亲。

“项目进展如何?”

阿齐兹回:“顺利。明天跟客户见最后一面。”

父亲发来两个字:“注意安全。”

阿齐兹盯着那四个字,心里热热的。

他想,也许父亲永远不会像母亲那样,直白地说“我爱你”。但父亲会在他最不经意的时候,发一句再普通不过的话。那已经足够了。

出租车在外滩附近停下。阿齐兹下车,混入人流。

黄浦江边的风很大,吹得他的衣摆哗哗作响。对岸的陆家嘴灯火通明,东方明珠在夜色中闪着光。

他拿出手机,拍了一张自拍,背景是外滩的万国建筑群。然后,他发了来中国后的第一条朋友圈,配文是:

“我回来了。”

三分钟后,那条朋友圈下面多了两条评论。

母亲发了一个红心。

陈明发了一个大拇指。

阿齐兹看着手机,笑了。

他收起手机,双手扶着江边的栏杆,看着江面上来来往往的游船。

船头划开水面,拖出长长的波纹,在灯光的映照下闪着细碎的金光。

他知道,自己生命里的一些东西,已经在悄悄改变了。

而那些改变,从一碗阳春面开始。

第15章 每一碗面都有来处

三个月后。

阿齐兹的创业项目正式启动。

他没有选择那些光鲜亮丽的行业,而是做了一个面向中东地区的中国商品跨境贸易平台。他把在上海认识的一些小商家、小工厂的资源整合起来,帮他们把货卖到沙特和阿联酋。

团队成员不多,加上他一共七个人。办公室就在他大哥给的那个孵化中心里,不大,但干干净净。阿齐兹每天第一个到公司,最后一个走。他学中文、看市场报告、跑仓库、见客户,忙得像个陀螺。

父亲偶尔会在晚饭后“路过”他的办公室,也不进去,就站在门外看一眼,然后转身走掉。

母亲心疼他,天天给他炖汤。有一次,阿齐兹加班到半夜,回到家看见餐桌上摆着一个保温壶,下面压着一张纸:“妈先睡了,汤在壶里,记得喝。”

阿齐兹打开壶盖,羊肉的香味扑出来。他盛了一碗,坐在厨房里慢慢喝完,然后认认真真地把保温壶洗干净,放到碗架上。

他以前从没洗过碗。现在,他连厨房里哪个抽屉放盐、哪个柜子放油都一清二楚。

有些改变,是潜移默化的。就像他在中国吃到的那些面,一口一口,都化进了骨子里。

项目进展比想象中顺利。哈立德帮了不少忙,陈明也在迪拜那边给他介绍了几个靠谱的客户。阿齐兹赚到了第一笔钱,不多,但那是完完全全属于他的钱。

他拿着第一笔利润,给母亲买了一条丝巾,给父亲买了一支钢笔,给三个哥哥一人带了一盒上海的老字号点心。

母亲收到丝巾的时候,眼睛又红了。她摸着那柔软的料子,一遍遍说:“我儿子懂事了。”

父亲收到钢笔的时候,只是点点头,把笔插进了衬衫口袋里。第二天,阿齐兹在父亲的书桌上看到那支笔,旁边是一张写了一半的便签。

大哥有一天来找他,难得地和颜悦色:“阿齐兹,我听客户说,你的平台做得不错。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开口。”

阿齐兹说:“暂时不用。我想自己再走一段。”

大哥看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像费萨尔家的男人。”

阿齐兹笑了。

他从未觉得,“费萨尔”这三个字这么重。

又过了一个月,阿齐兹再次来到上海。这次,他是带着团队来参加一个跨境贸易博览会。陈明在展会结束后请他吃饭,选了一家很高档的餐厅。

阿齐兹落座后,翻着菜单,忽然想起那碗十块钱的阳春面。

“我们等会儿再去老周那里吃一碗面吧。”阿齐兹说。

陈明愣了一下,笑着点头:“好。”

那天晚上,他们从高档餐厅出来后,直接打车去了那条小巷。

老周的面馆还开着。昏黄的灯光从门里泻出来,像一小块温暖的琥珀。老周正准备收摊,看见他们来了,搓着手笑:“还没关。来,坐。”

两碗阳春面端上来,热气腾腾。

阿齐兹吃得很慢。

“陈明,我一直想问你一个问题。”他说。

“问。”

“你第一次来中国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放弃?”

陈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想了想:“有。很多次。最难的一次,我口袋里只剩三块钱,买了一个包子,蹲在桥洞下面吃。吃着吃着就哭了。那时候我就想,算了,回去吧,回老家种田去。”

“那后来呢?”

“后来我吃完了那个包子,觉得还挺香。就想着,明天再试一天。就这样,一天一天试了过来。”

阿齐兹笑了。

“你知道吗,我现在终于明白了一件事。”阿齐兹说。

“什么事?”

“人活着,最重要的不是你拥有什么,而是你有没有让自己活得值得的能力。”

陈明点点头:“有这个认识,就值了。”

阿齐兹举起手里的面碗,像举着一杯酒:“敬你。”

陈明也举起碗:“敬你。”

两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一声响。老周在旁边看着,乐呵呵地笑。

那一刻,上海的夜色温柔得像一层面纱,把他们轻轻包裹起来。

阿齐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有人告诉他,中国有一句话,叫“此心安处是吾乡”。

他当时不懂。现在懂了。

原来,故乡不只是一块土地。它是一种感觉。是你知道,不管走到哪里,心里都有个地方亮着灯,有碗面在等你。

而那个地方,叫家。

尾声

阿齐兹的故事,还在继续。

他并没有变成一个苦行僧式的人物。他依然喜欢好车,喜欢旅行,偶尔也会在周末飞回利雅得和朋友们聚会。但他再也不会让那些东西定义自己。

他学会了做饭。最拿手的是煮面。虽然是那种最简单的阳春面,但他会认真地熬汤、煮面、切葱花。有一次,母亲来他住的地方,他亲自下厨煮了一碗面。母亲吃了一口,说:“好吃。”

阿齐兹知道,那碗面比不上家里厨师的十分之一。但母亲说的“好吃”,是真实的。

因为那碗面里,有他的心意。

他也会在每年的某个时候,飞到中国,去那个菜市场买一把小白菜,去老周面馆吃一碗面,然后去青旅门口站一会儿。

不是怀念过去的自己。

是提醒现在的自己:别忘了来处。

那个曾经在三天三夜里仓皇逃离的王子,如今已经能从容地走在中国的街头。他不再需要别人的目光来确认自己的价值。他清楚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去哪里。

而这一切,都始于一次任性的出走。

——有时候,我们以为在逃离生活。其实,是在寻找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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