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敏把第三套衣服扔在床上的时候,我就知道她是真的慌了。
那条米色连衣裙是她去年买的,标签还没拆。
她拎起来在镜子前比了比,又扔回去。
“太嫩了,穿出去人家说我装小姑娘。”
她自嘲地笑了一声,手没停,又从柜子里拽出一件深蓝色的针织衫。
“这件呢?”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折腾了快二十分钟,衣柜翻了个底朝天,床上堆了七八件衣服,每一件她都能挑出毛病来。
太艳了不像正经人,太素了显得老气,这件显胖,那件领口太低。
我认识小敏十年了,从没见过她这么紧张。
她平时不是这样的。
小敏在县城开了家小服装店,一个人进货、理货、守店,跟顾客讨价还价的时候嘴皮子利索得很,什么场面没见过。
可今天她的手一直在抖。
我注意到她拿起那件白色衬衫的时候,指尖捏着衣架的位置,指节都发白了。
“就这件吧。”
她终于做了决定,对着镜子系扣子,系到第三颗的时候又停住了。
“你说,人家会不会嫌我年纪大?”
她问这句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像是在问那个倒影。
我走过去,把她歪掉的领子翻正。
“三十六怎么了?你又不是去应聘,你是去相亲,他得先让你看得上才行。”
小敏没接话,低头把扣子系完。
我看着她弯腰去拿鞋柜上的那双黑色平底鞋,动作很慢,像在拖延时间。
“王姨说的那些条件,你信吗?”
我忍不住问了一句。
小敏直起腰来,手里攥着鞋,没立刻穿。
“她说人家老实,在县城有房,一个月挣六千,年纪是大了点,但知道疼人。”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四十七,大我十一岁。”
这个数字三天前王姨上门的时候我就听过了。
那天晚上小敏给我打电话,说王姨给她介绍了个对象,语气里带着点试探,像是在问我的意见,又像是在说服自己。
“王姨说人家特别老实,不会花言巧语,就是嘴笨,之前相亲好几次都没成,就是因为不会说话。”
“她说这男人在县城买了房,首付付了四十五万,月供自己在还,工作稳定,一个月六千块。”
“她说年纪大点好,知道疼人,不像那些年轻的,结了婚还跟个孩子似的。”
小敏把王姨的话一字不落地复述给我听,我听着听着就觉得不对劲。
王姨这个人我见过几次,在小区里是出了名的热心肠,谁家有个单身的亲戚朋友她都惦记着。
但她有个毛病,说话喜欢往大了说。
去年她给隔壁单元的张姐介绍过一个对象,说是做生意的,有车有房,结果见面一看,是在菜市场摆摊卖菜的,车是三轮车,房是租的。
张姐后来跟我说起这事,笑得直摇头。
“王姨那张嘴,能把芝麻说成西瓜。”
我当时就想提醒小敏,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小敏这两年压力太大了。
她爸妈隔三差五就打电话催,她妈说话更难听,什么
“再不找就没人要了”
“你看看你同学孩子都上小学了”“你是不是想让我死的时候都看不到你成家”。
小敏每次接完电话都红着眼眶,但从来不在我面前哭。
有一回她喝多了,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不是不想找,我就是怕找错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所以这次王姨介绍的人,哪怕我心里犯嘀咕,也没拦着她去见。
万一呢。
万一真是个老实人,就是嘴笨不会说话,年纪大点但知道疼人呢。
小敏穿好鞋,站在玄关的镜子前最后打量了自己一眼。
她化了淡妆,头发扎了个低马尾,白衬衫配深色长裤,整个人看起来干净利落。
“走吧。”
她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我跟在她后面,注意到她后颈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
三月的天还没暖和到那个程度。
到了餐厅门口,小敏又停住了。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扯了扯嘴角。
“进去吧。”
我推开门,让她先进。
王姨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了,看见我们进来,站起来使劲挥手。
“这边这边!”
她旁边坐着一个人。
我的视线扫过去,第一眼就愣住了。
王姨说的
“四十七”
,看起来至少得往五十往上数。
头发是染过的黑色,但发根白了一大片,新长出来的白发茬子扎眼得很。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polo衫,领口松垮垮的,袖口磨出了毛边。
他看见我们走过来,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
个子倒是不矮,但整个人缩着肩膀,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这是小敏吧?快坐快坐。”
王姨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伸手去拉小敏的胳膊,把她往那个男人对面的椅子上按。
“这是老周,我跟你说过的,人特别老实,在咱们县城有房,工作也稳定。”
王姨说着,朝我挤了挤眼,意思是让我也坐下。
我在小敏旁边坐下来,对面的老周抬头看了小敏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朵尖红了一片。
“你好。”
小敏先开了口,声音很轻,但还算稳。
老周嗯了一声,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王姨在旁边急得直拍大腿。
“你倒是说话呀,人家姑娘都主动了。”
老周这才抬起头,挤出一句。
“你、你好。”
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服务员把菜单递过来,王姨一把接过去塞到老周手里。
“你点菜,大方点,别让人家姑娘觉得你小气。”
老周接过菜单,翻了两页,又翻回去,再翻过来。
他的手指在菜单上划来划去,眉头皱得紧紧的,嘴唇翕动着像是在默算价格。
翻到第三遍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服务员一眼。
“这个、这个鱼香肉丝,三十八?”
服务员点点头。
老周又翻了一页。
“那这个麻婆豆腐呢?”
“二十二。”
他哦了一声,又翻回去,把之前看过的菜重新看了一遍。
小敏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攥紧了,我余光里看见她膝盖上的布料被揪出了一团褶皱。
王姨脸上的笑有点挂不住了。
“老周,你随便点几个就行,别磨蹭。”
老周又翻了半分钟,最后指着菜单上的三个菜,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服务员确认了一遍,转身走了。
王姨赶紧打圆场。
“老周这个人就是实在,过日子仔细,不像那些大手大脚的,结了婚攒不住钱。”
她说完又用胳膊肘捅了老周一下。
“你倒是跟人家姑娘聊聊啊。”
老周搓了搓手,抬起头,终于正眼看了小敏一眼。
他的目光在小敏脸上停了两秒,又移开了,落在桌面上那杯没动过的白开水上。
“我、我在县城买了房,首付付了四十五万。”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突然大了一些,像是背过很多遍的台词。
“月供我自己还,不用你操心。”
“我一个月挣六千,够花。”
他说完这三句,又沉默了。
王姨在旁边使劲点头,一脸“你看我没骗你吧”的表情。
小敏嗯了一声,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我坐在旁边,看着老周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带着没洗干净的灰,心里那点不安越来越重。
王姨说的
“老实”
,到底是什么样的老实。
是嘴笨不会说话的老实,还是别的什么。
菜上来了,老周拿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鱼香肉丝放到自己碗里,扒了两口饭,才想起来什么似的,把盘子往小敏那边推了推。
“你、你也吃。”
小敏夹了一筷子,慢慢嚼着,没说话。
饭桌上安静得只剩下碗筷碰撞的声音。
王姨一个人撑着场面,一会儿说老周单位领导器重他,一会儿说这小伙子从来不乱花钱,一会儿又说谁家嫁了这样的男人日子过得踏实。
她说得唾沫横飞,老周就在旁边闷头吃饭,偶尔嗯一声。
小敏放下筷子,拿起纸巾擦了擦嘴角。
我注意到她的手还在抖,但脸上已经看不出什么表情了。
就是这种平静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小敏这个人,越是心里有事,面上越是什么都看不出来。
她妈打电话骂她的时候,她也是这副表情。
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听着,等电话挂了才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呆。
老周这时候也放下了筷子。
他抬起头,盯着小敏看了好几秒。
那眼神跟之前不一样了。
之前是躲闪的、怯生生的,这会儿忽然变得直勾勾的,眼珠子一动不动,像是要把人看穿似的。
小敏被他看得不自在,往后靠了靠。
“老周?”
王姨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刚要开口。
老周忽然站了起来。
椅子腿又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旁边桌的人都扭头看过来。
他绕过桌子,两步走到小敏面前。
我还没反应过来他要干什么。
他弯下腰,两只手一伸,一把就把小敏整个人搂进了怀里。
力气大得小敏整个人被他从椅子上拽起来半截,脚尖都离了地。
“总算有老婆了!”
他这句话说得又响又亮,跟刚才那个连话都说不利索的人判若两人。
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兴奋,像是小孩子终于拿到了盼了一整年的玩具。
小敏整个人僵住了。
她的两只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是该推开还是该放下来。
脸被老周的肩膀压得变了形,眼睛瞪得溜圆,瞳孔里全是惊恐。
我愣了一秒,然后猛地站起来,一把拽住老周的胳膊。
“你干什么!松手!”
老周被我拽得晃了一下,但胳膊还是死死箍着小敏不放。
他的脸埋在小敏的头发里,嘴里还在嘟囔。
“总算有老婆了、总算有老婆了……”
声音越来越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小敏终于回过神来,两只手使劲推他的胸口,整个人往后仰,脖子上的青筋都绷出来了。
“放开我!”
她的声音尖得变了调。
王姨这时候才反应过来,赶紧上来帮忙,三个人一起把老周从小敏身上掰开。
老周被推开的时候踉跄了一下,撞在旁边的桌子上,碗碟哗啦响了一声。
他站稳了,抬起头看着小敏,脸上的表情不是歉意,也不是尴尬。
是困惑。
好像不明白为什么小敏要推开他。
“我、我就是高兴……”
他搓着手,声音又变回了之前那种闷闷的、怯生生的调子。
小敏退到墙边,后背紧紧贴着墙壁,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气。
她的白衬衫被揉得皱巴巴的,马尾也散了半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上。
我走过去挡在她前面,瞪着老周。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在干什么?”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又低下头去搓手指。
王姨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看看老周,一会儿看看小敏,脸上的表情比哭还难看。
“这、这……老周他不是故意的,他就是太高兴了,他这个人嘴笨,不知道怎么表达……”
“嘴笨?”
我转过头看着王姨,声音压不住了。
“嘴笨就能上来就抱人?这是什么道理?”
王姨被我噎得说不出话,嘴唇哆嗦了两下,又去拉小敏的胳膊。
“小敏啊,你别生气,老周他真不是坏人,他就是太老实了,不会说话,一激动就……”
小敏甩开她的手,没说话,低着头往门口走。
我抓起包跟上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老周还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肩膀塌着,整个人看起来又缩回了之前那个怯生生的壳里。
但他的眼睛一直盯着小敏的背影。
那眼神让我后背发凉。
不是愧疚,不是懊悔。
是委屈。
好像他才是那个被伤害的人。
我推开门,小敏已经走到了餐厅外面的台阶上。
她站在那儿,两只手抱着自己的胳膊,肩膀在发抖。
三月的风吹过来,把她散下来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走到她身边,还没来得及开口。
身后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老周追出来了。
他站在餐厅门口,手扶着门框,喘着粗气,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小敏!”
他喊了一声,声音大得街对面的人都回头看。
小敏的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又往前迈了一步,嘴唇哆嗦着,像是憋了很大的力气,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你、你别走……我第一眼就相中你了。”
小敏停住了。
她转过身,看着老周。
我站在她旁边,心里凉了半截。
她看他的那个眼神,不是愤怒,不是厌恶。
是犹豫。
小敏站在台阶上,风把她的头发吹得更乱了。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老周。
老周扶着门框,胸口还在起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她。
王姨从里面小跑着出来,手里拎着小敏的包。
“哎呀,这是干什么,有什么话坐下好好说嘛。”
她把包递给小敏,又去拉小敏的胳膊。
小敏接过了包,但没有动。
我站在她旁边,能感觉到她的身体在微微发抖。
不是冷,是紧张。
她深吸了一口气,开口了。
“老周,今天先这样吧,我们改天再约。”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老周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刚才那种委屈的表情消失了,换成了慌张。
“改天?改天是哪天?你给个准话。”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从门框上放下来,两只手在身前搓着。
王姨赶紧打圆场。
“小敏的意思是今天先回去冷静冷静,老周你别急,留个联系方式,以后慢慢聊。”
老周不听王姨的,眼睛还是盯着小敏。
“你是不是嫌弃我?嫌弃我刚才抱你?我就是太高兴了,我这个人不会说话,一高兴就控制不住自己。”
他的声音又急又乱,像是怕小敏跑了就再也见不到了。
小敏没有回答。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我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说:
“走吧。”
但她没有动。
过了好几秒,她抬起头,看着老周。
“你刚才说,你第一眼就相中我了。你相中我什么?”
这个问题问得很突然。
老周愣了一下,然后说:
“你、你长得好看,看着就贤惠,是我喜欢的类型。”
小敏又问:“你了解我吗?你知道我是做什么的,喜欢什么,性格怎么样?”
老周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王姨在旁边急了。
“小敏,老周这个人实在,不会说漂亮话,但他的条件你是知道的,有房有收入,人也老实,这样的男人现在不好找了。”
小敏转过头看着王姨。
“王姨,你上次去我家,说他身高一米七五,有房有车,月收入过万。今天见了,身高最多一米七,车没看到,月收入他自己说六千。房子首付四十五万,还在供。”
王姨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这、这……身高是有点出入,但男人个子矮点没关系,实在就行。车他有的,今天没开。收入嘛,六千也不少了,加上奖金什么的……”
“王姨,你说的和实际情况差太多了。”
小敏的语气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王姨说不出话了。
老周站在那儿,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他忽然开口了。
“我是骗了你,但我怕说实话你就不来见我。我条件是不好,但我有一颗真心。”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又变得闷闷的,像是受了很大的委屈。
小敏看着他,没有说话。
我拉了拉她。
“走吧,没什么好谈的了。”
但小敏还是没动。
她看着老周,问了一句。
“你刚才抱我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老周低下头,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种说不清的光。
“我在想,我终于有老婆了。我今年四十七了,我娘天天催我,村里跟我一样大的,孙子都上小学了。我晚上睡不着,就想找个女人过日子。”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胸口挤出来的。
小敏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王姨赶紧接话。
“你看,老周多实在,他就是太想成家了,才会激动。小敏,你也三十六了,女人到这个年纪,再拖下去就不好找了。老周虽然条件一般,但人靠谱,过日子不就是图个踏实吗?”
这句话像是一根针,扎在小敏身上。
我看到她的肩膀缩了一下。
她抬起头,看了看天,又看了看远处。
然后她转过身,对我说:
“我们再坐一会儿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
“小敏!”
她没看我,径直走回了餐厅。
老周的脸上立刻绽开了笑,跟在她身后进去了。
王姨也松了口气,拍拍我的肩膀。
“年轻人,多处处就好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但我还是跟了进去。
重新坐下后,气氛变了。
老周变得殷勤起来,又是倒水又是递纸巾。
小敏坐在那儿,表情淡淡的,看不出喜怒。
老周开始说他的情况。
他老家在农村,父母都是农民,他上面有个姐姐,已经嫁人了。
他在县城一家工厂做仓库管理员,月收入六千,没有五险一金。
房子是去年买的,两居室,首付四十五万,借了亲戚十万,现在每个月还房贷两千三,还要还亲戚的钱。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很坦诚,像是在交代家底。
小敏听着,偶尔点一下头。
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在算账。
月收入六千,房贷两千三,还要还亲戚的钱,剩下的钱也就三千多。
在县城生活,三千多要吃饭、交水电、人情往来,根本存不下钱。
而且他四十七了,这个年纪在工厂做仓库管理员,上升空间几乎没有。
但这些话我不能当着老周的面说。
老周说完,看着小敏。
“我知道我条件不好,但我保证会对你好。以后工资卡交给你,你说了算。”
小敏没有接话。
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放下。
“老周,你今天抱我那一下,我真的被吓到了。如果你真的想继续接触,我希望你能尊重我,不要有那种突然的举动。”
老周连连点头。
“一定一定,我保证,再也不会了。”
小敏又说:“我们可以先加个微信,互相了解一下。但我不保证一定能成。”
老周的脸上又绽开了笑。
“好好好,加微信,加微信。”
他赶紧掏出手机,手忙脚乱地打开二维码。
小敏也拿出手机,扫了码。
我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越来越沉。
小敏这是打算给老周机会了。
但刚才老周抱她时的那个眼神,我一直忘不了。
那不是单纯的激动,而是一种“终于到手了”的满足感。
加完微信,老周又提议去逛逛。
小敏说下午还有事,改天再说。
老周有点失望,但也没强求。
我们起身准备走,老周抢着去买单。
他走到收银台,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钞票,数了半天,最后付了一百二十块。
那顿饭三个菜,加饮料,一共一百二。
他付完钱,把找零的八十块仔细叠好,放回口袋。
这个动作让我心里又紧了一下。
不是说他小气,而是这个动作太熟练了,像是每一块钱都要算清楚。
走出餐厅,老周一直送到路边。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们上车,还挥手。
小敏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我发动车子,开出去一段路,才开口。
“你真打算跟他接触?”
小敏没有马上回答。
她看着窗外,过了好一会儿才说。
“他条件是不好,但至少诚实。王姨说的那些,他都承认了。”
“诚实?他一开始不也是骗你吗?身高、收入、车,都是假的。”
“但他后来承认了。”
“那是因为被拆穿了。”
小敏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但我这个年纪,还能挑什么?我妈昨天又打电话了,说我再不嫁人,她都没脸出门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底下压着东西。
我叹了口气。
“小敏,你不能因为家里催,就随便找个人将就。今天他敢在餐厅抱你,以后呢?”
“他说了不会了。”
“你信?”
小敏没有回答。
车子开到了她家楼下。
她解开安全带,但没有马上下车。
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上是老周的微信头像。
“我再看看吧。”
她说。
然后推开车门,下了车。
我看着她走进楼道,心里说不出的不安。
晚上十一点,小敏给我发了一条微信。
“他一直在跟我聊天,说话挺正常的,还发了房子的照片。”
我回了一句:
“你自己把握。”
她又发了一条。
“他说想周末带我回家见他妈。”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过了几秒,我回了一句。
“你答应了?”
她没有回。
我等了十分钟,她还是没有回。
我拿起手机,想给她打电话,但又放下了。
窗外的夜色很沉,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周那张脸,一直在脑子里转。
他抱小敏时的那个表情,他追出来时的那个眼神,他数钱时的那个动作。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
“总算有老婆了。”
这句话越想越不对劲。
不是“总算找到女朋友了”,不是“总算遇到合适的人了”。
是“总算有老婆了”。
好像小敏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物件,一个他等了很久终于到手的物件。
我拿起手机,又给小敏发了一条。
“你睡了吗?”
过了几分钟,她回了。
“还没。”
我问她:
“你真的想好了?”
她回:“我不知道。但我妈说得对,我再不嫁,就真的没人要了。”
我看着这行字,心里堵得慌。
我回了一句:
“你不是没人要,你是没遇到对的人。”
她没有再回。
那一夜,我睡得不好。
第二天上午,小敏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慌。
“他说他下午要来我单位找我,说要给我送饭。”
我愣了一下。
“你们才认识一天,他就去你单位?”
“我说了不用,他说他正好路过,已经做好了饭。”
我感觉到小敏的声音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压力。
“你让他别来,你们还不熟。”
“我说了,但他不听。”
小敏沉默了几秒。
“他说他要让所有人都知道他有女朋友了。”
我的心猛地一沉。
“小敏,你听我说,这个人不对劲。”
电话那头,小敏没有说话。
我听到她呼吸的声音,很轻,很慢。
然后她说了一句。
“也许他只是太热情了。”
“热情和越界是两回事。”
小敏又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那我跟他说,今天不方便,改天吧。”
“嗯。”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越想越不放心。
我决定去小敏单位附近看看。
中午十二点,我到了她们公司楼下。
远远地,我就看到老周站在门口。
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桶,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梳得油亮。
他站在那儿,不停地看手机,又抬头张望。
小敏从大楼里走出来,看到他,脚步顿了一下。
老周立刻迎上去,脸上堆满了笑。
他把保温桶递过去,嘴里说着什么。
小敏接过来,点了点头,说了几句话。
然后她转身往回走,老周站在原地,一直看着她走进大楼。
我坐在车里,看着这一幕。
老周没有马上离开。
他站在门口,又掏出手机看了看,然后走到旁边的花坛边,坐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慢慢地抽。
抽完一根,又点了一根。
他坐在那儿,眼睛一直盯着大楼的出口。
那个姿势,不像是送完饭就走的样子。
像是在等什么。
我拿起手机,给小敏发了一条微信。
“他还在楼下坐着。”
小敏很快回了。
“他说他等我下班,晚上一起吃饭。”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股不安越来越强烈。
我回了一句。
“小敏,你确定要继续吗?”
她回了一个字。
“嗯。”
我看着那个字,手指冰凉。
窗外,老周坐在花坛边,又点了一根烟。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小敏办公室的窗户。
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她的工位。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玻璃,隐约能看到小敏的身影。
她正低着头,像是在看手机。
也许是在看老周的消息。
我发动了车子,慢慢开走了。
后视镜里,老周还坐在那儿,一动不动。
像一尊雕塑。
下午三点,小敏给我发了一条消息。
“他带我去看房子了。”
我马上回:
“你去了?”
“嗯。他说反正下午没事,就过去看看。”
“房子怎么样?”
“挺小的,两居室,装修很旧。他说等结婚后再重新装。”
“你看了什么感觉?”
小敏过了一会儿才回。
“他一直在说,以后这里放我的梳妆台,那里放我的衣柜。好像我已经答应嫁给他了。”
我看着这条消息,心里一紧。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什么。他就一直说一直说,我插不上嘴。”
我正要回,她又发了一条。
“回来的路上,他拉我的手。我抽回来了,他又拉。”
“小敏,你必须跟他讲清楚边界。”
“我说了,他答应得好好的,但过一会儿又忘了。”
我能感觉到小敏的无奈。
她不是没有拒绝,但老周像是听不懂。
或者说,他听懂了,但假装听不懂。
晚上七点,小敏又发了一条消息。
“他问我什么时候带他回家见我妈。”
我直接打了电话过去。
“小敏,你听我说,这个人太快了。你们才认识一天半,他就要见家长,这不对劲。”
小敏的声音很疲惫。
“我知道。但我妈那边,如果知道我有人了,肯定会催我带回去。”
“你不能因为你妈催,就顺着他的节奏走。”
小敏沉默了很久。
“那我跟他说,再相处一段时间再说。”
“嗯。”
挂了电话,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全是老周那张脸。
他坐在花坛边抽烟的样子,他盯着大楼的样子,他拉小敏手的样子。
每一个画面都让我不舒服。
但又说不出具体哪里不对。
也许是我多心了。
也许他真的只是一个太想结婚的老实人。
但我心里那个声音一直在说。
不是。
不是这样的。
那天晚上,小敏没有再发消息过来。
我也没有再问。
第二天一早,小敏的电话把我吵醒了。
她的声音很急。
“他昨天晚上十一点跑到我家楼下,说要见我。”
我一下子坐起来。
“什么?”
“他说他睡不着,想看看我。我没下去,他就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
“我怕你担心。而且他也没做什么,就是站着。”
“小敏,这已经是跟踪了。”
“他说他只是太想我了。”
“这不是想,这是控制。”
电话那头,小敏哭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妈那边一直催,他这边又逼得紧,我好累。”
我听着她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小敏,你听我说。你现在就跟他讲清楚,说你们不合适,让他不要再找你了。”
“可是……万一他是真的喜欢我呢?”
“喜欢不是这样的。喜欢一个人,不会让她害怕。”
小敏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知道了。”
然后挂了电话。
我拿着手机,坐在床上,心跳很快。
我不知道小敏会不会真的跟老周说清楚。
但我知道,这件事不会就这么结束。
果然,中午的时候,小敏又打来了电话。
她的声音在发抖。
“他来了。他到我公司来了。他带了一束花,站在大厅里,当着所有人的面,单膝跪下了。”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说什么?”
“他说他要向我求婚。”
我听到电话那头有嘈杂的声音,有人在笑,有人在议论。
小敏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某个角落。
“你快来。”
我抓起钥匙就往外跑。
二十分钟后,我到了小敏公司楼下。
大厅里围了一圈人。
老周跪在正中间,手里举着一个红绒盒子,里面是一枚金戒指。
他穿着一身崭新的西装,领带打得歪歪扭扭,头发上抹了厚厚的发胶,油光发亮。
小敏站在他面前,脸涨得通红,两只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周围有人起哄。
“答应他!答应他!”
老周仰着头,看着小敏,眼睛里全是期待。
“小敏,嫁给我吧。我虽然条件不好,但我有一颗真心。我会一辈子对你好。”
他的声音很大,整个大厅都听得见。
小敏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她看到了我,眼神里闪过一丝求助。
我挤过人群,走到她身边。
“老周,你先起来,这么多人看着,不合适。”
老周看了我一眼,又看向小敏。
“小敏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他的语气很坚决,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固执。
小敏低下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周。
她的嘴唇在发抖。
我拉了拉她的胳膊,小声说:
“别答应。”
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周围的人群。
那些人举着手机,等着看结果。
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弯下腰,对老周说。
“你先起来,我们换个地方说。”
老周的眼睛亮了。
“你答应了?”
“你先起来。”
老周一下子站了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周围的人发出一阵欢呼。
小敏的脸更红了。
她转身往楼梯间走,老周跟上去,我也跟了上去。
楼梯间里很安静,只有头顶的灯发出嗡嗡的声音。
小敏靠在墙上,看着老周。
“老周,你这样做,让我很为难。”
老周的笑容僵住了。
“为难?我求婚,你不高兴吗?”
“我们才认识两天,你就要结婚,这太快了。”
“快?我都四十七了,等不起了。你也不小了,难道还要再拖几年?”
小敏没有说话。
老周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变得急促。
“小敏,我是认真的。我房子买了,工作稳定,我就缺一个老婆。你跟了我,我不会让你吃苦。”
小敏往后退了一步。
“我需要时间考虑。”
“考虑什么?我条件都跟你说了,你也看了房子,还有什么好考虑的?”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在楼梯间里回荡。
我挡在小敏面前。
“老周,你冷静点。婚姻不是买菜,不能说定就定。”
老周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你是她朋友,你应该劝她,不是拦她。”
“我是在为她好。”
“为她好?她都三十六了,再挑就没人要了。”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捅进小敏的胸口。
我看到她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她抬起头,看着老周,声音很轻。
“你说什么?”
老周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改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我是说我们合适。”
小敏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老周。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
“老周,你先回去。我今天下午请假,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老周还想说什么,但看到小敏的表情,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等你消息。”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
小敏靠在墙上,闭上了眼睛。
我走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你还好吗?”
她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我不知道。”
我们走出大楼,阳光刺眼。
老周已经不见了。
小敏站在门口,看着远处。
“他说得对,我三十六了,没时间挑了。”
“你别听他胡说。”
“但他说的不是实话吗?我妈也这么说,亲戚也这么说,连我自己也这么想。”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人害怕。
我拉着她的手。
“小敏,你不是没人要,你是还没遇到对的人。这个人不对,你心里清楚。”
她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她轻轻说了一句。
“我清楚。”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我。
“但我怕。怕错过了这一个,就真的没有了。”
我看着她眼里的泪光,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那你打算怎么办?”
她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抬起头,看着远处。
“我不知道。”
我喊了辆车,把她塞进后座。
一路上她没说话,脸贴着车窗玻璃,眼睛看着外面。
我坐在她旁边,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到了她家楼下,我跟着她上楼。
她掏出钥匙,手抖得厉害,捅了好几次才把门打开。
屋里很安静,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还放着昨天老周送的那袋子水果。
她往沙发上一坐,整个人陷进去,像被抽走了骨头。
我给她倒了杯水,坐在她对面。
“小敏,你跟我说实话,你到底怎么想的?”
她捧着杯子,不喝,就那么看着杯里的水。
“他跟我说,下个月就带我去领证。”
“你答应了?”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圈红红的。
“他那天晚上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我看见了。他就在花坛边上,抬头看着我窗户,一动不动。”
“那是他在逼你。”
“我知道。但你知道吗,那是我这辈子第一次有男人在楼下等我。”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以前谈过的男朋友,没有一个愿意在我楼下站十分钟。嫌停车不好停,嫌蚊子多,嫌天太冷。老周站在那里,什么也没说,就是站着。”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放下杯子,把脸埋进手里。
“我三十六了。我妈上周打电话,说老家那个比我小五岁的表妹都生二胎了,问我什么时候能让她抱上外孙。她说她做梦都梦见我嫁不出去,醒来就哭。”
她的肩膀在抖。
“我妈今年六十五了,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她就这一个心愿,我是不是太不孝了?”
我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你嫁错了人,你妈会更难受。”
她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看着茶几上那袋子水果。
“老周是抠,是土,是说话难听。但他不骗人。他有多少钱就说多少钱,房子首付借了十万也告诉我了。他求婚是急了点,但他没藏着掖着,没骗我说他是什么大老板。”
她顿了顿。
“我相亲这么多年,遇到的男人,十个有八个吹得天花乱坠,见面就画大饼。老周不一样,他画不出饼,他手里就那点东西,全摊在桌上给我看了。”
我听着她的话,心里越来越沉。
“小敏,他不是真诚,他是没有东西可以显摆。你把他想得太好了。”
“也许吧。但至少我不用猜他。”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
阳光照进来,落在她脸上。
“昨天他送饭过来,我问他为什么追我。他说,他四十七了,一个人过了二十年,每天下班回家,屋里黑漆漆的,没人说话,没人做饭。他说他不想再过那种日子了。”
她转过身,看着我。
“我理解他。我每天下班回家,屋里也是黑漆漆的。”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手机响了,是她妈打来的。
她接起来,开免提。
“小敏,王姨给我打电话了,说那个老周对你很满意,想尽快定下来。你什么意见?”
小敏握着手机,手指发白。
“妈,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人家有房有工作,对你又好,你还要挑到什么时候?你都三十六了,不是二十六,不能再挑了!”
“妈,他条件一般。”
“条件一般?现在谁条件好?你也不看看自己,三十六了,还挑人家条件?”
她妈的声音又尖又急,从手机里冲出来,像一把刀。
小敏的眼泪掉下来了。
“妈,我知道了。”
她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转过身去。
我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小敏,你听我说。婚姻不是解决孤独的办法,嫁错了人,比一个人更孤独。”
她没说话,肩膀抖得厉害。
“你以前跟我说过,你这辈子最怕的,不是嫁不出去,是嫁错了人,想离离不了,想过过不下去。你还记得吗?”
她点了点头。
“那你怎么现在忘了?”
她转过身,眼泪流了一脸。
“我没忘。我只是怕。怕我一个人过一辈子,老了没人管,病了没人照顾,死了好几天才被人发现。”
她哭得说不下去了。
我拉着她的手,等她哭完。
过了很久,她平静下来,拿纸巾擦了擦脸。
“你让我再想想。”
“好。”
我陪她坐了一下午,谁也没说话。
傍晚的时候,她手机又响了。
是老周发来的微信。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递给我。
屏幕上只有一行字。
“小敏,我等你。不管多久,我都等你。你是我这辈子最后一回了。”
我把手机还给她。
“你怎么回?”
她看着那条微信,看了很久。
然后她打了一行字,给我看。
“老周,明天下午三点,我们再见一次面。我有话跟你说。”
我看着她,心里凉了半截。
“你要答应他?”
“我不知道。但我得再见他一次,把话说清楚。”
她站起来,把头发扎起来,动作很慢,但很稳。
“你说得对,婚姻不是解决孤独的办法。但我不能一直躲着。我得自己去面对他,去问清楚,他到底能不能接受慢慢来。”
“如果他不能呢?”
“那我就知道答案了。”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坚定。
第二天下午,我陪她去了约定的茶餐厅。
老周已经坐在那里了,还是那身新西装,头发还是一丝不苟地往后梳。
看到我们进来,他站了起来,搓着手,脸上带着紧张的笑。
“小敏,你来了。”
小敏在他对面坐下,我在旁边坐下。
桌上摆着三杯茶,都倒好了,温度刚好。
小敏看着老周,开口了。
“老周,我今天来,是想跟你说清楚几件事。”
老周坐直了身子,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小学生。
“你说。”
“第一,我不讨厌你。但我不喜欢你。至少现在不喜欢。”
老周的脸僵了一下。
“第二,你那天在餐厅抱住我,在公司大厅下跪,我不舒服。你太急了,急得让我害怕。”
老周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第三,如果你真的想跟我在一起,我们得慢慢来。从朋友做起,至少三个月,不要提结婚,不要提领证,不要逼我。”
老周看着小敏,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东西。
“三个月?”
“对,三个月。这三个月里,我们正常相处,互相了解。如果三个月后我觉得不合适,我们就分开。”
老周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的茶杯,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转着。
过了很久,他抬起头,看着小敏。
“行。三个月就三个月。我等你。”
他站起来,把桌上的账单拿起来。
“今天这顿我请。”
他走了两步,又转过身,看着小敏。
“小敏,谢谢你给我这个机会。”
他走了。
我看着小敏,她坐在那里,看着老周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然后她转过头,看着我。
“我是不是做错了?”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她说出那些话的时候,声音是稳的,手是稳的,眼神是稳的。
那是她这三天以来,最稳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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