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九天和一瓣榴莲
深圳的七月,空气里都是黏稠的汗。
陈默在出租屋里数完了最后一枚硬币,
妻子却带回来一个三百五十八块的榴莲。
“你疯了?”他第一次对她吼。
妻子不说话,只是把榴莲剖开,
金黄色的果肉像三十二岁的她最后一点不肯低头的温柔。
空调外机在烈日下发出垂死的轰鸣,陈默关掉了客厅唯一的风扇。电费单贴在冰箱上,红色数字像一道未愈合的伤口。他数了三遍铁盒里的硬币——二十三块七毛,这是他们全部的流动资产。
手机屏幕亮了,猎聘网的推送在顶端闪烁:“恭喜您通过初筛”。他点进去,是三周前投递的简历,对方要求“请于工作日上午十点携带作品集至我司面试”。现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
他删掉邮件,又打开银行APP。房贷扣款成功的短信静静躺在收件箱里,余额:876.32。下个月十五号,这个数字会变成负数。
“默哥。”身后传来妻子阿真小心翼翼的声音,“我出去买点菜。”
陈默没回头。“冰箱里还有两个土豆,一把青菜。”
“我想吃……”阿真顿了顿,“算了,我看着买。”
防盗门咔嗒一声合上。陈默走到窗前,看见阿真撑着遮阳伞穿过城中村狭窄的巷道,碎花裙摆在热浪里飘了一下,拐进了街角的生鲜超市。他忽然想起这是她三十二岁生日后的第四天。他们什么都没庆祝。
客厅很静。静得能听见隔壁租户的电视声,正在播一档求职节目,主持人亢奋地喊着“转正!转正!”陈默把简历又改了一遍,“精通”改成了“熟悉”,“主导”改成了“参与”,删掉了上一家公司的项目经历——那家公司三个月前倒闭了,老板欠了他两万七千块工资,现在电话已经打不通。
六点十七分,阿真回来了。塑料袋勒进她的手指,里头除了几样青菜,还有一个巨大的、浑身尖刺的、散发浓郁气息的球状物。
陈默的视线凝固在那颗榴莲上。超市价签还贴在上头,白底红字,醒目得刺眼:358元/个。
“你……”他的喉咙发紧,“你买的?”
阿真换鞋的动作有点慌乱,塑料袋在她手里晃了一下。“嗯,超市搞活动,最后一个了,品相特别好。”
“多少钱?”
“……三百五十八。”
客厅里的空气突然变得稀薄。陈默听见自己太阳穴突突跳动的声音,像某种倒计时。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尖锐的呻吟。
“三百五十八?”他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更响,“陈真,你知道我们现在还剩多少钱吗?”
阿真把榴莲放在餐桌上,开始解塑料袋的结,手指有点抖。“我知道……但是……”
“你知道什么?”陈默走过去,一把按住那个塑料袋,“我们下个月房贷要还八千二,物业费欠了三个月,我妈下星期要做白内障手术,你现在——”他盯着那颗榴莲,尖刺几乎要戳破塑料袋,“你买这个?”
阿真抬起脸。她脸上那种表情陈默很久没见过了,是他们刚来深圳时租不到房、在网吧凑合一夜时她脸上出现过的表情:咬紧的下唇,发红的眼眶,但瞳孔里有一簇不肯熄灭的火。
“我今天……”她深吸一口气,“我今天接到电话了。前公司那个项目尾款,财务说下个月能结。有六万多。”
“下个月。”陈默重复,“我们得先活到这个月月底。”
“默哥,你听我说……”
“我不听。”他第一次打断她,“陈真,你知不知道这三百五十八块钱我们现在能干什么?能交两个月水电费,能给我妈买半个月的药,能——”他突然说不下去了。能干什么呢?这点钱在深圳什么也干不了,但买一个水果,就是奢侈。
榴莲的味道已经弥漫开来,甜腻中带着某种腐朽的气息,像这座城市的夏天,光鲜的外壳下藏着融化的焦虑。陈默想起三十九天前,他被HR叫进小会议室。那个刚毕业的HR小姑娘眼睛都不敢看他,只说“陈哥,公司战略调整”。他领了N+1,走出写字楼,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他差点流泪。
三十九天。他投了八十七份简历,面试了十一家公司,收到过三封拒信,其余石沉大海。三十五岁,在这个城市已经是一个需要解释的年龄。
“你知不知道我现在什么感觉?”他的声音低下来,嘶哑得像生锈的门轴,“每天早上去买菜都要跟大妈抢特价鸡蛋,路过肯德基闻到香味要加快脚步,手机一响就以为是面试通知,结果是移动公司催话费。我……”他攥紧拳头,“我他妈连根雪糕都不敢买。”
阿真没有说话。她终于解开了塑料袋,那颗榴莲躺在桌面上,完好无损,尖刺在日光灯下泛着微微的青色。
“前天,”阿真忽然开口,声音很轻,“我在阳台晾衣服的时候,听见你跟妈打电话。”
陈默愣了一下。
“你说,‘妈,手术费没问题,我这边发奖金了,你放心。’”阿真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你挂了电话以后,在阳台上站了二十分钟。我在门后看着你,你一直在揉眼睛。”
客厅陷入沉默。空调外机还在响,但陈默听不见了。他想起前天下午,阳台上的阳光很好,风从楼宇间穿过,他把手机贴在耳边,编了一个完美的谎言。挂掉电话之后,他看见对面楼某个窗口里一个男人正在给孩子辅导作业,大声讲着勾股定理,平凡而具体。他忽然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
“那你怎么……”他艰难地说,“怎么还……”
“默哥。”阿真抹了把脸,忽然笑了,泪水还挂在睫毛上,“你还记不记得我们刚来深圳那年?”
他记得。七年前,他们拖着两个行李箱从罗湖火车站出来,口袋里揣着八千块钱。那天晚上他们吃了路边摊的炒粉,阿真说好咸,他说咸了好,咸了明天有力气找工作。
“那年我过生日,”阿真说,“我们去逛沃尔玛,你看见榴莲,说太贵了,等发工资一定给我买一个。后来我们工资发了,但那一个月交完房租只剩六百块,你偷偷把烟戒了,省下钱给我买了条裙子。”她顿了顿,“默哥,那裙子我现在还留着。”
陈默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今天我去超市,”阿真走过来,手轻轻搭在他胳膊上,“那个榴莲摆在最显眼的地方,金枕,肉特别饱满。旁边有个小姑娘跟她男朋友说想吃,那男的说‘三百多块买什么不好’。我站在那儿看了好久。”
她低下头。“默哥,我知道我们现在难。可我们已经三十九天没开心过了。你每天早上六点醒,翻手机看有没有新消息,没有就发呆到天亮。你晚上睡不好,说梦话都在念‘我有经验’、‘可以降薪’。我……”她的声音颤抖起来,“我总得做点什么,让我们记得生活除了账单和面试,还有别的东西。”
榴莲的香气更浓了。陈默看着桌面,看见价签旁边贴着一张小小的超市标签:“精选金枕榴莲,果肉饱满,售后无忧。”阿真买它的时候大概很小心,怕碰坏了刺,怕被别人抢走。
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家里穷,他妈每年过年都要买一只烧鸡,摆在桌子正中间。她说这叫“年味”,其实那不过是一只能让他们全家高兴三天的鸡。
“剖开吧。”他听见自己说。
阿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去厨房拿刀,陈默跟过去,看见案板上放着两碗白粥,一碟咸菜。粥已经凉了。
榴莲的壳很硬,阿真不太会开,刀卡在缝隙里。陈默伸手接过来,用力一撬,“咔”一声,壳裂开了。金黄色的果肉露出来,饱满、柔软、香气四溢,像这座城市里所有不容易得到但值得珍惜的东西。
他数了数,五房肉。三百五十八除以五,每一房七十一块六。
“我们分着吃。”阿真拿来盘子,小心翼翼地把果肉取出来,装盘。最大的一房她放到陈默面前,最小的留给自己。
陈默拿起那房榴莲,果肉在手心里沉甸甸的。他咬了一口,甜,腻,带着某种矛盾的热带气息。忽然鼻子一酸。
“阿真。”
“嗯?”
“对不起。”他说,“我不该吼你。”
阿真摇摇头,咬了一小口自己的那房。“榴莲就是要大家一起吃才香。一个人吃,太闷了。”
他们坐在餐桌前,对着两碗凉白粥、一碟咸菜、一房昂贵的榴莲。窗外是深圳灰蒙蒙的傍晚,城中村的电线像五线谱横亘在天际线上,有鸽子从楼顶飞过。陈默忽然觉得,三十九天其实也没那么长。他还能再撑三十九天,三个三十九天,只要眼前这个人还在,只要她还记得在他撑不下去的时候买一颗三百五十八块的榴莲。
“我今天其实还接了个电话。”阿真忽然说。
陈默抬起头。
“以前公司那个王姐,你记得吧?她现在在南山一个创业公司做HR,说他们缺一个运营总监。”阿真放下榴莲,“我把你简历发给她了。她说明天安排面试。”
陈默愣住了。“你怎么不早说?”
“我想等你吃完榴莲再说。”阿真笑了,“高兴的事要配甜的东西。”
窗外最后一抹夕阳照进来,落在榴莲壳上,那些尖刺此刻看起来不那么扎人了。陈默伸手握住阿真的手,她的手很凉,指尖还有塑料袋勒出的红痕。他把那房最大的榴莲推到她面前。
“你多吃点。”他说,“明天面试完,我要是过了,我们再买一个。”
阿真摇头,把榴莲推回来。“这一个就够了。下一个,等你真的发工资了再说。”
她顿了顿,声音温柔下来:“默哥,我们总会好起来的。七年前能好起来,现在也能。”
陈默点点头,咬了一大口榴莲。甜的。比七年前想象的更甜。也许这座城市也是,外壳坚硬,尖刺丛生,但总有一天,会有人撬开它,露出里面金黄的、柔软的、值得等待的果肉。
夜深了。阿真把榴莲壳收进垃圾桶,陈默打开电脑,修改明天面试用的PPT。客厅风扇又转起来,空调外机还在响,隔壁电视换了个频道,在播一部老电影。一切如常。
但有什么不一样了。就像榴莲的味道,甜腻地、固执地弥漫在空气里,提醒他们这个夏天的某一夜,他们用三百五十八块钱买来了一样比钱更重要的东西。
冰箱上贴着的电费单还在,但旁边多了一张便利贴,阿真写的,字迹圆圆的:“明天会更好:)”
陈默看了一眼,把那个笑脸旁边补画了一颗小小的榴莲。
他不知道明天面试会不会过,不知道下个月房贷怎么还,不知道妈妈的电话什么时候再打来。但他知道阿真正在卧室里翻找明天要穿的衣服,窸窸窣窣的,像一只忙忙碌碌的松鼠。他知道阳台上晾着他们俩昨天洗的衬衫,在夜风里轻轻摇晃。他知道明天早上醒来,床头会有阿真泡的温蜂蜜水,这么多年雷打不动。
这些就够了。这些比一个offer更让人踏实。
夜里十一点,陈默关掉电脑。阿真已经睡了,呼吸均匀,一只手还搭在床头的榴莲核上——她把核洗干净了,说要留着,明年种在阳台的花盆里。
陈默轻轻把核拿开,给她掖好被角。月光从窗帘缝隙钻进来,照在她脸上,三十二岁,眼角有了细细的纹路,但睡着的样子还像七年前那个吃炒粉说好咸的姑娘。
他在黑暗里躺下,闭上眼睛。
明天。明天他会早起,穿上唯一一套没起球的西装,坐地铁去南山。他会对着面试官微笑,讲这三十九天他学会的一切——关于坚持,关于希望,关于如何用二十三块七毛过完一周,关于一个三百五十八块的榴莲如何让一个快要垮掉的男人重新坐直了腰。
地铁会穿过半个深圳,从关外到关内,从城中村到科技园。他会看见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三十五岁,不算老。头发还很多,眼睛里还有光。
因为有人在他看不见光的时候,为他买了一个浑身尖刺的金黄色太阳。
清晨六点,陈默是被榴莲的余味唤醒的。那股甜腻的香气竟然隔了一夜还没散尽,像一只小手轻轻挠着他的鼻腔。他睁开眼,看见阿真已经醒了,正侧着身子看他,眼神里有一种很久没见过的光亮。
“几点了?”他声音沙哑。
“还早。”阿真伸手理了理他翘起来的头发,“你再躺十分钟,我去热粥。”
她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板上,走进厨房。陈默听见水流声、微波炉的嗡鸣、碗碟碰撞的轻响。这些声音在过去三十九天里让他焦虑——每一度电、每一滴水都在消耗他们残存的钱——但今天听起来不一样了。像一首他几乎忘了旋律的老歌。
他起床,走到洗手间镜前。镜子里的男人胡子拉碴,眼袋浮肿,但瞳孔里有什么东西在恢复。他刮了胡子,换上那套深蓝色西装——西装是五年前买的,袖口有点磨损,但熨过之后还撑得起场面。阿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碗热粥,看了他一会儿,忽然笑出声来。
“笑什么?”他问。
“笑你打领带的样子,还跟七年前一样,永远系歪。”
他低头一看,领带果然偏向左边。阿真放下粥碗走过来,手指灵活地替他重新系好,然后退后半步,像验收一件作品那样端详片刻。
“行了。”她拍了拍他胸口,“去吧。不管成不成,中午回来吃饭。”
陈默点点头,弯腰穿鞋。鞋柜上放着阿真昨晚准备好的便当盒——米饭、一个煎蛋、两片午餐肉,用海苔隔开,整整齐齐。旁边还有一张新的便利贴,画着一个咧嘴笑的小人,举着一颗榴莲当奖杯。
他把便当盒装进包里,走出门。关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阿真正站在餐桌旁,晨光从阳台照进来,把她的轮廓镀成毛茸茸的金色。她朝他比了个加油的手势。
防盗门关上。陈默走在城中村的窄巷里,早高峰还没到,巷口卖肠粉的摊子刚支起来,热气腾腾的白雾裹着酱油香。他犹豫了一下,口袋里只有二十三块七,最后还是没买。但脚步比过去三十九天里任何一个早上都要轻快。
地铁五号线还是那么挤。他被夹在两个穿格子衫的程序员中间,动弹不得,鼻尖几乎贴到车门玻璃上。车窗外漆黑的隧道壁飞速后退,偶尔闪过广告灯箱的亮光,上面写着“梦想还是要有的”。以前他看见这种话会嗤笑,今天却觉得那行字格外柔和。
南山科技园到了。他走出地铁站,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是另一种味道,咖啡、打印机的墨粉、中央空调的冷气。穿着商务装的人们匆匆掠过,每一个都像三十九天前的他,有方向、有日程、有归属。他握了握拳,走进那栋写字楼。
面试他的就是阿真说的王姐。她比记忆中胖了一圈,戴了副金丝眼镜,笑起来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她翻了翻陈默的简历,又翻了翻他带来的作品集,沉默了很久。
“你上一家公司那个项目,”王姐忽然开口,“我听说过。你们做得不错,老板跑路不是你的问题。”
陈默没说话,喉咙有点紧。
“我们这边是个初创团队,”王姐合上简历,“工资可能给不到你以前的水平,但期权可以谈。你介意降薪吗?”
“不介意。”他回答得比预想中更快。
王姐点点头,又说:“还有一个问题。你空窗期这三十九天,都在做什么?”
陈默沉默了几秒。他本该说“学习充电”、“梳理经验”,这些都是面试标准答案。但话到嘴边,他听见自己说了真话:“在学着怎么用二十三块钱过一周,怎么安慰一个比我更害怕却还要假装坚强的妻子,怎么在凌晨三点睡不着的时候劝自己天总会亮。”
王姐愣了一下,然后摘掉眼镜揉了揉眼睛。“行,”她说,“明天来上班吧。试用期两个月,工资……我们尽快敲定。”
走出写字楼的时候,阳光正烈。陈默站在玻璃幕墙前,看着里面那个穿着深蓝西装的男人,忽然弯下腰笑了。他笑了很久,笑到路过的保安多看了他两眼。
但他没有立刻回家。他去了趟银行,把卡里剩下的八百多块钱取出来,又去了趟超市。榴莲的货架已经空了,昨天那个确实是最后一个。他买了点排骨、一盒草莓、一袋阿真爱吃的山竹,想了想,又拿了一瓶她常用的护发素,家里那瓶快见底了。
提着东西走出超市时,手机响了。是阿真。
“怎么样?”她的声音绷得紧紧的。
“明天上班。”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然后阿真哭了出来。她哭得毫无顾忌,像个小孩,一边哭一边说“我就知道”、“我就知道”。陈默站在超市门口,一手提着塑料袋,一手举着手机,听着她的哭声,忽然觉得阳光没那么刺眼了。
回到家已经快中午。阿真开门的时候眼睛还是红的,但嘴角翘着。她看见他手里的东西,又哭了。
“你买这些干什么……”她接过塑料袋,“排骨多贵啊。”
“庆祝。”陈默换鞋,“庆祝我老婆买榴莲买对了。”
阿真破涕为笑,轻轻捶了他一下。厨房里很快飘出排骨汤的香气。陈默坐在客厅,打开电脑给妈妈打了个电话。
“妈,手术费我明天打过去。你别担心。”
“你那边方便吗?妈其实可以再等等……”
“方便。”他说,看了一眼厨房里阿真忙碌的背影,“我发奖金了。”
挂掉电话,他走到厨房门口。阿真正在切山竹,白皙的果肉一瓣瓣摆进白瓷碟里。她听见脚步声,头也没回:“排骨还要炖一会儿,你先吃点水果。”
陈默走进去,从背后轻轻抱住她。阿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软下来,靠进他怀里。
“阿真。”
“嗯?”
“那个榴莲核,”他下巴搁在她肩窝里,“我们种了吧。”
阿真手上的动作停了,侧过头看他。阳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照在他们之间,照在案板上那碟洁白的山竹上。
“好。”她说,“我们一起种。”
窗外,深圳七月正午的蝉鸣聒噪而热烈。这座城市依旧坚硬、滚烫、充满未知。但此刻厨房里只有排骨汤咕嘟冒泡的声音,和阿真贴在他掌心里的温度。
他们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试用期会不会过,妈妈的病情会不会反复,下个月的房贷还差多少。但他们知道今晚的晚饭有排骨汤、草莓和山竹。知道阳台上那个空花盆明天就会填上土,埋进一颗沾着榴莲香的核。知道日子还会继续,一寸一寸,一瓣一瓣,像榴莲的果肉从坚壳里被温柔地剥出来。
晚上阿真翻出一个小花盆,洗净了,晾在窗台上。陈默把榴莲核埋进去,浇了一点水。阿真蹲在旁边,认真地在花盆外壁上写了两个字:默默。
“为什么要叫‘默默’?”陈默问。
“因为是你吃的第一房。”阿真仰起脸,“等它发芽了,我们就把它搬到阳台大盆里。说不定过几年真的能结出榴莲呢。”
“在深圳阳台种榴莲?”陈默失笑,“你做梦呢。”
“做梦怎么了?”阿真把花盆端端正正放好,“七年前我们在网吧过夜的时候,做梦也没想到能住上现在的房子。梦做着做着就成真了。”
陈默看着那个花盆。月光落在“默默”两个字上,阿真的字迹圆圆的,像她的人。
夜里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阿真已经睡了,呼吸均匀,嘴角还带着一丝笑意。他伸手握住她搭在枕头边的手,轻轻捏了一下。
她迷迷糊糊地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嘟囔:“嗯……默默……发芽……”
陈默在黑夜里笑了。
明天开始,他要重新做一个朝九晚六的社畜,挤地铁、改方案、开无休无止的会。他会领一份比以前少的工资,还一份比以前沉重的房贷,为一个比从前更渺茫的未来奔忙。
但他怀里有一个人,一个愿意在他最穷的时候花三百五十八块钱买一个水果的人。阳台上有一颗等待发芽的核。碗柜里还有半盘吃剩的榴莲,用保鲜膜仔细包着,阿真说明天还能再吃一房。
这些微小而确凿的东西,比任何offer都更能让他相信:明天会来的,带着它的坚硬和甜美,像一颗等待被撬开的榴莲。
而他们,至少还拥有彼此,和一把足够锋利的刀。
新工作的第一天,陈默提前四十分钟到了公司。写字楼大堂空荡荡的,只有保洁阿姨推着拖把缓缓画着圆弧。他坐在大堂的沙发上,把阿真准备的便当盒放进冰箱——公司冰箱里堆满了各色外卖盒,标签贴着“周五前吃掉”“别再放我姜了”之类的涂鸦。
九点整,工位陆续坐满了人。他的工位靠窗,对面坐着一个扎马尾的姑娘,看起来刚毕业不久,桌上摆满了盲盒玩偶。她探过头来,笑眯眯地自我介绍:“我叫小雨,运营部的。你就是新来的陈哥吧?王姐说了好几次你。”
“说了什么?”
“说你特别能扛事。”小雨眨了眨眼,压低了声音,“王姐原话是‘在深圳能扛住失业的人很多,但扛住了还能眼里有光的,不多。’”
陈默愣了一下,低头打开电脑。屏幕上映出他的脸,素净的,眼睛里还真有那么一点光。
第一天的工作比他想象中繁杂。初创公司没有完善的流程,什么事都得从零搭建。他做了一份运营框架,写到一半卡住了,起身去接咖啡。茶水间里两个年轻同事正讨论昨晚的直播带货,声音亢奋,说什么“中腰部UP主”“转化漏斗”。他在旁边默默听着,那些词汇陌生得像另一种语言。
“陈哥,”小雨忽然出现在身后,“你以前做大项目吧?我们这边预算少,可能不太一样。”
“是不太一样。”他诚实地说,“但我可以学。”
小雨笑了,递给他一包饼干。“吃吗?我老家寄的,超好吃。你先垫垫,中午王姐说要请大家吃火锅,给你接风。”
陈默接过饼干,忽然想起三十九天前上一家公司的同事们。裁员那天,HR通知完他,中午办公室里照常外卖、闲聊、键盘敲击声如雨。没有人提他为什么不在。他收拾东西离开的时候,门禁卡在感应器上“嘀”了一声,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这里是新的。
中午的火锅选在公司楼下的小馆子,人均八十,王姐抢着买了单。热气腾腾的红油锅里翻着毛肚和鸭肠,陈默坐在角落里慢慢吃,听大家聊项目、聊KPI、聊谁的房东又涨了房租。有谁忽然问:“陈哥,你住哪边?”
“关外,五号线尽头。”
“那挺远的啊。”
“习惯了。”他说,夹起一片鸭血,“来深圳就一直住那边。”
饭局散了之后,王姐单独拉住他,塞给他一个红包。“公司惯例,新人入职补贴。拿着,别声张。”
他捏了捏信封的厚度,大概两千块。喉头一紧,想说谢谢,王姐摆摆手:“好好干就是谢了。”
下班回去的地铁上,陈默给阿真发了条消息:“晚上想吃什么?我今天有点补贴。”
阿真秒回:“回家再说。榴莲还剩最后一房呢。”
他笑了,旁边乘客奇怪地看他一眼。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车窗外的隧道又黑又长,但他知道尽头是亮着的。
到家时天色刚暗。阿真在阳台给“默默”浇水,那个小花盆被她挪到阳光最好的一角,土面润润的。她听见开门声,回过头来说:“我下午查了好多资料,榴莲核要泡水催芽,泡七天再种才行。我昨天直接埋了,可能不对。”
“那怎么办?”
“挖出来重新泡呗。”阿真已经拿了个小碗,蹲在花盆前小心翼翼地扒开土,把榴莲核取出来,洗干净,放进清水里。“放窗台上,每天换水。等发芽了再种。”
陈默站在旁边看她操作,阿真动作轻柔,像在照顾一个婴儿。她捏着那枚核对着灯光照了照:“你看,这里有个小尖尖,应该是芽点。”
他凑过去看,什么也没看出来。但那枚湿润的、沾着细小泥点的榴莲核被阿真郑重地放进白瓷碗里,摆在窗台正中央。夕阳从窗外斜斜照进来,那碗水泛着淡金色的光。
晚饭还是简单的。阿真热了排骨汤,炒了个青菜,把最后一房榴莲拿出来,两个人分着吃。榴莲放了一天,更加软糯了,甜得几乎发腻。
“今天工作累吗?”阿真问。
“不累。就是……”陈默想了想,“觉得自己老了。周围全是九五后,说话我都听不懂。”
“你别这么说。”阿真给他碗里夹了块排骨,“你才三十五。我妈三十五的时候正下岗呢,后来去学了裁缝,现在县城里开个干洗店,不也挺好。”
陈默嚼着排骨,想了想阿真的妈妈——一个矮胖的中年妇人,嗓门很大,笑起来整个房间都震。她不知道女婿已经失业三十九天,也不知道女儿女婿为了一个榴莲差点吵起来。在她的认知里,他们在深圳过得很好,体面、宽裕、前程似锦。
他们撒了很多这样的谎。给父母,给朋友,给所有远方的眼睛。只有在这个小小的出租屋里,在只剩两碗白粥和一碟咸菜的时候,他们才把壳打开,露出里面柔软的、不那么好看的真实。
“对了,”阿真忽然放下筷子,“我今天也接到活儿了。”
陈默抬头。
“以前那个合作过的插画师,她接了个绘本项目,画不过来,让我帮忙画几幅内页。活儿不大,两千块,下星期交稿。”阿真咬着嘴唇,“我本来还想找更多,但现在还没……”
“两千块也是钱。”陈默说,“而且你画画本来就好看。以后应该多接。”
阿真眼睛亮了亮。她大学学的是动画,后来为了迁就陈默的工作节奏,换了好几个轻松的岗位,画画的手艺几乎闲置了五年。现在她重新打开笔记本电脑,翻出旧年的画稿,一张张给陈默看——那些线条还保持着从前的柔韧和灵气。
“这个画得好。”陈默指着一张,是一只橘猫趴在窗台上打哈欠。“以前怎么没见过?”
“以前画的。”阿真轻声说,“那时候刚来深圳,还没找到工作,每天在出租屋里画这个。后来忙起来就忘了。”
夜里,陈默在客厅改方案,阿真在卧室的电脑前画插画。两台屏幕的光把狭小的出租屋切成两个温柔的区域,中间只隔一道半开的门。他偶尔抬头,能看见阿真专注的侧脸,她咬着笔帽,屏幕上的线条在她手下徐徐延展,渐渐变成一只憨态可掬的小狐狸。
凌晨一点,陈默起身去倒水,路过卧室门口,看见阿真趴在桌上睡着了。屏幕还亮着,未保存的画面上小狐狸蹲在一颗巨大的榴莲旁边,榴莲的壳上歪歪扭扭写着“勇敢”。
他轻手轻脚地拿起桌上的无线鼠标,帮她点了保存。又从床上扯过一条薄毯,披在她肩上。阿真含糊地嗯了一声,换了个姿势继续睡。
他靠在门框上看了她一会儿,忽然觉得此时此刻,生活很像一瓣榴莲——外头依然扎手,但他们已经学会了怎么撬开它。
第二天早上阿真醒来,发现电脑旁边多了个小碗。碗里是剥好的山竹,白嫩嫩的果肉码得整整齐齐。旁边一张便利贴:“给小狐狸的妈妈。”
她捏起一瓣山竹放进嘴里,甜的。窗台上那碗泡着榴莲核的水,阿真起身换了一次,发现那个小尖尖似乎比昨天鼓了一些。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陈默每天早出晚归,挤五号线,改方案,开会。阿真白天画插画,晚上翻招聘网站,偶尔接到一两个零散的约稿。房贷的钱东拼西凑总算交上了,物业费也在第一周发了工资后补清了。
妈妈的手术安排在了周三。陈默请了半天假,在公司楼道里打了两个小时的电话,从术前准备聊到术后护理。阿真在旁边查了一堆白内障手术后饮食禁忌,整理成清单发了过去。
“妈,”陈默在电话最后说,“等过年我们回去看你。”
“不用不用,你们忙你们的。工作要紧。”
挂了电话,他发现手心的汗浸湿了手机壳。阿真在旁边默默递过来一杯水,什么也没说。
周三那天手术很顺利。妈妈术后第二天打来视频,眼睛包着纱布,但声音挺精神,说病房里隔壁床的大姐跟她聊了一下午,还说等拆了纱布要一起去逛公园。陈默看着屏幕里妈妈包着纱布的脸,忽然鼻子发酸。
“工作怎么样?”妈妈问。
“挺好的,新公司,同事都不错。”
“那就好。上次你说发奖金,妈还说让你别乱花,存着。你们在深圳花销大。”
陈默应着,把手机转向窗台:“妈你看,这是阿真种的。榴莲核,发芽了。”
屏幕上,白瓷碗里那枚榴莲核确实冒出了一点嫩绿色的小尖,细得像针尖,但生机勃勃地挺着。妈妈“哎呀”了一声,说这颜色真好看。阿真在旁边抿着嘴笑,眼角有细碎的光。
挂掉视频,陈默和阿真一起蹲在窗台前看那一点绿芽。深圳八月的阳光暴烈如常,城中村的晾衣绳上挂满了花花绿绿的被单,在热风里翻飞。但窗台上那个白瓷碗安安稳稳地立着,清水映出一小片蓝天,嫩芽在水面投下淡淡的影子。
“它真的发芽了。”阿真声音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惊喜。
“你不是说可能要泡一周吗?这才三天。”
“人家努力嘛。”阿真伸出手指,极轻地点了一下那片嫩芽,“默默加油。”
陈默看着她侧脸的弧线,那些日子里的焦灼、沮丧、凌晨三点的失眠、数着硬币的屈辱,忽然都变得遥远了。它们还在,他记得清清楚楚,但他终于能隔着一段距离去看它们了,像看一条已经蹚过去的河。
“阿真。”
“嗯?”
“等发了年终奖,”他说,“我们买个新花盆。大一点的。”
阿真侧过头,阳光下她的睫毛染成了淡金色。“多大的?”
“至少能结出一颗榴莲那么大。”陈默说。
阿真笑了,笑得窗台上的水碗都轻轻颤了一下。那枚嫩芽在微光里轻轻晃了晃,像是听懂了,正使劲地、一寸一寸地往高处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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