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60年,巴黎,卢浮宫。
一个九岁的男孩被侍从们簇拥着走向一间蒸汽弥漫的屋子。
御医手持记事本,神色郑重地记录下这一刻——国王洗澡了。
这是男孩记事以来的第一次。
下一次御医在本子上写下同样的话,要等到五十多年后。
这个男孩叫路易·迪厄多内,法国国王路易十四。
后世关于中世纪欧洲人不洗澡的传说里,他的名字被反复提及,连同凡尔赛宫的走廊、贵妇的蓬蓬裙,一起构成了一幅骇人听闻的“千年不洗”图景。
但这个故事最吊诡的地方在于:路易十四生活的年代是17世纪,离中世纪结束已经过去了一百多年。
要弄清楚那些“贵妇裙子里大小便”的传闻到底该算在谁的账上,得先把时间线捋清楚。
城堡里的悬空座位
中世纪城堡的建筑时间大致从1066年延续到1485年。
那个年代没有冲水马桶,也没有下水管道。
但人有三急,城堡主人总得想办法。
欧洲人的办法很简单——把厕所修在墙外面。
今天去参观那些留存至今的中世纪城堡,还能看到城墙上凸出来的石砌小隔间。
那多半就是当年的厕所。
内部通常是一个狭小的空间,一块木板中间挖个洞,人坐上去,排泄物从洞口直直坠落。
有的城堡厕所下方是护城河。
考古学家马修·约翰逊直白地说,城堡的护城河简直就是“开放式下水道”。
也有的厕所下方是城墙外的壕沟或墙角,粪便落下去,由农民收集起来当肥料。
位于德比郡的皮尔逊城堡建在悬崖边上,它的厕所干脆挂在了悬崖峭壁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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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设计有一个意想不到的“好处”:堆满粪便的护城河成了一道人肉盾牌,没有士兵愿意趟过齐腰深的粪水攻城。
粪便为城堡提供了额外的防御屏障。
坏处是,城堡里的贵族和仆人们每天都要忍受护城河飘上来的气味。
夏日尤其难熬。
博丁安城堡修建于14世纪,拥有标志性的护城河,城堡内多达28个厕所,排泄点全部对准护城河。
也就是说,城堡里的每一个人,每天数次向护城河“空投”排泄物。
住在下游的人怎么想,没人关心。
如果运气好,你还能在城堡里找到一个有壁炉和嵌入墙壁的座位的厕所——比如皮尔逊城堡的厕所。
那是贵族的待遇。
普通士兵和仆人就没这么讲究了,城堡的角落、城墙根、马厩旁边,都是解决内急的地方。
亨利八世的汉普敦宫就曾因为仆人在城堡里随地解决,国王不得不在泰晤士河边建了一个巨大的厕所,上下两层,每层可以供14个人同时使用。
这些就是中世纪城堡如厕的真实图景。
脏吗?
脏。
但起码有厕所——悬在墙外的、朝护城河开放的、专人清理的厕所。
跟“贵妇在裙子里就地解决”是两码事。
街道上的烂泥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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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城堡,来到中世纪的城镇,情况要糟糕得多。
中世纪的欧洲城市街道大多没有铺砖石。
狭窄、坑洼、空气难以流通,阳光照不进来。
地上是什么?
用当时人的描述说:“满地都是粪便、腐水、垃圾和尘土组合成的烂泥浆,以及伴随着的浸透城市的恶臭”。
人便、马粪、猪屎、鸡鸭鹅粪,混着厨余垃圾和雨水,搅成一锅黏稠的、发出刺鼻气味的糊状物。
行人踩上去,鞋子陷进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半鞋底不明物体。
最要命的是,大多数街区没有公共厕所。
居民解决内急的办法只有一个——随地。
住在楼上的更方便,推开窗户,往下一倒,完事。
1270年,巴黎出台了一条法令:“任何人不可在阳台上泼洒马桶,违者罚款”。
但这条法令执行不下去。
后来政府想了个折中方案:倒之前必须大喊三声,确认楼下没人。
喊三声再倒,成了“文明巴黎市民”的标准。
楼下的人听见喊声,要么闪开,要么迎接从天而降的礼物。
巴黎城墙的高度一度取决于城外粪堆的高度。
清洁工把城内的粪便用车拉到城外堆积,堆着堆着就成了山。
外敌入侵时,巴黎人还得紧急推倒粪山,防止敌军站在粪山顶上居高临下攻城。
1776年,美国大使富兰克林第一次到巴黎,差点被熏晕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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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世纪城市的脏是真的脏。
但这种脏是整个欧洲城市化早期的普遍现象——街道上的粪便来自所有人,不分贵贱。
贵妇不会在裙子里解决,因为她们和所有人一样——要么找墙角,要么找厕所,要么让仆人端夜壶。
传说中那种“穿着蓬蓬裙就地蹲下”的场景,仔细想想就知道有多离谱:一条精心刺绣、缀满珠宝、需要几个人帮忙才能穿上的厚重长裙,怎么可能随随便便往地上一蹲?
裙子拖在地上沾满烂泥浆,光是清洗费用就够一个普通人家吃半年。
澡堂里的热闹生意
关于中世纪的另一个著名传言是“千年不洗澡”。
事实是,这个说法把时间搞混了。
中世纪早期,欧洲人确实继承了古罗马的沐浴传统。
据《罗马帝国衰亡史》记载,仅罗马城就有1000多个公共浴池。
罗马皇帝卡拉卡拉修建的公共浴场,规模堪比现代标准游泳池。
罗马帝国灭亡之后,洗澡的传统并没有立刻消失。
13世纪,洗澡在欧洲是一门兴旺的行业。
巴黎的大街小巷有专门的伙计吆喝揽客,招呼人们去蒸汽浴室和盆浴浴室。
1292年,巴黎人口约7万,公共浴室多达26家。
蒸汽浴甚至被当作对工匠和仆人的奖励。
到了14世纪下半叶,布拉格有47家公共澡堂。
15世纪,沃尔姆斯有11家公共浴室和168个私人浴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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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的公共浴室还经常男女混浴。
从罗马帝国到中世纪,男女赤裸相对在公共浴室里并不稀罕。
这也是教会反复抨击公共浴室的原因之一——不是因为它让人洗澡,而是因为它让人“堕落”。
但教会的反对没能阻止澡堂的生意。
国王们洗不洗澡,史料有明确记载。
13世纪的英格兰国王约翰,每三周洗一次澡。
同时代的西西里国王兼神圣罗马帝国皇帝腓特烈二世酷爱洗澡,天天都要沐浴按摩。
僧侣们对此颇有微词——这人连神圣的主日都要洗澡,太不虔诚了。
14世纪的英格兰国王爱德华三世在王宫里专门修建了浴室。
亨利八世每隔两天就换洗一次衣物。
这些人的年代都稳稳地落在中世纪范围内。
说“中世纪欧洲人千年不洗澡”,13世纪的巴黎那26家浴室不答应,每三周洗一次澡的约翰王也不答应。
瘟疫改变了一切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14世纪中叶。
黑死病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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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47年到1351年间,黑死病横扫欧洲,夺走了大约三分之一到一半的人口。
整个欧洲约有2500万人死于这场瘟疫。
人们吓坏了,但没人知道病从哪里来。
医生们翻遍古籍,反复观察,最终把矛头指向了一个地方——澡堂。
当时的医学理论认为,洗澡时皮肤毛孔受热张开,空气中的有害物质就会趁虚而入。
公共浴室里人们赤身裸体挤在一起,更是疾病传播的温床。
医生的结论是:洗澡就是黑死病的祸根。
这个在今天看来荒谬至极的结论,在当时被普遍接受。
从15世纪开始,每当鼠疫卷土重来,各地就关闭公共浴室。
到了16世纪,关闭浴室成了官方行动。
不仅是公共浴室,私人沐浴也开始减少。
人们被告诫:水压和热气会让毛孔张开,鼠疫病菌会趁虚而入。
这不是强制,而是被大众接受的观点引导下的自觉行为。
不洗澡的习惯就这样蔓延开来。
人们认为皮肤上的污垢是一层保护膜,能堵住毛孔,挡住病菌。
用尘土堵住毛孔,成了“科学”的防疫手段。
这种观念一直持续到18世纪下半叶才开始松动。
19世纪30年代以后,人们才重新认识到清洁皮肤的好处。
也就是说,“不洗澡”成为普遍风气,是中世纪晚期的14世纪之后的事,持续了大约两三百年。
把整个中世纪一千年都说成“不洗澡的时代”,是把时间跨度拉长了三四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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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四的那次洗澡
回到文章开头那个九岁的男孩。
1647年,路易十四在御医的记事本上留下了“洗澡”的记录。
下一次记录是1711年,路易十四73岁。
64年间只洗了一次澡。
关于路易十四一生洗过几次澡,说法不一。
有说两次的,有说三次的,有说七次的。
宫廷侍从的手记和王室医疗档案显示,路易十四的沐浴都有特殊事由:出生时的洗礼、结婚、或者身患高热、皮肤病时遵照医嘱进行的药浴。
不存在日常清洁性质的洗浴。
有一次御医安排他药浴治疗皮肤病,入水不到十分钟,路易十四就开始剧烈头痛,御医赶紧叫停。
这就是17世纪法国国王的洗澡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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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四不洗澡,不是因为他不爱干净。
他每天用高浓度白兰地擦脸和手,一天换三四次亚麻衬衫,靠亚麻衣物吸收油脂,再喷洒香水掩盖气味。
他偏爱一种“无水澡”——用浸了香水和酒精的毛巾擦身子。
在当时的医学观念里,这样做既清洁了身体,又不会让毛孔张开、招来瘟疫。
逻辑自洽。
他的情妇蒙特斯班侯爵夫人有一句著名的吐槽:“路易十四身上的臭气……”。
这句话流传了几百年,成了“路易十四臭气熏天”的铁证。
但仔细看这句话——它恰恰说明能闻到臭气是一件反常的事,否则情妇不会特地吐槽。
如果所有人都臭不可闻,吐槽就没有意义了。
凡尔赛宫的走廊
1682年5月6日,路易十四宣布将宫廷从巴黎卢浮宫迁往凡尔赛宫。
这座欧洲最奢华的宫殿花了近三十年才完工,有2300多间房屋,鼎盛时期居住的王子王孙、贵妇、亲王贵族、主教及其侍从仆人达三万六千人。
问题来了——这么多人,怎么上厕所?
凡尔赛宫有厕所,但数量远远不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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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易十四时期,宫中一共有274把“嵌椅”。
嵌椅就是在椅子里嵌一把夜壶,人坐在椅子上解决。
这是那个年代的坐式马桶。
其中200把覆盖着蓝红锦缎,座位是摩洛哥皮。
嵌椅放在角落的小房间里,当时的人委婉地称之为“藏衣室”。
王室成员够用了。
国王和王后的嵌椅甚至是柔软的天鹅绒。
贵族们坐在嵌椅上的姿态颇为随意。
勃艮第公爵夫人会在嵌椅上接见其他夫人。
旺多姆公爵不仅坐在嵌椅上接见别人,甚至当着客人的面擦屁股。
一位神甫见此情景,面不改色地赞叹:“您简直有天使般的屁股!”
后来这位神甫当上了红衣主教和西班牙首相。
马屁拍到这种境界,升官是迟早的事。
问题是嵌椅只有274把,使用者主要是王室成员。
侍从、卫兵、仆人没资格用。
凡尔赛宫的公厕在整个18世纪只有29个,而且不分男女。
数万人共用29个厕所,结果可想而知。
公厕建在顶楼,靠近楼梯,茅坑在地下。
设计思路是为了通风。
但时间一长,排泄物渗透到墙体和地板里。
住在附近的人苦不堪言。
伏尔泰就住在厕所附近,每天闻着味道。
路易十四的弟媳吐槽说,每次出门都看到有人在随便小便。
走廊、楼梯、庭院,到处都有人就地解决。
哈科特公主经常在走廊里解手。
王太子的房间没有厕所,只能在壁炉里便溺。
有的贵族年纪大了,来不及跑到院子里的厕所,就在走廊或楼梯上解决。
为什么不建更多厕所?
路易十四连年打仗,后期连宫里的银餐具都拿去熔化做军费了。
没钱修厕所。
清理厕所也是要命的事。
清洁工要下到茅坑里,经常有人窒息而死。
有个叫雅曼的承包商听说醋能除臭,极力推荐,结果当场演示时造成一死四伤的重大事故。
后来有人发明了用泵抽粪的办法,成本太高——12年花了11万里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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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就是凡尔赛宫的如厕图景。
走廊里的尿渍、壁炉里的粪便、楼梯拐角的“地雷”、满宫殿的臭味——所有关于“贵族随地大小便”的传说,在这里都能找到真实的对应。
但请注意时间:凡尔赛宫成为宫廷是1682年之后的事。
中世纪结束于1500年左右。
差了将近两百年。
那些张冠李戴的账
“贵妇在裙子里大小便”这个说法,在中世纪的史料里找不到可靠出处。
它出现在后世关于凡尔赛宫的描述中——贵妇们穿着巨大的裙撑,不方便上厕所,就让仆人端着夜壶钻进裙底。
这个场景发生在18世纪的凡尔赛宫,不是中世纪的城堡。
“一辈子只洗两次澡”的说法,指向的是西班牙女王伊莎贝尔一世。
她生活在15世纪末到16世纪初,严格说已经算近代早期。
而且这句话出自她自己的夸耀,未必是事实——更像是一种虔诚的自我标榜。
“用香水掩盖体臭”是路易十四时代的法国宫廷风气。
香水工业的黄金时代恰恰是17、18世纪。
中世纪的欧洲虽然有香料,但大规模使用香水掩盖体臭是近代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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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死病导致千年不洗澡”——黑死病爆发于14世纪中叶,离中世纪结束只有一百多年。
把这一百多年往前延伸一千年,说成“整个中世纪都不洗澡”,数学上说不通。
中世纪确实脏。
城堡的悬厕往下掉粪便,城市的街道是烂泥浆,护城河是开放式下水道。
但这些脏是基础设施落后造成的,不是“不洗澡”造成的。
中世纪的人洗澡——至少比17世纪法国宫廷里的人洗得多。
13世纪的巴黎有26家公共浴室,14世纪的布拉格有47家,国王们三周洗一次、天天洗的记录都在史料里写着。
那些最骇人听闻的桥段——走廊里随地小便、壁炉里便溺、贵妇裙底藏夜壶、满宫殿恶臭——翻开史料,大部分指向同一个地方:17—18世纪的凡尔赛宫。
后人把这些故事往前搬了几百年,安在了中世纪的头上。
回到1660年巴黎卢浮宫的那个男孩。
御医合上记事本,墨迹未干。
九岁的路易十四从浴盆里站起身,水珠顺着少年纤细的脊背往下淌。
侍从递上白兰地浸过的毛巾。
他擦干身体,穿上三层亚麻衬衫,喷上香水。
窗外,巴黎的街道上传来吆喝声——澡堂的伙计又在招呼客人了。
男孩不知道,五十年后御医会在同一本记事本上写下同样的四个字。
他更不知道,自己耗资无数建造的那座宫殿,两百年后会成为“中世纪肮脏”所有传说的替罪羊。
水珠落在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侍从弯腰擦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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