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郑州出差的第三天,事情办完了,回程票订在第二天下午。
同事老赵非拉我去二七塔附近吃一家据说开了三十年的烩面馆,说"来郑州不吃这家等于白来"。那地方在一条窄巷子里,门脸不大,招牌被油烟熏得发黑,但里面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
我端着面找座,扫了一圈,角落里卡座上坐着一个人,正低头用筷子挑碗里的香菜。
那个挑香菜的动作,我看了七年。
脚钉在原地,面碗里的热气扑在脸上,有点烫。她抬头了,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表情从意外变成平静,最后嘴角牵了一下,幅度很小——她跟人打招呼永远是这种笑,从不咧开嘴,怕显牙。
"真巧,"她说,"你也来这儿吃?"
"嗯。出差。"
她指了指对面:"坐吧,没人。"
我坐下来,把面碗搁桌上。七年没见了,离婚那年她三十一,现在三十八。头发长了些,扎成低马尾,素面朝天,眼角有一道以前没有的细纹。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开衫,袖口磨起了一小圈毛,她有个毛病,紧张或者无聊的时候会抠衣服,袖子总是最先遭殃。
抠袖口。她紧张。
"你一个人来的?"我问。
"嗯,出差。"
"也是出差?"
"对。"她笑了一下,"郑州这个月是不是有什么磁场,把前妻前夫都往这儿吸。"
她开玩笑的时候眼睛会弯,这是老习惯,没变。
我低头吃了一口面,不知道接什么。离婚那年我们吵得天翻地覆,她把家里我能砸的东西全砸了一遍,最后一个陶瓷杯子摔在墙上碎成八瓣,她说"你走吧"。我就走了。
不是什么狗血剧情,没小三没家暴没赌博。就是过不下去了。她想要孩子,我不想。她想要我辞掉那个常年出差的工作换一个朝九晚五的,我觉得那是断送我职业生涯。吵了两年,把感情吵干了,像一口井被抽空了底。
面吃到一半,我鬼使神差地开了口:"晚上……要不一起吃个饭?"
说完我就后悔了。她八成要拒绝,以她的脾气,能把"不用了"三个字说得像关门那么响。
但她说:"行。"
我抬头看她,她正把挑出来的香菜堆在碗沿上,码得整整齐齐。这个强迫症一样的习惯也没变。
晚饭我订了酒店附近一家豫菜馆,不算贵但环境安静。她准时来了,换了件藏蓝色的薄外套,头发重新扎过了,比中午利落。坐下来翻菜单的时候,她忽然说:"你订这地方,以前咱俩来过。"
我愣了一下,想起来了。结婚第三年,我出差路过郑州,专程坐火车把她接过来一起过了个周末,就在这家馆子吃的晚饭。那天她点了一份鲤鱼焙面,觉得甜了,剩下大半条,然后非要尝我的胡辣汤,辣得灌了两杯水。
七年了,她记得。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一瓶红酒。她酒量不行,半瓶下去脸就红了,话开始多。先是聊各自的工作——她做教育培训,刚升了校区负责人;我做建材销售,天南地北地跑。然后聊到共同认识的人,谁结婚了,谁离婚了,谁生二胎了,谁去年走了。
像两个老同学叙旧,客气得让人心酸。
酒过三巡,她忽然安静下来。手里转着酒杯,看着窗外的街灯,半天没说话。我等着,知道她有话要说。
"你有对象了吗?"她问。
"没有。你呢?"
"有过一个。"她抿了一口酒,"去年分了。"
"为什么分?"
她把酒杯放下,手指在杯壁上划来划去,像在擦一道看不见的印子。"他说想结婚,我说行。他说想要孩子,我说不行。后来就不了了之了。"
我心里像被什么钝器撞了一下。
"你……不是一直想要孩子吗?"
她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灯光的倒影,亮晶晶的。"是想要。但得跟自己想生的人生。"她顿了一下,"后来我想明白了,当年我不是非要孩子,我是非要你换个活法。你一年两百天在外面跑,我一个人在家,那种日子我过够了。我以为有个孩子你能定下来,但你不想定,我就觉得……你不在乎我。"
"我在乎。"我说。
"现在说有什么用。"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脸更红了。
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笑了笑,把话题岔开:"你那年在郑州火车站接我,捧着个保温桶,里面装了胡辣汤。火车晚点仨小时,你就站那儿等了仨小时,汤还热的。"
"保温桶保温。"
"你这个人,"她摇头,"永远抓不住重点。"
吃完饭出来,已经快十点了。郑州的夜风里带着干燥的灰尘味,跟南方的潮润完全不同。我们沿着街走了两百米,谁都没说话。经过一个公交站台的时候,她停下来,说:"我住那儿。"指了指斜对面一家连锁酒店。
"我送你到楼下。"
"不用了,几步路。"
她往前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转身看我。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投在灰扑扑的人行道上。
"那个……"她犹豫了一下,"你明天几点的车?"
"下午三点。"
她"嗯"了一声,又站了两秒,然后说:"那算了,来不及。"
"来不及什么?"
"本来想说明天请你喝那家胡辣汤的。你当年大冷天端给我的那碗,后来我再也没喝到过那个味道。"
她说完转身就走了,步子很快,藏蓝色的背影在路灯下一晃一晃的。到了酒店门口她没回头,拉开门闪进去了。
我站在原地抽了根烟。郑州的夜风灌进领口,凉飕飕的。公交站台的灯箱广告亮着白惨惨的光,照着我脚边两个影子——一个路灯的,一个我的,叠在一起又分开。
第二天上午我去二七塔转了一圈,塔下人来人往,全是游客。我站在广场中间看了会儿鸽子,然后掏出手机翻通讯录,找到她的名字,点开对话框。
上一条消息还是七年前。她说:"离婚协议我签了,你回来拿东西。"我没回,直接订了机票。
我打了几个字:"汤在哪家?"
发了。
两分钟后她回了:"你当年买的那家拆迁了。"
我盯着屏幕。
又跳出来一条:"但我知道另一家。"
然后又一条:"火车站东广场,老郑记。下午一点关门。"
我看了一眼时间,十一点四十。
打了辆车往火车站赶。司机问去哪儿,我说东广场老郑记,师傅笑了:"那家店啊,行,得抓紧,他家一点以后不卖。"
到了地方,店面比七年前那家还破,塑料门帘油腻腻的。我掀帘子进去,看见她坐在最里面靠墙的位置,面前摆着两碗胡辣汤,热气腾腾往上冒。
她抬头看我,眼睛弯了一下。
"还是给你要了两勺辣,"她说,"你以前喝汤,总要加两勺。"
我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一口。辣劲儿从嗓子眼一路烧下去,烫得鼻腔发酸。
她没问我为什么来,我也没解释。两个人面对面喝完两碗汤,碗底朝天。她抽了张纸巾擦嘴,然后站起来,说:"行了,你赶车去吧。"
"你呢?"
"我明天才走。"
我站起来,隔着油腻的塑料桌看着她。七年了,她眼角多了一道细纹,但还是那个会把香菜挑出来码得整整齐齐的人。
"下次,"我说,"换我请你。"
她没接话,只是把手里的纸巾团成一个球,轻轻丢进碗里,转身掀帘子出去了。
阳光打在她藏蓝色的背影上,亮得人眼睛疼。
我站在店门口,塑料袋门帘在身后噼里啪啦地响。马路对面,她上了一辆出租车,车子汇进郑州正午的车流里,拐个弯,不见了。
手机震了一下。
她发的:"好。"
就一个字。
我盯着那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拖着行李箱往火车站走去。风从广场上刮过来,带着胡辣汤的香料味和柴油尾气的混浊气息。
一个字的约定,兑不兑现,以后再说。
但至少今天,汤还是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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