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精兵押一个人，走了四个多月：道光只反复交代一句话，必须活着到京师

道光七年除夕，天山南麓的喀尔铁盖山。参赞大臣杨芳率兵合围，把逃了一年多的张格尔生擒于阵前。闹腾七年有余的回疆之乱，到这一天算是收了口。

被擒的这个人，来头要往上数三代。他的祖父是大和卓波罗尼都。乾隆二十四年，清军平定大小和卓，波罗尼都败死巴达克山，余裔流散于浩罕。六十余年后，波罗尼都的孙子自浩罕潜回南疆举事。

道光六年，喀什噶尔、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西四城相继陷落。也是这一年，喀什噶尔参赞大臣、三等公庆祥于城中自尽。

清代西域地图与关隘

朝廷的反应不算慢。道光六年六月，命伊犁将军长龄为扬威将军，以陕甘总督杨遇春、山东巡抚武隆阿为参赞大臣，调吉林、黑龙江、陕甘、四川各路兵三万余人西征。

道光七年正月至三月，清军连经洋阿尔巴特、沙布都尔、阿瓦巴特三战，收复喀什噶尔，随后英吉沙尔、叶尔羌、和阗次第克复，西四城尽归。张格尔率残部西窜，逃入山中，又拖了大半年。据载此役军需支销逾千万两，对道光朝的国库而言不是小数目。

正月初二，张格尔被押到大营。扬威将军、伊犁将军长龄当即突击审讯。同时落网的十五名党羽，就地正法，一个不留。唯独张格尔，一根汗毛也动不得。

三月，捷报递到京师。道光的上谕先嘉奖有功将士，落脚处却在后头一句：无论用什么办法，务必把活着的张格尔带到京师。

皇帝要的不是首级，是午门献俘。

清代的午门献俘属军礼，是国家最高等级的武功典礼之一。康熙二十年平定三藩、乾隆二十年平定准噶尔、二十五年平定回部、四十一年平定大小金川，都行过此礼。行礼之日，皇帝御午门城楼，卤簿全设，王公百官按班序立，兵部官引俘入门，宣捷、跪奏、颁赦，一套仪注载在《会典》，不容增减。

道光御极七年，还一次没行过。盛世已经收场，国库一年比一年紧，这位以俭啬著称的皇帝，需要一场看得见的胜仗。一次献俘的分量，比十道嘉奖上谕都重。

麻烦在路上。喀什噶尔到京师，据驿程册所记逾万里，要过戈壁、翻天山、出嘉峪关，正赶上春寒未退。押的又是一个自幼漂泊、体质极韧的人。长龄与他周旋七年，太清楚这人的本事——最擅长的就是笼络信众，看守的兵丁未必扛得住；而一旦让他明白到京师是凌迟的下场，绝食、自戕，随时可能发生。

长龄的办法是：从军中挑一批可靠官兵严密看守，另派两支精兵，合计四千余人，再择数名大臣随行。四千人押一个人。

道光仍不放心。军机处又发出一道上谕，交署理陕甘总督鄂山：

张逆罪大恶极，必应生致京师，明正典刑，以彰国法而快人心。惟道路辽远，官兵等沿途护解，是否将该逆照例囚槛？抑系设法哄诱，暂为松放刑具？着该署督查探明确，据实奏闻。至该逆进关后，该署督务饬派送文武各员，妥为照料。总须将该逆生俘辇下，显就刑诛，是为至要。

这道旨意里最耐琢磨的，是"照例囚槛"四个字。按清代解送重犯的定例，罪应凌迟者押木笼囚车，加杻加镣，昼夜不解。皇帝问的是：这一回，要不要破个例，把刑具松一松。

清代囚车与刑具

鄂山领会得很到位。他早早派人马候在关外，一应用物预备停当。张格尔在路上除了没有人身自由，其余待遇比照外藩亲王：衣食皆备，随行大臣一路劝慰，说皇上必会赦其罪，还要赏郡王、贝子一类的爵位。走着走着，据载他自己也信了几分。

道光八年五月初十，队伍抵京。这一程走了四个多月。

第二天，兵部、刑部官员率人将张格尔自天安门带入，押至社稷街门外，令其北向跪伏。同日，道光遣亲王祭太庙，行礼告祖。

十二日，午门受俘。道光亲御午门城楼，王公大臣分立两侧及阶下。兵部尚书出班跪奏：平定回疆，生擒张格尔，请旨命王大臣会同刑部严讯。跪奏、宣捷、押俘，这一整套仪注，一步没减。

十四日一早，道光先到绮春园向皇太后请安，随后至圆明园大公殿廷讯。大公殿仿无锡寄畅园而建，庭院深深。把廷讯地点摆在此处，多半是要让这个自称"圣裔"的人，见识一下什么叫皇家气象。

道光当面问了什么，无从确知。刑部存下的供词极简，前后不过寥寥数语。审是审了，走的却是过场——从三月那道上谕起，结局就已经定死。

午门城楼与献俘大典

廷讯毕，谕旨随即下达内阁与刑部：寸磔枭示，简派刑部堂官监刑。寸磔即凌迟，清律列为极刑之首，非谋反大逆不用。

道光没有忘记道光六年的那笔旧账。他特旨指定庆祥之子、侍卫文辉全程观刑，行刑之后将张格尔剖腹摘心，交文辉带往庆祥墓前致祭。一个殉城而死的参赞大臣，两年后由儿子捧着仇人的心脏回到坟前。

此役收束之后，长龄封二等威勇公，杨芳封三等果勇侯，据载功臣图像并绘入紫光阁。善后随之而来：道光八年，朝廷命那彦成为钦差大臣前往回疆办理善后，奏定章程，重整伯克旧制，稽核回城户口地亩，限定内地商民出卡贸易，并对驻防兵额与台站粮饷重新核派。南疆此后虽仍时有动荡，大体维持了数十年的安宁。

回头看，为了一个人活着走完这一万多里路，朝廷动了四千精兵、几名大臣、一个署理总督、两道军机字寄，外加沿途驿站的粮草马匹。花的钱没人算过账，也不必算——道光要的从来不是这个人的命，而是那一天午门城楼上，满朝文武抬头看见的那一幕。

囚车进关那天，据载刑具是松着的。车里的人以为自己要去受封，车外的四千人知道他要去哪儿。这一路走了四个多月，谁都没有说破。

清代边塞驿路

【史料出处】

《清宣宗实录》道光七年至八年，平定回疆、解送张格尔诸条

《清史稿·卷三百六十七·长龄传》《清史稿·杨芳传》

《清史稿·卷三百六十八·庆祥传》

《大清会典·礼部》军礼·午门受俘仪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