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华山路的味道

九华山路的味道

■蒋云泰

安徽省白湖监狱管理分局

九华山路不长，从青年路（现在叫徽州大道）到宁国路，大约一里地的光景。小时候，这条路便是我的整个世界了。那时路两旁种着梧桐，夏天的时候，叶子密密匝匝的，把整条路都罩在绿荫里。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地上印出些圆圆的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便活了，像一群金色的蝴蝶，在柏油路上扑扇着翅膀。

（图片由AI生成）

路的中段有个菜市场，早晨五六点钟，卖菜的农人便蹬着三轮车来了，车上装着刚从地里摘下的青菜，还带着露水，湿漉漉的，嫩得能掐出水来。卖鱼的把盆子摆了一地，鲫鱼、草鱼、鲢鱼在水里游着，偶尔啪的一声跃起来，溅起一片水花。卖肉的则把猪肉挂在铁钩上，红白相间的，看着就新鲜。那时候跟着母亲去买菜，总喜欢蹲在卖鱼的摊前看鱼，一看就是半天。母亲也不催我，只是说：“看够了没有？看够了咱们还得去买豆腐呢。”

（图片由AI生成）

菜市场门口有一家周记肉夹馍，铺面不大，也就十来平米的样子。老板姓周，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脸膛黑黑的，说话嗓门很大。他做的肉夹馍，馍是现烤的，外酥里软，点缀着芝麻；里脊肉是现炸的，用竹签串着，在油锅里翻滚几下，捞出来沥干了油，趁热夹进馍里。最妙的是他还会加一个煎鸡蛋，那鸡蛋煎得讲究——蛋黄是流心的，咬一口，金黄的蛋液缓缓淌出来，裹在酥脆的馍和嫩滑的里脊肉上，香得很。他家的油辣子是自己做的，辣椒面里掺了芝麻和花生碎，用滚油一泼，满屋子都是香味。往馍里抹上那么一层，咸辣鲜香，四味俱全，现在想起来还要咽口水。每次去买，周师傅都会多给我夹一个煎蛋，嘴里说着：“小孩子正在长身体，多吃点。”那油辣子沾在嘴角，辣得我直吸溜，却又舍不得停下来。

后来，大约是零几年的事吧，菜市场搬走了，搬到更远的地方去了。原来的地方要修下穿隧道，说是要缓解交通压力。工地上轰隆隆地响了好几个月，路边的梧桐也砍了几棵，我心疼了好一阵子。隧道修好后，路面上倒是清静了许多，车都从地下走了，可是总觉得少了些什么。没有了早市的喧嚣，没有了卖菜人的吆喝声，没有了鱼贩子湿漉漉的地面，这条路变得安静了，甚至有些冷清。

但周记肉夹馍还在。铺子还是那个铺子，只是重新装修了一下，门面亮堂了些。掌勺的换成了周师傅的女儿，小周姑娘。她长得跟她父亲很像，也是圆脸盘，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手艺是她父亲手把手教的，里脊肉腌制的方子、油辣子的配方，都是祖传的。我问过小周姑娘，方子里都有些什么，她只是笑，说：“我爸说了，这方子只传家里人。”我说：“那你以后传给谁？”她回头看了一眼——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婆婆正抱着一个小娃娃，刚满周岁的样子，白白胖胖的，手里攥着一个干馒头片，啃得满脸都是口水。小周姑娘笑着说：“传给他呗。”那娃娃自然听不懂，只是咧着嘴冲我笑了笑，露出两颗小米粒似的乳牙，又低头专心啃他的干馒头片了。那时候大概是零八年左右，大家付钱还是用现金。小周姑娘把围裙擦了擦手，接过客人递来的皱巴巴的零钱，数好了找零，动作利索得很。柜台上的抽屉里，硬币叮叮当当响着，一毛的、五毛的、一块的，分得清清楚楚。婆婆抱着娃娃在店里转悠，娃娃咿咿呀呀地叫着，偶尔伸手去够柜台上装油辣子的瓶子，婆婆赶紧把他抱开，嘴里哄着：“不能碰不能碰，辣着呢。”

（图片由AI生成）

后来再去，已是二零一几年的事了。柜台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二维码，黑白相间的，贴在原先放零钱罐的位置旁边。来买肉夹馍的年轻人，掏出手机“嘀”一声就付了款，不再掏钱包了。小周姑娘的儿子已经上小学了，个头蹿到了柜台那么高。放学后，他便搬个小凳子坐在柜台后面写作业，写完作业就站起来帮忙。有客人来了，小男孩便踮起脚尖，指着那张二维码，腼腆地说：“叔叔阿姨，扫这里。”客人们掏出手机，“嘀”一声，钱就付了。小周姑娘倒落得清闲，只管专心做她的肉夹馍。偶尔有上了年纪的老街坊来买，不会用手机支付，便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纸币来。这时候小男孩便有些发愣，扭头看他妈妈。小周姑娘擦了擦手，接过钱，熟练地找出零钱来，然后对儿子说：“看清楚了吗？十五块钱的东西，给二十块，找五块。”小男孩点点头，认真地记下了。老街坊接过找零，摸摸小男孩的头，笑着说：“长大了，能帮你妈的忙了。”小男孩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站回到二维码旁边去了。

我要了一个肉夹馍，照例加了煎蛋和油辣子。一口咬下去，馍还是那么酥脆，里脊肉还是那么嫩，流心蛋黄还是那样恰到好处地淌出来，油辣子还是那样咸辣鲜香——跟十年前一模一样，连那味道的层次都没有变。吃着吃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时光好像在这里打了个盹，外面高楼大厦起来了，地铁通了，什么都变了，可这个小小的肉夹馍店，却固执地保持着原来的样子。

（图片由AI生成）

吃完出来，天已经黑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洒在路上，暖暖的。我站在路口，看着这条熟悉的路，忽然想起汪曾祺先生说过的话：“四方食事，不过一碗人间烟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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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贾志保

校对：黄阳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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