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子长（我与一座城）

乔林生

人民日报 2026-08-15

　　一

　　陕西子长是一座需要用感觉描述的城市。

　　2019年子长撤县设市。尽管家乡的建设者夜以继日地为它添砖加瓦，但要和那些出类拔萃的县级市类比，我一直认为它似乎还缺少应有的气质和风度。不过，这不妨碍我重新走进它，重新认识它。

　　先看看市委市政府所在地瓦窑堡街道：两年前启动的老城基础设施改造工程接近完成。行走在焕然一新的主街上，我忽然发现身旁古色古香的商场店铺、青石铺成的步行街道，与时常会在梦境中出现的情景几乎一模一样。修旧如旧，旧得亲切，旧得独特，旧得心有戚戚，这是我儿时印象的延续和美化。

　　我不用说现在的子长人吃得有多好，穿得有多好，交通有多便利，生活有多幸福。但有两种让我此次大快朵颐的美食，不得不提。一种是荞麦煎饼，一种是绿豆凉粉。煎饼薄如蝉翼，白如凝脂，卷着熏干热豆腐、蒜泥猪头肉或炝炒三丝，蘸上香辣佐料，要多好吃有多好吃。凉粉呢，晶莹如玉、透明光亮，如猪皮冻般“筋颤”，入口爽滑筋道，大夏天来上一碗，美得很。

　　冯姓老板新开张的煎饼馆里，挤满了来来往往的食客。遇到一个陌生的外地人，我和他不经意对望，用陕普口音搭话，很快变成可以交心的朋友。人生就是这样。有些人就算认识了几十年，见面仅点点头而已。而有些人，虽然萍水相逢，却可以坐在一起，仿佛认识了几辈子。

　　但是，对子长的很多变化和不同，我还是感觉陌生了，不认识了。比如市区有了北京潘家园那样的旧货市场；卖各种特色美食瓜果蔬菜的进了一个堪比大超市的商业楼里；如蛛网般密密麻麻盘踞的“空中飞线”不见了踪影；新开辟的红石峁水库水源，让闹水荒的日子一去不复返；蕴藏于地层深处的片片煤海，相继实现智能化开采。还有，很多年轻人爱上了航拍，拍家乡的青山绿水，拍安定塔上绚丽多彩的灯光秀，拍高柏山上盛开的山丹丹……

　　二

　　新鲜事物层出不穷的时候，人们的怀旧情绪也会成倍地增长。

　　子长最出名的老院落，当数瓦窑堡会议旧址。谁能忘记全民同仇敌忾共赴国难的烽火岁月呢？在民族危亡、戎马倥偬之际，中共中央于1935年11月7日移驻此地，次月挤出整整9天时间在窑洞里开了一个长会。这就是决定中国革命道路走向、确定建立广泛的抗日民族统一战线、开始从土地革命战争向全民族抗战转变的瓦窑堡会议。历史的烽烟早已在黄土高原的上空散尽，艰苦年代留下的伤口也已经慢慢愈合。天南海北的参观者来到这里追寻革命先辈的足迹。那些闪光的足迹散落在陕北的山山峁峁、沟沟坎坎，成为一代又一代人跟进前行的标识。

　　子长在我心里最有分量的标识，是背靠走马梁坐落的子长陵。这里埋着西北红军和西北革命根据地的主要创建人之一、中国工农红军陕北游击队总指挥谢子长烈士的忠骨。如今已是一方松柏常青、庄严肃穆的爱国主义教育基地，前来瞻仰凭吊者络绎不绝。

　　10多岁时，我和伙伴们常来子长陵掏鸟窝、摘槐花、拾柴火。只知陵园墓主是个了不起的大人物，并不清楚毛主席三次为其题词并为其题写碑文的史实。数十年后的今天，端详着碑刻上的一个个大字，诵读着简明而厚重的一行行碑文，禁不住泪湿眼眶。1934年8月，谢子长在指挥清涧河口镇的激烈战斗中，胸部中弹，因缺医少药导致伤口感染恶化，几个月后不幸离世，时年38岁。1942年5月，陕甘宁边区政府为纪念这位民族英雄，批准将原安定县更名为子长县。

　　站在“君到子长，幸福绵长”的巨幅广告牌下，我开始恍惚，感觉历史和现实挤在了同一个空间里。我好像穿越到了八九十年前，看到毛主席领导共产党的队伍，在红彤彤的天空下，爬过每一座山、蹚过每一条河，去解放每一寸土地。我总觉得，在战争年代牺牲的近3000名子长籍烈士，会从护城河两岸一个又一个的花坛里站起来，拍拍身上的尘土，穿过浓雾，穿过时光的隧道，陆陆续续地回家。他们还能不能找到回家的路？同行的朋友非常坚定地回答我：“能！因为他们永远活着！”

　　沿着秀延河休闲长廊，我们慢慢往前走。每经过一处花坛，都忍不住停下脚步凝望片刻。

　　三

　　我在北京刷到过一个视频，雨过天晴的瓦窑堡云雾缭绕，宛如海市蜃楼一般。妻子猜测是人工智能做的。及至我此次亲眼所见，一场大雨过后，云海波涛汹涌，群山时隐时现，才知一切都是真实的。生态环境的改善，让苍凉的黄土高原变成绿色江南的翻版。

　　欣欣然步出瓦窑堡会议旧址，是郁郁生长的庄稼地，是远的近的村庄，偶尔会碰到热热闹闹的乡镇、集市。

　　很多人不知道，子长市还有一处国宝级文物——钟山石窟，深藏于安定镇钟山南麓，依崖而建。这座艺术瑰宝，历经千年风雨而风华依旧、惊艳依旧。万余尊石雕造像密布于八根通顶石柱及四壁之上，无一雷同，兼具唐代遗风与宋代写实神韵。尤为珍贵的是，窟内保存着目前有确切纪年最早的《玄奘取经》石刻雕像。画面中，玄奘双手合十，向导牵马随行，白马驮经，生动再现了1300多年前丝绸之路上中西文明交流的史实。

　　一代又一代人来来去去。只有钟山石窟站在那里，不倒不朽，静静地看着日出日落，看着沧海桑田，看着河水一遍遍冲刷着时间。

　　我在年轻的时候，只想拼命往外走，但在这一刻我发现，真正让人惬意得不想离开的，是子长这样的地方，夜空看得见明亮的星星，冬日晒得到温暖的阳光。还有山坡上的风，会告诉你很多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