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沈千薰父亲下葬的这天,闺蜜的前夫带着一群地痞闯进灵堂肆意闹事。
花圈、纸钱连同棺木尽数被砸得残破不堪。
沈千薰死死搂紧父亲的骨灰盒,一把将闺蜜推到未婚夫陆时宴怀中。
“带她走!”
她孤身一人直面十多名寻衅的混混,手掌被殴打至骨折,存放全部积蓄的银行卡也被对方抢走。
直到灵堂终于恢复安静,她顾不上身上钻心的伤痛,第一时间查验怀里的骨灰盒。
盒身完好,骨灰没有洒落半分。
她抬手拭去眼角的湿意,掏出手机正要询问闺蜜的安危,对方的消息抢先弹了出来。
“对不起千薰,我和阿宴亏欠你太多,我们实在控制不住自己。在你陪护叔叔住院的那段日子,我们逾越了界限。”
“这三个月我活得备受煎熬,人生已经一团乱麻,我不愿再毁掉你的生活,我撑不下去了,千薰,请你不要恨我。”
“站在楼顶往下望的时候,我好像只有一跃而下才能得到解脱。”
沈千薰瞳孔骤然收缩,指节绷得泛白。
骨折的左手被拉扯,传来撕裂般的痛感。
她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明明自己遭到最亲近两个人的背叛,可心中最先翻涌的,却是想要救下林语恬的急切。
她拼尽全力朝着天台狂奔,一眼就看见站在护栏外侧的林语恬。
“恬恬!”
她的呼喊还未消散,一股巨大的力道猛地撞向她的后背。
沈千薰后脑勺狠狠磕在水泥立柱上,眼前金星四溅,骨折的左手重重砸落在坚硬地面。
剧痛袭来,她疼得蜷缩在地。
视线一片模糊,她看见动手推她的陆时宴快步冲上前,用力将林语恬拽回天台平台。
两人一同摔倒在地。
陆时宴双目通红,声音满是后怕:“你怎么能丢下我!”
林语恬失声痛哭:“全都是我的错,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千薰……我罪该万死,我就该去死……”
陆时宴紧紧将她拥在怀里,嗓音不住发颤。
“算我求你,不要寻死。再做七天我的妻子,七天过后,我们回归原本的关系,我会如期和沈千薰成婚……”
沈千薰脑袋嗡嗡作响,怀中的骨灰盒冰得刺骨,冻得她几乎丧失思考能力。
在她日夜照料重病父亲,精神濒临崩溃的三个月里,他们不光背叛了自己,竟还滋生出这般浓烈的情愫。
可回想一年之前,闺蜜长期遭受家暴,她连夜驱车赶往城郊,从醉酒失控的男人手里把林语恬救了出来。
那时陆时宴望着林语恬手臂上累累淤青,眉头紧紧锁起。
“你本该第一时间报警。”
“倘若她当真把你视作挚友,就不该明知道此行凶险,还让你以身涉险。”
事后她把无家可归的林语恬接回自家居住,任由她随意支取自己卡里的存款。
每日工作忙得脚不沾地,常常顾不上吃饭,还要抽空替林语恬对接离婚律师,整日忙得团团转。
陆时宴对此十分不满。
“林语恬四肢健全,不会自己找律师吗?要你日日像佣人一样围着她打转,她心里不会愧疚吗?你难道就不会疲惫?”
沈千薰不停安抚他的情绪。
“恬恬婚后没有工作,又是孤儿,世上只剩我这一个依靠。我不帮她,就再也没有人会帮她了。”
“你搬过来和我一起住吧,正好可以多陪陪恬恬,我怕她独自待着会患上抑郁。”
他满是无奈:“你给自己当妈还不够,还要拉着我一起来当爹?”
即便嘴上抱怨,他还是收拾行李搬了过来。嘴上百般不情愿,却依旧会默默分担不少琐事。
后来沈千薰晋升副总,顶着董事会施加的重重压力,执意辞退了林语恬前夫的婚外情人。
陆时宴怒气冲冲闯进她的办公室。
“沈千薰,你刚拿到的职位不想要了?林语恬的事,比你的职业前途还要重要吗?”
沈千薰拽住他的衣袖轻轻晃了晃:“我只是看见那个人就觉得恶心。”
他望着她眨动的眼眸,终究选择退让。
“再有下次,我就把林语恬赶出家门。”
变故,始于父亲入院治疗。
从那之后,陆时宴和林语恬之间的关系渐渐变得暧昧。
林语恬每日准时做好三餐,装进保温饭盒交给陆时宴送往医院;
家中喂猫、浇花、洗衣打扫,全部由两人包揽;
沈千薰分身乏术的时候,是林语恬陪着父亲辗转各个科室做检查;
陆时宴则帮她处理一部分工作事务;
上百张病危通知单,他们陪着她一同签字确认……
她做梦都不曾想到,这两个人会暗生私情。
可她连沉浸悲伤的时间都没有,手机铃声骤然刺耳响起。
听筒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喊:“是沈千薰吗?你母亲突发晕倒送进急诊!你快点过来……”
话音落下,通话骤然中断。
沈千薰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泪流满面,不顾一切朝着医院狂奔。
赶到医院的时候,一只鞋子早已跑丢,脚掌被碎石划开一道渗血的伤口。
她死死攥住一名路过医生的胳膊,哽咽哀求。
“医生,求求你救救我母亲!我只剩下她这一个亲人了,求求您……”
“病人已经脱离危险,现在就在病房内。”
沈千薰快步冲进病房,望着母亲苍白的面庞,心口绷得生疼。
她把骨灰盒搁在床头柜,蹲在病床边大口喘息,眼泪不断砸落在地板上。
许久之后她撑着地面站起身,拿起缴费单据准备出门,才猛然想起手机遗忘在病房,只能折返回去拿。
走到门口,病房里面传来母亲中气十足的说话声,顺着门缝飘进耳中。
“阿宴,方才我瞧见千薰在天台,才故意装病把她骗来医院。那个角度,她应当没有撞见你和恬恬。”
“还有,你花钱雇来闹事的那帮混混,抢来的银行卡我先扣下不还给她。没有这笔钱,她就付不起婚宴的预定款项,你便有合理理由推迟婚礼。等你和恬恬领完结婚证,我再把卡交还回去……”
后续的话语,沈千薰已经听不真切。
耳畔一阵轰鸣,她后背重重靠在墙壁上,眼前一片惨白。
灵堂闹事的混混,原来是陆时宴花钱找来的。
他不惜毁掉父亲的葬礼,只为拖延和自己的婚期,方便和林语恬相守。
他甚至打算和林语恬登记结婚。
就连她仅剩的至亲母亲,也在联手欺骗、算计自己。
呼吸急促得难以压制,往日的冷静理智尽数崩塌。
她一把推开病房房门,嗓音沙哑得骇人。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般对待自己。
明明清楚她无比惧怕至亲的离去,依旧要用装病的手段将她诓骗至此。
心底万千疑问堵在喉咙,她却再也说不出半个字。
沈母嘴唇不停哆嗦,迟疑许久,长长叹了一口气。
将自己的手机递到她眼前。
沈千薰点开朋友圈,看见了一个对自己设置不可见的世界。
父亲离世的当天夜里,陆时宴包下市中心最高的写字楼,整夜燃放烟花,滚动字幕轮番播放,当众向林语恬求婚。
她手底下的助理在动态下方留言:终于苦尽甘来,祝二位久久。
可就在不久之前,她才刚刚给助理上调薪资。
由她资助完成学业的贫困生同样留言,夸赞两人才是天作之合,不必被恩情束缚。
昨天她才刚刚给这名学生转过去两千元生活费。
身边这些人,全都在合力隐瞒真相……
继续往下滑动,满屏都是陆时宴同林语恬各处游玩的合照动态。
说好三个人一同前去的游乐场、影院打卡的影片、打卡探店的餐馆、外出旅行的景点……
他们抛下她,悉数结伴去过。
“千薰你太过要强独立,分给我和阿宴的时间,连你工作时长的一半都达不到。”
“我生病,阿宴发烧,是恬恬忙前忙后输血煎药。很多时候,我反倒觉得恬恬更像是我的女儿。”
“就算没有旁人依靠,你依旧可以过得很好。但恬恬不一样,她满心愧疚,数次动过轻生的念头,我实在于心不忍。就当妈求你,成全他们吧。”
沈千薰只觉得满心讽刺,鼻腔酸胀难忍。
没错,她陪伴他们的时间确实有限。
可倘若她不去拼命工作,父亲治病的开销、林语恬购置箱包衣物的花费、陆时宴拓展人脉所需的资金,又该从何而来?难道会凭空从天而降?
太累了。
她已经彻底心力交瘁。
她伸手抱起父亲的骨灰盒,轻声应下。
“好。”
“我成全你们。”
“这件事请你暂且保密,七天之后,再告诉他们。”
2
沈千薰点开和上司的聊天窗口,看着几天前自己回绝外派机会的回复记录。
“沈总,实在抱歉,我和陆时宴婚期将近,恬恬尚且没有找到合适工作,父亲刚刚离世,母亲需要人陪伴,外派名额还请另寻他人。”
如今再回看这段话,只觉得无比可笑。
她处处顾及所有人的处境,却没有半个人体谅她的遭遇。
指尖敲击屏幕发出新的消息:“抱歉沈总,外派名额,我还能够争取吗?”
对方几乎瞬间回复:“发生什么事?这个外派岗位原本就是留给你的,你放弃的话名额就直接作废。”
“我取消婚约,申请外派。”
“可以,这周完成全部工作交接,一周之后启程赴任。”
沈千薰收起手机,目光落向母亲手中攥着的银行卡。
沈母立刻把卡片藏到身后。
“既然你已经答应,这张卡便交由我代为保管。”
她仍旧担心沈千薰会临时反悔。
沈千薰扯出一抹苦涩的笑,转身离开病房,先将父亲的骨灰妥善下葬。
处理完毕,她回到家中。
推开家门,墙上高高悬挂着一张三人合影。
沈千薰垂下眼帘,对着家里的保姆吩咐。
“把这张照片取下来。”
紧接着,她将三人的亲子服饰、各类摆件围巾,通通收拢到大箱子之中。
“把这些东西全部丢掉。”
保姆望着两大箱物件满脸错愕:“小姐,这些物件先生平日里都叮嘱我们仔细擦拭,要不要先跟先生商量一下……”
沈千薰收拾行李的动作一顿:“这份薪水,是我发给你,还是他发给你?”
保姆当即闭口不言,推着箱子向外走去。
恰好归家的陆时宴与林语恬,一眼就看见箱子上方那张被取下来的巨幅合照。
林语恬本就泛红的眼眶,顷刻间泪水汹涌。
“千薰……”
她快步冲进屋内,看见沈千薰已经收拾妥当的行李箱,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落,急忙伸手按住箱盖。
“你不许走!该离开的人是我!”
她慌忙跑进卧室收拾私人物品,慌乱间打翻玻璃杯,手指被碎片割破,鲜血不停渗出。
陆时宴瞥见她流血的指尖,脸色骤然沉下。
他一把拽过沈千薰的胳膊:“有什么怨气你冲着我来,何必为难恬恬。”
他完全没有控制手上力道,沈千薰手腕很快勒出大片通红,骨头被攥得阵阵刺痛。
从前哪怕她不经意磕碰擦伤,他总能第一时间察觉。可此刻,他完全无视她蹙起眉头的痛苦神色。
“我何曾为难她?”沈千薰喉咙满是涩意。
林语恬连忙上前,急忙掰开陆时宴的手掌。
“阿宴快松手!你把千薰捏疼了!”
陆时宴这才回过神松开手,薄唇抿紧:“我和恬恬的事……”
林语恬也同时开口:“白天天台那条短信……”
沈千薰甩开她伸过来的手,直接打断二人:“什么短信,我并没有收到。方才到处都找不到你们,你们去哪了?”
林语恬当场怔住。
陆时宴凝神打量她,似乎在判断她是否刻意伪装。
沈千薰全然无视他探究的目光,合上行李箱箱盖:“过几日我要外出出差,这些合照旧物留着也不合适,索性清理更换。”
听完这番说辞,林语恬暗暗松了口气。
她快步走进卧室,一边翻找一边絮絮叨叨。
“酒店浴巾你用不习惯,这条家里的带上。还有香薰精油,你睡眠差认床,这个也一并收好……”
沈千薰望着她忙碌的背影,鼻尖泛起酸涩。
过往无数次自己出差,林语恬和陆时宴都会争先恐后帮她打点行李,物品准备得周全齐备,连身边同事都满心羡慕。
那时候的她,还因为拥有这两位挚友而满心骄傲。
可眼下,陆时宴伸手环住林语恬的腰,将她往外带。
“你方才才刚刚晕厥过,需要好好休养,千薰不是没有自理能力,东西她自己能够收拾。”
熟悉的话语依旧,只是被呵护的对象,已经换成了林语恬。
他带着林语恬上楼回房,临走丢下一句吩咐:“千薰,去炖一锅鸡汤,等恬恬睡醒就能喝。”
沈千薰盯着他揽在林语恬腰间的手臂,看着少女脸颊泛起的娇羞,胸口闷得几乎喘不上气。
这个曾经一下班就迫切归来的家,她一刻都不愿再多停留。
她拎起行李箱:“刘姨,你来炖煮鸡汤。”
话音落下,径直推门离开。
她住进距离住宅最近的酒店,联系房产中介挂牌出售这套房子。
“价格可以协商,要求七天之内完成交易。”
3
中介办事效率很高。
当晚沈千薰便收到反馈消息。
“沈总,有位客户意向强烈,希望这几天实地看房,倘若合适可以直接付款……”
“可以,明天下午,我带客户过去看房。”
心底积压的郁气稍稍纾解。
她看着手机里陆时宴与林语恬发来的数条未读消息,没有点开,直接熄灭屏幕沉沉睡去。
睡梦之中,手机疯狂震动,像是催命一般。
她迷迷糊糊接通来电,听筒炸开陆时宴压抑着怒火的嗓音。
“沈千薰!你为什么不回消息!恬恬四处找了你整整四个小时,现在出车祸了……”
沈千薰浑身僵住,睡意瞬间消散得一干二净。
强烈的愧疚感席卷心头,她掀开被子就向外狂奔。
刚踏出酒店大门,沈母发来的语音消息接连弹出。
“我怎么养出你这样心狠的女儿!你故意不接恬恬电话,害得她遭遇意外是不是?这下你称心如意了?”
“倘若恬恬有半点闪失,就算你是我的女儿,我也会直接起诉你!”
一句句话如同利刃,狠狠扎进沈千薰心口。
她红着眼冲进医院大厅,还没站稳,沈母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将她掼倒在地。
“你明明答应过我要成全他们!”
沈千薰脑袋嗡嗡作响,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
陆时宴缴完费用快步走来,眼底满是浓重的疲惫与指责,说话的声音都在发颤。
“你知道恬恬流失了多少血吗?她昏迷前,口中还一直在呼喊你的名字。”
沈千薰嘴唇不停翕动,想要辩解,喉咙却仿佛被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扶着墙壁勉强站起身,眼睁睁看着他们二人守在急救室门口。
每有护士从里面走出,他们便慌忙上前追问病情。
没有一个人,回头留意胃病发作、状态糟糕的她。
她脸色惨白,后背抵着墙壁冒出一身冷汗,身体顺着墙面缓缓滑落,蜷缩在地面。
有护士上前搀扶她,可她连站稳的力气都不复存在。
护士朝着沈母和陆时宴高声呼喊:“家属!这位女士胃病发作很严重!”
可二人全部注意力,都落在刚刚被推出来的林语恬身上。
陆时宴紧随病床走向病房,坚硬的皮鞋鞋底,重重踩在了沈千薰的手上。
刺骨剧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他伸手一把将她拽起。
“你去病房守着恬恬,等她醒来看不到你,情绪又会失控。”
疼得几乎虚脱,她的声音微弱飘散:“我疼……我的胃很痛……”
陆时宴眼中掠过一丝不耐。
“从前你生病,恬恬端茶倒水贴身照料。现在轮到你照顾她,你就百般推脱?沈千薰,你的良心何在。”
沈千薰想要解释,剧烈的疼痛已经剥夺她说话的能力。
她只能蹲坐在病床一旁,冷汗浸透身上的衣物。
不知煎熬了多久,林语恬终于苏醒。
一睁眼便抱住她放声大哭:“千薰你不要走,求求你不要离开……”
被陆时宴踩伤的手掌,被林语恬死死攥紧。
沈千薰低头望去,食指中指高高肿胀充血,可疼痛感,已经变得麻木。
彻底耗尽所有力气,她眼前一黑,直接晕厥过去。
意识消散的最后一刻,耳边传来陆时宴和林语恬两道惊慌的呼喊。
“千薰!”
再度苏醒,撞进陆时宴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往日整洁的下颌冒出一层胡茬。
她刚要开口说话,陆时宴立刻比出噤声的手势,目光轻柔投向旁边病床。
林语恬还在沉睡。
他拿出手机打出一行字递到她眼前:“恬恬守了你一整夜,好不容易才睡着,不要出声惊扰到她。”
恰好林语恬睡梦之中轻轻哼唧一声。
陆时宴立刻噤声,轻步走到床边握住她的手掌,低声呢喃:“我不会离开,会一直陪着你。”
沈千薰心口骤然刺痛,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胃部一阵阵冰凉抽搐,就算裹着被子,身体依旧不停打颤。
她扭过头,不愿再看眼前这一幕。
手机轻轻震动,是中介发来的消息。
她强撑着想要坐起身。
陆时宴立刻皱起眉头,无声质问:“你又打算去哪?恬恬醒来见不到你,情绪会不稳定。”
沈千薰嘴唇抿得发白:“我回一趟家,洗澡。”
陆时宴眉头皱得更紧:“等恬恬醒过来再回去。”
他清清楚楚记得,她有着严重的强迫症。身上沾染污渍不彻底清洗干净,内心便会陷入强烈焦虑,会不停抠挠手背直至破皮流血。
从前一次出差,酒店停水断电,她焦虑得手背血肉模糊。得知情况的他连夜驱车穿越雷暴天气赶过去,数次遭遇闪电险情。浑身淋透的他,只是笑着叫她进去洗澡,若是心里难受,便再更换一家酒店。
那时候,她一点微小的不适,在他眼中都是天大的事。
如今,仅仅洗一次澡,都要等候林语恬睡醒。
沈千薰咽下喉咙涌上的腥甜。
“她醒了,就让她查看家里监控,我人在家中。”
不等陆时宴答复,她推门走出病房。
她没有看见身后陆时宴紧锁的眉眼,心底莫名生出一缕挥之不去的不安。
4
一小时过后,看房客户对这套房子十分满意。
正要签订购房合同,林语恬拄着拐杖突然冲了进来,泪流满面。
她挥动拐杖径直朝着客户头部砸过去。
“不许签合同!这里是我们的家!千薰,你怎么能把房子卖掉!你明明说过这里永远是我的归宿!”
客户额头被打破,捂着伤口失声惊叫,扬言要提起诉讼。
沈千薰不停鞠躬致歉,林语恬依旧挥舞拐杖肆意发泄。
拐杖抡动,重重击打在沈千薰肩膀。
长久压抑的委屈与伤痛,在此刻尽数爆发。
“我为什么不能卖掉它?难道我要一辈子供养着你吗?”沈千薰高声嘶吼。
陆时宴飞快冲进来,将林语恬牢牢护在自己身后。
“沈千薰!适可而止!缺钱你直接向我开口便是。明知道恬恬早已把这里当成家,你非要逼得她无家可归吗!”
“何必说出这般伤人的话。恬恬留在这里,本意是照料你的生活,她并非没有独立生存的能力,你不要恩将仇报。”
沈千薰还未来得及辩驳,林语恬哭着向外狂奔。
“错的全是我,我走就是!”
就在这时,一辆汽车飞速疾驰驶来。
沈千薰瞳孔骤然收缩,身体下意识冲出去救人。
可有一道身影动作比她更快。
陆时宴猛地伸手,将她狠狠推向前方。
她撞在林语恬身上,林语恬摔进路边绿化带,沈千薰却直接暴露在疾驰而来的车头正前方。
刺眼车灯晃得她睁不开双眼。
砰——
巨大的撞击,她整个人被撞飞出去。
骨头断裂沉闷的声响从身体深处传来,胸腔仿佛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
为了护住林语恬,他把她推出去挡下车辆。
她重重摔落在地面,大口大口的鲜血从嘴角涌出。
血色模糊的视线之中,她只能看见陆时宴俯身不停检查林语恬的身体。
“恬恬!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哪里觉得疼……”
沈千薰的心,彻底归于死寂。
眼皮缓缓沉重地合上。
她以为自己的生命就此终结。
可就算濒死,耳边依旧回荡着陆时宴与林语恬浓情蜜意的一幕幕。
恍惚之间,她看见林语恬泣不成声:“我们不能再继续这样下去,千薰又因为我身受重伤,我现在就离开。”
陆时宴紧紧抱住她:“不要走,一切过错都在我。我们现在就去民政局领证。往后我们三个人就这样相处,结婚证归你,婚礼留给千薰。倘若往后你遇见真正心动之人,我们再解除婚姻关系,好不好?”
“千薰离不开我们,她一定会理解。我早已预定好我和千薰的婚宴……”
她仿佛亲眼见证他们走进民政局登记。
外滩之上,烟花接连绽放整整两昼夜。
绚烂火光反复浮现两组名字:LSY爱LYT,染红整片夜空。
恍惚之中她睁开双眼,病房里的电视正在播放新闻。
【世纪告白!引爆外滩的匿名总裁究竟是谁……】
方才那些如同幻境一般的画面,全部在电视屏幕上播放。
镜头切换到路人采访。
“我们总裁和爱人一路走来万般不易,总有一个拎不清的女人,不断从中阻拦……”
“那种人根本不配拥有幸福。”
还有一道带着哽咽的声音:“我真心祝福二位新人,愿他们百年好合。”
就算人脸全部打上马赛克,沈千薰依旧一眼分辨出来。第一位是她的助理,第二位是受她资助的贫困学生,第三位,是她的亲生母亲。
这三个自己掏心掏肺善待的人,此刻全都在歌颂陆时宴同林语恬的爱情。
她九死一生躺在病床上,浑身缠满绷带,外界却宣称她不配拥有幸福。
沈千薰失控大笑,笑着笑着,泪水淌满整张脸颊。
她艰难抬起打满钢板的手,一字一字编辑消息发送给中介。
“房价可以再下调三百万,条件:三天之内全款成交,无需实地看房,室内实拍视频我稍后发给你。”
发送完毕,点开助理对话框:“你被解雇,今日完成离职手续。”
找到贫困生的转账记录,终止每月固定资助汇款。
打开亲属卡管理页面,沈母与林语恬的名字,被她逐一解绑。
全部存款转移到新开账户,旧银行卡办理挂失,重置全部密码。
做完这一切,中介发来消息。
“沈总,房屋交易可以推进。但是上一位被打伤的客户,已经委托律师,准备起诉你的朋友。”
5
沈千薰盯着屏幕上的文字出神。
她本不想再掺和进他们之间的任何纠葛。
可过往回忆如同潮水翻涌而上。
儿时林语恬在福利院受尽委屈,每次分到糖果,她都会奋力从大孩子手中抢过来,跑到沈家,把捂得温热的糖塞到沈千薰手中。
大学时期,素来胆小的林语恬,在沈千薰保研名额被人顶替之后,毅然拉着她站在导师宿舍楼下直播发声,只求一个公平对待。
和陆时宴确立恋爱之后,林语恬明明对他印象不佳,却从不在她面前说半句坏话,反倒认真劝诫。
“陆时宴为人稳重靠谱,不要因为我,伤害你们之间的感情,我真心祝福你们。”
二十多年情谊,这份曾经她认定牢不可破的羁绊,最后全部化作刺向自己的利刃。
沈千薰手指攥紧,还是打算回复消息,询问是否还有和解余地,愿意登门致歉,承担全部医药费,接受对方提出的合理补偿……
这条消息还没有发送出去,病房门被狠狠撞开。
一直没有来探望过她的陆时宴神色焦急冲进来,一把攥住她打了钢板的手腕,直接拖拽她下床。
沈千薰疼得失声痛呼:“放手!”
陆时宴全然没有回头:“跟我过去道歉。恬恬本就患有抑郁,一旦这场官司落在她身上,她活不下去的。”
他要让沈千薰出面顶下全部罪责。
沈千薰被硬生生拽离病床,刚刚复位好的伤腿重重磕在地面,咔嚓一声,骨头再度错位。
剧痛袭来,她满头冷汗。
陆时宴这才看见她惨白毫无血色的脸庞。
神色刹那间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他弯腰将她抱起,语气稍稍放软。
“千薰,你再忍耐片刻。你身上伤势严重,看上去处境可怜,由你出面致歉,对方也不会过分刁难……”
他胸膛依旧熟悉温暖,身上却萦绕着林语恬惯用香水甜腻的气息。
沈千薰蓦然回忆起从前自己遭遇骚扰,陆时宴直接动手打伤对方。当时她慌着想要赔礼道歉,他却紧紧抱住她。
“错的是那个人,凭什么要你来低头认错。我是你的男朋友,如果需要你低头妥协才能保全我的前途,那我算什么男人。”
可如今,为了林语恬,他逼迫自己卖惨顶罪。
喉咙堵得喘不过气。
“陆时宴,我们分手。”
陆时宴准备发动汽车的动作骤然僵住。
他转头看向她苍白平静的脸庞,心底咯噔一沉。
可他强行压下那股不安,重新看向车头点火启动。
“千薰,不要闹脾气。当初不就是你,再三叮嘱我要好好保护恬恬?”
“我们相恋五年,婚宴预定完毕,请柬尽数发出,酒店定金已经缴纳。我名下一半资产登记你的名字,你的工资卡绑定我的副卡,就连你的副总职位,也是我出力为你争取。我们早就深度捆绑在一起……”
他笃定沈千薰离不开自己。
可他低估了她的决绝与勇气。
沈千薰望向窗外,一言不发。
车子停靠在一栋居民楼下。
被打伤的客户刘天翘腿坐在沙发上,扫过沈千薰满身石膏绷带,满脸讥讽。
“动手打人的人怎么不敢过来?就这点诚意,拿来糊弄谁。”
陆时宴把沈千薰往前推半步:“动手打伤你的,是我的未婚妻,我们二人特地过来向你赔罪。”
“医药费、误工费、精神损失费,你尽管报出数字,我们绝不讨价还价。”
沈千薰嘴唇抿成一道冷硬的直线。
刘天嗤笑出声:“这般护着那个女人,不知情的人,还以为她才是你的未婚妻。”
陆时宴脸色瞬间沉下来:“说话注意分寸!”
刘天敛去笑意,上下打量他一番:“你是陆时宴陆总?”
脸上露出恶意的笑意,“想要我撤诉也可以,你,还有你的未婚妻,跪下向我道歉。”
沈千薰眼皮一跳,伸手想要拉着陆时宴离开,却被他一把甩开。
他直视刘天:“只要我下跪道歉,你就一定会撤诉?”
“当然。”
沈千薰眼睁睁看着陆时宴没有半分犹豫,双膝重重砸向地面,笔挺西装裤子沾满灰尘。
明明身处阳光之下,她却浑身冰冷,眼眶滚烫,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曾经陆时宴父母遭遇车祸急救,主治医生忙于别的手术,旁人全都劝他放下身段苦苦哀求医生,他依旧挺直脊背不肯折腰。
现如今,为了林语恬,他甘愿舍弃尊严。
他爱她,已经爱到可以放弃一切自尊。
沈千薰嘴唇被咬得渗出血迹,转身想要离开。
陆时宴却伸手拽住她,用力按着她的肩膀迫使她跪下。
本就骨折的腿再度遭受重创。
掌心掐出四道深深血痕,她拼命把泪水强行憋回去。
她已经记不清自己是如何离开这栋楼房。
坐在车内,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石膏外壳裂开一道缝隙,如同她破碎殆尽的心。
“千薰,回去之后,这件事不要跟恬恬提起半分。她精神状态脆弱,很容易受到刺激。”
“处理好你的伤口,记得多去陪陪她,见不到你,她没有安全感……”
6
耳畔反复回响着陆时宴的叮嘱,字字句句,全都围绕林语恬。
她双腿骨骼错位变形,他视而不见;嘴唇被咬破流血,他视而不见;双手满是伤口,他依旧视而不见。
陆时宴将她抱回病房。
她感觉灵魂仿佛脱离躯体,任由医生处置身上的伤口,已经感受不到肉体的疼痛。
只余下胸腔巨大的空洞,凛冽冷风贯穿而过,四肢不停发冷颤抖。
浑浑噩噩昏睡两天,中介与公司上司发来消息将她唤醒。
“沈总,房产交易完成,五千万款项已经转入你的新账户……”
“工资卡绑定变更完成,外派执行总裁岗位确认。但还请你注意个人影响,不要让私人纠葛拖累公司。如若再有类似风波,董事会将会考虑解除你的职务。”
沈千薰猛地坐起身,难以置信看着上司发来的文字。
私人纠葛?甚至还要面临开除?
从头到尾,她什么错事都没有做!
她正要编辑消息质问,病房门外传来杂乱密集的脚步声。
下一秒,房门被狠狠撞开。
无数闪光灯疯狂对准她,镜头几乎贴到她脸上尚未愈合的伤口。
尖锐刻薄的提问接踵而至。
“沈千薰,网传你精神状态异常,霸占闺蜜男友长达五年,属实吗?”
“是你私自预定订婚宴、印制请柬,逼迫陆总与你成婚,你有没有顾及过林语恬的感受?”
“打伤客户,逼迫陆总下跪赔罪,你的内心不会愧疚吗?”
沈千薰脸色惨白如纸。
她慌忙点开热搜榜单:
#真相揭晓!陆时宴真正的未婚妻是林语恬#
#沈千薰妄想症,捏造五年恋爱关系#
沈千薰嘴唇不停颤抖,耳边嗡嗡作响。
点开第三条热搜的采访片段。
镜头里面,陆时宴眉眼疲惫,满眼心疼。
“恬恬隐忍了整整五年,我再也不忍心看她继续煎熬。她心肠太软,害怕戳破真相,会给沈千薰带来巨大打击……”
林语恬眼眶通红,一如过往无数次需要沈千薰庇护时那般柔弱。
“千薰爱慕阿宴,我可以理解。但我不能任由她的所作所为,毁掉阿宴的事业前途。”
沈千薰瞳孔剧烈放大,泪水蓄满眼眶。
“不是的,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小三!不要脸!”
谩骂声扑面而来。
一双手猛地揪住她的头发狠狠向后拉扯,尖利指甲狠狠划过刚结痂的脸颊。
沈千薰痛得放声大喊:“我不是第三者!和陆时薰相恋五年的人是我,不是林语恬……”
可她的辩解,反倒彻底激怒现场的人。
拳脚接二连三落在她缠满绷带的躯体之上。
她蜷缩在地面死死护住手机。
消息接连弹出。
林语恬:“对不起千薰。阿宴下跪道歉的视频流传到网络,大家都传言烟花告白的主角是我和他。网上全都在唾骂阿宴出轨,公司已经约谈,要撤销他的职位。”
7
“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前途尽毁……只能暂时把舆论导向你这边。千薰,你暂且忍耐一阵子。女人就算失去工作也无妨,往后我们可以一同四处散心游玩……”
可从前,林语恬明明是最支持她事业爱情两手抓的人。
陆时宴发来消息:“抱歉,这几天不要浏览网络,网上流言皆是虚假。等你外派归来,风波就会平息。我们低调完婚,三个人依旧如同从前一样相处。”
就连亲生母亲也发来劝诫:“不要记恨他们。反正你马上就要外派出国,这些流言影响不到你。千万不要胡乱接受记者采访,不然就别怪我不认你这个女儿。”
这时,一只高跟鞋狠狠踩在她的手背上。
“啊!”
剧痛让她失声尖叫,手机屏幕直接碎裂。
浑身每一寸皮肉都在灼烧般作痛。
她想要呼救,喉咙之中只涌出血沫与呜咽。
护士冲进来的时候,沈千薰已经瘫倒在地失去力气。
担架将她推回急救室,转运途中颠簸,本就骨裂的腿再度错位,指甲把掌心抠出深深血洞。
麻醉剂缓缓流入血管,她陷入昏迷。
再度苏醒,病床边围满了人。
陆时宴坐在床沿,举着手机看向她。
“千薰,录一段视频承认网上传闻属实。明天我就安排撤下全部热搜。我已经安排保镖守在这里,不会再有人能够伤害你。”
他伸手拨开她被冷汗濡湿的额前碎发,指腹拭去眼角残存的泪痕。
林语恬紧跟着把平板递过来。
“千薰你看,我替你挑选好了婚纱,都是你偏爱的款式,婚宴现场布置成你一直向往的花海,舆论不会干扰我们往后的生活……”
她的语气藏着几分慌乱心虚。
沈母在一旁叹气:“你不要这般小肚鸡肠。”
沈千薰闻得到身上浓重的药水与血腥气息,心脏已经彻底麻木。
他们连留给她休养恢复的时间,都不愿多给。
咽下满嘴苦涩,她顺从录制视频,嗓音虚弱,却异常平稳。
她平静的反应,让在场三个人皆是一愣。
陆时宴薄唇微抿:“今晚我留下来陪护……”
沈千薰出声打断他:“婚礼现场的花海,我想要铺满红玫瑰。”
陆时宴微微一怔,瞥了一眼身旁的林语恬,再看向沈千薰,眼底漾开一丝暖意。
“好,我和恬恬,还有妈,现在就去安排布置。”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千薰拿出手机,给婚庆公司发送消息:“七天之后的婚礼,新娘姓名更换为林语恬。”
偏爱红玫瑰,喜欢那些婚纱款式的,本就是林语恬。
那一场婚礼的新娘,也该换成她。
沈千薰手指艰难挪动,把一份加密压缩文件发送给私家侦探。
“婚礼当天,把这份文件投放在婚宴的大屏上。另外,请邀约二十名记者,一百位网红博主抵达现场。”
处理完毕,她给新房主发送消息:“过户流程正常推进,八天后,即可收房。”
之后,新聘请的助理与保镖推着轮椅,护送她去往机场。
飞机在跑道滑行升空,脚下这座城市轮廓越变越小。
沈千薰缓缓合上双眼。
她再也不会回来了。
这场荒唐闹剧,到此,该落幕了。抖音首页搜小程序[暖阳故事汇],输入[R43583]看全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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