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争中，主帅到底应不应该亲自冲锋

文 / 子玉

每个人做事都有自己的风格，这句话也适用于军事领域，作为主帅，有人擅长在中军大帐运筹帷幄，有人则喜欢亲自冲锋，至于哪种更适合战争生态，则视情况而定，今天就来聊聊这件事。

这两年，子玉读历史有一个感悟，所谓战争就是输出能量，是参战双方在能量层面的博弈，但能量可不仅仅由参战兵力、武器辎重等看得见、可被量化的东西所决定的，精神力量也是能量的组成部分，比如，历史上许多以少胜多的战役胜利的一方往往都是调动了军队的精神力量，典型就是秦末的巨鹿之战，司马迁在《史记﹒项羽本纪》中对于楚军在此战中的表现的描写是：“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

至于楚军为何能超常发挥，主要原因就是项羽破釜沉舟，激发了楚军的潜在能量，除此之外，项羽的亲自冲锋应该也是影响因素，在读秦末、楚汉之际的历史时我们会看到，作为楚军主帅的项羽亲自冲锋几乎就是常态，项羽就是楚军的精气神。

除了项羽，李世民也是这方面的典型，在虎牢关之战中，李世民是亲自率军前往敌营挑战，以测试对方的战斗力，在决战时，李世民更是亲自率军冲阵，史书对此的描述是：“世民率史大奈、程知节、秦叔宝、宇文歆等，卷旆而入，出其阵后，然后张开旗帜。”

面对勇猛的唐军，窦建德的军队瞬间就崩溃，然后就是被唐军追击、歼灭的剧情。

翻看大唐的创业史，我们会看到作为唐军主将的李世民是常态化冲锋在一线，因此也是屡屡遇险。

由此我们就可以对唐军彪悍的战斗力做这样的总结：李世民出神入化的指挥能力保证了唐军在战略层面的优势；李世民的亲自冲锋能够调动唐军的潜能，保证唐军的超常发挥。

前者是物理层面的，后者属于精神层面，顶级的军事选手是既能在战略战术层面领跑，又是精神层面的统领，为什么李世民在唐军中会极有威望，不是他的军功有多大，而是由精神力量所塑造的个人魅力决定的。

大家在工作中可能都遇到过两种上司，一种是只知利用职位赋予的权力发号施令，一种是亲自带队在一线开拓，假设两者的业绩是一样的，子玉敢肯定，后者一定比前者更有威望。

为什么明朝的朱棣在靖难之役中总是能够以少胜多，后来更是打败了建文帝，原因就是，朱棣此人在军中极有威望，他的个人威望能够转化为燕军强大的战斗力、凝聚力，而他的威望又是在无数次的冲锋陷阵中所塑造的。

除了朱棣，明朝还有一位热衷冲锋的将军，常遇春。据史书记载，洪武元年（1368）三月底，徐达率军拿下开封，接着就用兵洛阳，洛阳当时的守将是扩廓帖木儿的弟弟托音，他率五万元军在洛水之北列阵迎击明军。双方开打后，常遇春单骑突阵，一箭射死敌军前锋，然后大呼冲入敌阵，徐达一看，也果断挥军与敌决战，大败元军。

分析此战，常遇春突阵的行为起了两个作用：用射杀敌军先锋的行为对元军进行夺气，让元军首先输在士气上；点燃明军的战斗热情，激发明军的潜能。

要知道，常遇春当时的身份可是仅次于大将军徐达的副帅，他这种身先士卒的行为必然会激发明军的士气。大家可以闭上眼睛想象，假设我们是当时明军中的一员，看到常遇春如此，一定会瞬间充血，效仿对方。

人是感情动物，最容易被情绪影响，主帅勇猛冲锋，整支军队必然会与之共振。

大家不要将这种行为理解为鲁莽，事实上，精神力量会在某些关键时刻扭转战场颓势，比如，朱元璋的渡江之战。元至正十五年（1355）六月初一，朱元璋率军疾趋采石矶，当时，元军列阵于矶上，朱元璋的船距离岸边有三丈许，一时不能登岸。

正当朱元璋一筹莫展之际，常遇春飞舸而至，挺戈跃岸而上，与敌大战，诸军于是顺利登岸，拿下采石，沿江的元军也都望风而降。

可见，在决定战局的关键时刻，就需要常遇春这种角色来破局。用现在的流行语来说就是，常遇春提供的更多是情绪价值。

常遇春号称“常十万”

但是呢，有些人一旦被众人视为精神偶像后，就会享受以身犯险的刺激，比如常遇春，他在任何情况下都是身先士卒，对此，朱元璋就认为没有必要，因为，主帅的第一任务首先是指挥军队，所以他就在明军北征前特意叮嘱常遇春：“当百万众，催锋陷坚，莫如副将军，不虑不能战，虑轻战耳。身为大将顾好与小校角，甚非所望也。”

朱元璋这人非常会说话，他先肯定了常遇春的勇猛，然后再委婉地对他提出批评，认为主将不应该像小兵一样只顾冲锋。在朱元璋的认知中，明军不缺勇猛的士兵，缺的是徐达那种运筹帷幄的将才，他希望常遇春也能成长为徐达那样的大将之才。

对于以上逻辑，朱元璋就始终在践行，前期的时候，他是常态化率军作战，等到了南京后，他就逐渐完成转型，将主要精力用在了沙盘上，统筹各地战局。还有东汉的开国皇帝刘秀也是如此，开拓河北时，他是亲自冲锋，等定都洛阳后，他就成为了运筹帷幄的统帅。

人的精力是有限的，如果精力都消耗在体力上，精神上可支配的精力就少了。

常遇春当时将朱元璋的话听进去了，深刻地感受到了皇帝对他的厚望，于是就逐渐改变自己的作战风格，最终成长为真正的名将。

由此就可见，作为军人，勇猛冲锋是对的，但也要分情况，作为主帅，首先要对自己的身份有明确的认识，明白自己的主线任务是什么，如果本末倒置的话，则会影响整体战局。

这一点，子玉以后唐的开国皇帝李存勖为例来说明。众所周知，李存勖继承了沙陀骑兵的善战基因，极其擅长冒险，也享受那种亲自冲锋的快感，以及被将士们崇拜的感觉。正是因为他极其擅长冒险，所以才能在三垂冈之战中大败梁军，解了潞州之围。

但李存勖之后却忘记了自己晋军主将的身份，经常干将校的活，比如，918年八月，面对梁军坚壁不战的现实，李存勖就数次亲自率轻骑兵前往敌营挑战，导致有四次都差点被敌军所杀。

因此，李存审就苦苦劝谏，劝他不要这样，但李存勖虽然嘴上答应，有一次趁李存审不在时还是策马直奔敌营，挑战梁军，结果遭遇了敌军的伏兵之计，被围了数十重，当时，要不是李存审率军及时赶到，估计李存勖都交代到战场了。

熟悉五代史的朋友都知道，河东集团的内部非常复杂，存在各种派系，也只有李克用、李存勖这样的雄主才能驾驭局面，一旦李存勖在这种冒险行动中丧命，估计河东集团瞬间就会解体，失去对于后梁的竞争优势。

为什么李存审会苦苦劝谏李存勖不要冒险，原因就是李存勖的性命事关大局。

对于这一点，历史上可是有相关案例的。孙策是东汉末年的猛将，在短时间内就拿下了江东六郡，打下了江东基业的基本盘，但孙策打仗有一个特点，就是什么仗他都冲锋在前，即使打猎，他也往往将护卫他的军士甩在身后，结果就导致他被许贡的门客刺杀。要不是他有个好弟弟孙权，估计江东集团当时都解散了，但孙权虽然守住了家业，东吴也从此基本停止了对外开拓，因为，孙权的综合素质更适合守业。

为什么战争中斩首行动往往是破局的主要手段，就是因为，只要干掉了对方主帅，其军事系统就会瞬间崩溃。

由此就可见，主帅的安危是绝对的大局，主帅还是应该持重，不到万不得已都不应该冒险。再说了，战场形势瞬息万变，即使一个人武力值再高，护卫力量再强，也有失手，或者被敌军抓住漏洞的情况。

孙策既是雄主，亦是猛将 图源/剧照

我们都知道，人的性格一旦形成，就很难改变，李存勖的冒险精神是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有时，他可能会听部下的劝谏，放弃冒险，但他也会将这种冒险精神融入指挥作战中。比如，胡柳陂之战中，李存勖就否定了周德威持重的打法，率军与敌决战，结果导致周德威父子战死。

要知道，冒险可不仅仅是指物理层面的冒险，战略战术上不够持重，没有定力，也属于冒险。周德威的战死对于后唐来说绝对是重大损失。

最近子玉一直在思考一个问题，感觉李存勖的军事能力被高估了，虽然他在梁晋争霸中凭借冒险精神创造了诸多神话，比如，三垂冈之战、柏乡之战，最后甚至还以奇袭战术灭掉了后梁，但我们没有看到李存勖在这场战争中打政治或者外交牌，因为，评价一个军事主帅的水平，仅仅是胆略一个指标是不够的，谋略也是关键指标，李存勖属于非常有胆略而没有谋略。

为什么晋军会长期与梁军在黄河一线拉锯，将战争打成了持久战，原因就在这里。

可以说，李存勖的胜利也有一定的运气成分，要不是朱温病重，去世，李存勖是会不轻易夺取河北的，要不是朱友贞这个对手实在太次，他也很难灭掉后梁，他能灭掉后梁更多程度上是朱友贞频频犯错，给了河东军机会。

总结一下，顶级的军事选手一定是这样的：既有在后方运筹帷幄、指挥全局的战略定力，又有在特殊情况下以身犯险的爆发力和冒险精神，属于谋略和胆略的综合体。而且，他们也一定能在这两种状态中丝滑切换。

以上就是子玉对于主帅胆略的一些思考，大家也可以将自己的观点打在评论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