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市“场外参拜”意欲何为

文︱陆弃

2026年8月15日，日本首相高市早苗没有进入靖国神社正式参拜，而是在出席“全国战殁者追悼仪式”前，于日本武道馆停车场面向靖国神社所在方向，以神社参拜礼仪进行“二拜二拍手一拜”的遥拜。与此同时，她又以自民党总裁身份向靖国神社供奉“玉串料”。日本防卫大臣等多名政客当天前往靖国神社参拜。看似只是参拜方式的变化，实际上却再次把日本如何面对侵略历史、如何处理与亚洲邻国关系的问题推到了舆论面前。

高市选择“遥拜”而不是亲自进入靖国神社，并非一个简单的个人仪式选择。靖国神社之所以长期成为日本国内外高度敏感的政治符号，根本原因在于其所祭祀对象不仅包括普通战争死难者，也包括东条英机等14名二战甲级战犯。日本政治人物每逢“终战日”前往靖国神社，因而很难被单纯理解为悼念亡者，其行为往往同时具有历史认知和政治立场的象征意味。

从这个角度看，高市此次遥拜实际上采取了一种具有明显政治计算色彩的折中方式。她没有像部分保守派政治人物那样直接进入靖国神社，从形式上降低了对中国、韩国等亚洲邻国造成的外交冲击；但她又没有完全回避靖国神社，而是通过遥拜和供奉玉串料表达敬意。这种做法既回应了日本国内保守政治力量的期待，也试图避免让靖国问题直接演变成外交事件。

问题在于，靖国神社争议的核心从来不是“有没有跨进神社大门”，而是日本政治人物究竟如何认识那段战争历史。

如果一个政治人物不亲自参拜，但依然按照神社礼仪遥拜，并以党首身份供奉祭祀费，那么这种行为依然具有明确的政治象征意义。它所传递的信息不是与靖国神社彻底划清界限，而更接近于在保持距离的同时继续承认其政治和精神价值。

这种模糊空间恰恰是日本战后历史问题长期难以解决的重要原因之一。日本社会当然存在反省战争历史、反对靖国神社政治化的声音，但与此同时，部分保守政治力量也一直试图重新解释日本近代战争历史，强调战争死难者的“英灵”身份，并反对外部国家对日本历史记忆施加压力。靖国神社因此不只是宗教场所，也成为不同历史观之间争夺解释权的政治空间。

高市早苗本人长期被视为日本保守派政治人物。她在历史认识、安全政策和防卫政策等议题上的立场较为鲜明。因此，她此次没有直接参拜靖国神社，并不能简单理解为日本保守政治正在发生根本转向。更准确地说，这是在外交现实与国内政治之间寻找平衡。

日本当前的外交环境，使这种平衡更加重要。

日本正在强化与美国、韩国以及其他印太国家的安全合作。面对地区安全形势变化，日本需要与韩国保持更稳定的协调，也需要避免与中国的关系因历史问题出现进一步恶化。靖国神社问题如果在高层政治层面引发外交风波，就可能牵动日本对外关系的多个方向。

尤其是在日韩关系和日美韩合作的重要性不断上升的背景下，日本领导人必须考虑历史问题可能产生的连锁影响。韩国社会对殖民统治和战争历史具有高度敏感性，靖国神社问题很容易成为日韩政治关系的触发点。对中国而言，靖国神社供奉甲级战犯同样具有无法回避的历史含义。因此，日本首相采取何种方式处理“终战日”，实际上已经超出了日本国内政治范畴。

这也是为什么“遥拜”值得关注。

它说明日本政治仍然希望在两个方向之间保持空间：既不愿完全放弃保守派所重视的靖国神社，又不愿承担正式参拜可能带来的外交成本。对政治人物而言，这是一种降低即时风险的策略；但从历史问题本身来看，它并没有真正解决争议。

更值得注意的是，日本防卫大臣等多名政客当天仍然前往靖国神社参拜。由此可见，日本政坛内部对于靖国问题并不存在统一态度。首相可以选择相对克制的方式，但政府内部仍可能存在不同政治人物表达更强烈的保守立场。这样一来，日本对外释放的信息就容易出现分裂：政府希望维持外交稳定，但国内政治又不断重新激活历史争议。

这种矛盾未来仍可能持续。

日本一方面需要通过安全合作加强地区战略布局，另一方面又需要处理战争历史留下的长期外交遗产。安全合作越深入，历史问题越不能被简单搁置。因为真正稳定的地区合作不仅依赖军事和经济利益，也需要参与者之间具有基本的政治信任。如果历史问题不断被政治人物重新触碰，那么再成熟的安全机制也可能受到国内舆论和双边关系的牵动。

对中国而言，观察靖国神社问题，也不应仅仅停留在“参拜还是不参拜”的表层争论。更重要的是关注日本社会和政治体系对战争责任、侵略历史以及战后国际秩序的整体认识是否发生变化。一个国家可以改变仪式形式，却未必改变历史认知；可以减少公开参拜次数，却未必意味着历史问题已经得到真正反思。

真正成熟的历史观，不是要求一个国家永远停留在过去，也不是要求现实外交被历史完全绑架，而是在面对过去时能够保持事实判断和道德边界。战争死难者值得悼念，这是任何社会都应当拥有的基本情感；但悼念不能抹平加害与受害之间的区别，更不能通过纪念的形式重新模糊侵略战争的责任。

8月15日每年都会到来，靖国神社也会再次成为日本政治的观察窗口。高市这一次选择遥拜而非正式参拜，说明日本政府仍在努力控制历史问题的外交成本，却也说明这个问题远未真正离开日本政治。

真正决定未来的，不是首相走进了哪一道门，而是日本如何面对那段不能被重新包装的历史。时间可以让伤口变浅，却不能让事实消失。对于曾经遭受战争侵略的亚洲国家而言，真正值得期待的也不是日本政治人物采用了多么谨慎的仪式，而是日本能否在现实外交之外，对战争责任形成更加稳定、清晰和经得起历史检验的认识。

当政治人物面对靖国神社时，真正需要面对的从来不只是一座神社，而是一段仍然影响着东亚政治关系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