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那个院子的时候,我本来只是想拿剩下的衣服。
刚拐过巷口,就听见婆婆的声音从墙头飘出来,指挥着工人,说二楼主卧的漆得再刷一遍,颜色不够喜庆。
我站在门槛外头,太阳晒得后脖颈发烫,手里那份合同被攥出一圈汗印。
我走进去,把合同递到她面前。
她一边嘟囔着“什么玩意儿”,一边翻了两页。第三页,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嘴角的弧度僵在那里。
她把合同举到眼前凑近了看,又抬头看看我,又低头看合同,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响动:“你……你把卖给谁了?”
话音没落,人直挺挺往后栽。后脑勺撞翻油漆桶,白漆泼了一地。工人全站在梯子上傻了眼。
我弯腰捡起合同,抖了抖边角上的灰,转身走了。身后那一声嚎叫,又像哭,又像被什么掐住了脖子。
![]()
01
我洗碗的时候,听见婆婆在客厅打电话。
声音很大,开着免提,是李泽浩打来的。她对着手机说,工人明天就进场,二楼主卧先刷,梅子喜欢粉色,就刷成淡粉色。
我没回头,手里的碗在水流下面冲了一遍又一遍。
这套房,是我爸妈留给我的。他们走得早,走的时候我连一句告别都没来得及说,只给我留下这套房子。
那年我二十三岁,刚工作两年。舅舅把我拉到一边,说房子别随便写别人的名字。我当时还笑他多心,说李俊豪不是那种人。
我洗完碗,把水槽擦干净,回卧室翻抽屉找充电器。翻到最底下,摸到一个塑料皮套子,打开一看,是房产证。
我站在床头,翻开第一页,产权人那一栏写着两个名字。
苏雅婷,李俊豪。
这个“李俊豪”三个字,是三年前加的。
当时婆婆提着两袋水果上门,说他家两个儿子,条件一般,怕委屈了我。
又说既然结婚了就是一家人,写个名字图个安心,让李俊豪好好对我。
她拉着我的手,拍着我的手背说,雅婷,以后我就是你亲妈。
我当时低着头,眼圈发红,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妈走之后,再没有人跟我说过这样的话。
于是那三个字就添上去了。
我把房产证合上,塞回抽屉最底下。
窗外传来婆婆的声音,又不知道给谁打电话,笑得咯咯的,说我家老二要结婚了,婚房我早安排好了,就在我们住的那栋楼。
我站在窗前,手里攥着充电线,心里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这房子明明是我的,可这三年住下来,我竟像个外人。
晚上李俊豪回来,鞋子一脱就躺在沙发上看手机。我坐在边上,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说,你妈要把主卧腾给老二当婚房。
他头也没抬,嗯了一声。
我说,那咱们住哪?
他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搁,像是嫌我烦,说,老二结婚要紧,咱换个屋睡又怎么了。
我看着他的侧脸,一句话也没再说。
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屋子里黑漆漆的,天花板上的灯罩好久没擦了,蒙着一层灰。我侧过身看李俊豪,他嘴巴微微张着,睡得正香。
我伸出手,碰了碰他的肩膀。他翻了个身,背朝着我,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那晚我盯着他的后背看了很久。窗外有风吹进来,窗帘飘飘荡荡的,像一团没有着落的影子。
我想起三个月前我妈的忌日,我一个人开车去墓地,在跟前坐了一下午。回来的时候天都黑了,李俊豪一个电话都没打来。
我后来知道,那天他在陪丽丽过生日。
第二天一早,李泽浩从二楼下来,趿拉着拖鞋,头发乱成一团。
他看见我在厨房,也不喊嫂子,直接拉开冰箱翻了一瓶酸奶,仰着脖子灌了两口,路过客厅的时候用指头弹了一下他妈放在桌上的手机壳,顺嘴喊了一声,妈,那漆不急着刷,等梅子来看了颜色再定。
婆婆从卧室里探出头来,声音软得能掐出水来:“好好好,等你媳妇儿来定。”
我握着抹布站在厨房门口,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我脚边。我低头看着自己沾着洗洁精的手,指甲缝里嵌着一点菜叶。
这个世界好像有一堵透明的墙。
墙里面婆婆、小叔子、梅子是一家人,像一锅热腾腾的汤。
我是墙外面那个人,隔着玻璃看热气冒起来,却一口也尝不到。
那天下班,我没有直接回去。我在学校门口站了一会儿,骑着电动车绕到了舅舅的修车铺。
舅舅正蹲在地上换轮胎,看见我来,摘下油乎乎的手套,往自己裤子上蹭了两把,说丫头,咋了,这时间跑来。
我说没事,路过。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转身从屋里给我拿了一瓶汽水。
我坐在门口的马扎上,看着他出出进进地搬轮胎,修一台电动车,又帮人换了一副刹车片。
阳光斜斜地落在他肩膀上,他的后背的汗衫被汗水洇湿了一片。
我看着看着,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我赶紧低下头,把汽水瓶贴着眼睛,凉气透过瓶壁渗进眼眶里,把那股酸涩一点一点逼回去。
02
我和李俊豪结婚那年,我二十四岁。
我妈刚走了不到一年。她是在一场车祸里没的,早上出门买菜,被一辆闯红灯的货车撞出去十几米远。送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舅舅打电话告诉我这个消息的时候,我蹲在单位楼梯间,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我都不愿意回家。
那套房子空荡荡的,每个角落都有我妈的痕迹。
墙上挂着她的照片,冰箱里还有她腌的酱菜。
我站在门口,总觉得她下一秒就会从厨房里探出头来,说“雅婷回来啦,洗手吃饭”。
就是那时候,李爱珍出现了。
她是李俊豪的妈,那时候还叫阿姨。她提着一袋水果上门,进门也不换鞋,径直进了厨房,把她自己腌的酸豆角放在灶台上。
她拉着我的手,说我听俊豪讲了,你妈的事阿姨也难过。往后啊,你有什么事就来找阿姨。
我在她面前哭得像个小孩子。她拍着我的背,说傻孩子,以后我就是你亲妈。
那个星期李俊豪每天下班都来陪我,也不多话,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偶尔问我饿不饿。我心里那块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填上了一点。
后来要结婚了,婆婆上门来商量房子的事。
她先夸我那套房地段好,又叹了一口长气,说他们家条件一般,两个儿子都等着娶媳妇,实在匀不出钱再买一套。
她说,阿姨不是贪你的东西。只是俊豪一个大男人住在媳妇的房里,亲戚那边总要说闲话。不如把那套房子加上他的名字,以后也好看一些。
我心里有点别扭,但又觉得婆婆说得在理。
她又说,以后反正你们的钱都是一起花,写个名字又不吃亏。
我那时候年轻,想着两口子过日子,提防来提防去,日子还怎么过。
于是我没跟舅舅商量,就点了头。
婚后的头两个月,确实还行。
婆婆嘴甜,天天夸我能干,做的饭也合她口味。
李俊豪下班早,会陪我去超市买菜,经过花店偶尔买一把百合放在餐桌上。
我一度以为,日子就会这样过下去。以为有婆家有丈夫,就重新有了家。
直到李泽浩搬进来的那天。
他是小叔子,比李俊豪小七岁,高中毕业就不念了,在县城里换了三四份工作,每一份都没干满人。
我住的房子是三室一厅。
婆婆一间,我和李俊豪住主卧,剩下那间一直空着。
李泽浩搬进来那天,提着一个大编织袋,进门看了一眼次卧,说这屋有点小。
婆婆笑着在客厅里说,哥嫂住大屋,你就先将就着嘛,等你结婚的时候换新的。
他看了我一眼,没吭声,扛着袋子进了屋。
从那天起,家里的气氛就不太一样了。
李泽浩不上班,白天的客厅沙发上永远躺着他,烟灰缸里塞满烟头。
我做饭的手艺忽然变得不好吃了,婆婆说李泽浩不爱吃辣。
有一回我炒了一盘空心菜,李泽浩夹了一筷子就撂了,说嫂子你炒得太老了。婆婆立马接话,说你嫂子年轻,不会做,你别嫌弃。
我嘴唇动了动,没吭声。
那段时间我每天下班回到家,推开门就是一股烟味混合着外卖盒子的馊味。
客厅茶几上堆着可乐瓶、瓜子壳、咬了一半的苹果,电视机开着没有人看。
我把这些收拾完,再进厨房做一家人的晚饭。
做完饭端上桌,李泽浩拿筷子先戳一块最大的肉,婆婆笑着骂他一句“饿死鬼投胎”,然后转头指挥我盛饭。
等我忙完坐下来,菜已经去了大半。
我那时总安慰自己,日子嘛,都是这样的。老人帮衬着,兄弟热闹着,就是我想要的家。
直到有一天,我翻工资卡,发现少了两万块。
那是我的年终奖,存了三个月,准备给我妈换一块墓碑。我站在银行柜台前面,看着余额上的数字,脑子嗡了一声。
我回家问婆婆。婆婆坐在沙发上剪指甲,头也不抬地说了句:“我拿给老幺交押金了。”
我问她:“什么押金?”
她把指甲刀往茶几上一摔,斜着眼看我:“他看中了个门面,打算开个店。你说做哥嫂的,拿点钱出来不应该吗?”
我站在客厅中央,愣愣地看着她。她看着我的眼神那么理所当然,仿佛我挣的每一分钱本来就属于这个家,属于她的小儿子。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卧室里,从衣柜最底层翻出一个旧笔记本,那是从我妈的遗物里捡出来的,扉页上还留着我妈的字迹,写着“给雅婷的结婚礼”。
我在第一页写上日期,工工整整记下一行字:李爱珍拿了两万块给李泽浩,没有问我。
写完之后,我把本子锁进抽屉最深处。
![]()
03
李泽浩带梅子回家那天,是周六。
我正蹲在院子里择菜,一辆电动车突突突地停在门口,李泽浩推着车进门,朝屋里喊了一声,妈,我带对象回来了。
梅子穿了条连衣裙,踩着细高跟,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眼光落在发旧的窗框上,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婆婆从屋里冲出来,拉着梅子的手上下打量,笑得眼睛都眯成一条缝,说进屋坐进屋坐。
那顿饭做了八个菜,我忙活了一上午。李泽浩和梅子坐在上座,碗筷摆得整整齐齐。婆婆一个劲儿给他夹菜,眼角余光都不带扫我一眼的。
吃到一半,李泽浩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说我跟梅子商量了,年底之前把事办了。
婆婆喜得连连点头,说好,好。
李泽浩又说,婚房的事,我跟梅子商量过了,就把二楼主卧腾出来给我们,再装修一下,喜庆点。
我握着筷子停顿了一下,抬头看他,二楼那间不是我们住着吗。
李泽浩没有看我,低头扒了一口饭说,嫂子你们换一下呗,你们那间位置好,光线足,采光好。梅子喜欢阳光好的屋子。
婆婆接过话头,那语气自然极了,说雅婷你就让让呗,弟弟结婚是大事,你当嫂子的别跟小叔子争屋子。
我张了张嘴想要争辩,还没开口,桌子底下一只手拽住了我的衣袖。
我偏过头,是李俊豪。他低着头,像是没看见这一切似的,筷子在碗沿上无意识地拨弄着。
那顿饭我一口也没吃了。
我坐在饭桌前,旁边是婆婆和梅子热络聊天的声音,对面是李泽浩吹嘘自己马上就要当老板的得意面孔,身边是我的丈夫。
他那只拉住我袖子的手,到现在还没松开。
第二天傍晚我下班回家,推开大门觉得不对劲。
楼道里堆着几个编织袋,再从楼梯口走到二楼,推开主卧的门,发现床上堆着小叔子的衣服和行李,衣柜门敞着,我被挂了一半的空空荡荡的。
婆婆跟在我后头,说是趁着我在上班,让老二先把东西搬过来。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没有一点商量的意思,就像这一切都是理所当然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那间我住了三年的房间,看着墙上一幅结婚照被取了下来,靠在墙角,镜面上蒙了一层灰。
我晚上抱着枕头睡在客厅沙发上。李俊豪坐在沙发那头刷手机,屏幕的光映着他的脸,他一直没有看我。
半夜我醒了,听见厨房里有响动。我光着脚走过去,站在门边,听见婆婆压着嗓子对李俊豪说话。
她说,你媳妇就是那个脾气,你可别惯着她。房子的事你也上点心,别整天跟着她瞎转悠。
李俊豪嗯了一声,说知道了,妈。
我站在门后,两只手攥着睡衣的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可我愣是没推门进去。
我转身走回沙发,拉起被子蒙住脸,眼睛亮亮的,一夜没合眼。
就是在那一夜,我想通了一件事。
在这个家里,我从来就不是自己人。
我是那套房子上的一个名字,是给他们一家做饭洗衣的一个人,是用完了就可以随便放在角落里的一件东西。
第二天一早,我在客厅叠被子,婆婆从房间里出来,看了我一眼,说了一句:“哎,房子都让出去了,被子也别铺那么整齐,反正还要搬。”
我叠被子的手停了一下,没有抬头,应了一声,好。
那天下午我下班以后,骑着电动车在学校门口停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拐了个弯去了房产中介。
中介是个瘦高个子的男人,戴着眼镜,坐在电脑后面吃快餐。他问我什么房子,我说,县城东边,三室一厅,带院子。
他问我证齐不齐,我说齐。
他问我什么原因卖,我想了想,说,不想住了。
他看了我一眼,把吃了一半的盒饭盖上,说,姐,那你把证件拿来我看看呗。
04
发现李俊豪的手机里的秘密,是个意外。
那天下午我请假去医院复查,顺路回家拿医保卡。李俊豪的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下。
我本来没想看的,我从来没查过他手机。
但它亮起来的那个瞬间,我无意间扫了一眼。
微信消息弹出来一条,备注是“丽丽”,内容只有四个字:到了吗?想你。
我拿着手机站了很久,指尖一直在抖。我摁亮屏幕,打开微信,点开那个对话框。聊天记录往上翻了几十页。
有一搭没一搭的,都是日常的暧昧。“你老婆今天不在啊”
“来我这吃饭”
“别回去了”之类的,夹杂着转账记录。我数了数,两个月内的转账加起来快两万。
我又点开他的相册,最新一张照片,是那天的餐厅小票,我和他结婚三周年纪念日那天晚上。他跟我说在加班。
照片里那只手,指甲涂着淡红色的甲油,不是我的。
我把手机放回原处,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的光,从亮晃晃的下午,一直到黄昏暗沉下去。屋子里一点点暗下去,像有什么东西一点点死了。
李俊豪晚上回来,我坐在客厅等他。
他进门换鞋,看见我坐在黑暗中,问我怎么不开灯。
我说,你过来,我有话要问你。
他走过来,我把手机点亮,放在茶几上,屏幕朝向他。他的脸就在那一瞬间不对劲了,先是一愣,随后是慌乱,再然后,嘴角一沉,先说话堵住我。
他说,你是不是又翻我手机了?你能不能给我留点隐私?
我看着他,问他丽丽是谁。
他的声音高了起来,说你整天疑神疑鬼,是不是工作太闲了,没事找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撑着茶几的边沿,指尖轻轻在底下搓着,像是要把什么搓掉。
我盯着他。他站在那里,嘴里说出来的每一句话我都认识,可坐在对面的这个人的面孔却那么陌生。
我没有跟他吵。我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上了锁。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舅舅。舅舅正趴在一辆面包车底下拧螺丝,看见我来,从地上滚出来,拍了拍手上的油渍,说丫头,怎么了。
我坐在门边的小马扎上,半天没说话。他递给我一瓶汽水,我一口气灌下去半瓶,才说了一句:舅,我想离婚。
舅舅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没劝我,蹲下身子,看着我的眼睛说,你决定了?
我说,决定了。
他说,好。
房子的事,我帮你找律师。
他说着站起来,走到修车铺里间打个电话,半天才出来,跟我说,明天就去签字离婚,你什么都别跟他吵,把手续办了。
我点了点头。然后他又问了一句,房产证呢?
我愣了一下,说,在家里抽屉底下。
他说,你把房产证带出来,明天一早拿给我,我找人帮你看看上头的名字。
![]()
05
三个月后,我站在法院门口,手里攥着那份判决书。
法院判了。房子判归我所有,李俊豪限期一个月腾房。
那天走出法庭的时候,天气很好,太阳晒得人眼睛发酸。李俊豪走在我前头,步子迈得很快,背影被阳光拉成一条细长的影子。
他在法院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倒是婆婆,站在台阶下面等着,看见我出来,一步冲上来,指着我鼻子骂起来:“你个没良心的东西!我把你当亲闺女待了三年!你说翻脸就翻脸?房子写了我儿子的名字,就是他的!你凭什么一个人霸占?”
我没说话,站在台阶上面低头看着她。
她仰着脸,嘴巴一张一合,像一条搁浅的鱼。
旁边舅舅把判决书举起来横在她面前,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判决下来了,房子归雅婷。你们要是不服,去上诉。但我要提醒你一句,当初买房的钱,是从雅婷爸妈的账户转出来的,流水都在,我们留了底。”
李爱珍的脸色变了,嘴巴张了张又合上。
她看了那页判决书一眼,上面的字她认识得不多,但“苏雅婷”三个字她认得。她往后退了一步,脸上表情像被人剐了一层皮。
她骂骂咧咧地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冲着地上啐了一口。
李俊豪站在旁边,始终没有抬头。他拽了拉他妈的手臂,低声说了句,走吧。
他们走了以后,我蹲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很久。舅舅把车开过来,停在路边。我没有哭,心口那块地方空空的,像一座搬空了的屋子。
我坐进副驾驶,舅舅看了我一眼说,丫头,回家吧。
我嗯了一声。
车子开出去一半的路,我忽然开口说,舅,我想把那套房子卖了。
舅舅没有问为什么,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轻轻敲了两下,说,成,明天我陪你去中介那儿问问。
06
判决下来后的第二十天,我回了那栋房子,准备开始收拾东西。
推开院门那一刻,我整个人站在门口愣了半天。
院子里新堆了一排拆下来的旧木窗框,墙角码着几袋水泥,楼梯口立着一架崭新的脚手架,黄色的漆面在太阳底下亮得晃眼。
二楼传来锤子敲打墙壁的声音,一下一下,像是要把整面墙凿穿。
我提着袋子走进去,站在楼梯口叫了一声,有人吗。
二楼的敲打声停了,一个穿着工装背心的男人从楼梯口探出半个身子,问我找谁。
我说,谁是工头。
他说,我是,怎么了。
我说,这房子我还没让你装,你凭什么进我的门?
那个男人挠了挠头,有点为难地说,大姐,你家里人让我来的啊,定金都付了,让我把二楼主卧的墙先凿了,重新刷。
正说着,婆婆从后门走进院子,手里拎着一兜子菜,看见我站在那儿,脸色先是一僵,随即硬着脖子朝我喊了一句,你来干什么。
这房子还在拿判决书当令箭呢?
我儿子的名还在上头呢,我们家装修自己的房子,碍着你了?
我看着她,没有吭声。我低头翻开包,从中介那里拿回来的那一沓文件还在。我抽出一份,叠好,放回包里,抬起头对工头说了一句话。
我说,你们先停一下,下午再动。我有点东西要拿。
工头看了看婆婆,又看了看我,站在原地有点犹豫。我递给他一张名片,说,我是产权人,有疑问你打这个电话问。
工头接过去,看了一眼,收进口袋里,招呼楼上的人下来,说先歇会儿吧。
我上楼,进了主卧。
墙面已经凿了半面,砖头露出来,地上全是灰。
我的衣柜是空的,衣服被收在几个编织袋里,堆在角落。
床上还放着我剩下的几件东西,一台旧台灯,一个针线盒,还有我爸妈的一张合影,镜框裂了一角。
我弯腰把那张照片拿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玻璃面上的灰尘,照片里我妈穿着那件枣红色的外套,笑得眼睛弯弯的。
我站着看了一会儿,把照片放进包里,转身下楼。
婆婆还站在院子里,叉着腰,看见我下来,又张嘴想说什么。我从她身边走过去,没有停步,只说了一句:“离期限还有十天。十天之后我来收房。”
她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你敢!”
我没有回头。
那天下午我去了中介。
还是那个瘦高个子的男人,看见我推门进来,放下手里的鼠标,跟我说,姐,上次你问的那个情况,我给你打听了一圈,有一家买家愿意接,价格可以谈,但要求在两个月内办好过户。
我说,行。
他说,那对方想先看看房子。
我说,后天下午,我在那边等你们。
走出中介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路边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站在路边,掏出手机给舅舅打了个电话。
舅舅在电话那头问,怎么样了。
我说,房子找到买家了,后天去看。
他嗯了一声。
过了一会儿,他说,丫头,舅舅也跟你说句实话。
这房子卖得有点急,价格上你让不少。
但你要觉得心里舒坦了,那就卖,不用考虑太多。
我攥着手机,眼眶一下子热了。
我说,我知道,舅。我想痛痛快快地把这事了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车流。
![]()
07
过户那天,我起了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楼下麻雀叽叽喳喳地闹着。
我站在洗手台前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憔悴,眼下有一点乌青。
我用水拍了拍脸,抬头看了自己一眼,换了一件干净的衣服,把房产证、判决书、身份证和合同放进一个帆布袋里。
中介约了上午九点在行政服务中心碰面。我到的时候,买家已经到了,还是那个穿皮夹克的男人,五十岁上下,站在门口抽烟。
他看见我,点了一下头,问,都带齐了?
我说,带齐了。
我们走进去,排队,领号,填表,签字。
窗口里的工作人员把那一沓证件翻来翻去,问他,这套房子是纠纷房?
他说,已经判决了,产权清晰。
工作人员又核对了判决书,确认无误,开始走流程。
我看着那台机子吐出热腾腾的合同纸,一串一串的字印上去。
我看着自己在那页纸上签下名字,笔尖落下去的时候,手没有抖。
签完字,我跟买家走出大门,他站在台阶上,把合同折好放进内衬口袋里,递给我一支烟,我没接。
他也没在意,自己点上,吸了一口,问我还剩什么东西要拿。
我说,还有几件衣服。
他说,不急,我把钥匙给你,你慢慢收拾。
我接过那把钥匙,新配的,上面还扎着一截红绳,用透明胶带缠着标签。我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挂在了包里。
从行政服务中心出来的时候,太阳正好升到头顶。我站在台阶上,眯起眼睛看了一眼天上的太阳,那光照得人睁不开眼。
我低头看了看帆布袋里那份签好的合同,纸页还带着微微的温度。
我跨上电动车,把它骑回学校门口的停车棚,下午上了一下午的课。
四点半下课的时候,我坐在办公室发呆,窗外斜阳照着走廊,光斑一块一块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我拿出手机翻了一下日历,上面还有一行备注:十天后腾房。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点开编辑,把它删了,重新打了一行字:周五下午,去老房子收东西。
发完这行字,我把手机放回口袋里,站起来收拾包。
从那天到我约好去收东西的那天,一共隔了三天。
这三天里,我没有再踏进那栋房子一步。我住在学校附近一间出租屋里,那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朝北,光线不太好。
可我睡得很沉。从那一天起,晚上躺下去,头一沾枕头就睡着了,一觉到天亮。
08
第五天下午,我回了那栋房子。
我特意挑了午饭后去,院子里应该没什么人。我把那把新钥匙插进锁孔,拧了一下,锁芯发出“咔哒”一声脆响,推开了门。
院子里很安静。黄色脚手架还架在那里,但工人们都不在。墙角那几袋水泥被雨淋过,硬了一半。我低头看了看,绕过脚手架上了二楼。
主卧的墙凿了一半就停了,砖石裸露着,地上落了一层灰。
我还没搬走的时候,墙上挂着我妈给我绣的那幅十字绣,现在那幅画也不在了,墙上只剩下一个淡色的印记,像一小块浅浅的疤痕。
我的东西被堆在一个角落里:一个编织袋,里面装着我几件换季的衣服,还有一个小纸箱,里面放着我妈的相框、旧针线盒、还有一本泛黄的菜谱。
我蹲下来,把纸箱打开,一件一件看过:绣花的枕套,是我妈陪我嫁过来时候铺的。
我放在衣柜里,一直没舍得用。
还有一条旧毛巾被,蓝白条纹的,我上初中那年夏天,我妈骑着自行车带我去镇上买的。
我蹲在那里,抱着那条毛巾被,低头闻了一下。
一股陈旧的樟脑丸味道。
我坐在那里,愣愣地待了一会儿,然后把一样一样东西放回纸箱里,用手抹了抹箱子边的灰,把盖子合上。
我抱起纸箱,拎起编织袋,转身下楼。
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这栋房子。
夕阳正照在二楼的窗户上,玻璃反射出一片橙黄色的光。
我透过那扇窗,仿佛看到自己在厨房里忙活的样子,听到婆婆在客厅里喊我端饭的声音,又看到自己躺在客厅沙发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度过的那些夜晚。
我的目光从窗户移到院子里的水泥地上,那上面还有一层白漆的印子,已经干透了,嵌在砖缝里,怎么也刮不干净。
我转过身,把箱子放在电动车踏板上,绑好绳子。我跨上车,拧了一下油门,电动车嗡嗡响了一声,驶出那条逼仄的小巷。
走出巷口的时候,我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开门的声音。随后是婆婆的声音,喊了一声“谁啊”。我没有回头。
电动车拐上大路,风从耳畔掠过,带着秋天干燥的落叶气息。
那天晚上,我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把那份签好字的过户合同又看了一遍。合同已经换成新的了,封面印着一颗圆章,上面写着“已过户”。
我翻到最后一页,在产权人那一栏,上面已经不再是“苏雅婷”和“李俊豪”,而是那个穿皮夹克男人的名字。
我把合同合上,塞进抽屉里,想了想,又抽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压好,躺下去的时候,好像隔着枕头也能够感觉到那一沓纸的温度。
我的手机亮了一下,是中介发来的消息:“姐,房子已经完成过户了。尾款明天会打到你的账户上。”
我看了一眼,把手机放下,闭上眼睛。
![]()
09
第三天的傍晚,李俊豪出现在我出租屋楼下。
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他靠在楼道口的墙边,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旧夹克,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跟三个月前判若两人。
他看见我,往我这边挪了一步,又停下来,嘴里像是含着一块石头,半晌才冒出一句:“房子……你真卖了?”
我说,嗯。
他沉默了一会儿。路灯亮起来,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
他说,我妈在医院。那天她知道房子不是你租出去的、是卖了之后,在家里昏过去了,撞翻了油漆桶,工人们把她送去的医院。
我没说话。
他又说,医生说她是血压太高,急火攻心,要住院观察两天。
我拎着垃圾袋的手收紧了一点,然后说,你们搬家了没有。
他低下头,像是斟酌了很久,才说,搬了一半。我弟的东西还在里面。
我说,后天是最后的期限。后天早上我拿钥匙去跟新户主办交接,到时候钥匙给他就收回了。你让你弟在那之前把东西搬完。
李俊豪没有回答,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妈说,那套房里面有她的功劳,她住了三年,也算半个房主。她跟我说要你去医院看她,把合同退了。”
我看着他,路灯下他的脸微微发红,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才说出口。
我开口,说:“那房子是我爸妈留给我的。”
他愣了愣,那眼神陌生又躲闪。
李俊豪走后,我回到屋里,把那份合同和判决书从枕头底下拿出来,看了很久。我翻开合同,一页一页地看完,重新叠好,放回去。
第二天下午,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李泽浩打来的。
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带着迟疑,试探着问了一句:“嫂子……那房子,你真卖了?”
我问他,怎么了。
他停顿了一下,说,梅子知道了。
他声音有点乱:“她说她年底要结婚,要是没有婚房她就不结了。嫂子……你能不能把房子要回来?我们可以给你补差价。”
我握着手机,听着他断断续续的央求,心想,这人终于肯叫一声嫂子了。可惜已经太晚了。
我说:“已经过户了,退款的话手续很麻烦。你们还是找其他房子吧。”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声音忽然变了,急了起来:“可是合同我们都签了!”他说,他哥哥用房子抵过钱,要是房子没了,债主就要找上门。
我握着手机的手指一顿,问他,什么抵债。
他终于说漏了嘴,说李俊豪去年年底拿房子的产权证去做过一笔抵押,债主是县里一个二手车行的老板,借了六万块周转。
当时他以为房子卖不掉,没人会知道。
我拿着手机站在窗边,看着远处那个方向,半天没有说话。
原来你们家,从上到下,都在背着我在背后盘算这一套房子。连李俊豪,也是。
我开口说:“你自己跟你哥去解释吧。这事我帮不了,也不会帮。”
挂电话前,李泽浩又急急忙忙地喊了一句:“嫂子!那梅子那边——”
我说:“跟我没关系了。”
10
又过了一个星期,我在学校门口等红灯,听见旁边两个女人在聊天。
“那个李家的老婆子也是惨,两个儿子没什么用,自己住院也没人来看。”
“听说是为了房子的事气的,老大离婚,房子也没了,老二的对象也跑了。”
我没继续听。
绿灯亮了,电动车随着车流驶出去,风从耳边掠过,那些话也被吹散在身后。
那天下午,我骑着电动车经过那条巷子口,往里瞥了一眼。
黄颜色的脚手架已经拆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墙壁。
工人们把剩下的水泥袋也都运走了,只剩下几只空桶扔在墙角。
院门半掩着,锁换了,挂着一把崭新的铜挂锁,钥匙在我包里那把已经作废了,新的不知道是谁在用。
我没停车,电动车一直往前,拐过那个路口时风大起来,吹得路边的梧桐叶哗啦啦落了一地。
又过了半个月,舅舅把修车铺关了,搭我的车去城西看我新房子。晚饭是在阳台上吃的,舅舅自己腌的咸鸭蛋,切好了放在碟子里,配一锅白粥。
舅舅端着碗喝了一口粥,说,那房子,我听说已经住进去了。
他说,听说李泽浩跟他哥打了一架。
他没有再多问,端起碗把粥喝完。
我去盛第二碗的时候,他在阳台上一手端着碗,一手夹着烟,看着楼对面的路灯,仿佛在想着什么,没有要说的意思。
饭后,他坐在阳台上抽烟,我洗碗,刷到第二遍把水槽冲干净的时候,忽然听到他闷闷地说了句:“雅婷,你爸你妈要是还在,看到你现在的样子,会放心的。”
我的身影在水槽前面停了一下,手里的碗滑进水里,溅起几滴水花。
我没有说话,抹了一下眼睛。
那天晚上舅舅走了以后,我回到卧室,从抽屉里翻出那本旧笔记本,在扉页上那一行字的下方,用圆珠笔添了一行小字:“房子卖了。新家也很好。爸妈不要挂心。”
我合上本子,关上灯。
窗外月光透进来,落在枕边,像一条安静的河。我翻了个身,拉上被子,睡得很沉。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