特朗普：“霍尔木兹海峡，很快就是美国的领土了！”

8月14日，纽约州长岛，一场政治集会。

台上的人讲了十分钟伊朗“正在遭受惨败”，话锋突然一转：“在我们彻底击败伊朗后，很快我就会宣布霍尔木兹海峡为美国领土。”说完他自己先笑了，台下支持者哄堂大笑，掌声像海浪一样涌上来。停了两秒，他又凑近麦克风补了一句：“这是真的。”

这话传到德黑兰，只用了十几个小时。

伊朗外交部副部长加里布阿巴迪连夜发了一份声明，措辞没有任何外交辞令的弯弯绕——“霍尔木兹海峡的开放与关闭只能由伊朗掌控。”革命卫队海军司令阿兹马伊更直接：“海峡仍然关闭，受伊朗军方完全管控。”

一句“玩笑话”，把全球最敏感的能源咽喉推到了聚光灯下。

图1：霍尔木兹海峡位于伊朗与阿曼之间（图源：网络）

先把一个冷冰冰的数字摆在桌面上：每天2000万桶。

据美国能源信息署（EIA）统计，2024年经霍尔木兹海峡运送的原油及成品油日均约2000万桶，占全球石油日消费量的五分之一，全球海运石油贸易总量的四分之一以上。这还不算液化天然气——全球约五分之一的LNG贸易也要从这条最窄处仅33公里的水道穿行。

什么概念？全世界每烧掉五桶油，就有一桶是从这里运出来的。

沙特90%以上的原油出口、科威特几乎全部的石油外运、卡塔尔93%的液化天然气出口，统统绑在这条窄窄的航道上。中国每天经由该海峡进口超过500万桶原油，日本约75%到95%的进口中东原油依赖这条通道，韩国和印度的供应链同样高度依赖。

换句话说，这条海峡不是美国的地缘棋子，是东亚经济体的输血管。

图2：霍尔木兹海峡最窄处仅约33公里（图源：网络）

可现在，这条输血管出了问题。

今年2月底美以对伊朗动武后，伊朗把限制霍尔木兹海峡航行作为核心反制手段。6月双方临时停火，海峡一度有恢复通航的迹象，但协议很快破裂。7月美军重新实施对伊朗航运封锁，双方军事行动再度升级。

数据最能说明现状：战前每天通常有130到140艘船通过海峡。但据新京报援引最新航运数据显示，8月14日仅有2艘船完成过境。EIA估计，今年二季度经海峡运输的原油日均只有490万桶，远低于战前2025年四季度的2160万桶——跌了将近四分之三。

国际能源署（IEA）直接用了“全球石油市场历史上最大规模的供应中断”来定义眼下这场危机。自2月以来，全球石油供应日均损失1280万桶，累计超过12亿桶。这个数字远超1973年石油危机和1979年伊朗革命期间的供应中断。

特朗普不可能不知道这些。他偏偏选在这个时候说要“把海峡变成美国领土”，踩中的是全球能源市场最敏感的那根神经。

02 玩笑背后的三层算计

特朗普这番话，说他疯了不准确，说他认真也太当真。更合适的理解是：三层算计叠在一起，用一句“玩笑”裹着说出来了。

第一层：谈判抬价。

特朗普想干的事，是把“军事上的暂时控制”包装成“政治上的主权要求”。美军7月14日宣布恢复对伊朗航运封锁，截至8月12日已迫使59艘商船改变航线、3艘失去航行能力。这些是真实的军事动作。但军事管控和领土主权完全是两码事——《联合国宪章》第2条第4款白纸黑字写得很清楚，不得以武力侵害他国领土完整。1970年联合国大会第2625号决议进一步规定：由武力取得的领土不得被承认为合法。

特朗普把这两件事故意搅在一起，目的就是抬高谈判筹码。伊朗正通过卡塔尔和巴基斯坦跟美方传递信息，核心议题包括航道恢复、海事安全和伊朗提出的“服务费”问题。特朗普此时抛出“领土论”，等于在告诉伊朗：别跟我谈什么通行规则，整条海峡都是我的。

第二层：国内政治需要。

油价涨了，美国老百姓加油贵了，这是事实。布伦特原油在三季度均价约每桶85美元，比战前的72美元高出一截。特朗普在集会上紧接着就说：“你们汽油费稍微贵了一点，但请记住，这样做是为了阻止伊朗拥有核武器。我永远不会道歉。”

两段话挨在一起，逻辑链很清楚：先抛出“海峡归美国”的豪言，再把高油价包装成“值得付出的代价”。这是典型的交易性政治叙事——用民族主义的兴奋剂盖住通胀的苦涩。问题是，11月中期选举越来越近，特朗普的支持率正在下滑。

第三层：施压利益相关方。

美国已经实现了能源自给。霍尔木兹海峡受阻的直接经济损失，主要不是美国人在承担——中国、日本、韩国、印度这些高度依赖中东石油的国家才是冤大头。油价每涨10美元，中国每年就要多花约250亿美元。

特朗普的逻辑是：既然美国不缺油，那海峡通不通航对美国影响不大；但你们亚洲国家很需要这条航道，所以你们得为“安全保障”付更多的钱。新京报引述专家分析指出，特朗普此番言论更深层的讯息是——相关利益方若不尽早分担成本，未来美方掌握海峡控制权后，相关利益方或将付出更高地缘成本。

图3：特朗普在政治集会上发表讲话（图源：网络）

三层算计，每一层都不难理解。但加在一起，就构成了一个极其危险的组合——把全球能源安全当成了国内竞选的广告牌。

03 伊朗为什么反应这么硬

伊朗的反应速度和强硬程度，超出了很多人的预期。

深夜紧急声明、革命卫队公开表态“海峡受伊朗军方完全管控”、外交部直接把话说死——“霍尔木兹海峡不是靠一条贴文、一艘航空母舰、一项行政命令或一次竞选演讲就能控制的。”

这不是怂了之后的虚张声势。伊朗的底气，来自手里握着的几张实牌。

第一张牌：不对称作战能力。

伊朗在霍尔木兹海峡部署了大量反舰导弹、水雷、快速攻击艇和自杀式无人机。8月14日，革命卫队防空系统在霍尔木兹甘省上空击落了一架美军MQ-9“死神”无人机。据美国官员13日披露，美军在与伊朗的战事中已损失至少45架“死神”无人机，约占库存的四分之一，按每架3000万到5000万美元的造价估算，美方损失已超过13亿美元。

海峡最窄处只有33公里，深水航道仅3公里宽。在这种环境里，美军的大型航母编队反而是劣势——伊朗的岸基导弹、水下的水雷、水面上成群结队的小型攻击艇，都能让美军防不胜防。美军可以击沉伊朗海军的大型舰艇，但对付不了分散在沿岸无数个隐蔽阵地里的导弹发射架。

第二张牌：海峡“开关”控制权。

这是伊朗手里最大的一张牌。如果西方制裁伊朗的石油出口，伊朗就威胁封锁海峡——这张牌伊朗喊了很多年。但现在，这张牌已经从威胁变成了现实。据克普勒公司数据，自3月以来商船通过海峡的次数较冲突前暴降95%。

伊朗的逻辑是：你美国可以封锁我的船只，但我也能持续干扰所有通行。结果是双方都控制不了海峡，形成了“双重否决”——美国不让伊朗的船走，伊朗不让所有人的船走。在这种情况下，特朗普说“海峡是美国的”，伊朗当然会跳起来：你连通航都恢复不了，凭什么说是你的？

第三张牌：国际法。

《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第34条明确规定：国际航行海峡适用特殊通航制度，不影响海峡沿岸国对水域的主权或管辖权。更关键的是，霍尔木兹海峡北侧是伊朗的领海，南侧是阿曼的领海——特朗普说要“把海峡变成美国领土”，那他打算把伊朗和阿曼两个主权国家的领海都吞了？

伊朗副外长加里布阿巴迪的回应把这个漏洞点得很透：“霍尔木兹海峡过去是伊朗的，现在是伊朗的，将来也会是伊朗的。这不是靠一条贴文、一艘航母就能改变的。”

图4：霍尔木兹海峡卫星俯瞰图（图源：网络）

特朗普这番言论最大的黑色幽默，在于它跟美国自己过去几十年的立场完全矛盾。

过去几十年，美国军舰开到霍尔木兹海峡，说的都是“这是国际航道，伊朗无权阻拦美国通行”。美国国防部在处理美伊舰艇摩擦时，一直援引的是“过境通行权”——意思是我有权自由通过，因为这是国际公共水道。

现在特朗普换了个说法：既然我控制了这条航道，那它就归我了。

这两个说法放在一起，是自相矛盾的。你要航行自由的时候，海峡是国际公共航道；你想要主权的时候，海峡就成了你的领土。美国自己至今都不是《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的缔约国，但几十年来一直声称公约中的航行规则属于习惯国际法。现在特朗普一句话，把这套说辞全推翻了。

这种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做法，伤害的不只是伊朗。新京报援引中国社会科学院学者余翔的分析指出，如果大国可以按照自己的利益随时切换对规则的解释，其他国家遵守海洋法律就失去了意义。全球海上通行秩序面临崩塌风险。

从更大的视角看，这件事暴露了一个更深层的问题：当美国的海上霸权开始松动时，它的行事逻辑正在从“维护规则”滑向“抢夺资产”。

中国人民大学区域国别研究院中东研究所所长田文林的判断很到位：受产业空心化导致军工制造能力下滑等因素影响，美国的海上霸权正在逐步衰落。45架“死神”无人机的损失只是一个注脚——真正的信号是，美军能打赢每一场战斗，却维持不了整个体系。

05 海湾国家的沉默与算盘

这件事里最值得玩味的，不是美国和伊朗的对骂，而是海湾国家的反应。

沙特外交部发了一份温和的声明，强调“海峡自由航行的重要性”，没有点名批评任何一方。阿联酋的表态也差不多。这种克制不是出于中立，而是出于算计。

油价上涨对海湾产油国来说是双刃剑。一方面，油价高意味着收入增加——沙特2025年财政预算基于每桶75美元的油价制定，如果布伦特维持在85美元以上，沙特国库每年多出数百亿美元。另一方面，海峡通航量暴跌意味着很多油根本运不出去。沙特的解决方案是加速启用“东西管道”——全长1200公里，连接东部油田和红海延布港，2025年3月已将运能提升至每日700万桶。据克普勒公司数据，7月以来沙特每日从延布港外运的原油已占其出口总量的75%。

阿联酋也在加速建设绕开海峡的输油管道，2026年5月宣布将推进新的“西—东管道”项目，目标2027年将通过富查伊拉港的出口能力翻倍。

但这些管道方案加在一起，运力合计约420万桶到650万桶/日，跟战前海峡日均2000万桶的运量相比，只够填三成左右的缺口。更不用说管道检修、地缘破坏、产能调配都需要时间——远水解不了近渴。

还有一个被忽略的代价：沙特的管道终点在红海延布港，而红海有胡塞武装。你躲开了霍尔木兹海峡的伊朗，躲不开红海的导弹。伊拉克-叙利亚管道要经过叙利亚——叙利亚还在打仗。全球能源运输的替代方案，不过是把风险从一个火药桶搬到另一个火药桶。

最受伤的，还是那些高度依赖海峡通航的东亚国家。中国每天经由该海峡进口超500万桶原油，日本、韩国同样面临极高的供应链风险。油价每涨10美元，中国每年多支出约250亿美元。但在这场博弈中，中国既不是棋手，也不是裁判——只是被波及的旁观者。

06 玩笑变政策的概率有多大

这才是最该追问的问题。

特朗普的“玩笑”到底会不会变成真的政策？翻翻历史记录就知道了。

2016年竞选时说要“承认耶路撒冷为以色列首都”，所有人都当笑话听——2017年他真做了。说要“退出伊核协议”，外交界当气话——2018年他真退了。说要“对所有进口商品加征关税”，经济学家说这不可能——他真的加了。

特朗普的政治操作有固定套路：先用“玩笑”投石问路。如果反应不大就顺水推舟变成政策，如果反应激烈就说是玩笑。成本低，试错空间大。

但霍尔木兹海峡不是耶路撒冷。承认耶路撒冷只是改个大使馆地址，代价由别人承担。把海峡“变成美国领土”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跟整个国际社会对着干，要跟伊朗打一场无限期的战争，要把全球能源市场拖进深渊。

从国际法层面看，这件事的概率接近于零。《联合国宪章》禁止以武力侵害他国领土完整，《联合国海洋法公约》确立了国际航行海峡的过境通行制度，霍尔木兹海峡北岸是伊朗、南岸是阿曼——没有任何法律依据支持美国的主权要求。

从军事层面看，可能性同样极低。美军可以在海峡击沉伊朗的舰艇、封锁伊朗的港口，但维持不了对整条海峡的排他性控制。伊朗保有足以持续干扰航运的不对称能力——水雷、岸基导弹、无人机、小型攻击艇。45架“死神”无人机的损失已经说明了问题：美军打得起进攻，但守不住秩序。

从经济层面看，更没有必要。美国已经是能源净出口国，霍尔木兹海峡通不通航对美国经济的直接影响有限。真正受冲击的是亚洲盟友——而特朗普正在用这些盟友的能源安全当筹码，逼他们为美国的“保护”买单。

但“不可能”不等于“不会发生”。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特朗普真的宣布海峡为美国领土——而是在“玩笑”和“正式政策”之间的灰色地带，美国可能采取一系列事实上的控制措施：扩大海上封锁范围、强制检查所有过往船只、对不配合的船只实施军事拦截、在海峡附近建设永久性军事设施。

这些措施每一个单独拿出来都不算“宣布领土”，但叠加在一起，就是在制造一个“事实上的美国控制区”。新京报引述学者分析称，主权归属其实并无悬念，谁能够影响通行规则和塑造区域安全格局，才是当前博弈的关键。

图5：霍尔木兹海峡油轮通行场景（图源：网络）

跳出美伊对抗的框架来看，这场“玩笑风波”真正改变的东西，可能比任何人想象的都深远。

过去五十年，全球能源安全的底层假设是：关键航道由美国海军维持秩序，各国船只自由通行，不需要担心航道被封锁。霍尔木兹海峡、马六甲海峡、曼德海峡——这些咽喉要道的畅通，是美国海上霸权给全世界提供的“公共产品”。

现在这个假设正在崩塌。

美国不再是“秩序维护者”，而是变成了“利益攫取者”。特朗普的逻辑是：航道是美国的军事力量控制的，所以航道是美国的资产，用航道的人应该给美国交钱。这跟二战后建立的海洋秩序完全是两回事。

而伊朗用实际行动证明了一件事：一个中等国家，靠不对称作战能力，就能让全球最关键的能源航道陷入瘫痪。45架“死神”无人机的战损、每天仅2艘船的通航量、全球日均1280万桶的石油供应损失——这些都是伊朗用相对有限的军事力量造成的。

这个先例一旦被证明可行，其他关键航道的安全风险都会被重新定价。马六甲海峡、苏伊士运河、巴拿马运河——每一条都可能成为下一个“霍尔木兹”。

海湾国家已经开始行动。阿联酋斥资数十亿美元建设绕行管道，沙特加速启用替代港口，伊拉克与叙利亚达成协议修复跨境输油管道。据路透社报道，海湾国家正在推进至少七个绕行霍尔木兹海峡的管道项目。这些投资不是为了应对眼前的危机——它们是在为“海峡随时可能中断”的新常态做准备。

国际能源署署长比罗尔的警告不是危言耸听：如果霍尔木兹海峡的石油运输几周内无法恢复，全球能源安全将“亮起红灯”。IEA、IMF、世界银行和WTO四大国际组织已经发表联合声明，指出航运中断如果持续，全球石油库存将持续快速下降，给经济韧性带来严重风险。

一句话：特朗普的“玩笑”撕开了一个口子，让所有人看到——全球能源安全这条大船的底部，早就锈蚀了。霍尔木兹海峡只是最先露出来的那个洞。

图6：霍尔木兹海峡石油运输示意图（图源：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