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新闻记者 张杰
坐飞机看舷窗外云卷云舒,是很多人都有的体验。但对于驾驶舱里的飞行员,眼前的景象有诸多不同。执飞三十多年的资深机长王峰,对此深有体会。眼前整面挡风玻璃毫无遮拦,群山压来,云海涌来。驾机穿云而过时,他感觉“自己和云融为一体”。对于专注驾驶的王峰而言,世界仿佛被抽去所有声响。大地缩成棋盘,河流闪成银线——这些从万米高空俯视才有的形状,后来都进入了他的诗行里。一股对无限空间的敬畏感从他的胸腔里无声涨起:“有很多时刻,我觉得天地似乎交融了”。
这些感觉储存久了,就长成了文学。一段航程结束,回到地面的王峰开始写作。“白云熟了。深空丰收的/境况空前。一垄一垄的云穗/如稻低垂……”“身为一个孤行者/我想飞/往高处飞/直到把天空飞弯。”“有些时候/我的夜晚是在云上度过的/寂静深邃/像坐在一眼井里/井口有群星闪烁/井底有灯火隐约……”“像踏着天庭的长阶/且歌且行……”“我爱上了这圣洁的/天空之舞”。
他把万米之上的壮阔、穿云而过的孤独、深夜驾驶看到舱外群星的闪烁,先是写成散文,后来凝成诗行。目前王峰已写作、出版《三万英尺》《天际线》《下垂的时间》等多部诗集,曾获第六届泰山文艺奖、第二届艾青诗歌奖等。
从驾驶舱到键盘纸页,从万米高空到地面书桌,王峰用三十多年飞行的寂静,换来了诗行间辽阔的回声。
![]()
王峰
飞行是行动着的诗,写诗是语言的飞行
![]()
一双常年握着操纵杆的手,如何落笔成诗?飞行与写作之间有着怎样内在的联系?2026年8月,封面新闻记者带着这些好奇,采访王峰,听他讲述,一个在云层之上看了三十多年天空的人,究竟如何把那些云,一朵一朵地写进纸页里。“诗歌是将天空与人间紧密联系的一条秘密花园小路,我只是其中一个寻路者。”王峰说。
王峰是山东人,18岁加入中国人民空军,开始了飞行生涯的第一缕晨光,后转飞中国民航。从1994年第一次驾机升空算起,这位资深机长的飞行生涯已延续32年,累计飞行超过一万五千小时。如今王峰依旧在一线执飞,现为波音客机资深机长,同时从事航司高管工作,日常统筹众多航班的运营。
![]()
18岁的王峰
2026年6月,王峰携最新出版的诗集《带着群山飞翔》,在北京一家书店举办一场分享会。 包括著名诗人吉狄马加、邱华栋、李少君、欧阳江河,以及唐晓渡、臧棣、敬文东、张清华等国内诗歌圈众多重要诗人、诗评家,围绕王峰及其诗作展开赏析评价。
评论家们认为,在快节奏的当代生活中,王峰的诗如同穿越云层的精神清流,以独特的高度与视野,带领读者远离喧嚣、回归内心,重新思考人与自然、个体与宇宙的关系,兼具治愈力量、人文情怀与精神高度。其中中国诗歌学会副会长、北大中国诗歌研究院研究员唐晓渡,认为在王峰身上体现出“飞行是行动着的诗,写诗是语言的飞行”。
![]()
吉狄马加、李少君等人在王峰诗集《带着群山飞翔》北京分享会现场
《带着群山飞翔》是王峰的第五本诗集,2025年12月由漓江出版社出版。北大新诗研究所研究员、鲁奖评委耿占春为其所作的长篇序文《带着群山飞翔的诗人》中提到,王峰的诗描绘了某种高峰体验或极限体验,“即使那些被用旧的比喻,也在高空视野下焕然一新。”
2026年3月14日,王峰为该诗集在山东财经大学诗学中心举办一场新书分享会。中国作协副主席、茅奖作家张炜在分享会上说,整天飞行的人在写诗,这本身就多了一些新异和兴奋,这是一位新异的诗人,如同许多人所说,其视角与常人有异,因为他在万里高处。从诗歌的独特性来看,张炜认为王峰的诗能直击心扉,把人引入一个高阔、引发共鸣和联想的世界。《山东文学》执行主编赵月斌则认为,飞行赋予了王峰诗歌一种独特的“天空气质”——高翔、飘逸、自在,仿佛在空中书写生命的节奏。“总体而言,王峰的诗是一种奇异的融合:飞行员的精确、诗人的自由、生活的温情,在诗行中自然交织。当诗歌拥有天空的高度时,大地也会显现出另一种形状,而我们的生命,也因此变得更开阔。”
![]()
茅奖作家张炜(右2)在王峰诗集分享会上点评(2016年3月,济南)
不光诗作得到诗坛专业人士的高度认可,王峰身为飞行员在业余持续创作也得到广泛赞誉。中国作协副主席、文学评论家邱华栋在评论王峰诗集时就特别提到,如今全民文化素养普遍提升,人人皆可提笔,而王峰正是“新大众写作”中的佼佼者——他的诗不仅是个人经验的结晶,更是深具研究价值的创作样本。
在三万英尺 替云朵说话
![]()
古人登高赋诗,于山川楼阁之上放眼天地、吞吐万物。现代航空技术将人带到万米高空,俯瞰大地、云海与地平线的弧光——物理视野的巨变,为文学敞开了崭新的感知维度。20世纪40年代,法国飞行员圣埃克苏佩里写下的《小王子》成为传世经典;英国飞行员柏瑞尔·马卡姆也出版了她记录自己飞行生涯的回忆录《夜航西飞》,备受读者喜爱。王峰延续着这“飞行与写作”的云图,只是他的航路,标注在21世纪的天际线上。
三万英尺的视角,重塑了王峰眼中所见事物的比例。“一条河变成一条带子,群山变成一匹奔驰的骏马。”有一回,他在高空俯瞰黄河,写下这样的句子:“除了天空。谁也绝不敢说/带着群山飞翔/一个三月的午后/我和我的喷气机沿着一条陌生的/天路返航/大山驮着,白云推着/暖光照着,还有一条/声动高原/汹涌澎湃的黄河引领着……”
![]()
王峰诗集《下垂的时间》
王峰看得最多的,是云。“天空经过会商。用云垛/临时堆拢起/一些不规则的海湾。”他从中悟到许多:“云从来不停留,对自己漂亮不在意,不留名”;“有的云似乎不配拥有闪电”;“小云朵被天空调遣来调遣去,不像大的雷雨云,手中握有呼风唤雨的武器。”他甚至觉得,天空的云阵和麦田很像——“这里有晨风,有晚霞,有亿万吨的/明亮/麦子熟了。云亩里的麦子/亦熟了……”
飞行员经常遇到雨点、雷电、雪花,这也成为他写作的素材。“吉时一到,有的/乘坐鹅毛,降临人间”。
他还写大海、黄河、山川与河流,写秋天下雨时的夜航,写得最多的始终是云。但读他的诗,你会觉得他不是在写云——他是在替云说话。那些漂泊的、低垂的、被天空调遣来去的云朵,在他笔下都有了性情与身世。而王峰,只是一个恰好飞在天上、替它们记录下来的人。
![]()
王峰
飞行与写诗 找精准位置
![]()
飞行和写诗,在王峰这里并不撕裂。
“飞行的每一个操作都要精确到位,诗歌的每一个词语也要找到最准确的位置。”他说,这首先跟天性敏感有关——很小的时候,他就喜欢观察事物、思索问题。
当上飞行员后,高空视角给这份敏感找到了更辽阔的天地。
王峰说,机组同事和年轻飞行员们都知道他写诗。“有时我也会跟他们分享我写的,往往只读几句,对方眼睛就亮了,觉得我写出了他们心里有但不知道怎么表达的话。”
诗歌看似只负责精神陶冶层面,但王峰体会到,它也实实在在反哺着自己的本职工作:“诗歌带来的那种精神上的知足和开阔,会让你轻盈、清醒,内心变得温柔、松弛,不那么紧绷。飞行员的生活需要张弛有度,工作才能更高效、更安全。好的诗往往有一种心灵净化作用,能把世俗的功利、攀比、嫉妒都过滤掉。一个被诗歌滋养过的人,飞在万米高空,心里装的除了仪表盘和航路,还有天、地、人之间那种温柔的关系。”
每一次安全落地,王峰都有一种“胜利归来”的感觉。“每完成一趟航班,就像交出一份满意答卷,很有满足感。而且空中会经历或多或少的历险,当有机会重新脚踏大地时,对大地和人间的热爱也会格外强烈。”
飞行32年,很多航线固定,但王峰从不感到重复或者枯燥。“天地万物瞬息万变,日月流转、云朵千姿百态,每一天的风景都截然不同。而且我自己也在变,年龄增长,阅历更深,对生命的感悟更多。”他透露,刚出新诗集的他,手上又积攒了几百首新写的诗。
如今,新大众文艺创作浪潮方兴未艾,各行各业都有人在提笔书写和表达。当被问到怎么看待自己的身份,王峰回答说:“我是一名飞行员,也是一名诗人。诗人本身就不是职业,它更接近人本身。诗人本身就是一种话语方式,一种情感的逻辑。诗人可以开飞机,也可以做清洁工。在文学的领域里,只有写得好与不好的区别。”
(受访对象及出版方提供图片)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