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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嫌我家穷断交,小姨年年登门,我当县长,舅舅送礼我奔小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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舅舅嫌我家穷断交,小姨年年登门,我当县长,舅舅送礼我奔小姨家

1991年冬天,我七岁。我妈得了急性阑尾炎,疼得蜷在堂屋的木床上,像一只被煮熟的虾。床单上印着褪了色的牡丹,她的汗把牡丹花都洇透了,变成一种旧旧的黄。乡卫生院的医生傍晚来过一次,简单看了看,留下一句“转县里,越快越好”就走了。我爸追到村口,在风里站了很久。回来时,他肩上落着霜,像从哪个雪堆里钻出来的。

他跟我妈说:“你等着。我出去弄钱。”我妈疼得说不出话,只从被子里伸出根指头,朝我指了指。我爸点点头。他把我从被窝里拎出来。我困得直打晃。他给我套上棉袄。那棉袄袖子短了,手腕露在外头,风一吹,像被细绳子勒。他把他的灰围巾摘下来,缠在我脖子上。围巾上有一股旱烟味。我皱着鼻子,不敢说。

我们去了舅舅家。

舅舅家在村东头。那一片都是青砖大瓦房,门口栽着成排的杨树。舅舅家院门比我们家堂屋还高,门楣上嵌着“紫气东来”四个字。我爸站在门口,先跺了跺脚,又用手把头发扒拉了两下。他按了门铃。那时候村里没几户装门铃的。舅舅家有。门铃“叮咚”一响,像在唱戏。

开门的是舅妈。她看见我们,脸上那点笑还没来得及展开就收了。她说:“哟,姐夫。大冷天的,怎么过来了?”她没让我们进屋。她倚在门框上,像一扇没上闩的门。我爸叫了声“弟妹”,说:“卫东在家不?”舅妈朝里努了努嘴:“在听戏呢。”我爸就带着我往里走。院子很宽。地上铺着水泥,扫得一尘不染。墙根下停着一辆红色三轮车。车斗擦得发亮,像涂了一层油。我家还没用过三轮车。我妈说,那是“电驴子”,费油。

舅舅坐在正屋里。桌上摆着一个银灰色的收音机,里头传出“吱吱呀呀”的唱戏声。他靠在椅子里,闭着眼,手指头在扶手上轻轻敲。他听见动静,慢慢睁开眼。他的目光先落在我爸身上,又滑到我。他说:“来了。”像在说今天的风有点冷。我爸“嗯”了一声,在八仙桌旁边坐下。我站在他腿边,闻见舅舅家的炉子上炖着肉。是排骨。那味道像一根钩子,直直地往我鼻子里钻。我的胃咕噜一响。我赶紧用手按住。没人听见。

我爸把来意说了。他平时不跟人弯弯绕,这回更是直来直去。他说:“卫东,你姐要手术。三百块。我秋后卖粮还你。”舅舅没说话。他起身,从炉子边上提下水壶,给自己续了杯水。热水冲进搪瓷缸子里,“哗”地一声。他吹了吹,啜了一口。他说:“三百块。不是小数目。”我爸说:“知道。可你姐等不起。”舅舅把搪瓷缸子放下。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重,像茶沫子。他说:“姐夫,你哪年秋后不是紧巴巴的。我姐嫁到你们赵家,也没享过什么福。你自己说说,这三百块,你拿什么还?”我爸说:“我砸锅卖铁也还。”舅舅说:“你家那锅,值几块?”他说完,又去听他的戏了。收音机里,一个女人拖着嗓子,唱得抑扬顿挫。

我抬头看我爸。他的脸灰扑扑的。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霜打透的玉米秆。他没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站起来,拽了拽我的胳膊。我们往门口走。我回头看。舅舅没动。他坐在椅子里,背对着我们。他的后颈折成一条硬邦邦的线。

走到院子里,舅妈正在收衣服。她看见我们出来,说:“这就走啊?”我爸说:“走了。”舅妈说:“那你们慢点。天冷。”我爸没应。他牵着我的手,迈出了舅舅家的院门。风从东边灌过来,打在我脸上,像一把小刀子。我脖子里的围巾松了。我爸蹲下来,重新给我系。他的手在抖。我七岁了,可我还是不太懂。我只觉得,我以后再也不想去那个有门铃的地方了。

回到家,我妈已经疼得迷糊了。她嘴里含含糊糊地喊“宝”。我爬到她床边,把脸贴到她额头上。她的额头滚烫,像刚出笼的馒头。我怕了。我“哇”地一声哭出来。我爸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突然抄起门后的扁担,要往外走。我喊他:“爸,你干啥!”他说:“我再去求他。”这时院门“吱呀”一响。小姨来了。

小姨是跑着来的。她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全是汗。她怀里抱着一个灰扑扑的布包。她一进门,就朝我爸喊:“姐夫!你咋还磨蹭!快把姐抬出去!车在外面等着呢!”我爸愣了。他说:“哪来的车?”小姨说:“我找了三壮家的小四轮。快!”她弯腰去扶我妈。她力气真大。她和我爸一个人抱头,一个人抱脚,把我妈抬上了等在门口的拖拉机车斗里。我妈裹着被子。我挤在车斗最里头。拖拉机的铁皮又凉又硬。小姨搂着我。她的胳膊又热又紧。我抬头。她下巴上有颗小痣。她咬着牙,眼里的光,像两簇野火。

那夜,我妈做了手术。医生后来说,再晚一个钟头,人就没了。小姨坐在手术室外面的长条椅上,整夜没合眼。天快亮时,我爸出来,说:“秀兰,今天多亏了你。”小姨摆摆手。她站起来,从那个灰布包里掏出一个旧手绢。她打开手绢,里面裹着一卷钱。她全塞进我爸手里。我爸数了数。三百块。一张不多,一张不少。我爸的手又开始抖。他“扑通”一下,跪在小姨面前。小姨吓了一跳。她忙去扶。她说:“姐夫!你这是干啥!我姐是我亲姐!”我爸说:“秀兰,这钱,是哥借的。哥这辈子,当牛做马也还你。”小姨就骂他。她一边哭一边骂。那是我第一次见小姨哭。她哭起来,嘴里念叨个不停。说姐夫你混账。说姐命苦。说大宝还小。我站在那儿,手里攥着半块凉馒头。那馒头是昨夜邻床的陪护给的。我把馒头咬了一口。咸。是眼泪流到嘴里了。

后来我才知道,那三百块,是小姨夫在外头打了三个月工挣的。本来要盖东屋。小姨把它全拿了出来。她说,屋可以晚点盖,姐的命等不起。

我妈在医院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小姨隔天来一趟。她骑着那辆破自行车,后座上捆着保温桶。桶里是热乎乎的萝卜炖肉。她说,妈动刀子,得补。其实她家也紧。她儿子比我小三岁,正长身体。可每次她来,总要把那点荤的,全倒进我妈碗里。她自己就着咸菜啃黄面馍。我妈不让她走。她就说:“姐,你赶紧把病养好。等你好了,给我纳双鞋垫。”我妈就笑。笑着笑着,又哭。

我那时就蹲在病房门口。我把一切都看进眼里。我不知道什么叫恩情。我就是觉得,小姨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她像我妈,又不像我妈。我妈爱哭。小姨不爱哭。我妈容易被压垮。小姨不。她总是风风火火的。可我知道,她也难。有一回,我去她家。她正躲在厨房里,就着冷水吞了两片黑乎乎的止疼片。我问她:“小姨,你咋了?”她说:“胃疼。老毛病。”我说:“那你吃药啊。”她说:“吃着呢。”后来我才知道,她为了给我妈治病,把自己买药的钱都省了。

我家慢慢缓了过来。可日子还是很穷。那几年,村里人都说,赵家的儿子,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其实不对。我是吃小姨家饭长大的。每到青黄不接,我家的米缸眼看就见底。小姨就来了。她背着一个蛇皮袋。袋子里装着半袋子玉米面。她说:“家里吃不完。再不吃,就生虫了。”我妈就红着眼睛,把袋子接过去。小姨又摸摸我的头,说:“大宝,好好念书。将来考个大学,吃公家饭。”我点点头。我那时已经上小学了。我学习好。全公社考第一。小姨逢人就夸。她说:“我外甥,是文曲星下凡。”人家笑她。她就昂着头,像一只护崽的老母鸡。

而舅舅,再也没进过我家门。他家的孩子,也不许跟我玩。有一回,在村口的大槐树下,我看见舅舅的小女儿。她手里拿着一根糖葫芦。我站在远处看。她也看见了我。她对我做了个鬼脸,说:“赵大宝,你家穷。我不跟你玩。”我捡起一块土疙瘩,想扔过去。可我没扔。我捏着那块土,慢慢走回了家。那晚,我趴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我咬住嘴唇。我没哭。我对自己说,赵大宝,你要记住。记住这所有。记住这穷。记住这冷。记住那些看不起。不是为恨。是为争气。

后来,我考上了县一中。那一年,我十四岁。我爹把家里的老母猪卖了,凑了学费。还差八十。我爹这回没去找舅舅。他去了镇上的粮管所,给人家扛了一个暑期的粮包。回来时,他的两个肩膀全破了。我妈不让他扛。他说:“我还能扛。只要我儿子有学上。”我站在他身后,看着他换下来的衣服。衣领上,结着一圈又一圈白花花的盐。我的眼睛又热了。我背过脸去。我发誓,我以后,再也不让爹干这活。

我在县一中,一读就是六年。那六年里,我每年寒暑假回不了几次家。可只要我回去,小姨准来。她骑着那辆旧自行车,后座上驮着东西。有时候是二十个鸡蛋,有时候是一小罐猪油。她把东西往我家桌上一放,说:“大宝正长个。得吃。”我说:“小姨,你留着自己吃。”她就瞪我:“我吃够了。你少废话。”我笑着。我忽然发现,小姨的头发,也白了不少。她的背,也不像以前那么直了。可她一笑,还是那样。眼睛弯弯的,像水里的月亮。那月亮,一直照着我。照过了那些最黑最长的夜。

高考那年,我考了全县第三。我可以去省城的重点大学。可我没去。我报了省会的一所师范大学。原因很简单。师范不要学费,还有生活补贴。我要给我爹省点。通知书下来那天,小姨又来了。她给我买了一套新衣裳。藏蓝色的。我穿上。她说:“像干部。”我笑。她没笑。她看着我。她的眼睛,又湿了。她说:“大宝,你终于熬出来了。”我“嗯”了一声。我拉住她的手。她的手,全是茧。像老树的皮。我忽然想,这双手,到底为我、为我妈、为我这个家,搬过多少东西,挡过多少风雨。可我从没听她叫过一声苦。

大学四年,我很少回来。放假就去打工。我搬过货,送过水,在图书馆里擦过书架。我拼了命地念书。因为我知道,我的学费里,有家里的猪、我爹的汗、我妈的病,还有小姨那辆旧自行车碾过的,数也数不清的路。我毕业那年,成绩优异。学校要我留校。可我没留。我回了县里。我进了一个乡镇办公室。从最小的小事干起。我没日没夜地忙。我下村,我扫街,我给人写证明,我为了一个孤寡老人的补贴跑断了腿。我心里始终记着一句话。那是小姨说的。她说:“大宝,好好干。别让那些对你好的,白对你好。”

我一步一步往上走。从乡镇到县直,从副科到正科,再到副县长。最后,我成了县长。那年,我四十二岁。全县的人都叫我赵大宝。不是我不摆架子。是我觉得,这个名字,亲。是我娘给我起的。她生我那天,我爹在院里栽了一棵石榴树。他说,等石榴熟了,就给我儿子吃。后来那石榴树没结果。我爹说,它把劲都憋在根上了。像我们赵家的人。根上使劲。面上,苦巴巴的。可总有开花的时候。

我当上县长后,回家少了。我娘一个人住在村里。我让她进城。她不肯。她说:“我住不惯。你小姨也在镇上。我还能跟她说说话。”我小姨,那时候已经快七十了。她还在镇上住。她的小院不大。两间平房,一个灶房。院里有棵石榴树。比我家的那棵精神。每年五月,开一树火红的花。我每次去,她都高兴。可她也不留我。她说:“你忙你的。我这儿好着呢。”可我知道,她一个人。小姨夫早些年走了。她儿子在南方打工。她孙女,也跟着去了。她一个人,把那个小院,过得井井有条。她种菜、养鸡、还会用碎布头拼门帘。那门帘,我见她拼过。花花绿绿的,像小时候她给我做的那件书包。

我当县长后,很多人变着法子靠近我。特别是那些八竿子打不着的亲戚。他们开始频繁出现在我母亲家门口。提着奶、提着酒。一口一个“赵县长”。我母亲应付不了。我就让人把那些东西都挡回去。我母亲说:“都乡里乡亲的,别把话说绝了。”我说:“娘,您不懂。这些人,以前您在床上疼得打滚时,谁来看过您一眼?”我娘不说话了。她后来就不怎么开门了。

舅舅也来了。

不止一次。

先是托人。找到我办公室。又找到我秘书。说想请我吃饭。说想叙叙旧。我没松口。他就亲自来。第一次,是我母亲生日那天。我包了县城最大的一个厅。亲戚们来了不少。有些是真亲。有些,是冲着“县长舅舅”来的。舅舅也来了。他穿着件灰色的旧西装。手里提着两盒营养品。他站在门口,朝我笑。那笑里,有讨好,有巴结,也有一点藏不住的局促。他叫了一声“大宝”。我点点头,说:“您来了。”他没料到我这个反应。他走过来,把东西往我手里塞。我没接。我说:“您自己找地方坐吧。”说完,我转身去招呼小姨。

小姨那天穿了一件紫红色的棉袄。她坐在角落里,正跟我娘说话。我走过去。她看见我,说:“大宝,你别管我。去忙你的。”我笑着说:“我不忙。我今天就陪您。”我在她旁边坐下。她“哎呀”一声,说:“你这个县长,怎么还跟个毛头小子一样。”我笑。我给她剥了个橘子。她接过去,一瓣一瓣地吃。她吃得慢。人老了,牙口不好。我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我就那么陪着她。陪这个曾经用一辆旧自行车,驮着我们全家过了最难的日子的女人。

舅舅也进来了。他站在离我们不远的地方。他的嘴张了好几次,都没能说出话来。后来,是我表哥把他拉到一边,说:“爸,算了。”舅舅没动。他端着杯酒,想走过来。我正眼看着他。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他说:“大宝,舅舅敬你一杯。”我站起来。我也端起杯子。可我没和他碰。我轻轻扬了扬,然后把酒倒在了地上。

满屋子人都静了。舅舅的脸,由白转红,由红转青。他怔在那儿。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平,很稳。我说:“舅舅,这杯酒,敬您。也敬过去。我们家最难的时候,您关着门。现在好了,您开着门。可有些门,关了,就不好再开了。您说是不是?”舅舅张了张嘴。我娘从旁边拉我。她说:“大宝!你喝多了!”我摇头。我说:“娘,我没喝多。我等这一天,等太久了。”然后我转过脸,看着舅舅。我说:“您的东西,带回去吧。心意我领了。可您的门,我不敢再进。”

舅舅走了。那晚,他没吃饭。他走时,背影苍老。他驼着背。他的步子,很慢。我站在门口。我心里也不好受。毕竟,他是我娘的亲弟弟。可我不能软。软了,那些苦就白受了。那些冷,就白冷了。小姨后来走到我身边。她轻轻拉了拉我的袖子。她说:“大宝,别这样。他到底是舅舅。”我转头。我看见小姨眼里有泪。她说:“你娘嘴上不说,心里疼。”我“嗯”了一声。我说:“小姨,我知道。可我过不去。”小姨叹了口气。她没再劝。她只是把我的手,轻轻握了握。

第二天,我谁也没带,自己去了小姨家。

那天天气很好。初春的太阳,落在人身上,温吞吞的。我开车到镇口。没开进去。我走着去。巷子很窄。两边的墙根下,长着些不知名的野草。有狗卧在门口。它看见我,摇了摇尾巴。它认得我。我推门。小姨正坐在院子里。她戴着老花镜,用针线补一件旧褂子。她看见我,笑了。她说:“你怎么来了。也不提前说。”我搬了个小马扎,在她对面坐下。我说:“小姨,我给您带来点东西。”我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张卡。我说:“这里头,有点钱。您收着。密码是我的生日。”小姨没接。她摇摇头。她说:“我要钱干啥。我够用。”我说:“小姨,您听我说。这钱,不是给您的。是给您孙女的。她念书,用得上。”小姨看着我。她的眼睛,已经很浑浊了。可那里头,还是有光。她慢慢放下针线。她接过了那个信封。她说:“大宝,你心好。”我摇头。我说:“小姨,我要是心好,那都是您教的。”她笑了。她笑得像三十年前。那样轻。那样亮。我坐在那儿。我忽然觉得,这世界上的功名利禄,都太轻了。真正重的,是我眼前的这个老人。是她在雪夜里,用三百块钱,给我家点起的那盏灯。那盏灯,照了我四十年。我如今,只是把它,再端回来。

那天,我在小姨家吃了午饭。她给我擀了面条。是手擀面。她说:“你小时候就爱吃这个。有年你在我家住,一顿吃了三碗。撑得半夜打滚。”我笑。我说:“那我今天还吃三碗。”她乐了。她说:“行。管够。”我吃了两碗。第三碗,实在吃不动了。她就说:“你看,不行了吧。”我靠在椅背上。阳光从窗子里进来,把整间屋子都照得暖烘烘的。我听见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在风里沙沙地响。像在说,你终于来了。

后来,我只要得空,就往小姨家跑。有时候坐一会儿。有时候吃顿饭。我不带东西了。因为小姨说,人来了就行。我就空着手去。她也不恼。她说:“你这样,我倒踏实。”我笑着。我心想,小姨,您不知道。是您让我踏实。

有一年,县里搞“最美家乡人”评选。我让人把小姨的名字报了上去。不为别的。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在这个县的某个小镇上,有一个叫赵秀兰的女人。她年轻时,用三百块钱,救了一家人。她年年登门。她从没想过要回报。她只是做着她觉得该做的事。她让我相信,这世上的亲情,不一定非得血脉相连才滚烫。有时候,恰恰是最亲的人,伤你最重。而那个被你叫“姨”的人,反而把你当成了命。

小姨知道后,不同意。她说:“我算啥最美。我就是个普通婆子。”我说:“小姨,您不普通。您是这世上,最配得起这三个字的人。”她“哎呀”一声,转过身去。我听见她小声啜泣。我没动。我站在她身后。像她当年站在我家门口,为我们挡风一样。

如今,我娘已经走了。她走得很安详。临终前,她拉着我的手。她说:“大宝,记着你小姨。”我哭着点头。我娘走后,我爹也垮了。没几个月,也跟着去了。我一下成了没爹没娘的人。可我不孤单。因为小姨还在。她就住在镇西头。她的门,永远朝我开着。我每次去,她都在。她不是我的亲妈。可她做的事,比亲妈还多。她是我在这世上,最后一道墙。最后一点光。

去年,小姨病了。不重。就是腿脚不太利索了。我把她接进城。她不肯。说住不惯。我就给她请了个护工。她嫌浪费钱,天天跟护工拌嘴。我就笑。我说:“小姨,您别闹。您得把身体养好。您还得看着我,把这条路走稳。”她就安静了。她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流。她说:“大宝,你走到今天,不容易。别丢了本心。”我蹲在她脚边。我说:“不丢。有您在,我丢不了。”

舅舅后来又找过我一次。他老了。走不动了。是他儿子开车送来的。他站在我家楼下。我下去。他见了我,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包。他说:“大宝,这是我当年欠你家的。你拿着。”我打开。里面是一卷钱。旧旧的。他看着我。他的眼睛,像两口快干枯的井。他说:“我这一辈子,最对不住的,就是你娘。还有你。”我听着。我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那个站在他家院子里,冻得浑身发抖的小男孩。那个被表妹说“你家穷”的七岁孩子。那个在无数个黑夜里,咬着嘴唇不肯哭的少年。我忽然觉得,我早就不恨他了。不。不是不恨。是那种恨,已经变成了别的。一种很淡、很凉的东西。像河底的石头。它在那儿。可水已经漫过去了。

我把那包钱,推了回去。我说:“舅舅,这钱,您留着吧。我娘不要了。我也不要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他看着我。他哭了。他哭起来,像孩子一样。我没有扶他。我只是站在那儿。我抬头。天上有一朵云,正慢慢地,飘过。我忽然想,这四十年,像一场很长的电影。我一直在往前走。也一直在回头。我记住了很多。也放下了一些。而真正放不下的,其实只有一样。那就是小姨家那扇永远朝我开着的门。和门后,那个年年等我的人。

那天傍晚,我又去了小姨家。我搀着她,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她走得很慢。我走得更慢。她说:“大宝,你以后,别老往我这儿跑了。你那么忙。”我说:“小姨,再忙,我也得来。您不知道,我每次到您这个院子,心里就特别静。比回自己家还静。”她笑了。她说:“那你就来。我给你留着门。”我“嗯”了一声。我扶她坐下。天渐渐暗了。她院子里的石榴树,已经挂满了青果子。我站在树下。我想,这树,真好。它年年结果。像小姨。年年登门。从未间断。

我知道,这世上有一种人,她给你的,不是钱,不是物。是一口气。是你快要倒下时,从背后顶你一把的那只巴掌。是你在黑夜里走不动时,前头忽然亮起的那盏灯。是你走遍天涯海角,一回头,还亮着的那扇门。小姨,就是那个人。

我赵大宝,这一生,不管走到哪儿,不管当多大官,不管别人怎么叫我。我永远都是那个七岁的小男孩。那个跟在父亲身后,被舅舅拒之门外的穷孩子。也是那个被小姨抱在怀里,在拖拉机车斗里,迎着风,哭着睡着的小外甥。她给过我命。也给过我活着的劲。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好好走。走稳。走得让她放心。

所以,每年正月初三,我还是会去小姨家。我不开车。我走着去。巷子里的狗,早认得我了。它们不叫。它们就卧在那儿,看我走过去。走到那扇半掩的门前。门里,小姨坐在那儿。她看见我。她就笑。她说:“来了?”我说:“来了。”

这就够了。人这一辈子,能有多少个这样的“来了”?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要一直来。来一次,少一次。可只要我还走得动,我就要来。像她当年,骑着那辆旧自行车,驮着那些不值钱却要命的东西,穿过风,穿过雨,穿过这几十年的,数不清的,苦日子。年年登门。

小姨病倒,是在一个深秋的早晨。

护工给我打电话,说小姨昨夜没睡好,早上起来上厕所时,在卫生间门口滑了一跤,摔得不重,可人坐在地上,自己起不来了。我当时正在开会。是全县经济工作调度会。我听完电话,没犹豫,跟旁边的副县长说了一声,起身就走了。出了门,我连办公室都没回,直接开车去了医院。

我到的时候,小姨已经被送进了急诊。她躺在担架床上,脸色很白。她看见我,嘴巴动了动,像要说什么。我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凉得厉害。她说:“我没事。就是腿不听话了。”我“嗯”了一声。我说:“小姨,您省点力气。我在呢。”她点点头。她闭上了眼睛。我知道她疼。她从来不喊。年轻时胃疼,就着凉水吞止疼片。后来膝盖疼,自己缝个盐袋子,在灶上烤热了敷。她这人,一辈子都在忍。忍到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在忍病,还是在忍命。

检查结果出来,是髋部骨裂。医生说,老人骨质疏松严重,得卧床静养。做不做手术,得看身体指标。我听完,心里像被什么揪了一下。我把医生拉到一边,说:“用最好的方案。钱不是问题。”医生点点头。他看看我,又补了一句:“赵县长,老人年纪大了。手术有风险。你们家属要有心理准备。”我站在那儿。医院走廊里的灯,白森森的。我忽然很怕。不是怕别的。是怕她像我妈一样,说没就没了。

小姨住院那些天,我几乎天天去。白天没空,就晚上去。我坐在她床边,给她削苹果。她总说:“你回去吧。我这儿有护工。”我就说:“护工是护工。我是我。”她就笑。她笑得很轻。她说:“你呀,跟你妈一个样。犟。”我笑。我心想,小姨,我要是不犟,我早就垮了。我要是不犟,我这辈子也走不到今天。

有天晚上,她忽然问我:“大宝,你恨你舅舅吗?”我愣了一下。我把削好的苹果递到她手里。她接过来,没吃。她就那么看着我。我想了想,说:“以前恨。现在,不恨了。”她问:“为啥?”我说:“我也说不清。就是觉得,恨一个人,太累。尤其到了这个年纪。再说,他那个人,一辈子也就那样了。我娘在的时候,不让我恨。我娘走了,我更没力气恨了。”小姨听了,点点头。她咬了一口苹果。她嚼得很慢。她说:“是啊。你舅舅,他其实也苦。年轻时候,穷怕了。后来手里有了两个钱,就六亲不认了。那不是坏,是怯。他怯。他怕一松手,那点好日子就没了。”我听着。我知道小姨是在替舅舅说话。她心里,还是认那个弟弟的。虽然那个弟弟,曾经连她这个姐姐,也看不起。可她就是那样的人。嘴上不饶人,心里比谁都软。

那一夜,我守到很晚。小姨睡着了。她睡着时,眉头是松的。我看着她。她的头发,已经全白了。像一层薄薄的雪。她的脸,很瘦。可轮廓还在。还是那个在拖拉机车斗里,把我搂在怀里的女人。还是那个在病房门口,从旧手绢里掏出三百块钱的女人。还是那个年年正月初三,骑着旧自行车,驮着一包鸡蛋来看我的女人。我看着她。我的眼睛,模糊了。我别过脸去。我对自己说,赵大宝,你欠她的,这辈子还不完。可你得还。能还多少还多少。

小姨出院后,我没让她回镇上。我在城里给她安排了房子。离我家近。她不干。她死活要回去。她说,那院子里的石榴树,不能没人管。我就跟她说:“小姨,您先在这里住。等您腿好了,我送您回去。石榴树,我让人去浇。不会死。”她还是不情愿。最后是我请了她年轻时的老姐妹来劝。那老姐妹说:“秀兰,你就听你外甥的。他一个县长,把你接城里,是福气。你享几天福怎么了?”小姨就说:“我这辈子,最不会享福。”我笑。我说:“那就学。”她瞪我。可最后,她还是留下了。

我给她请了一个阿姨。阿姨姓陈。人很和善。小姨一开始不习惯。她总抢着干活。后来陈阿姨说:“赵县长交代了,您再抢,他就把我辞了。”小姨这才消停。她每天坐在阳台上,看楼下的车。她说:“这城里,闹得很。”我就陪她。有时候,我们在阳台上坐一下午。也不说太多话。她眯着眼。我就在旁边看文件。阳光暖烘烘的。我偶尔抬头。她像睡着了一样。我便把外套给她披上。她睫毛动了动,没睁眼。我就知道,她是在假寐。她只是不想让我走。

那一阵子,我的应酬少了很多。能推的都推了。有些必须出席的,我也尽量提前走。圈子里的人说,赵县长最近变了,总往家里跑。我听了,不解释。我只知道,我娘走的时候,我没能好好陪她。那是我这辈子最大的遗憾。现在,我不能让自己再留一个。

舅舅来医院看过小姨一次。他站在病房门口,不敢进来。小姨看见他,招了招手。他才进来。他带了一箱奶。他把奶放在墙角。他站在床边。他也没坐。他看着小姨。小姨说:“站那么远干啥。坐。”他才坐下。他们姐弟俩,很多年没这么坐着了。我在旁边。我给他们倒了水。舅舅接过去。他喝了一口。他小声说:“姐,你好好养。别想多。”小姨“嗯”了一声。她说:“卫东,我不在,你要自己照顾自己。”舅舅就哭了。他低下头。他的肩膀,一抖一抖的。我站在那儿。我忽然觉得,小姨这趟病,倒把一些旧东西,给病出来了。她把这些年,我和舅舅之间那层冷气,也一并熨了熨。我没说话。可我心里,到底松了一寸。

小姨的腿,慢慢能走了。她不愿在城里长住。我拗不过她。等她能活动了,我就每个周末,开车送她回镇上住两天。她回小院,第一件事就是看那棵石榴树。她在树下站了好一会儿。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她说:“大宝,你瞧。这树又长粗了。”我点头。我站在她身后。我想起我七岁那年,我家院里的那棵石榴树。它没结果。可我小姨家这棵,年年都结。像老天爷也长眼。它知道,这家的女主人,得有点甜头。

去年,小姨走了。很突然。夜里睡着,就没再醒过来。是陈阿姨发现的。陈阿姨说,小姨那天晚上还看电视,看到十点多,说困了。第二天早上,陈阿姨去叫她吃早饭。她没应。陈阿姨推门。她躺在那儿。很安详。像睡着了一样。我接到电话时,正要去省里开会。我当时就把车调了头。一路上,我的脑子很空。我没哭。我开得很快。快到镇口时,我忽然踩了刹车。我看见巷子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有个小孩,正在玩玻璃珠。我坐在车里。我的头,慢慢低下去。我趴在方向盘上。眼泪,就下来了。

小姨的丧事,办得简单。按她生前的意思,不吹打,不铺张。我让人找了一身干净的旧衣裳。是她在箱子里早备好的。那是一件月白色的褂子。她以前说,等她走了,就穿这个。不兴穿那些花花绿绿的。我给她穿上。我站在那儿。她的脸,还是那样。安静的。像一潭水。我给她盖好。我忽然想,我还没让她享够福呢。我还没让她看到我退休,看到我变成一个普通的老头子。我还没带她去省城看看。我还没……

我跪在她灵前,磕了三个头。那三个头,磕得很重。磕得地砖都响了。我听见我妈在我耳边说:“记着你小姨。”我磕完,直起身。我对着她的遗像。那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的她,三十来岁。扎着两条辫子。笑得正好。

后来,我整理小姨的遗物。在她那个旧柜子里,我看见了一个铁皮盒。我打开。里面有我小时候的作业本。有我的通知书。有我在报上发的文章。还有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小姨的字。歪歪扭扭的。写着:“大宝,你是咱家的灯。小姨从来都信你。”我拿着那张纸条。我站在空荡荡的院子里。风从北边来。很凉。我望着那棵石榴树。它光秃秃的。像在等下一个春天。

我把那张纸条,折好。放进了我的西装内袋。那里,离心脏最近。我知道,从今往后,我再也没有小姨了。可我身上,到处都是她。我的血里,有她从破自行车上跳下来的那股风。我的命里,有那三百块钱烧出来的热。我走路的姿态里,有她牵着我的手,穿过那些冷日子时,传给我的稳。

今年正月初三。我哪也没去。我一个人,回到了那个小院。巷子里的狗,少了一条。是那条黄的。它去年也走了。我推开院门。石榴树还在。院里的草,刚冒出点头。我提了一壶酒。我坐在树下。我把酒洒在地上。我说:“小姨,我来了。”风沙沙地响。那声音,像她的应。

我坐了一下午。天快黑时,我起身。我把院门轻轻带上。我没有锁。我怕她什么时候回来,进不了门。

而我知道,我会来。年年都来。像她当年,年年登门。

从未失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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