咽炎
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陈国强又咳了一声,喉咙里那种熟悉的搔痒感像条小虫,从咽喉深处慢慢往上爬。他伸手揉了揉脖子,从抽屉深处摸出一板吃剩的咽炎片,掰了两粒扔进嘴里,苦味立刻在舌尖漫开。
“又抽。”妻子林婉在厨房里说,没回头,声音被抽油烟机的轰鸣盖得断断续续,“垃圾桶里全是烟头。”
陈国强没应声,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窗外的六月天闷热异常,知了叫得人心烦。他在镜子前照了照,下巴上的胡茬又冒了出来,白了大半。五十二岁,国企中层,身体还算硬朗,就是这两年咽喉炎反反复复,尤其是换了新办公室之后。他对着镜子张大嘴,看了看舌根深处,什么也看不清楚,只有几道血丝。
“爸,你又没开窗。”女儿陈小雨从房间里探出头,皱着鼻子,“说了多少次,二手烟对呼吸道最不好了。”
陈国强笑着摆摆手,“就一根。”
小雨走过来,顺手把窗户推得更开了些,热风灌进来,带着楼下花圃里栀子花的甜腻香气。她往他嘴里塞了一颗润喉糖,“含着,妈特意买的罗汉果的。”
含片清凉,暂时压住了那股搔痒。这个周六,一家人照例去父母家吃饭。母亲做了陈国强爱吃的豉汁蒸排骨,他夹了一块,咀嚼时喉头突然一紧,骨头上的碎渣似乎卡在了某个地方,他用力咽了口唾沫,那种异物感才勉强滑下去。
“慢点吃。”父亲坐在对面,声音有些含混,“我最近吃东西也老觉得噎得慌,岁数大了,哪哪都不中用。”
陈国强看着父亲稀疏的白发,心里动了一下。他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排骨,这次刻意嚼得很碎,但吞咽时那种阻滞感还在,像是食道变窄了。他放下筷子,喝了口茶。
“还是咽炎?”林婉看出他的异样,“要不去医院看看?拖了大半年了。”
“忙过这阵子吧。”陈国强说,“下个月项目验收,走不开。”
项目验收后还有项目总结,总结完又是年中汇报。日子像流水线上的零件,一个接着一个,容不得你停下来检查某个零件是不是有了裂痕。他依旧每天两包红双喜,咽喉的搔痒也依旧时好时坏,只是偶尔会在夜里咳醒,醒来时后背一层薄汗。
真正让他决定去医院的是那天早上刷牙。牙刷伸进嘴里,牙膏沫带出一丝粉红色。他愣了两秒,吐掉,又刷了一遍,这次是干净的白色泡沫。但那个粉红的瞬间像根刺扎在脑子里,他在办公室里心神不宁地坐了一上午,最终在午休时点开了市中心医院的挂号页面。呼吸内科已经挂满,耳鼻喉科还剩一个下午的号。
他想,咽喉的事,看耳鼻喉科也对。
接诊的是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姓周,看上去不到三十岁。陈国强描述了自己的症状:喉咙痒,偶尔干咳,早晨刷牙有时带血丝,吃干硬的东西不太顺畅。周医生用压舌板压住他的舌根,手电筒的光直直地打进去。
“张嘴,说‘啊’——”
陈国强努力张开嘴,喉咙深处发出沙哑的气音。周医生看了一会儿,又让他转头,用手指摸了摸他颈部两侧。
“抽烟喝酒吗?”
“抽烟,二十多年了。”
周医生点点头,在电脑上噼里啪啦敲着什么。“先做个喉镜吧,看得清楚些。你这个位置,光靠肉眼看不全。”
喉镜的管子从鼻腔伸进去的时候,陈国强差点呕出来。冰冷的探头沿着咽喉壁往下探,他听到自己喉咙里发出奇怪的“嗬嗬”声,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来。检查很快结束,护士递给他纸巾擦脸。
“有些异常增生。”周医生盯着屏幕上的图像,眉头微微皱起,“在右侧声带和梨状窝的位置,表面不太光滑。建议做个活检。”
“增生?”陈国强擦着眼泪,“就是息肉什么的吧?”
“有可能。”周医生说,“但最好还是病理确认一下。我先给你开个住院单,约个活检,很快的,一两天就能出结果。”
住院?陈国强心里咯噔一下。但他没多问,只是接过单子,看见上面写着“喉部新生物待查”。新生物。这个词他以前在体检报告上见过,通常是说结节或者囊肿。
当晚他把住院的事告诉林婉,女人正在晾衣服,手顿了一下。“严重吗?”
“就一个小手术,取点组织化验。”陈国强说得轻描淡写,“估计就是息肉,割了就没事了。”
林婉没说话,把衬衫抻平了挂在衣架上,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夜里陈国强翻身时,感觉到她还没睡,背对着他,呼吸很轻。
活检那天是个周四,陈国强请了假。手术局麻,他躺在检查床上,能感觉到细长的器械探进喉咙,轻微的撕扯感。医生说“好了”的时候,他松了口气。纱布上有一小块暗红色的组织,小得像米粒。
“一周后拿结果。”医生说,“这几天少吃刺激性的,烟酒都忌了。”
陈国强点点头。回家的出租车上,他摸了摸脖子,总觉得那里有块东西,沉甸甸的,像一颗还没发芽的种子。
等待的日子格外漫长。他照常上班,照常应付各种报表和会议,但烟是一根没抽了。咽喉不再发痒,反而有种奇怪的虚空感,像房间里搬走了一件旧家具,空出来的地方让人无所适从。林婉每天变着花样做软烂的饭菜:蒸蛋、粥、烂糊面。小雨也乖了很多,不再抱怨房间里的烟味。
第六天下午,陈国强接到医院的电话,让他第二天上午去一趟,说病理报告出来了,需要当面沟通。
那个晚上他几乎没睡。凌晨三点,他独自坐在客厅的黑暗里,楼下的栀子花已经谢了,空气里什么都没剩下。他想起父亲最近也总说吃东西噎得慌,想起自己这两年日益明显的消瘦,想起晨起时偶尔的血丝。那些碎片在他脑子里拼凑着,像一幅还没完成的拼图,他已经隐约看出了轮廓,却不敢往深处想。
第二天,他和林婉一起去的。周医生办公室的门虚掩着,里面还有另一个医生,年纪更大一些。陈国强坐下来的时候,看见桌上摊着自己的报告单,上面的字他看不太懂,只有几个词扎眼:鳞状细胞。
周医生清了清嗓子,声音比上次轻了很多。“陈先生,活检结果出来了,是……鳞状细胞癌。”
那三个字像三颗钉子,咚咚咚地砸进陈国强的耳膜。他张了张嘴,喉咙里那团堵塞感突然变得无比真实,像一块真正的肿瘤梗在那里,让他喘不上气。
“早期。”旁边的老医生说,“位置在右侧梨状窝,目前看没有转移迹象。你这个情况,手术治愈率很高……”
陈国强听不见了。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叉,骨节泛白。林婉的手覆上来,冰凉,微微发抖。她嘴唇翕动着在问什么,周医生在回答,声音嗡嗡的像隔着一层水。
他想起上周在父母家,父亲说过的话。岁数大了,哪哪都不中用。当时他笑父亲唠叨,现在他才明白,有些话从老人嘴里说出来,是沉甸甸的,带着一辈子的重量。
“先住院吧。”周医生的声音拉回他的意识,“进一步检查,然后安排手术。陈先生,你听明白了吗?”
陈国强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腿有点软,林婉扶了他一把。走出诊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即将入夏的热度和潮气。他突然觉得冷,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冷。
他想起昨天在网上搜“咽喉癌早期症状”,跳出来的第一条就是:声音嘶哑、咽喉不适、吞咽异物感、痰中带血。他逐条对照,每一条都像是在说自己。但他关掉了页面,告诉自己别瞎想,就是咽炎。
现在确诊了。那个让他喉咙发痒大半年的东西,不是咽炎,是癌。
“国强。”林婉叫他,声音颤抖,“没事的,早期,医生说早期……”
他“嗯”了一声,眼睛却红了。他想起抽屉里那半板咽炎片,想起扔在办公室垃圾桶里的上百个烟头,想起无数个深夜里喉咙深处那细小的、被他忽略的异响。如果半年前就来看呢?如果一年前就把烟戒了呢?如果……
没有如果了。
走廊尽头,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慢慢走过,推着输液架,塑料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咕噜的轻响。陈国强站在那里,觉得未来忽然变得很窄,窄得只剩脚下这一条白色的、消毒水味道的走廊。
他摸出手机,屏幕上是小雨昨天发来的消息:“爸,结果出来了吗?我下午没课,陪你去。”
指尖在屏幕上悬了很久,最终打了两个字:没事。
发送键按下去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的喉咙深处,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叹息的声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里已经不痒了。也许是一周前,也许是刚才,也许是永远都不会再痒了。
因为它终于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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