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洲街头,我看到残酷真相:很多嫁给老外的中国人,都很后悔!
楔子
内罗毕的午后,太阳毒得像要把柏油路烤化。
我蹲在街边一家手机维修店的遮阳棚下,等着那个叫迈克的本地小伙给我换一块二手电池。旁边是个水果摊,摊主是个中国女人,四十来岁,头发随便扎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短袖。她正用一口夹生的斯瓦希里语跟顾客讨价还价,嗓子有些沙哑,手势很大。
一个黑人男人从后面走过来,从她收钱的铁盒子里抓了几张先令就走。她看见了,没吭声,甚至眼皮都没抬。
我有些愣。那男人走远了,她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我说:“自己男人,拿几个钱去买酒,算什么。”
她笑了一下,嘴角裂开,露出被槟榔染黄的牙。
“妹子,你刚来非洲吧?”
我点点头。
她继续低头摆弄水果,把烂了一半的芒果挑出来,扔进脚边的塑料桶。桶里苍蝇嗡嗡地飞。
“别信那些网上拍的什么中非夫妻恩恩爱爱。”她头也不抬,“嫁过来的,十个里头九个悔。还有一个,是还没醒。”
我手机修好了,付了钱,站起来。阳光白花花地泼在街上,我眯了眯眼,看见对面一家中国超市门口,又站着几个中国女人,三四十岁的样子,有的怀里抱着混血孩子,有的正费力地从三轮车上搬货,背佝偻着,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这条非洲的街,像一面照妖镜。
照出的,全是被一个“爱情”骗来的人。
我掏出手机,给国内的朋友发了条消息:我想写个东西,就写这些女人。
她们每个人,都有一段足够把人压垮的故事。
而我没想到,后来我自己的故事,也裹在了这团乱麻里。
第一章
我叫周青。来非洲那年,我三十一岁,离了婚,辞了职,口袋里揣着全部家当,两万三千块钱。
不为别的,就是想跑。
跑得越远越好,跑到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跑到那些催债的、嚼舌根的、看我笑话的人统统够不着的地方。
说来也简单。我前夫做生意,欠了一屁股债,拍屁股跑了。债主追到我单位,闹得满城风雨。我工作没了,婚也得离。我像只被扔在街上的破鞋,谁经过都要踢一脚。
去非洲,是我表姐给的建议。她在肯尼亚做服装批发,说这边缺人手,语言会点英语就行。我一咬牙,买了张最便宜的机票。
从广州起飞,在亚的斯亚贝巴转机,前后折腾了二十多个小时,落地内罗毕的时候,我两条腿肿得像萝卜,浑身上下没一处不酸疼。
表姐在机场接我,开一辆银灰色的二手丰田,车门关不紧,得从外面抬一下。车内后视镜上挂着一个褪色的中国结,空调吹出的风有股土腥味。
“先到我那儿住下,别急着干活。”她一边打方向盘一边说,“记住,在这地方,别轻易信人,尤其是中国男人。”
我以为是玩笑,没当回事。
后来才懂,她说得一点不假。
表姐叫周兰,大我七岁,在非洲混了快十年。她做服装批发,其实是把国内进来的尾货转卖给当地小贩,利润不算高,但比国内打工强。她租了一栋小楼,一楼当仓库,二楼住人。我住的那间,墙皮脱落得厉害,窗户关不严,夜里能听见外面的狗叫和远处酒吧传来的重低音。
我白天帮她理货,晚上自己学英语。偶尔也去附近的中国人圈子转转,认识了几个在这边做生意的华人。有开餐厅的,有倒腾摩托车的,有做清关的。男男女女,什么人都有。
就是在那儿,我注意到了一个人。
他叫李城。
四十出头,东北人,个头不算高,但肩很宽,说话时眼睛总盯着你,带着点笑。他做建材生意,手下有几个本地工人,在内罗毕有个仓库,在蒙巴萨也有点生意。
表姐跟他有业务往来,经常一起吃饭。有一回,我跟着去,饭桌上他替我倒酒,被表姐拦了:“她不喝。”
他也没坚持,笑着说:“行,喝可乐一样。”
散场的时候,他主动要送我。我说不用,他指了指外面的天:“这儿晚上治安可不行,你一个人打车,我不放心。”
表姐冲我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可以坐。我就上了他的车。
他开的是辆黑色普拉多,车里很干净,有股淡淡的薄荷味。他把空调温度调低,问我:“刚来还适应吗?”
“还行。”我客套着。
“你姐老夸你,说你挺能干。”他笑了一下,“能来这儿的女人,没几个不能干的。”
一路没怎么多说话,到了楼下,他下车帮我开车门,说了句:“有事给我打电话,别见外。”
我点点头,转身上楼。
表姐还没睡,窝在沙发上看国内综艺。见我回来,问:“怎么样?”
“什么怎么样?”
“李城这人,还行吧?”
我笑了笑:“姐,我才来几天,你不会就想着给我介绍对象吧?”
表姐把电视音量调小,转过身来看着我,表情难得认真:“要是你真想在这边留下来,找个靠谱的人搭伙,不是坏事。”
“我不急。”
“不急最好。反正李城这个人,有点本事,但水也深。你心里有数就行。”
我那时候没把这话想得多深。
现在回头想,表姐是在给我打预防针。
可有些坑,非得自己跳一次,才知道有多深。
我后来跟李城真正走近,是因为一件事。
那天下午,表姐去蒙巴萨进货,我一个人在仓库。几个当地人来拿货,非说我们给的数量不对,要再补。我核对了单子,没错,就没答应。领头的那个顿时翻脸,拍着桌子,嘴里飙出一串我听不懂的斯瓦希里语,手下几个人也围上来。
我心里发慌,正不知道怎么办,李城正好过来送货。
他一看情况,大步走过来,挡在我前面,用斯瓦希里语跟那人交涉了几句,又掏出手机打了个电话。不一会儿,那几个人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腿有点软,靠在货架边上,半天没动。
他递了瓶水给我:“没事了。以后碰到这种,别硬来,先给我打电话。”
我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嗓子眼像烧着火。
“谢谢。”
“谢什么,又不费事。”他拍拍手,去车上给我拿了盒饼干,“肯定没吃饭吧?先垫垫。”
那天傍晚,他帮我把仓库门锁好,又带我去附近一家中餐馆吃了碗牛肉面。热汤下肚,我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我吃,自己点了根烟,坐在对面,也不抽,就夹在手里转。
“周青,你一个女人跑这么远,挺不容易的。”他说。
“谁都不容易。”我低着头。
“那倒也是。”他笑了一下,把烟灭了,“可有的人不容易在明处,有的人不容易在暗处。你是前者,我是后者。”
我抬头看他。
他眼睛里有种东西,说不清,像是疲惫,又像是警觉。
很多年后,我还在想,如果那天我多问一句,或者他多说一句,是不是后来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可惜这世上最没用的,就是“如果”。
第二章
我在表姐那儿干了三个月,摸熟了货,也摸熟了这地方的脾气。
内罗毕是个很撕裂的城市。富人区里花香草绿,别墅一栋栋,游泳池蓝得像块宝石。可再开半小时,就是铁皮房连片的贫民窟,垃圾堆在路边,孩子光着脚在泥水里跑。
不少中国人在这儿做生意,赚的是血汗钱,拼的是命硬。
我在市场上渐渐认识了一些嫁过来的中国女人。
她们大多三四十岁,有东北的、湖南的、四川的,还有江浙一带的。丈夫清一色是黑人,有做小生意的,有开出租的,有无业游民。有人过得还凑合,有人过得一塌糊涂。
印象最深的,是一个叫阿香的女人。
湖南人,四十来岁,早年在深圳电子厂打工,后来认识了她丈夫约瑟夫,跟着回了肯尼亚。约瑟夫说家里有地,有房子,有兄弟在政府部门工作。来了之后才知道,所谓的地是一块巴掌大的玉米地,房子是两间土坯房,兄弟倒真在政府上班,不过是个看大门的。
阿香跟我吐槽的时候,语气像在说别人的事。
“刚来那会儿,他天天带我去喝那种玉米糊糊,我一喝就吐。他家里人还觉得我矫情。”她坐在自己开的小杂货铺门口,一边嗑瓜子一边说,“后来我生了个儿子,他家里才对我好点。可在他们眼里,我始终是个外人,尤其是钱的事上。”
阿香说,她丈夫不存钱,挣一点花一点,还经常偷她的货款去喝酒。她闹过,吵过,甚至跑回过一次国。可没待两个月,又回来了。
“回去能干嘛?老家人都知道我嫁了黑人,指指点点。我儿子还小,不能没妈。”她眯着眼,看远处几个黑孩子在踢足球,“有时候想想,真他妈窝囊。可路是自己选的,怪谁?”
我听得心里发堵。
还有个四川大姐,叫秀芬,五十多了。她在国内有两个女儿,都成了家。她自己在非洲嫁了个比她小十几岁的黑人小伙。小伙子嘴甜,叫她“宝贝”,天天给她编辫子。可大姐的积蓄全花在给男方家里盖房、买牛上了。有一回喝多了,她跟我说:“妹妹,你不懂。在国内老了没人理,在这儿,好歹有人叫我一声宝贝。钱算啥?生不带来死不带去。”
她边说边笑,眼睛却红得厉害。
这些故事像慢性药,一点一点渗进我心里。
我那时候还觉得,自己离她们很远。因为我对李城有感觉,而李城是中国人。
一个在非洲做生意的中国男人,至少语言通、习惯同,出了什么事,还有个照应。我这么跟自己说。
可我不知道,李城要的,不仅仅是“照应”。
真正让我和他走到一起的,是表姐的生意出了问题。
表姐一个女人,在非洲做了这些年,不容易。但她有脾气,也得罪了些人。有一批货被当地海关扣了,对方开口要一笔天价罚款,不然货全充公。表姐四处找人,钱花了不少,事没办成。最后急得整夜整夜睡不好,嘴角起了大泡。
我帮不上什么忙,只能陪着干着急。
有一天晚上,我听见表姐在屋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谁哭。等她挂了,我敲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沿上,脸埋在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她肩上。
“姐,实在不行,先凑钱把货提出来。”
表姐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你以为我没凑?能借的都借了。你知道那边开多少吗?二十万美金。二十万!我这两年挣的全搭进去也填不上。”
我一愣。二十万美金,对我们这种小本生意来说,就是天塌了。
“我去找李城。”我脱口而出。
表姐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眼睛瞪得很大:“别去。”
“为什么?”
她张了张嘴,像要说什么,最后只松开手,摇了摇头:“他帮不了你。别欠他人情。”
我当时不理解,以为表姐是放不下面子。
第二天,我还是背着她给李城打了个电话。
李城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说:“你姐的事,我听说了一点。这样,今晚你出来,我们聊聊。”
我们约在一家中国人开的烧烤店。那晚他穿得挺正式,衬衫扣子系到最上面,头发也像是刚剪过。
他听我说完前因后果,没急着表态,给我倒了一杯茶,慢慢说:“这事我能帮,不过得花点钱,也要找人。得等。”
我问:“得多少?”
他伸了个巴掌:“至少这个数,美金。”
我咬了咬牙:“能少点吗?”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让人捉摸不透的东西:“周青,你拿什么还我?”
我一下子噎住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语气低下来:“我也不瞒你。我李城在非洲这么多年,钱是有点。但我不是做慈善的。你姐这事,要办,费神费力还费人情。我凭什么帮?就凭你喊我一声城哥?”
我脸“唰”地红了,又气又急,转身要走。
他一把抓住我手腕,力气大得我挣不开。
“话没说完,急什么?”他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但有个条件。”
“你说。”
“你跟我。”
我脑子“嗡”了一下,像被谁闷了一拳。
“李城,你什么意思?”
“我去年死了老婆,丧偶,单身。我看你挺好,你也觉得我不讨厌,是不是?”他松开手,语气平静,“咱们这个年纪,不兴那些虚头巴脑的。你跟我,我帮你姐把事摆平。以后我名下的生意,也有你一份。你亏不了。”
我呆在原地,胸口像堵了一团湿棉花。
“你别把我当什么人。”我尽量让声音不那么抖,“我不是卖身的。”
“谁说你卖了?”他笑了一下,给我夹了串烤蘑菇,“我是认真的。你回去想想。想通了,给我回话。”
那晚我回到住处,表姐还没睡。她看见我脸色,叹了口气:“你去找他了,对吧?”
我点头。
“他跟你提条件了。”
我看着她,眼睛一下就湿了:“姐,我是不是特傻?”
表姐把我拉到身边坐下,拢了拢我散下来的头发:“他这个人,我早看透了。做生意的,最会的就是拿捏人。你越急,他越咬得紧。”
“那怎么办?”
“货的事,我已经托了另一个中间人,明天给我准信。你别掺和了。”她顿了顿,“但李城对你,我估计是真有几分意思。不然不会一上来就谈条件。他这种人,要玩女人,不用绕这个弯。”
我没说话。
有些事,表姐看得比我清。可感情这玩意儿,不是谁看得清就能管得住的。
我心里那一团乱麻,在之后的几天里越缠越紧。
直到一天黄昏,我接到李城的电话。
“你姐的事,我让人去问了。就这个数,你姐也知道。”他声音很淡,“我劝你,别去信那些乱七八糟的中间人。在这里,黑的白不了,白的也黑不了。只有钱是真的。”
“你要的条件呢?”我问。
“我那天说的,还算数。”他顿了顿,“但你要是不愿意,我也不会勉强。货的事,我再帮你姐压一压,看能不能少点。”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远处内罗毕的天边烧起大片的晚霞,红得触目惊心。
我忽然觉得特别累。
那种累,不是身体上,是心里。像一个人走了太远的路,遇到一条河,过不去,只能站在河边看着天慢慢黑下来。
“李城。”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你给我点时间。”
“好。”他笑了笑,“不急。你慢慢想。”
挂了电话,我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那时候不知道,这一步,后来会把我带进怎样一摊泥淖。
我以为自己选的是一条捷径。
结果,却是这辈子最深的坑。
第三章
事情最终没真走到非跟李城不可那一步。
表姐找到了一个在乌干达做清关的华人,花了些钱,折腾了半个多月,货总算提了出来。虽然损失了利润,但至少没把家底赔光。
我松了口气,表姐也瘦了一大圈。
李城那边,我始终没松口。他倒也没再逼,只是隔三差五来找我吃个饭、送点水果。有时候带我去蒙巴萨看海,有时候去本地市场淘些小玩意儿。他表现得像个耐心十足的追求者,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可我越跟他相处,心里越不踏实。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对我好,是真好。可那种好,总让我觉得自己是被人掂量着的一件货。
直到那晚,他带我去参加一个华商聚会。
地点是内罗毕富人区的一栋别墅,院子里停满了车,灯火通明。来的人有开矿的,有做路桥工程的,有搞农业种植的。男人居多,女人也有,但几乎都是中国人。
席间,一个干瘦的中年男人喝多了,拍着李城的肩膀说:“李总,你行啊,身边又换个新的。这个比以前那个强,看着就是过日子的人。”
我脸一下僵了。
李城表情没变,笑呵呵地拨开那人的手:“别瞎说,这是周青,我朋友。”
“朋友?朋友你天天往人家那儿跑?”那人笑得意味深长,又冲我举了举杯,“妹子,跟李总不亏。他这人,心不坏,就是花。”
周围一片哄笑。
我端着杯子,像被人当众剥了衣裳。
李城凑过来,低声说:“别理他,喝多了。”
那晚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没说。他把车停在我楼下,点了根烟,抽了几口,忽然说:“周青,你是不是觉得我不是好人?”
我转头看他。
“我结过两次婚。”他吐出一口烟,“第一个,国内,过不下去,离了。第二个,在这儿找的,浙江人,跟我住了三年,后来跟人跑了。我他妈的也想过安生日子。可这破地方,谁跟你安生?”
他声音有些哑,烟头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我说要你跟我,不是闹着玩。”他看着我,“我想找个不跑的女人,好好过。你信不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可笑,又很可悲。
我们就像两棵被风吹弯的树,在异国他乡的夜里,各自摇晃,谁也不敢靠谁太近,又都觉得冷。
“我信你一时。”我说,“但我不信你一辈子。李城,我要的,你给不起。”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要什么?”
“我要一个真拿我当老婆的人。不是合伙人,不是搭伙的,不是帮我看仓库的。”我拉开车门,下车前回头看了他一眼,“你想想清楚,再来找我。”
他坐在车里,没说话。
我转身往楼里走,脚步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响。
后来有很长一段时间,李城没再找我。
我也没主动联系他。
日子像回到了刚来时的样子。我帮表姐看货、理账,偶尔去市场转转,学几句本地话。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悄悄变了。
比如我总在夜里想起他那晚看我的眼神。
比如我走在街上,看见那些嫁给黑人的中国女人,会突然鼻子一酸。
比如我开始怀疑,自己千里迢迢跑到非洲来,到底在躲什么,又想要什么。
直到三个月后的一个下午,我在市场被人抢了包。
里面有刚收的货款,还有护照、手机。我追了几步,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坐在地上半天起不来。周围人来人往,没一个人拉我。
我打电话给表姐,她在蒙巴萨,赶不回来。
我坐在市场口的台阶上,膝盖上流着血,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手机也抢了,我是借的旁边小贩的手机打的电话。
大约过了二十分钟,一辆黑色普拉多“嘎”地停在路边。
李城从车上跳下来,两步跨到我面前,看见我腿上的血,脸色一下子沉下来。
“谁干的?”
我摇摇头,说不出话。
他把我扶起来,架到车上,又从后座拿了瓶水和一条干净毛巾,半跪在地上给我擦伤口。动作很轻,像怕弄疼我。
我低头看着他脑后的几根白头发,忽然就哭了。
他抬头看我一眼,没说话,继续擦。
“李城……”我哭得声音都变了调,“你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他停下手,仰起脸。
“哪句?”
“你说,想找个不跑的女人,好好过。”
他眼睛亮了一下,嘴角慢慢浮起一点笑。
“算。”
我别过头,眼泪掉得更凶了。
“你以后,要是再跟你那些狐朋狗友说我是你朋友……”
“不说了。”他把我脸扳过来,用粗糙的拇指帮我擦泪,“就说你是我老婆。明媒正娶的老婆。”
那一刻,我像抓住了什么,又像放弃了什么。
我说不清。
在非洲待久了,人会变得现实,也会变得对“幸福”的标准一降再降。
我不爱李城。
但也不讨厌他。
他能护着我,能给我一个屋檐,能让我不再一个人硬扛。
在那种环境里,这些比“爱”值钱。
于是我点了头。
没过多久,我就搬进了他那栋带院子的房子。
他对我确实不错。请了本地女佣做饭打扫,给我买了一辆小车,还带我去了趟迪拜旅游。他说,以前没给过第二个女人这些。
他给我买金镯子、金项链,在抽屉里放了一叠美金当家用。晚上回来,会从后面抱住我,把下巴搁在我肩膀上,说:“周青,别跑。”
我笑:“我能跑哪儿去?”
他把我搂得更紧:“跑回国也行。别让我找不着你。”
那时候,我觉得他对我,多少是有点真心的。
可这点真心,能经得起多少风吹草动?
当时的我,不知道。
---### 第四章
我跟李城在一起的第一年,日子过得还算顺当。
他在生意上有点手段,知道怎么跟本地人打交道,也能镇得住手下的工人。我跟着他跑过几趟工地,慢慢摸清了他那些买卖的边边角角。不算太大,但养活我们俩,绰绰有余。
他嘴上不多说,可对我的防备是松了的。有些支票、合同,开始让我帮着看;有些要紧的电话,也不避着我。我渐渐有了种错觉:这个男人,是真的把我当自己人了。
直到我发现那笔钱的事。
说来也巧。那天他去蒙巴萨,临走前让我把书房里一份建材报价单发给客户。我开了他的电脑,邮箱登录着。发完邮件,系统自动跳出几个旧邮件,标题上写着“上月结余”“回款拆账”。
我本不想多看,可余光扫到一句话:“老李,这单你拿太狠了吧,差不多一半了。”
我没忍住,点开看了一眼。
几封邮件往来,零零散散,拼出了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事实:李城做的很多生意,其实不是他自己的。他背后有合伙人,有资金方。他对外说自己是“总”,实际上不过是替人操盘。挣得多,分得多,可一旦出事,顶在最前面的,也是他。
他拿的所谓“大头”,有一部分是要拿去填别人的窟窿。
我坐在那儿,手心里全是汗。
不是因为他“背着”我做什么。而是我忽然明白,他给我的那些钱、那些首饰、那些“风光”,可能都是从刀尖上舔下来的。
我关掉邮件,把报价单发了过去。
晚上他打电话回来,问我在干嘛。我说在泡脚,他笑了一声,说:“那就好,别太累。”
我“嗯”了一声,想问他那批货的事,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有些事,不知道比知道好。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年年底,李城在蒙巴萨的仓库出了事。说是有一批从国内过来的建材,被查到夹带私货。不是他的东西,是合作方瞒着他塞进去的。可货在他仓库,海关和警察都找上了他。
他那些天脸色铁青,到处求人,花钱、托关系。我看着他低声下气地给一个官员打电话,对方爱搭不理,他还要赔着笑。挂了电话,他把手机摔在沙发上,抱着头,半天不吭声。
我走过去,手搭在他肩上。
他忽然说:“周青,我这行,看着风光,其实跟走钢丝一样。你跟我,想过后果吗?”
我愣了一下,没说话。
“有时候我想,你当时要是没点头,可能活得比现在轻松。”他抬头看我,眼睛红红的,“可现在你是我老婆了。我他妈的,不能让你跟着我喝风。”
我鼻子一酸。
“钱够用就行。”我小声说,“不稀罕那些。”
他笑了一下,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抵着我头顶:“傻女人,这地方,没钱能活?”
那件事后来花了很大力气才摆平。李城瘦了十来斤,我也跟着几天几夜没合眼。
我第一次真正体会到,非洲这地方,不是没爱,是爱起来太贵了。
而就在我以为日子能重新缓过来的时候,更大的雷爆了。
那年开春,一个中国女人找上了门。
三十来岁,圆脸,皮肤偏黑,穿得挺洋气,一进门就笑眯眯地叫李城“城哥”。我以为是生意上的朋友,就泡了茶。
她接过茶杯,也不喝,上下打量了我几眼,忽然说:“这就是周青吧?长得是比照片上好看。”
我愣住了,看向李城。
他脸上表情明显不自然:“你跑来干嘛?”
“我不能来看看?”那女人笑吟吟地坐下,“毕竟这房子里,也有我的一份吧。”
我手一僵,茶杯差点掉地上。
李城“噌”地站起来,脸色很难看:“你有完没完?我们不是早就两清了?”
“两清?”女人冷笑一声,从包里翻出一张纸,“你背着我转了多少,要我念给这位新嫂子听吗?”
我站在那儿,像被人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
后来我才知道,这女人叫徐曼,是李城在非洲的第二个老婆。没登记,但一起住了好几年。李城给过她钱,也给她开过店。后来分开,徐曼说是他欠她的。
她没闹多久。李城给了钱,她拿了就走,临走前还冲我笑了笑:“妹妹,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个男人,对谁都说要好好过。可你看他哪次好好过了?”
门“砰”地关上。
我坐在客厅里,盯着地板上一块磨白的地方,脑子里一遍遍转着徐曼的话。
李城从外面进来,蹲在我面前,想拉我的手。
我躲开了。
“周青,我跟她早就断了。”他声音发急,“她就是个无底洞,要钱要房子,我能怎么办?”
“你告诉我,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我看着他,眼眶发酸,“李城,我不怕你穷,不怕你忙,不怕你脾气坏。我就怕你把我当傻子。”
他张了张嘴,半天挤出一句:“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站起来,回了房间,把门反锁了。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听着他在客厅里来来回回走动的声音,心像泡在冰水里。
我想起那些嫁到非洲的中国女人。她们说,男人骗她们来的时候,都说家里有房有地,说会一辈子对她好。可来了之后呢?房是漏的,地是荒的,好是三天半的。
我笑她们。
结果我自己,不也一样?
那晚之后,李城跟我冷战了几天。他不怎么回家,回来也是倒头就睡。我们之间像隔了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
我心里那股气慢慢消了些,可那根刺,越长越深。
真正让我对他死心的,是那年六月的一件事。
我发现自己怀孕了。
验孕棒上两道杠的时候,我手是抖的。说不清是高兴还是害怕。我三十好几的人了,头一回当妈,可孩子的爸,是个随时可能被拉下水的人。
我想了三天,最后决定告诉李城。
他正在工地上,电话里杂音很大。我深吸一口气,说:“李城,我怀孕了。”
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哦”了一声。
“你怎么想?”我问。
“等我回来再说。”
他挂了电话。
我站在阳台上,太阳明晃晃地照着,心里却一片阴沉。
晚上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两盒燕窝。进门就笑:“我让人从香港带的,给你补补。”
我看着他,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李城,这孩子,你要不要?”
他动作一顿,把燕窝放在茶几上,坐到我身边,点了一根烟,又赶紧掐了。
“要,怎么不要。”他声音闷闷的,“我就是……觉得有点突然。”
“你要是为难,我就不要了。”我故意说。
“说什么屁话!”他瞪了我一眼,伸手把我搂过去,“我的孩子,不要?我是那种人吗?”
他抱得挺紧,手掌贴在我肚子上,温度隔着衣服透进来。
“周青,从今往后,我收手。不干了。”他说。
我一愣,抬头看他。
“那些乱七八糟的生意,我慢慢退出来。咱们带着孩子,去个安稳点的地方。”他低头亲了亲我额头,“你给我生,我养。”
那晚上,我窝在他怀里,听着他心脏“咚咚”地跳,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或许真能变。
可没过一个星期,他又开始早出晚归。
我问他是不是去处理那些事,他总说“快了,快了”。
我去他书房翻过一次抽屉,发现几份新的合同,日期是一个星期前的。金额不小,风险也不小。
他还在继续。
那一刻,我摸着还没隆起的肚子,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又一下。
我不能让我的孩子生在这样的环境里。
我做了个决定。
可我没想到,这个决定,后来差点要了我半条命。
第五章
李城确实没打算真的要退。
他嘴上说得好听,可一旦有赚钱的机会,他还是会两眼放光,把所有承诺都抛到脑后。我慢慢看透了,他这个人,骨子里就是个赌徒,不把筹码全押上去,就浑身难受。
而我肚子里这个孩子,被他当成了另一个“筹码”都不如。
他说要我生,要养。可每次提到将来,他都含含糊糊,说“等这单结了”“等钱回来”。我问他以后想在哪生活,他说“非洲挺好,等孩子大点再说”。
挺好。
我不知道好在哪里。是好在时不时有警察上门,还是好在他那些债主、合伙人三天两头打电话,半夜都有醉鬼来敲门?
有天夜里,已经快十一点了,有人在外面砸门,嘴里用斯瓦希里语喊个不停。女佣吓得躲进厨房。李城不在,电话打不通。
我挺着肚子,从猫眼往外看,几个黑人站在门口,酒气熏天,为首的手里还拎着根铁棍。
我手抖得厉害,摸黑把所有灯关了,蹲在客厅角落,大气都不敢出。
他们砸了一阵,见没人应,骂骂咧咧地走了。
我瘫坐在地板上,浑身冰凉。肚子里的小东西动了一下,像在提醒我,我还有条命牵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决定。
我必须走。
但我不能直接跑。李城的人脉广,我语言又不好,一个女人,在这里跑不掉。
我得先稳住他,再找机会。
我给表姐打了个电话。
表姐听完,沉默了几秒,说:“你早该走。我之前就说了,他不是个能过安稳日子的人。”
“可我怀了他的孩子。”
“孩子可以生下来,也可以……”表姐顿了顿,“你得先把自己摘出来。周青,别傻了。”
我闭了闭眼:“我知道。”
接下来的日子,我装得很平静。该吃吃,该睡睡。李城回来,我还给他热饭、倒酒。他似乎也松了口气,觉得那晚的闹剧已经过去了。
他开始更频繁地去蒙巴萨,有时候一去两三天不回来。我趁他不在,开始收拾东西。护照我一直自己收着,钱也存了一部分到表姐的账户上。
我不打算告诉他我要走。更不打算让他知道,我想把孩子生在国内。
我知道,如果我跟他说我要回国生孩子,他一定会反对。他会说国内空气不好、花钱多、没人照顾。其实他怕的是我走了就不回来。
他这人,嘴上说想找个不跑的女人,可做的全是把人往外推的事。
那就别怪我不告而别。
机会在一个雨天来了。
那时候我已经怀孕快五个月。表姐正好要去国内补一批货,我托她帮我订了张机票。李城在蒙巴萨,说那边有批货被扣,要一个礼拜才能回来。
走的那天,雨下得特别大。我拎着一个登机箱,里面只装了几件衣服和重要证件。女佣问我是不是出远门,我说去朋友家养胎,李城知道的。
到了机场,表姐已经在等。她看见我,把我手里的箱子接过去,叹了口气:“脸色怎么这么差?”
“昨晚没睡好。”我挤了个笑。
“到了国内,先去我朋友那儿住下。别急着回老家,李城一定会找。”
我点头。
安检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机场大厅里人来人往,没有他的影子。
我又怕又觉得解脱。
飞机起飞的时候,我靠着椅背,手放在肚子上,心里默念:孩子,妈妈带你离开这个地方。
十几个小时后,我落地广州。
没有人知道那一刻我有多想哭。空气又湿又热,可我觉得每一口都是自由的。
表姐的朋友开车来接我,把我安顿在番禺一个小区里。房子不大,但干净,有热水,有外卖,有说中文的邻居。
我住了下来。
李城的电话两天后打来。
他在那头疯了似的吼:“周青!你跑哪儿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快急疯了?”
我平静地说:“李城,我回国了。”
“你——”
“我不打算回去了。”
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像火山喷发前的死寂。
然后他压低嗓子,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把我孩子也带走了。”
“这也是我的孩子。”
“周青,你别逼我。”
“李城,我们结束了。”我闭上眼睛,“你过你的,我过我的。孩子的事,以后再说。”
他“砰”地砸了电话。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机屏幕暗下去,心怦怦跳得厉害。
接下来的日子,他电话不断。一会儿软,一会儿硬。说我一个孕妇没人照顾,说国内养孩子费钱,说他会改。见我不松口,又发消息说:“你要是不回来,我就把表姐的店弄黄。你信不信?”
我手一抖,赶紧给表姐打电话。
表姐在电话那头冷笑:“让他来。他李城还没那个本事动我。”
话是这么说,可我终究不敢赌。
我把手机关机了三天。
那三天,我像是从一个长长噩梦里醒来,又跌进另一个不安的梦里。
夜里总梦见那个砸门的场景。梦见我抱着孩子,赤脚在泥路上跑。李城在后面追,脸是模糊的,只看见一双满是血丝的眼睛。
醒来一身汗。
我去医院做产检。医生说孩子发育正常,让我保持好心情。我摸着B超单上那个小影子,忽然就哭了。
护士见多了,只当我是正常孕期情绪波动。
其实不是。
我是在哭自己的前半生。哭那些以为抓住却全是沙的东西。
我三十二岁了,肚子里怀着个孩子,没丈夫,没家,没工作。卡里的钱,也就够撑个大半年。
可我不后悔。
至少,我没有把一个无辜的生命,生在那滩泥水里。
李城最终没对表姐怎么样。
不是他心软,是他自己后院起火了。他一个合伙人卷了钱跑路,剩下一堆烂账。他自顾不暇,没空来逼我。
表姐让我安心养胎。
我慢慢学会了一个人去菜市场,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在小区的长椅上晒太阳。有时候隔壁邻居会问:“你老公呢?”
我就笑:“在外地呢。”
时间一长,我自己都快信了。
四个月后,我顺产生下一个女孩。
五斤九两,小小一团,皱巴巴的。护士把她抱到我胸前的时候,她本能地往我怀里拱。我看着她,眼泪止不住地流。
李城再打电话来,我接了。
“生了。”我说。
他沉默了好一阵,声音哑得不像他:“是闺女?”
“嗯。”
“像你。”
我眼泪一下又涌上来。
“周青,我这边的事快处理完了。你带着孩子,回来行不行?我保证,这回真不折腾了。”他难得低声下气。
我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很久很久没说话。
“李城,我不信了。”我轻声说,“不是不信你会改。是我不想过那种提心吊胆的日子了。你能给我和孩子的,我现在不想要了。”
他骂了一句,又求我。我就那么听着,眼泪流干了,心也硬了。
最后,他放了句狠话:“周青,你会后悔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扔在一边,抱起哭闹的孩子,轻轻拍着她的背。
我不会。
我再也不会为了一个男人,把自己和孩子丢进火坑里。
可我忘了,这世上有些火,不是你不跳,就烧不到你身上。
李城这条火舌,还是追了过来。
那是我女儿满月后的第二天。
一个陌生的男人找到我住的小区。
他说,李城托他带了样东西给我。
一个牛皮纸信封,里面是一张机票,和一张泛黄的报纸。
报纸上,是我前夫的照片,和一行大黑字:
“巨额债务未清,当事人下落不明。”
那男人的声音像条蛇,从电话那头钻进来:“周小姐,李总说,你不回去,你前夫在哪儿,他门儿清。你信不信,用不了多久,要债的就会找上你?”
我抱着孩子,站在客厅中央,浑身冰凉。
第六章
那张报纸,我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
上面的日期是一年前的,我前夫的照片也有些模糊,可那行字像根针,扎得我眼睛生疼。我知道李城在逼我。他在非洲混了那么久,认识不少国内跑路、躲债的人,想查一个前夫的下落,比我要容易得多。
可如果那些债主真找到我,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孩子才刚满月。
我坐在沙发上,怀里抱着她,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她刚吃完奶,睡得很香,小嘴还一动一动的,像在梦里吃奶。我看着她,眼泪一滴滴往下掉,砸在她的小被子上。
表姐知道后,气得在电话里直骂:“王八蛋,拿这种下三滥的招数逼你。你别怕,我找人问问。他不敢真干什么。”
我问:“姐,你说我怎么办?”
表姐沉默了一会儿,说:“别回去。李城那人,逼你一次,就会逼你第二次。你回去了,孩子更跑不掉。”
我知道表姐说得对。可事到临头,不怕是假的。
那些日子,我夜夜睡不踏实。楼底下停个车,我都会惊醒,扒着窗帘往下看。我让表姐给我换了个地方,搬去她朋友在佛山的一间旧房子里。窗户朝北,采光不好,整天阴阴的,像我的心情。
我换了手机号,跟国内大部分熟人都断了联系。只有表姐和几个最信得过的朋友知道我在哪儿。
李城再找不到我,就转向表姐施压。表姐咬着牙不松口,反而找了她在这边认识的一些华人兄弟,给李城递了话:“人都回国了,还这么逼,丢不丢人?再闹,国内也有能治你的人。”
李城那边渐渐消停了。
我不知道他是真放手了,还是暂时没空理我。毕竟他那些烂账,比我更急。
我带着孩子,在那个旧房子里窝了将近半年。
那半年,是我人生里最灰暗也最安静的日子。
每天清晨,孩子先醒,咿咿呀呀地叫我。我起来给她冲奶、换尿布,然后推着婴儿车去楼下小公园转转。太阳好的时候,我坐在长椅上,看老人们打太极,孩子就在旁边晒太阳,小腿蹬得像条小鱼。
有时候我会恍惚,觉得这才是我该过的日子。
可一到夜里,那种铺天盖地的孤独和恐惧又会涌上来。
我怕李城突然出现,怕他抢孩子,怕我前夫的债主找上门,怕自己撑不住。
我瘦得厉害,原本合身的衣服松了一大圈。镜子里的自己,颧骨凸出来,眼神又空又硬,像换了个人。
表姐隔三差五给我打钱。我不要,她就说:“等你以后挣了再还我,别废话。”
我知道她在非洲也不容易,可那个时候,我没有多余的力气逞强。
孩子五个多月的时候,我给她办了出生证明。
父亲那一栏,我没填。
护士问我,我说,爸爸不在了。
护士看了我一眼,低头盖章。
我抱着女儿走出社区医院,太阳白晃晃地照在台阶上。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在县医院里,方志强一个人签字、一个人办手续的那种心情。
原来,一个人决定扛下另一个生命的时候,是这样的。
不觉得伟大,只觉得身上多了一副担子,压得人喘不过气。
我给女儿起名叫“周念”。
不是怀念的念,是念念不忘的念。
我要记住,这个孩子是我自己生下来的,是我一个人的。
李城,那个男人,不过给了她一半血缘。他不配当我念儿的父亲。
可这世上的事,从不会因为你下了决心,就顺顺当当。
那年冬天,李城回国了。
表姐发消息告诉我,他被人追债追得厉害,在非洲待不下去了,卷了最后一点钱跑回来。现在人在深圳,四处找门路。
我心里咯噔一下。
“他找你了吗?”表姐问。
“没有。”
“那你还是注意点。深圳离你那儿,开车也就两个小时。他要是真有心找你,不难。”
我看着手机,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果然,没几天,我就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接起来,是李城的声音,沙哑,疲惫,像老了很多。
“周青,我在深圳。”他说。
我没说话。
“我不逼你。我就想看看孩子。”
我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李城,你还有脸说看孩子?”我压低声音,“你拿我前夫的事逼我的时候,怎么不想想我是你孩子的妈?”
他沉默了很久。
“周青,我当时急了,做得过分。”他叹了口气,“可我是真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国内。你一个人带孩子,怎么过?”
“我过得挺好。”我说,“比跟你在一起好。”
他又不说话了。电话里只有他沉沉的呼吸声。
“你要是真为孩子好,就别再来打扰我们。”我吸了吸鼻子,“算我求你了。”
挂了电话,我靠墙慢慢滑坐到地上。
怀里,周念正坐在学步车里,咿咿呀呀地朝我笑。
她长了三颗牙,笑的时候露出小门牙,眼睛弯弯的,像月亮。
我朝她伸出胳膊,她蹬蹬蹬地滑过来,扑进我怀里。
我抱着她,把脸埋进她软乎乎的脖子窝里。
“念儿,妈妈不会让任何人把你抢走。”我闷声说。
她听不懂,只当我在玩,小手拍着我的后脑勺。
我在她身上闻到了奶香和洗衣液混在一起的味道,暖暖的,软软的。
那一刻,我忽然什么都不怕了。
可我不知道,李城这个人,从来不是那种一句“求你了”就能打发的人。
他就像非洲草原上的鬣狗,不咬到一口肉,不会松口。
他嘴上说看看孩子,可那眼神,我一直没忘。
他想的是,连孩子带我,一起拖回他那摊烂泥里。
而这一次,我不能再靠逃跑解决。
我得站起来,跟他来一次真正的了断。
哪怕代价,是揭掉自己一层皮。
第七章
李城到底还是找上门了。
那天傍晚,我正蹲在厨房给孩子熬粥。听见门铃响,以为是隔壁阿婆送青菜,没多想就开了门。
门外站着他。
瘦了很多,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下巴上一层青黑胡渣。穿了件灰扑扑的夹克,背微驼,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奶粉。
“周青。”他叫了我一声,嗓子哑得厉害。
我下意识想关门。他脚一伸,卡住了门缝。
“你干什么?!”我往后退了一步,心里“咚咚”直跳。
“我看孩子。”他盯着我,“就看一眼。”
周念在里屋听见动静,开始“啊啊”地叫。
李城的眼睛像被那声音牵住了,直勾勾往里看。
我压着声音:“李城,你走。不然我报警了。”
他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报什么警?我是孩子的亲爹,又不是入室抢劫。”
“亲爹?”我冷笑,“孩子出生你管过一天?你亲爹个屁!”
他脸色变了变,但忍住了。他侧身挤进门,反手把门带上。我被他挤得一踉跄,后背撞在鞋柜上,疼得倒抽一口气。
“我说了,看一眼就走。”他语气沉下来,带着股不容商量的硬。
我死死盯着他,胸口剧烈起伏。
那一刻,我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喊人?楼上楼下住的都是老人小孩,等他们来,恐怕来不及。报警?他只要不动手,警察顶多调解。拿刀?我回头看了看厨房,那刀离我有三步远。
他看出了我的意图,身子往厨房方向挡了挡。
“周青,你别这样。”他叹了口气,“我不跟你抢。我李城再混蛋,也不至于抢一个没满周岁的孩子。我就是想看看。”
我慢慢直起身,走进里屋,把周念抱出来。
她看见生人,有点怕,小脸埋进我脖子里,又忍不住偷偷回头看。
李城站在客厅里,看见孩子,整个人像被定住了。
他嘴唇哆嗦了一下,伸了伸手,又缩回去。
“叫念儿是吧?”
我点头。
他眼睛红了,别过头去,用力抹了一把脸。
“像你。”他说,声音哽着。
我抱着孩子,往后退了退。
“看完了?可以走了。”
他站在那儿,没动。
“周青,我破产了。”他忽然说,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非洲那边的生意全没了。国内这两套房子,也抵了。现在身上,就剩几十万块钱。”
我看着他,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
“我不连累你和孩子。”他说,“我现在这德行,没资格争什么抚养权。”
我有些不相信,就那样盯着他。
他苦笑一声,从夹克里摸出一张银行卡,放在鞋柜上。
“这卡里有点钱,给念儿留着。”他顿了顿,“不用你还。”
我瞥了一眼,没接。
“你别跟我来这套。”我声音有点抖,“李城,你要真还有点人味儿,就离我们远远的。”
他点点头,慢慢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肩膀塌着。
“周青,你恨我,我认。可我最后说一句——我李城这辈子,对你是真的。只是我这人,有命争,没命享。”
他没回头,拉开门走了。
门关上的那一瞬间,我腿一软,抱着孩子坐到地上。
周念吓哭了,小手揪着我的衣领,哭得小脸通红。
我哄着她,自己的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说不清那是什么情绪。有恨,有怕,也有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那之后,李城没再来找过我。
那张银行卡,我塞进了抽屉最深处,一分没动。
日子重新安静下来。
我找了份工作,在家附近一家母婴用品店当店员。工资不高,但时间灵活,还能带着念儿上班。老板娘是个热心的广东阿姨,见我一个人带孩子,常塞给我些尿不湿、湿纸巾的样品。
我慢慢在佛山站住了脚。
每天的生活像上了发条:早上六点起来,给念儿洗脸、喂饭,八点带她去店里,中午在店后的小隔间哄她午睡。下午继续看店,晚上回家做饭、洗衣、哄睡。等她睡了,我再把白天没干完的活儿收个尾,自己洗个澡,躺下往往已经快十二点。
累吗?
累。累得有时候连哭的力气都没有。
可心里踏实。特别踏实。
这种踏实,是我在非洲那些年从没体会过的。不用半夜听砸门声,不用看谁脸色,不用提心吊胆等一个不回家的人。
表姐回国看过我一次。她带了一堆非洲特产,坐在我那小客厅里,逗念儿玩。念儿跟她不熟,扭扭捏捏的。表姐笑着:“这小丫头,跟你小时候一个样。”
我笑了:“我小时候可没她这么倔。”
“得了吧,更倔。”表姐白了我一眼,又敛了笑,“李城后来没再闹了?”
“没有。给了张卡,再没露面。”
“你怎么打算?一直不让他见孩子?”
我低下头,看着念儿在地上摆弄积木:“看他自己吧。要真想见,好好见。我不想让念儿大了,恨我拦着他们父女。”
表姐点点头,叹口气:“你心还是软。”
我没接话。
有些事,不是心软不软的问题。是我看着念儿一天天长大,开始会叫“妈妈”,会指着电视里的男人喊“爸爸”,会问我“妈妈,我爸爸在哪儿”。
我答不上来。
我能骗她一时,可骗不了一辈子。
她迟早要面对。我也迟早要面对。
只是我没想到,那一天来得那么快。
念儿两岁半那年,我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的广州号码。接起来,是个年轻男人,自称是李城的表弟,说他表哥出了事,可能不行了,想见我和念儿最后一面。
我第一反应是骗子。
“你告诉李城,少跟我来这套。”我冷冷地说,准备挂电话。
“嫂子!嫂子你听我说!是真出事!”那男人急了,“城哥在东莞给人做工程,从脚手架上摔下来,现在人在医院,脑子都不清楚了。嘴里一直喊你和你闺女的名字。”
我握着手机,愣住了。
那个瞬间,我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
有他在非洲雨夜砸门的样子,有他蹲在地上给我擦膝盖的样子,有他站在我门口瘦得脱相的样子。
还有他临走前说的那句:“我有命争,没命享。”
我闭了闭眼。
“哪家医院?”
“东莞市第三人民医院,ICU。”
我挂了电话,抱起念儿,匆匆收拾了几件衣服,打了辆车就往东莞赶。
路上,念儿靠在我怀里,仰着小脸问:“妈妈,我们去哪儿?”
我亲了亲她额头。
“去见爸爸。”
她眼睛一下子亮起来:“我有爸爸?”
我眼眶一热,差点掉下泪来。
“嗯,有。”
那天晚上的高速路很长,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我在后座抱着念儿,心乱如麻。
我恨过李城,怕过他,也躲过他。
可这一刻,我只希望他活着。
哪怕以后继续互相折磨,也想他活着。
因为我终于明白,有些人,你恨他,是因为你曾经真的在乎过。
而在乎过的东西,说断就断,说忘就忘,那都是骗人的。
---### 第八章
东莞第三人民医院,住院部八楼。
电梯门一开,一股消毒水味混着病人家属身上的汗味迎面扑来。ICU门口的走廊上坐满了人,地上铺着报纸、塑料布,有人靠在墙角打盹,有人木着脸刷手机。
我抱着念儿挤到护士台,报了李城的名字。
护士翻了翻记录,指指角落里的一个年轻男人:“那是他家属,你过去问吧。”
那男人二十四五岁,头发乱糟糟的,眼睛下面两团青黑。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噌”地站起来:“嫂子?”
“别叫嫂子,叫周姐。”我打量他,“你是李城表弟?”
“对对,我叫陈凯。表哥在东莞的朋友都叫我凯子。”他搓了搓手,看了眼我怀里的念儿,“这是……你和我哥的闺女吧?”
念儿有些怕生,把脸埋进我脖子里。
“他到底什么情况?”我声音尽量稳着。
陈凯叹了口气,带我到一旁,小声把事说了。
李城从深圳到东莞,跟一个以前的老关系搭伙做装修工程。说是工程,其实就是给一栋旧楼加装电梯,活急,钱少。李城本来不干这种小活儿,可手里没钱,又放不下面子去打工。那天赶工期,下午下了点雨,脚手架打滑,他从四层楼高的地方摔了下去。
“命是保住了,可腰椎断了,肋骨断了五根,脑袋里还有淤血。”陈凯抹了把脸,“医生说,就算醒过来,下半辈子恐怕也……”
他说不下去。
我怀里沉甸甸的,像抱着一块铁。
念儿小声叫了声“妈妈”,小手在我脖子上蹭了蹭。
我拍了拍她的背,问陈凯:“医生让见吗?孩子能进去不?”
“我跟护士说说,应该能。就是不能待太久。”
过了半个多小时,护士领着我们进了ICU。
李城躺在最里面一张床上。浑身插满管子,脸上罩着呼吸机,裸露的肩膀上全是青紫的伤。人肿得厉害,几乎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念儿吓得把脸紧紧埋在我肩头。
我站在床边,看着这个曾经在非洲街头替我挡事、也曾经逼得我连夜逃跑的男人。
他闭着眼,眉头却锁着,像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
护士说他偶尔会喊“周青”,喊“念儿”。
我低下头,轻轻叫了他一声:“李城。”
没反应。
“爸爸。”念儿突然小声叫了一句,像被我教过又像自己鼓起勇气。
李城的眼皮动了一下。
我以为是自己眼花,忙凑近些看。
真的,他眼睫毛在颤,喉咙里“嗬嗬”地响,像用尽全力想睁开眼。
护士忙过来测了测,说他生命体征稳定,有短暂的自主意识,但不建议太多刺激。
我站了一会儿,带着念儿出来。
陈凯说,李城的医药费是几个工友凑的,远远不够。后面还要做好几次手术,至少准备三四十万。
“他那个前妻……”陈凯顿了顿,“在东莞的那个,就是徐曼,来过一次,说没钱,走了。”
我点点头,没说话。
出了医院,已是深夜。我带着念儿在附近找了个便宜旅馆住下。念儿很快睡了,我坐在床边,翻出手机,盯着那张李城留下的银行卡。
一分没动过。
我点开手机银行查了查。五十八万。
第二天一早,我去医院把该交的钱先交了二十万。
陈凯惊得半天没合嘴:“嫂子,这……”
“别跟李城说。”我把缴费单收好,“先保住人。”
他使劲点头,眼眶都红了。
接下来的日子,我请了假,在东莞和佛山之间来回跑。念儿暂时托给老板娘照顾,我白天去医院,晚上回旅馆改图、回消息。
李城醒过来那天,是摔伤后的第九天。
他睁开眼,看半天,又闭上,过了很久才重新睁开,眼神终于对上了我的脸。
我坐在床边,正给他擦手。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像从破风箱里挤出来:“周……青……”
“别说话。”我打断他,“省点力气。”
他看着我,眼角的泪滚出来,顺着太阳穴流进头发里。
“念儿……”他又挤。
“她很好。在佛山,过两天我带她来。”我放下毛巾,把他露在外面的胳膊轻轻放回被子里。
“对不……起……”
我鼻子一酸,别过脸去。
“少说这些。”我站起来,背对着他,“你要真觉得对不起,就赶紧好起来。别让孩子来了,看见你这副死样子。”
我听见他在身后低低笑了一声,又像哭。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
窗外是东莞灰蒙蒙的天,空气闷热。楼下来来往往的人,像蚂蚁一样忙碌。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在非洲那个烧烤店里,他说“我想找个不跑的女人,好好过”。
现在,他躺在ICU里,身上插满管子。
而我,成了那个不跑的人。
不是因为他求我,也不是因为我原谅了他。
是因为念儿需要个爸爸。
而我,也需要跟过去那个只会逃跑的自己,做个了结。
后来的两个月,李城做了三次手术。
腰椎打了钢钉,肋骨慢慢愈合,脑子里的淤血也清了大半。医生说他恢复得算不错,但下肢能不能走路,还得看复健。
出院那天,我推着轮椅,带他回佛山。
念儿第一次见他醒着的样子,躲在门口不敢进。
李城坐在轮椅上,弯不下腰,就那样朝她伸出一只手,笑了一下:“念儿,我是爸爸。”
念儿仰头看我。
我点点头。
她慢慢走过去,把手放进他掌心里。
李城想握,又不敢用力,就那么虚虚地圈着,眼圈红得厉害。
“爸爸。”念儿叫了一声。
他“嗯”了一声,把脸埋进另外一只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我站在旁边,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们父女俩身上。那个画面,我后来记了很多年。
第九章
李城在佛山住了下来。
我租的房子不大,一室一厅。他睡沙发,我带着念儿睡里屋。他起初不习惯,总觉得沙发软,翻身不便。我给他买了块硬棕垫铺上,他躺了几天,嘴里不说什么,但晚上我能听见他在客厅里试着自己撑起来,椅子腿蹭着地板,一下一下。
念儿很快跟他熟了。孩子不记仇,谁对她好,她就黏谁。李城虽然站不起来,但胳膊有力气,能抱着她在客厅转几圈。念儿骑在他脖子上,揪着他头发笑,他咧着嘴,嚷嚷“轻点轻点”。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觉得像在做梦。
如果日子能一直这样,也挺好。
可现实不是。
李城虽然保住了命,但身体坏了。下肢没知觉,大小便不能自控,需要长期护理。医生说,好好做复健,可能恢复部分行走能力;也可能,这辈子都站不起来了。
他自己心里也清楚,只是不说。
有天晚上,念儿睡了。我出来喝水,看见他坐在轮椅上,窗户没开,黑灯瞎火的,就他一个人。
“怎么不开灯?”我“啪”地按开开关。
他眯了眯眼,没回头:“今天接到个电话。”
我放下水杯:“谁?”
“陈凯。说徐曼知道我在你这儿,可能要来闹。”他声音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
我冷哼一声:“她来试试。”
他转过轮椅看我,笑了一下:“你现在的脾气,比在非洲的时候还硬。”
“不硬不行。”我在他对面坐下,“都指望我呢。”
他脸上的笑慢慢没了。
“周青,我这辈子,最对不住的人,就是你。”他低下头,搓着轮椅扶手,“以前觉得自己了不起,什么都能扛,结果把老婆孩子都坑了。现在废了,还要你一个女人来收拾。”
“别磨叽。”我打断他,“我图你什么?图你病?图你穷?都不是。我是看在我女儿的份上。”
他抬头看我,眼里那点光又亮起来:“念儿……真有劲儿。像你。”
“也像你。”我补了一句。
他一愣。
“倔,犟,嘴硬。”我站起来,“跟你一样。”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又红了。
徐曼果然来了。
那是李城出院的第三个月。我正在店里上班,接到房东电话,说有个女人在门口堵着,又砸又骂。我赶回去,远远就看见徐曼叉着腰站在楼底下,穿得花枝招展,像个骂街的泼妇。
“周青!你给我出来!把李城交出来!他欠我钱呢!躲你这儿就完了?”
邻居探着头看热闹。我让陈凯先把念儿带出去玩,自己走到她面前。
“你喊什么?”我冷着脸,“有事说事,没空听你唱戏。”
她上下打量我,嗤笑:“哟,挺横啊。当年在非洲,谁给你撑的腰啊?没李城,你能有今天?现在倒好,把我男人接你家养着,你什么意思?”
“你男人?”我轻笑,“李城亲口说的,你俩早掰了。他给你钱给你店,你拿了就走。怎么,现在看他落难了,又想回来补一刀?”
徐曼脸色一变,声音尖起来:“他欠我的!我在东莞给他打过的那些钱,哪一笔不是我的血汗?”
“那你找法院去。”我转身往楼里走,“再闹,我报警。”
“你报啊!谁怕谁!”她冲我背影喊,“周青,你不是个东西!”
我上楼的脚步没停,可心是抖的。
回到家,李城坐在轮椅上,脸色铁青。他显然听见了。
“给你添麻烦了。”他闷声说。
“不关你事。她那种人,迟早要来咬一口。”我换了鞋,进厨房洗手,“你记住,别心软,也别出去。她拿不到好处,自然消停。”
李城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徐曼闹了两天,见我不松口,又去找陈凯。陈凯没给她好脸色。她最后自己没趣,走了。
但我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次。
李城的过去,像一列脱了轨的火车,车厢还在身后翻着。
我在捡他的残局,也在捡我自己的。
念儿三岁半那年,我开始教她认字。
她聪明,两三遍就会。李城就在旁边看,有时候插嘴纠正我:“你发音不标准,别把孩子带偏了。”
我白他一眼:“你行你教。”
他真接过去,一个字一个字念给念儿听。他声音偏厚重,念起拼音来像在念经。念儿咯咯笑:“爸爸好搞笑。”
家里就他们父女俩的笑声,飘来荡去。
那段时间,我渐渐发现,李城在偷偷练字。
他说,不能总躺着,得干点事。
我不以为意。直到有天,他从卧室柜子里翻出一沓旧报纸,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小字。工工整整,一笔一画,像小学生练的字。
我翻了翻,全是我和念儿。
“周青今天买了条鱼,八块。她说清蒸。念儿吃鱼吐刺,说鱼咬她。周青笑她。我坐在轮椅上,想帮忙,又怕添乱。这顿饭,我吃了两碗。”
“念儿会写自己的名字了。周青教她的。晚上她爬到我腿上,让我写‘爸爸’。我写不好,她说没事,爸爸加油。我差点哭。”
“今天周青腰痛,说可能抱念儿多了。我问她要不要按摩,她说你那手劲,别按折了。我笑。她不知道,我每天晚上都练握力,就想着有一天能抱起她。”
我坐在床边,一张张看完,眼泪糊了一脸。
原来,他嘴上不说,全憋在心里。
那天晚上,我做了个决定。
我走到客厅,把那些报纸放在他面前。
“李城,等你腿好了,咱们复婚。”
他愣住了,像没听懂。
“你……说什么?”
“复婚。”我看着他,眼睛一眨不眨,“不是现在,是你站起来以后。你要是一辈子站不起来,那就这样过,我也认。”
他张了张嘴,没发出声。我握住他的手,继续说:“但我不跟你回非洲。你就跟我在这儿。做不做得到?”
他拼命点头,点得眼泪都甩了出来。
“能!我能!”他嗓子劈了,像个终于被原谅的孩子。
我笑了,眼泪也跟着掉。
“那就好好复健。别让我等太久。”
他用力攥着我的手,烫得像个火炉。
窗外的风掀开一角窗帘,吹进来淡淡的茉莉香。
是表姐送的那盆花开了。
花事未了,人生亦长。
尾声
日子不紧不慢地过。
李城复健了将近一年。从扶着双杠慢慢挪,到拄着拐杖走上几步,再到能自己上楼梯。我亲眼看着他从一个连翻身都困难的人,硬生生站了起来。
医生说,他是我见过最有韧性的病人。李城嘿嘿笑,说:“医生,我要是站不起来,老婆不跟我复婚。”
我在旁边白他一眼,脸上却发烫。
念儿四岁半那年,我们回了趟老家。
我妈第一回见李城,脸拉得老长。李城拄着拐,也不多话,把带来的水果放下,喊了声“妈”。我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厨房,锅碗瓢盆摔得叮当响。
念儿奶声奶气地拉着我爸:“外公,这是我爸爸。”
我爸倒是乐呵,把念儿抱起来,看看李城,又看看我,最后说了句:“人没事就行,好好过。”
饭桌上,我妈总算给了点面子,给李城盛了碗汤。李城接过来,一口喝了,咂咂嘴说:“妈,这汤真好喝。”
我妈嘴角抽了抽,差点笑出来。
从老家回来那天,李城跟我说:“我以前老觉得,家就是房子、钱、车。现在才懂,家就是有个人愿意给你盛碗汤。”
我笑了:“那你还作不作了?”
“不作。再作我就是狗。”他举手发誓。
念儿在旁边学他举小手,奶声奶气地说:“爸爸是狗,那我就是小狗。”
我们一家笑成一团。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人生这一路,走的那些冤枉路,受的那些窝囊气,好像都有了个交代。
我和李城没有风风光光的婚礼。领了证,请了几个朋友吃了顿饭。表姐从非洲回来,送了对金镯子。陈凯喝多了,抱着李城哭,说哥你终于活得像个人了。
李城也喝多了,拉着我的手不放,一遍遍说:“周青,谢谢你。”
我不理他,给他倒了杯水。
他还是笑,眼睛眯成两条缝。
那晚回到家里,我站在阳台上吹风。城市的灯火连成片,像谁撒了一把碎金。
李城从后面拄着拐过来,把下巴搁在我肩上。
“周青,你说非洲那些嫁过去又后悔的女人,是不是也想过回头?”他忽然问。
我愣了一下,想起街上那些中国女人,想起阿香、秀芬,想起水果摊上那个说“十个里头九个悔”的大姐。
“想过。”我说,“可有些路,走出去就回不来了。”
“我要是没摔下来,你是不是一辈子都不原谅我?”
我想了想,点头:“可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我摔得好。”
我扭头看他,抬手拍了他脑门一下:“胡说。”
他笑了,把我搂进怀里。
“不胡说。要不是这一摔,我还不知道自己这辈子,差点把你弄丢了。”
我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
楼下有晚归的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车铃叮当响。风里飘来饭菜的香。
我想起第一次到非洲那天,满眼陌生的街道、肤色、语言。我像一颗被风吹到异乡的种子,落在硬邦邦的土里。
现在,我又落回了我该在的地方。
不是故乡,不是非洲。
是一个愿意跟我慢慢过完下半辈子的人。
这世上的路,没有白走的。
每一步,都算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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