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泥族那个村子,是我在纳米比亚北部拍到的最后一组照片。向导提前跟我打了预防针,说那地方没有水,女人一年洗两次澡,全村共用一口半干的水坑,男人活过十五岁就算命硬。我的相机包里塞了两升水、一包压缩饼干和一把糖果,想着待半天拍完就走。
可那个部落把我在那里留了三天。
我在村口站了不到五分钟,就知道向导的话没错,但远远没有说全。烈日把地面烤成一整块发白的龟裂硬壳,踩上去烫得鞋底发软,没有树,没有草,除了几丛贴着沙土长的刺灌木,什么活物都看不见。村子由十几座圆锥形的土屋组成,屋顶用树枝和干草捆扎而成,墙壁抹着赭红色的泥。那些泥在正午的太阳底下泛出一种极不真实的暖光,像是有人把整片土地揉碎了和了水又重新糊在墙上。
女人们从屋里走出来看我。她们全身赤裸,只在腰间系一条窄窄的皮裙,胸口和肩膀涂满了一层厚厚的赭红色泥浆,那颜色在深褐色的皮肤上格外鲜艳,像有人用一整座山的赤铁矿磨碎了细细地涂上去的。她们的手腕和脚踝上缠着用铁丝弯成的环,有的环上穿着五颜六色的玻璃珠子,在晃动时发出细碎的碰撞声。几个年幼的女孩跟在大人身后,她们身上还没涂那么多红泥,皮肤的本色露在外面,眼睛在逆光里亮得像井底的反光。我举起相机想拍一张,两个女人同时侧过脸去,把后背转向我。她们的脊背上红泥覆盖着,被阳光晒得微微发亮,肩胛骨隆起的弧线在泥浆底下隐隐透出来,像是地壳底下缓缓移动的板块。
村子中央有一棵枯死的树,树干被晒成了灰白色,顶端像被雷劈过一样焦黑。树底下坐着一个老人——是的,老人,不是孩子。他瘦得惊人,两颊深深地陷进去,眼眶周围布满被风沙切割出来的沟壑,每一道都深得能盛住一粒沙子。他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拄着一根褪了皮的木棍,眯着眼看我走过来,没有说话,只是动了动下巴,朝向导的方向抬了一下。向导把来意重复了一遍,他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听不懂向导的语言。然后他用一种极慢的速度开口了,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每个字都要从胸腔里费劲地挤出来。
向导翻译给我听:"他说,你拍之前先看看她们怎么活。看完再决定拍不拍。"
那天下午我没有按下快门。我坐在枯树旁边的阴影里,看着那个村子里的女人开始了一天的劳作。几个年轻的女人头顶着一个陶罐往村外的方向走,步子很稳,罐子搁在头顶上纹丝不动,像长在身体里的一部分。她们要去取水。水坑在一公里以外的岩缝下面,旱季的时候水面只有脸盆那么大,底下是浅浅的泥浆,要等它慢慢渗出来才能用瓢舀。一个来回要一个多小时,每天至少走两趟。没有水洗澡是正常的,水只能用来喝和做饭,剩下的一点点掺了红泥涂在身上,据说能防晒和防虫。
村口的空地上,几个女人正围坐一圈搓牛皮绳。她们的手极其粗糙,掌心的裂纹像干涸的河床,可搓起皮绳来却灵活得像在纺丝。旁边有一个刚学会走路的小男孩坐在土堆上玩一根秃了毛的树枝,他的肚子微微鼓着,膝盖上结着一层薄薄的灰痂,眼神清澈剔透,像是刚被雨水洗过的石头。他的身侧有一个挖了一半的小土坑,坑口不大,但明显是被人认真挖过的。
我问向导那个坑是用来干什么的。向导看了一眼,犹豫了一下才说:"埋孩子用的。夭折的孩子。这里大约有一半的孩子活不过五岁。要是有孩子没了,就用红泥裹住,放进挖好的坑里,用石头压上,让他的魂回土地里去。"
我心里那根弦像是被人猛地拨了一下,颤了很久才慢慢平复下来。那个小男孩还坐在土堆上玩树枝,头也没有抬,他不知道自己脚边那个浅浅的坑是给谁准备的。他也不知道能活到几岁。
傍晚的时候刮起了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生疼。女人们开始往身上补涂红泥,那泥浆在晚霞的光线下变成了更加浓烈的赭红色,整片村子像一块被烧透了的陶器碎片贴在地表。向导说她们从很小的时候就开始涂了,一辈子不洗掉,只在加涂新泥的时候把旧的刮掉一点。她们的皮肤被红泥覆盖了太多年,下面那层本来的颜色大概已经认不出阳光了。她们的身体就是她们的衣服,而那层泥浆是她们的铠甲——抵挡烈日、抵挡虫咬、也抵挡时间。
我这才注意到村里几乎没有男人。除了一两个还没到成年的男孩和那个坐在枯树下的老人,所有成年男性全部缺席。向导说他们的男人平均活不过十五岁,准确地说,能熬过青春期的人少之又少。生病、斗殴、狩猎意外、水源争夺,死因五花八门,但结局都一样。他们甚至没有"中年"这个概念,男孩从十岁开始就要学着放牛和抵御猛兽,十四五岁就迫不得已娶妻生子,因为谁也不知道还能不能活到明天。那些女人在十几岁的时候就当了母亲,然后一个一个地失去自己的孩子和丈夫,最后变成那个枯树下坐着的老人——那个唯一活过了五十岁的人。
夜里我睡在向导搭的简易帐篷里,听着风声从帐篷顶上一阵一阵地刮过去,像一个巨大的呼吸。村口传来低低的吟唱声,是那些女人围坐在一起唱的,没有乐器,只有人声,低沉的、重复的、像是从地底下升起来的气流。我听不懂她们的词,但那个旋律持续了很久,像一条河流缓慢地绕着村子转圈,把黑夜的温度一点点带走。天亮的时候我去看了一眼那个土坑,它已经被填平了。表面重新拍实了,和周围的泥地几乎看不出区别。我不知道是那个孩子不在了,还是他们提前填掉了那个坑。
第三天早上我准备离开的时候,那个老人走到了村口。他拄着木棍站在阳光底下,脊背被太阳压得很低,嘴唇干裂着,眼睛却极其清澈。他看着我,说了几句话。向导翻译的时候声音很轻:"他说,我们的人活不长,但是我们的人在活着的时候每一刻都在用尽全力活着。女人一生不洗澡,红泥就是她们的身体。男人十五岁死掉不是稀奇,但他们死之前已经做过儿子、丈夫和父亲。你们外面的人活七八十年,却没有几个真的活透的。"
他说话的时候,身后的女人们正在往背上涂新泥,赤红的泥浆被晨光晒得滚烫。她们的手按在泥层上轻轻抹匀,动作安稳笃定,像是日复一日地完成一件不需要多想的事。远处的男孩子们赶着牛群往草场的方向走,步子迈得很大,浑身上下没有一寸衣服,但他们走得比任何穿着铠甲的人都坦荡。阳光把他们瘦削的肩膀照得发亮,他们没有回头,一步一步地走向地平线上那层薄薄的绿意。
向导发动了车。我上车的时候下意识回了一下头,老人还站在村口,佝偻着的轮廓被晨光切出一道极细的金边,像一截被时光削得很薄很薄的木头,风一吹就会折断,但它一直立着。旁边一个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一个裹红泥的婴儿,婴儿闭着眼,嘴角微微蠕动,拳头攥着,指甲盖泛着淡淡的粉色。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孩子,抬手替她挡了一下照过来的太阳。那截手臂红泥斑驳,像整片土地被烧透之后翻起的最表层,还没有完全冷却,正一点一点地把光亮收进自己的骨缝里。那是她的衣服、她的皮肤、她一生也脱不下来的泥土和烈阳。她抱着孩子站在那里,整个村子、整片旷野、整个从未见过大海的民族,都溶在她那截涂满红泥的手臂里了。阳光把她的轮廓拉得又长又稳,风把她的影子吹散在沙地上,影子落在了那个新填平的土坑上,盖住了底下所有的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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