合棺悲恋：江苏省镇江市千年前的一段泣心殇歌

镇江市地貌：圌山

◇◇今日江苏镇江地界，背靠长江天险，境内三山临江而立，京杭运河穿境而过，自古便是南北交通要枢。南北朝时期，镇江地界属于南徐。西晋永嘉之乱后，北方流民大批南迁，东晋朝廷侨置徐州于此，南朝宋时正式定名“南徐州”。南北文化在此交融，民风既存燕赵爽直，又染吴地温婉，民间婚恋风气开放包容，青年男女偶遇生情，从来不会被视作失礼。

◇◇自镇江向南数十里便是江苏丹阳，地处太湖西岸冲积平原，练湖如明镜般的镶嵌于沃野。其间河网纵横，稻田连片，是久负盛名的鱼米之乡。此地秦时置县，三国定名云阳，南朝时隶属南徐州，是往来京口与吴郡的必经之地，客商旅人多在此歇脚。

◇◇南徐和云阳曾是古吴国之地，自古重情轻礼，女子自主择婿、私定婚约的故事屡见不鲜，至情至性的男女殉情合葬，更会被乡民视作佳话，立冢纪念，代代流传。

◇◇就在南徐和云阳一带，南朝宋少帝在位之时（公元422—424年），发生了一段凄凉的爱情故事：

镇江金山寺

◇◇南徐有个年轻书生，辞别家人从华山¹出发，往云阳游学。那日他在客舍歇脚，抬眼看见柜台后站着个十八九岁的女子，挽着简单的发髻，低头算账时鬓边碎发被风轻轻拂动。这样的场景，使得那女子一下就撞进了年轻书生的心里。可他一介过路书生，没有缘由上前搭话，只能把这份心思藏在心底，回家后竟日思夜想成了心病，茶饭不思，人一天天瘦了下去。

◇◇书生的母亲见儿子神色不对，再三追问，他才红着脸把客舍偶遇的事和盘托出。母亲心疼儿子，当即收拾行李往云阳去，多方打听，终于找到那女子的家，把儿子的相思之苦一五一十说了。女子听完又惊又感动，没想到萍水相逢的一面，竟让对方记挂到这般地步。她解下自己贴身穿着的蔽膝²，悄悄塞给老妇人：

◇◇“伯母把这个拿回去，悄悄地藏在他的席子下面，他躺卧时挨着，病自然就好了。”

◇◇老妇人回家依言照做，没过几天，书生的病果然好了大半。这天他整理床褥，忽然掀开席子看见了那块熟悉的蔽膝，布料上似乎还残留着女子的香气，他瞬间明白过来，原来对方也记挂着自己。可想到两人身份悬殊，再见无期，他抱着蔽膝痛哭起来，直哭得喘不上气。书生一天天思念那客舍女子，身形消瘦萎靡，竟至死亡边缘，其父母家人也束手无策！弥留之际，他拉着母亲的手说：

镇江西津渡

◇◇“我死后出殡，一定要让灵车从华山脚下经过。”

◇◇母亲含泪答应了儿子的请求。出殡那日，灵车行到女子家门口，拉车的牛忽然停住脚，任人怎么抽打都不肯往前挪一步。协助出殡的乡人正诧异时，就见那客舍院门打开，女子穿着素净的衣裳走了出来——原来她早就听闻书生病重的消息，在家梳妆沐浴了整整一天，等着灵车到来。她望着停在门前的棺木，轻轻唱起歌：

◇◇“华山畿，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君若见怜时，棺木为侬开。”

◇◇歌声刚落，原本封得严严实实的棺木，竟“咔哒”一声自己打开了。女子没有丝毫犹豫，纵身跳进了棺木里，棺木随即重新合上，任外面的人怎么敲打都再也打不开。女子家人虽然悲痛，却也无可奈何。两家人商量之后，把两人合葬在华山脚下，当地人把这座坟叫做“神士冢”，这段歌谣便成了乐府《华山畿》的开篇，传唱了千百年。

镇江市云台阁

◇◇江苏省镇江市这份“为了爱可以跨越生死”的执着乡风，从来都刻在中国人的文化基因里。从《华山畿》到“梁祝化蝶”，我们的文化始终在歌颂“一生一世一双人”的坚定情谊：爱是哪怕只有一面之缘也生死相随的笃定，是婚约既立便此生不换的信义，是两个人的心向着同一个方向，哪怕生死边界也能跨过去。

◇◇可看当今时代的婚恋场景，太多人把爱情当成了可以随时止损的交易：未婚同居成了试婚常例，稍有不合便一拍两散，基本责任感成了稀罕物；谈婚论嫁时先算车房彩礼，把两个人的结合明码标价成两个家庭的利益交换；婚后遇到一点摩擦就提离婚，仿佛“合适就过、不合适就分”才是婚姻的真谛。

◇新时代的人们得到了选择的自由，却丢掉了爱情里最珍贵的“敬畏心”。从前的人爱一个人，想的是“我怎么和他过一辈子”，现在的人爱一个人，想的是“他能给我带来什么好处”。当离婚率年年攀升，年轻人越来越恐婚恐育，“搭伙过日子”成了婚姻常态，整个社会的信任成本只会越来越高，普通人的幸福感也会越来越低。

镇江丹阳市开泰桥

◇◇要让传统婚恋观重新回到日常生活，从来不是要逼着年轻人回到“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旧时代，而是要把那些被我们丢掉的珍贵品质，重新捡起来。

◇◇首先要给“爱情”祛魅，不要把婚姻当成改变阶层的跳板，也不要把恋爱当成消遣寂寞的游戏。爱情的本质是两个人的“信义”，是你选择了一个人，就做好了和他共同面对风雨的准备，而非总想着从对方身上索取什么。其次要引导正确的婚恋舆论，不要再宣扬“不给你花钱就是不爱你”“彩礼多少代表重视程度”的偏颇论调，多宣传两个人共同奋斗、互相扶持的故事，让“同甘共苦”重新成为婚姻的美德。更重要的是切实减轻年轻人生活负担，缓解房价、教育、医疗压力，让普通人不用为了生存耗尽所有力气，才有精力去经营一段细水长流的感情。

◇◇就像千年前华山脚下的那对青年男女，他们的爱情里没有车房彩礼，没有权衡利弊，只有一句“君既为侬死，独活为谁施”的坚定。这份生死都拆不散的心意，才是我们民族刻在骨子里的浪漫，值得今天的我们慢慢找回来。

镇江丹阳市南门大街

☞▽注释△ 1、华山：南朝时南徐州通往云阳要道中间点，即今江苏省镇江市新区姚桥镇华山村的江南小山，是丹徒、丹阳两县的交界处。

2、蔽膝：是古代一种围在腰前、遮蔽大腿至膝盖部位的传统衣饰，形制类似围裙但又有明确区别。它是上古遮羞物的遗制，早期用兽皮制作，后来逐渐改用布帛，江淮一带也将其称为“巨巾”。“蔽膝”的穿着方式，不像普通围裙直接系在腰上，而是拴在腰间的大带上，长度刚好能覆盖到膝盖位置。古代平民劳作时可以临时盛放采摘的作物，兼具实用功能，《诗经》中“终朝采蓝，不盈一襜”里的“襜”，指的就是这类可盛物的蔽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