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在医院走廊的拐角站了整整四个小时,手里的烟抽了半包也没发现。产房的门推开时,护士抱着个婴儿出来报喜,说"母女平安,恭喜当爸爸了"。病房里传出一阵笑声,有个男人的声音在里面说"辛苦你了老婆"。那声音我认识,是我公司去年招的副总。我把烟头按灭在走廊窗台的铁皮上,掏出手机给财务发了条消息:启动清算程序,所有账户今天冻结。发完之后我转身下了楼,穿过医院大堂的时候,迎面撞上我妈推着轮椅来看"儿媳妇",她看到我愣了一下,我冲她笑了笑,说"妈,我们回家"。
第1章 走廊拐角
那家医院的走廊灯是惨白惨白的,照得人的脸发青。
我在拐角站了四个小时,窗台上堆了七八个烟头,最后一个摁灭了才想起这里是妇产科,不应该抽烟。我把烟头攥在手心里,烫了一下,松开,指腹上留了个红印子。
走廊那头有哭声,是新生儿那种嘹亮的、带着水汽的哭声。护士推着婴儿车从产房出来,步子轻快,嘴里喊了一声:"陈琳家属,母女平安,恭喜当爸爸了。"
产房的门没关严,我站在拐角能看到那一小条缝隙里的光。有个男人的背影从里面晃了一下,他弯着腰凑到床边,低声说了句"辛苦你了老婆"。那声音透过门缝传出来,带着笑意,小心翼翼。
我认识那个声音,也认识那个背影。他去年入职,我亲自面的试,温州人,三十五岁,有十年管理经验。他进公司的时候跟我说"陈总,我一定会好好干",我说"好好干,公司不会亏待你"。他确实干得不错,半年就把华东区业务翻了一番,我给他涨了两次工资,年终奖发了个六位数。
他现在弯着腰对我老婆说"辛苦你了老婆"。
我靠在走廊墙上,墙面的瓷砖冰凉冰凉的,隔着衬衫贴在后背上。我把手心里那个烟头丢进垃圾桶,站直了身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
拨号的时候手指很稳,没有抖。我做了十年生意,被人抢过单子、被人赖过账、被合伙人坑过三百万,我从没慌过。
"张会计,是我。启动清算程序。对,今天。所有账户冻结,货款暂停支付,应收款今天全部发催收函。按我之前跟你说的做。"
电话那头张会计问了句什么,我没听清,我说"按我说的做就行",然后挂了。
我把手机收进口袋,最后看了一眼产房那扇门。门缝里的光还在,隐约能看到床沿上搭着一只手,五指张开,指甲涂着淡粉色的甲油。去年我生日她给我煮了一碗长寿面,手端碗的时候我看到那个甲油,还夸了一句好看。
我转身下楼了。医院的楼梯一层一层往下旋,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走到一楼大堂的时候,迎面撞上我妈,她推着我外婆的轮椅,轮子吱吱呀呀的。
"明远?"我妈愣了一下,"你不在楼上陪着琳琳生孩子,你上哪去?"
我站在大堂中央,头顶的吊灯把光铺了一地。我妈穿着一件暗红色的褂子,头发白了大半,弯腰推轮椅的样子有些吃力。轮椅上坐着外婆,八十多岁了,眯着眼看着我,嘴里含混地嘟囔着什么。
我走过去,弯下腰把外婆扶稳,抬头冲我妈笑了一下:"妈,我们回家。"
"回家?"我妈的眉头拧起来了,"琳琳刚生完,你不在那儿守着,回什么家?"
我伸手接过轮椅把手,推着外婆往外走。医院自动门打开了,九月下午的阳光涌进来,明晃晃的刺眼睛。我听见身后我妈的脚步声跟上来,急促地响着。
"明远你站住!出什么事了?"
我回过头,阳光从我背后照过去,我妈的影子在地上拖得长长的。我看着她的脸,六十三岁了,眼角的皱纹像秋天的河床一样密。我说:"妈,今天产房里那个男的不是我。"
我妈愣住了,站在门廊的光影交界处,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变了。先是困惑,然后是不解,最后变成了一种泛白的、说不清的颜色。
"那是谁?"她的声音发颤。
"陈琳的副总。"我把轮椅往外推,九月的光晒在胳膊上,暖的,"走吧妈,先送外婆回去,我再跟你细说。"
第2章 一年的铺垫
我跟陈琳结婚整五年了。
五年前我三十二岁,在宁波开了家小贸易公司,做进口机电设备,一年流水千把万,不算大富大贵但日子过得去。陈琳是宁波本地人,在一家外贸公司做跟单,经人介绍认识的。
她长得好看,脸小眼睛大,笑起来有两个梨涡。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她穿一件白色连衣裙,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翻手机,阳光透过落地窗落在她头发上,棕色的发尾被光打得透亮。我当时就想,这姑娘我要娶。
我们谈了一年恋爱就结婚了。婚礼办了十二桌,不大,但该有的都有。陈琳穿婚纱的样子我到现在还记得,她站在红毯那头等我走过去,手里捧着白玫瑰,笑得梨涡深深的。
婚后头两年很好。她辞了跟单的工作来帮我打理公司,管行政和人事,我管业务和财务。两口子一起做事效率高,公司从贸易慢慢拓展到了代理加工,业务量翻了两倍。第三年我们在宁波买了房,一百四十平,月供两万三,我还贷她管日常开销。
变化是从第四年开始的。
那年三月份,陈琳说想回老家住段时间,说她妈身体不好需要照顾。我没多想就答应了,让她去了半个月。回来之后她就有些不对劲,总拿着手机回消息躲着我,做饭的时候心不在焉把盐当成糖放了一整勺。
我忙,没太往心里去。但后来有件事让我留了心眼。
五一假期我跟她去杭州玩,晚上在酒店她洗澡的时候手机落在床头柜上,屏幕亮了,一条微信弹出来。我没想偷看,但推送的内容直接显在锁屏上——"琳,我想你了,什么时候再回来?"
发信人备注是"李总"。
我当时坐在床边,手机屏幕的亮光映在我的瞳孔里。我花了大概十秒钟来消化那行字,然后我做了个决定——假装没看见,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头柜上。
第二天回宁波之后,我开始暗中查。没有请私家侦探,我自己做生意的,查人这套我不比侦探差。我先从公司的员工花名册入手,把去年新招的管理层名单翻了一遍,"李总"是李建斌,进公司八个月,华东区副总,温州人,三十五岁。
我让张会计把他入职以来所有的出差报销单调了出来。陈琳回老家的那些日子,他的出差地恰好都在同一个城市。
我把那些报销单锁进了办公室的保险柜,然后开始做第二件事——暗中清算公司资产。
别人以为我每天在办公室盯业务,其实我在盯账。我把公司的应收款、库存、固定资产全部列了清单,跟几个核心客户私下通了气,说我打算把业务重心转到东南亚,那边有新的合作方,问他们愿不愿意跟我走。七个核心客户,五个当场表态愿意换新约。
然后我开始把资金从公司账户往外挪。不是转移,是冻结。我让张会计把所有活期存款转成了定期存单,设了不可提前支取的条款。供应商货款该付的付,该延的延,应收款提前发催收函。每一步都合规,每一步都有据可查,外人看不出来我在做什么。
这件事我做了整整一年。从去年五月份到今年九月,一年零四个月,七百多个日夜,我在陈琳面前一切如常。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周末陪她吃饭逛街,她生日我订了那家她喜欢的法餐厅,情人节我买了一束玫瑰放在她床头。
她从来没察觉。她依然每天对着手机笑,依然时不时回"老家"待几天,回来的时候身上总带着陌生的男士香水味。
我闻到了,但我从没问过。
第3章 产房门外
今年四月的时候陈琳告诉我她怀孕了。
那天晚上她在卧室里拿着一张验孕棒走出来,两条杠红得晃眼。她站在床边看着我,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像高兴又像紧张。
"明远,"她声音有点抖,"我怀孕了。"
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穿着那件淡紫色的家居服,头发散着,手里的验孕棒攥得紧紧的。
我脑子里飞速地转着时间线。三月她"回老家"待了五天,四月发现怀孕,如果按正常孕期推算,时间对得上。但不能说明什么,她跟我之间也有正常的夫妻生活。
那个晚上我睡得不好,躺在那儿听着她的呼吸声想了很多事。第二天早上起来我给张会计打了个电话,让他把公司账上最后一笔大额备用金转成定期存单。然后我去了趟药店,买了一盒验孕棒藏在办公室抽屉里。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表面上高高兴兴地准备当爸爸,陪她去做产检,问医生胎儿发育情况,甚至还去商场买了一套婴儿用的奶瓶和衣服。陈琳那段时间对我特别好,每天变着花样做饭,晚上赖在沙发上挨着我看电视。
直到六月份。
那天她出门买菜的时候手机落在茶几上,又亮了。我拿起来看了一眼,李建斌发来一句:"产检结果怎么样?男孩女孩?"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回去了。从那天起我开始做最后的准备。
七月份我跟国外一个老客户签了合作协议,在香港注册了新的贸易公司,法人代表用的不是我的名字,是我妹夫的。我把核心业务的合同从老公司平移到了新公司,动作做得隐蔽,张会计都不知道全貌。
八月底陈琳的预产期快到了,她住进了医院。李建斌那天"出差"了,我查了公司的打卡记录,他请了三天事假。
九月五号那天早上我在公司开完早会,十点钟开车去医院。我没进病房,在走廊拐角找了个位置坐下来,等着。
一等就是四个小时。
第4章 清算
那天从医院出来之后,我把外婆送回了家。我妈全程黑着脸,没说话,推门进屋之后把外套脱了往沙发上一扔,转过身看着我就红了眼眶。
"明远,你跟我说实话,你早知道了?"
我站在客厅里,手里攥着车钥匙没放。茶几上放着一盘没动过的水果,是陈琳前两天买的,苹果已经开始氧化发黄了。"早知道了。快一年了。"
"那你为什么不早说!"我妈的声音一下子高起来,又压下去,回头看了一眼卧室方向,外婆已经在床上躺下了。"你忍了一年?你让她在外面胡搞了一年还怀了别人的孩子,你……你脑子是不是坏了?"
我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把车钥匙放在茶几上。钥匙扣是个小铜牌,上面刻着我们公司的logo,边角磨得发亮了。"妈,不是忍。是在做准备。"
"准备什么?"
"准备让她什么都带不走。"
我妈看着我,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最后说了句:"你跟你爸一模一样,闷声不响把事办了,到了揭盖子那天才知道你盘算了多久。"
我爸走了八年了,心肌梗塞走得急,一句话没留下。我妈一个人住老房子,养了两只猫,每天去公园跟老太太们跳广场舞。她这辈子经历的事情不少,但此刻站在我面前的样子,像一个被猛不丁抽了一鞭子的人。
"公司那边你收完了?"
"收完了。明天早上开始全面冻结。"我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妈,这件事你别管了。陈琳那边我会处理,你只管照顾好外婆就行。"
我妈在我旁边坐下来,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鸟叫,是小区的斑鸠,咕咕咕地叫着。我妈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带着点疲惫:"明远,妈不是心疼她,妈是心疼你。你这一年怎么过的?"
我没回答。我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客厅的吊灯是陈琳选的,水晶片串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会在墙上投出一片碎光。此刻下午的光斜斜地落着,那些光碎在墙面上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
"习惯了。"我说。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去了公司。空荡荡的办公楼里只有保洁阿姨在拖地,我跟她打了个招呼,进办公室坐下,打开电脑。
九点整,张会计发来确认消息:"陈总,所有账户已冻结,应收款催收函已全部发出,供应商货款暂停支付。需要通知陈琳吗?"
我回了一个字:"不。"
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李建斌的号码。响了三声他接了,声音带着一夜没睡好的沙哑:"陈总?"
"李副总,"我的声音很平静,"你今天不用来公司了。财务那边会给你结算到昨天的工资和补偿,离职手续张会计会跟你对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陈总,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被辞退了。"我顿了一下,"另外,我建议你尽快去医院把陈琳和孩子接走,因为从今天开始,那个孩子的抚养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什么东西掉在地上的响动,然后是李建斌变了调的声音:"陈总你……"
我挂了电话。
第5章 办公室的最后一箱东西
那天下午我办公室的电话响了一整个下午。先是陈琳打来的,我没接。然后是她妈打来的,我也没接。再后来是公司几个中层打来的,问"陈总怎么突然停账了",我接了,只说了一句"公司在做架构调整,你们正常工作就行"。
傍晚六点我收拾东西。办公室待了七年,东西不少,但能带走的没多少。几本笔记本,一个装得满满的U盘,桌面上一张跟陈琳的合影——那年我们刚结婚去三亚度蜜月拍的,两个人站在沙滩上,我搂着她的肩膀,她笑得梨涡深深。
我把那张照片从相框里抽出来看了几秒,然后放进了碎纸机。碎纸机嗡嗡响了一会儿,照片变成了一堆细碎的彩条。
拉开门出去的时候,走廊里站了两个人。公司行政部的小周和销售部的小吴,手里各拎着一个袋子。小周眼圈红红的:"陈总,听说你要走?"
"暂时走一段时间。"我把办公室门锁上,钥匙放在前台,"你们好好干,公司的事张会计会安排。"
小吴说:"陈总,我们等你回来。"
我冲他们笑了笑,拎着箱子进了电梯。电梯下行的时候我看着门缝里慢慢收窄的走廊,日光灯管的影子从宽变窄直到消失。门开了,一楼大堂空荡荡的,保安老刘在门口坐着,看到我出来站起来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在夕阳下反射着金红色的光,七楼的窗户开着,是财务室那扇。张会计的身影在窗后晃了一下,朝我挥了挥手。
我转身上了车。
晚上八点我到了我妈家。门开了,屋里飘着饭菜香,我妈在灶台边炒菜,油烟机嗡嗡响。她把最后一盘菜端上桌的时候说了句:"吃饭。"
我洗了手坐下,桌上三菜一汤,红烧肉、清炒时蔬、番茄蛋汤,还有一个蒸鱼。我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肥瘦相间的,入口即化。
我妈坐在对面给我添饭:"明天你打算去哪?"
"深圳。新公司那边等着我过去签合同。"
"住的地方找好了?"
"我妹夫帮忙租好了。"
我妈把饭放在我面前,坐在那儿看了我一会儿,最后说了一句:"明远,走了就别惦记了。她那边的事,让她自己处理。"
我低头扒饭没应声。窗外的天全黑了,路灯亮起来,在地上投下一圈一圈的暖光。我把那碗饭吃得干干净净,汤也喝光了,然后站起来帮妈收拾碗筷。
"妈,等我在那边安顿好了,接你过去住。"
我妈在水槽边上洗碗,头也没回:"我不去,我走了你外婆谁管。"
"我把外婆也接过去。"
我妈手里的碗在水流下停了一下,水花溅出来打在围裙上。她没回头,但我看到她肩膀微微动了一下。过了好几秒她才说:"行,等你那边稳了再说。"
第6章 深圳的第一夜
深圳的秋天跟宁波不一样,九月了还闷热。我下飞机的时候晚上十点,出了航站楼一股热浪扑过来,混杂着汽车的尾气和亚热带植物的青涩味。
妹夫开车来接我,一路上絮絮叨叨地讲新公司的事。他说营业执照办下来了,办公室租好了,在福田区一栋写字楼的十五楼,不大,两百平不到,但够用。我说够用就行,慢慢来。
住的地方在福田一个小区里,两室一厅,月租七千。妹夫说"哥你先住着,不着急买,深圳房价现在稳着呢"。我把行李箱推进卧室,拉开窗帘看了看外面的城市夜景。高楼林立灯火通明,远处的平安大厦尖顶亮着光,像个巨大的灯塔。
那晚我没睡好,换了个地方不适应,翻来覆去到凌晨才迷糊着闭了会儿眼。第二天一早手机响了,我从枕头底下摸出来一看,屏幕上跳着陈琳的名字。
我按了拒接。
然后她发了一条微信过来,很长的一段。我点开看,大意是"明远你在哪,公司怎么停了,为什么李建斌被辞退了,你接电话好不好我们好好谈谈"。
我没回,把她的消息设置了免打扰。然后我打开微信通讯录翻了一圈,找到张会计的头像点了进去。
"张会计,宁波那边的情况怎么样?"
张会计回得很快:"陈总,陈琳今天来公司了。她在办公室门口站了很久,后来小周把她劝走了。公司账上现在只剩下日常运转的基本资金,大额的全部冻结在定期里,她动不了。"
"李建斌呢?"
"他上午来了一趟,脸色很差,跟我们打听你去了哪。我没说。"
"好。你跟小周他们说,正常上班,公司业务不受影响。新公司的业务会陆续转过来,老公司的壳我留着另有安排。"
发完这条消息我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去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窗外的深圳早晨车水马龙,公交车和出租车排着长龙在红绿灯口等着。我站在窗前喝那杯水,水是凉的,杯子是新的,玻璃壁上还贴着价签没撕干净。
接下来的三个月我像换了个人一样投入新公司的运营。每天七点到办公室,晚上十点才离开,中间吃两顿饭都是外卖,筷子戳几下随便扒拉两口。新团队是我从宁波带过来的几个核心人员,加上在深圳本地招的几个新人,一共二十来个人。业务从零开始跑,前两个月都在铺渠道建客户关系,第三个月开始有流水了。
我妈每个月打一次电话来,每次都问"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说都好。有一次她跟我说了句:"你走了之后陈琳来家里找过我一次。"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一下。
"她站在门口,穿得很单薄,瘦了一大圈,跟以前那个漂亮样儿差远了。"我妈在电话那头的声音闷闷的,"她想问你去了哪,我没说。她就站那儿站了好一会儿,然后走了。孩子让李建斌他妈在带。"
"妈,"我开口说,"别管她的事了。"
"我没管。"我妈叹了口气,"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你做的决定妈支持你,但有些事你得知道。"
挂了电话之后我坐在办公室里发了很久的呆。窗外天黑了,写字楼的灯一盏盏亮起来。我电脑屏幕上是一份合同,光标停在签名栏,我握着鼠标点了"确认"。
然后我关掉电脑,拿起外套走出了办公室。
第7章 李建斌的电话
十一月底的时候李建斌给我打了个电话。
号码是陌生的,但我接起来听到他的声音就认出来了。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感冒了又像没睡好。
"陈总,是我,李建斌。"
我靠在自己的办公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有事?"
"我想跟你谈谈。"他的声音有些急促,"我知道我做错了,但你能不能别把事做得这么绝?陈琳她……她月子都没坐好就到处找你,她瘦了二十多斤。"
我手里的笔停了,在桌面上磕了一下。"李建斌,你找我就是说这个?"
"陈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去,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孩子是我带大的,我不会丢下不管。但陈琳她……她最近状态很差,你能不能接她一个电话?就一个?"
我看着窗外的高楼大厦,深圳的十一月依然暖和,天蓝得刺眼。我把笔放下:"李建斌,我告诉你一件事。去年五月份我看到陈琳手机上你的消息,那时候我就知道了。你知道我为什么拖到现在才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
"因为我要把公司收拾干净,让她走的时候什么都带不走。"我的声音很平,"你觉得我做得绝,那你跟她在一起的时候,有没有想过绝不绝?"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又长又重的呼吸。李建斌的声音终于变了,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陈总,我知道我不占理。你恨我恨她都没错。但孩子是无辜的,你不能因为这个让孩子没有一个完整的家。"
"她的孩子不需要我来给一个完整的家。"我打断了他,"你跟她既然能生孩子,就该能养孩子。这个道理你不会不懂。"
说完我挂了电话,把那个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放下手机之后我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声音。窗外的一栋楼上有人在关窗,推拉窗的滑轨哗啦响了一声。我低下头看着桌面,桌面上放着一盆绿萝,是我妹夫搬家那天买的,叶子油绿油绿的。
我伸出手碰了碰那盆绿萝的叶片,微凉的,光滑的。
那年夏天的时候,陈琳在家里养过一盆绿萝,放在客厅电视柜上,长势很好藤蔓垂下来绕了三圈。她说这花好养,不挑水不挑光。她走之前那盆绿萝还好好地活着,后来不知道怎么样了。
我把手收回来,重新打开电脑。
第8章 半年后
半年后新公司上了正轨。业务量稳步增长,团队扩充到了四十多人,换了个更大的办公室。我在深圳的生活也慢慢稳定下来,周末偶尔去爬爬山,跟妹夫一家吃顿饭,日子平平静静地过。
二月份的时候我妈终于肯来深圳住了。我妹夫开车去机场接的她,她拎着两个大箱子,里面装了一多半是给我带的东西——腌的咸菜、晒的萝卜干、自己缝的鞋垫。我看到那堆东西的时候哭笑不得,但一样一样都收好了放进了柜子里。
"妈,外婆呢?"
"你姨接过去了,说让我歇半年。"我妈在客厅里转了一圈,摸了摸窗台上的绿萝叶子,"你这房子收拾得还行,就是缺个人气。窗帘颜色也太素了。"
我把行李箱推进卧室,出来的时候看到我妈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她穿着件新的羽绒服,是来之前在宁波买的,紫色的,衬得脸色精神了不少。
"明远,"她没回头,看着楼下说,"我跟你说个事。你听了别往心里去。"
"你说。"
"陈琳跟李建斌分了。"
我站在客厅门口,手里拿着一个茶杯,热水从杯沿溢出来一点烫了手指。我没出声,等着她往下说。
"我听你张叔说的。李建斌去年年底从宁波走了,回温州了,孩子留给了陈琳。陈琳现在一个人带着孩子,住在她妈那边,没工作,也没钱。你走之前把公司抽空了,她手里什么都没剩下。"
我把茶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上坐下来。客厅很安静,阳台上的风把窗帘吹起来又落下,缓缓地。
"妈,你觉得我做得过分了?"
我妈转身走回来,在我对面坐下来。六十三岁的老人,目光里有一种经过事的人才有的沉静。她说:"不过分。你做得堂堂正正的,没让她饿着也没让她冻着,该给的补偿你给够了。她自己走的路,自己走到底。"
"那你跟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知道,有些事过去了,就不用再往回看了。你往前看就行。"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想了很久。窗外的深圳夜景在黑暗中模模糊糊的,有霓虹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我翻了个身对着墙壁,墙面上有一道浅浅的裂纹,我看了很久,然后闭上眼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妈已经做好了早饭。小米粥、煎蛋、一碟子咸菜,摆在桌上热气腾腾的。我坐在桌前喝粥,我妈在旁边择一把小葱。
"妈,"我喝了一口粥开口说,"我下个月可能要回趟宁波。"
我妈择葱的手没停:"回去干啥?"
"那边还有几笔应收款没清完,我回去处理一下。"
"处理完了就回来。"
"嗯。"
她没问我回宁波会不会去找陈琳。我也没打算提。那笔应收款是真的,但有另外一件事我没跟她说——宁波那个老公司的壳我打算转给张会计经营,彻底割掉。
有些线,断了就断了。
第9章 宁波的雨
三月份回宁波那天在下雨。
春雨细细密密的,下得不大但没完没了。我从高铁站出来打了辆车去公司旧址,那条街跟我走的时候没什么变化,路边的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头新芽刚冒出来一点。
车经过医院门口的时候我往外看了一眼。那家医院的招牌还挂着,墙面上新刷了一层漆。我没让车停,直接过去了。
到公司楼下的时候我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雨刮器一下一下地刷着前挡风玻璃,把雨水刮成一片水膜又聚成水流淌下去。那栋写字楼跟我离开时一样,玻璃幕墙灰蒙蒙的映着阴天的光。
我推开车门撑了伞往楼里走。大堂的保安换了人,不认识我,问了一句"找谁",我说"七楼,张会计约好的"。
上了七楼,电梯门开的时候我愣了一下。公司门头的牌子换了,以前是"明远机电设备有限公司",现在换成了"张记财务咨询"。张会计从里面迎出来,笑呵呵的:"陈总来了。"
"张会计,你这牌子换得够快的。"
"你说了转给我经营,我不得早点动手。"张会计把我让进办公室,倒了杯茶,"剩下的三笔应收款我都整理好了,对方也确认了付款计划,你看一下。"
我接过文件夹翻了翻,金额没错,时间节点也没问题。"行,就按这个来。你经营方面怎么样?"
"还行,接了几个代账的客户,每月有个两万多收入。够我在这边过日子了。"张会计坐在我对面,五十来岁的人了,头发稀疏了些,但精神头不错。
聊了一会儿业务之后张会计收住了话头,看着我问了句:"陈总,你在深圳那边还好吧?"
"挺好的,稳定了。"
"那就好。"张会计点点头,犹豫了一下,又说,"陈总,有件事我不知道该不该跟你说。上个月陈琳来公司找过我。"
我端着茶杯的手没动:"她说什么?"
"她问你的联系方式,说有话想跟你说。我没给。"张会计搓了搓手,"她看着挺憔悴的,带着孩子,孩子还小,在怀里抱着。我让她去前台坐了一会儿,倒了杯热水给她,后来她就走了。"
我把茶杯放下,看着窗外雨幕中模糊的街道。对面的楼顶上有个广告牌,LED灯在阴天里亮着红光,映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成了一片洇开的水影。
"她有没有说她现在住哪?"
张会计摇了摇头:"没说。"
我没再问了。又坐了一会儿,把事情交接完,起身告辞。张会计送我到大堂门口,我撑开伞走进雨里。雨点打在伞面上沙沙地响,沿着伞骨淌下来挂在伞沿上,一滴一滴落在脚边的水泥地上。
走回车边的时候我停了一步。街对面有一家面馆,招牌旧了,但里面亮着灯。我站了两秒,然后上了车。
车发动的时候雨刷又刮了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水推出去又收回来。我看着前面湿漉漉的街道,挂挡松了手刹。
那家面馆我以前跟陈琳去过几次,她喜欢吃他家的酸菜肉丝面,每次去都加一个荷包蛋。我说吃面加什么荷包蛋,她说面里没蛋不叫吃面。
我从来没加过荷包蛋。
车转弯出了那条街,雨越下越密了。我从后视镜里看着那栋写字楼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灰扑扑的影子,消失在雨幕里。
第10章 新的春天
在宁波待了两天我就回了深圳。走之前去看了看我妈以前住的那个老房子,小区的玉兰开了,白花花的挂在枝头,有些花瓣被雨打落了一地。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没上去,然后就走了。
回深圳之后日子照旧。公司业务继续扩张,四月份拿了一个大客户的年度合同,全公司团建了三天。我跟着去了海边,站在沙滩上看着潮水涨上来又退下去,裤腿湿了半截。
五月的时候我妹夫说给我介绍个人,是他老婆那边的同事,教舞蹈的,杭州人。我说算了,不想谈。我妹夫说"哥你不能一直一个人",我说"不急,先把公司整稳了"。
其实不是不急。只是有些事还没完全放下。
六月一个周末的下午,我在阳台上给那盆绿萝浇水,手机响了。我看着屏幕上的号码愣了好几秒,是宁波的号码,但不是陈琳的,也不是张会计的,是一个我很久没拨过的号——我们家以前的座机。
我接了起来。
"明远?"电话那头传过来一个女人的声音,带着颤意,"是我。"
是陈琳。
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手里的喷水壶还攥着,水珠从壶嘴往下滴。"你怎么有家里的座机号?"
"我……我去找了阿姨,她给我的号码。"陈琳的声音听起来比以前轻了很多,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明远,我就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我就挂。"
我没说话。
"孩子……孩子叫念念。女孩子。长得像我。"她的声音断断续续的,"我跟李建斌已经分开了,他回温州了。我现在一个人带着念念,在镇上租了个房子住。我妈帮我看着孩子,我找了个收银的活干……"
"陈琳,"我打断了她,"你打电话给我就是为了说这个?"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开口了,声音很低:"我想跟你说对不起。我知道这句话现在说没什么用了,但……我想让你知道,我知道错了。"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下午的阳光白晃晃的,行道树的叶子被照得发亮。喷水壶里的水还在滴答滴答地落,在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我知道了。"我说。
"那……你还会回来吗?"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轻的吸气声,像是在忍着什么。"陈琳,你过你的日子,我过我的。"我说,"念念是李建斌的女儿,你把他找回来。我这边,不用再联系了。"
电话那头彻底安静了。过了几秒,传来一声极轻的"嗯",然后电话挂断了。
我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看着屏幕暗下去。喷水壶里的水漏完了,我把它放在阳台的地面上,转身进了屋。
晚上我妈做了顿饭,饭桌上有红烧排骨、清炒空心菜、一碗番茄汤。吃饭的时候她看着我,问了一句:"今天谁打电话来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打错了。"
我妈看了我一眼没再问了。她给我盛了碗汤放在手边,说"小心烫"。
吃完饭我去阳台收衣服。深圳六月的傍晚天还亮着,晚霞把西边的天烧成一片橘红。楼下有人在遛狗,小孩在玩滑板车,喧闹声从底下传上来远远的。
我站在阳台上收一件白衬衫,领口内侧那里有一小块磨薄的痕迹,是我爸那件。我妈来深圳的时候把它带来了,叠得整整齐齐放在行李箱里。
我把衬衫挂进衣柜,跟那几件深蓝色的便装挂在一起。衬衫的棉布已经发软发旧了,在衣柜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淡黄。
关上衣柜门的时候我看到了镜子里自己的脸。三十八岁了,眼角有了细纹,下巴上留着两天没刮的胡茬。镜子里的人看着我,目光平静。
我转过身走回客厅。我妈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不大,一个综艺节目在哈哈笑。我走过去坐在她旁边,她也挪了挪给我腾出位置。
"妈,下周我带你跟外婆去海边走走呗。"
我妈回头看了我一眼,嘴角翘起来了:"行啊,你安排。"
窗外的天彻底暗下来了,路灯亮了一串。客厅里电视的光影投在墙上,明暗交替着。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那些光影变幻,觉得这个夏天应该不错。
创作声明
本故事纯属虚构。有些路走错了可以回头,但别人为你停过的脚步,不会再为你走第二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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