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肃定西黄土地上,有人从一座废弃土房的墙根底下挖出一个瓦罐,罐子里装着几块骨头。挖出罐子的马守成当天把罐子抱回家,顺手搁在西墙根。夜里十一点刚过,他起来解手,瞧见瓦罐口上浮着一层淡绿色火苗,不蹿高,也不烧罐沿,就贴着罐口薄薄地裹了一圈。更瘆人的是,那间废弃土房挖出瓦罐的墙根底下,剩下半尺深的土坑里也闪着同样的绿光,一明一暗,跟有人趴在地上吹火头一样。
马守成今年五十七,定西黄土地上的老羊倌,家里圈着三十来只羊。每年入冬前,他都要给羊圈垫一层干土,往年都去后沟拉黄土,今年图省事,瞄上了村东头刘老栓家那间废弃土房。那土房空了快十年,土墙被雨水冲得裂开几道口子,墙根底下的黄土又细又干,垫羊圈正合适。
刘老栓一家早在2013年就搬去了县城,老宅院一直空着,院墙倒了半截,里面的土房也塌了半边。村里人不常去,只有放羊的偶尔把羊赶进去躲风。马守成扛着铁锨过去时,日头已经偏西。他顺着墙根往下挖土,挖到第三锨深的地方,铁锨碰上一件硬邦邦的东西,发出一声闷响。他蹲下用手拨开浮土,露出一个灰陶瓦罐的肚子。瓦罐不大,罐口用一块扁石头压着,石头缝里塞满黄泥。马守成把瓦罐刨出来,掂了掂,里面哗啦响了几声。他掀开石头一看,罐子里装着几块骨头,骨头表面发灰发黑,看不出是啥牲口留下的。马守成没当回事,反倒觉得瓦罐还能腌咸菜,就拎回家放在西墙根,准备第二天刷洗一下。
那几块骨头他没倒出来,只把瓦罐口上的泥块清掉,石头也扔在一边。老伴张秀珍出来喂鸡,看了一眼瓦罐,说这罐子埋墙根底下不知道多少年,别是刘家以前埋的死狗死猫,让他赶紧扔了。马守成没听,说洗洗还能用。当天夜里,绿火就来了。
马守成当时盯着那层绿火,后脊梁一阵发冷。他憋着气凑近两步,那绿火没有温度,手背离罐口三寸远都觉不出热。火焰贴着罐口慢悠悠地浮着,跟一层薄纱一样,蓝绿蓝绿的,边缘有点发白。他回屋拿手电筒照过去,光柱打在瓦罐上,绿火照样浮着,一点没受影响。他隐隐约约闻见一股蒜味,很淡,跟谁在墙根切过生蒜没扫地一样。张秀珍被他叫起来,探头往院里一看,两条腿软在门框上,半天没说出话。缓过来后她一口咬定那几块骨头不干净,让马守成连夜把瓦罐送回去。马守成没敢再动,回屋把门闩死,一宿没合眼。
第二天天一亮,他壮着胆子把瓦罐挪到院子当中,拿搪瓷盆扣住。白天瓦罐什么事没有,到了夜里十一点前后,搪瓷盆边沿下又开始往外渗绿光,有一道光线顺着盆底的缺口爬出来,暗绿色,贴着地皮走。村里几个老汉听说后跑来看,王成栋说这是磷火,人死了以后骨头里头冒出来的。李满仓当场反驳,说羊骨头猪骨头一样能生磷,不一定是人。话虽这么说,谁也没往那间废弃土房墙根底下多站。马守成把瓦罐里的骨头倒在一块塑料布上晾晒,头两天夜里绿光明显矮下去,第三天下了场小雨,地皮一潮,土坑那儿又冒绿光,比前几晚还厚了一层。马守成把骨头装回瓦罐,罐口封严实,绿火倒是不冒了,可他半夜听见罐子里有轻微的滋滋声,跟水珠落在热铁片上一样,时有时无。张秀珍吓得回娘家住了三天。
马守成先怀疑有人装神弄鬼。他白天把废弃土房墙根周围的浮土翻了一遍,没找见玻璃瓶、塑料管、磷粉袋子。夜里他裹着棉大衣蹲在对面土坎后面,从九点守到十二点多,四周黑漆漆一片,除了风刮枯草,连个活物都没经过。绿火照旧从土坑里冒出来,他冲过去用手刨开坑土,底下除了湿乎乎的黄土,什么都没有。他又把坑填严实,拿脚踩实,结果绿光从旁边一尺远的土缝里钻了出来,比原来还细、还亮。马守成想用土压灭它,越压越冒。
村里人七嘴八舌,有人说是老宅子底下埋了油气,有人说是刘老栓家祖坟迁走时留下的骨殖串了地气。王成栋从自家拿来个打火机,蹲在绿火旁边按了好几下,火机一靠近绿火,火苗反倒变小,可那绿火不灭也不旺。马守成去镇上请了小学自然课老师赵新平来看。赵新平戴个眼镜,用广口瓶扣在土坑上,等了半天,瓶壁上结了一层白霜。他刮下来闻了闻,说有股蒜味,这是磷化氢的气味。赵新平说磷化氢容易自燃,但得有磷源,这地方不该平白无故冒这么多天。他能说出个大概,却给不出准信,让马守成去县里找农技站的人来测。马守成心里更没底了,觉得这事邪性,又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
马守成听赵新平的话,第二天坐班车去了县里,找到县农业技术推广站。技术员周立平听了情况,带了个年轻助理,提着两台仪器下乡。一台是便携式气体检测仪,另一台是土壤温湿度计。两人先到马守成家院子,把瓦罐搬出来,罐口刚启开一道缝,检测仪的探头就嘀嘀响起来。周立平把探头伸进罐内,显示屏上的数字从0一直往上跳,最后停在24.7ppm。他说这是磷化氢,浓度已经到自燃阈值附近了。助理又去废弃土房的墙根底下测,土坑周围空气里的磷化氢浓度有19.3ppm,土壤湿度23.4%,夜间土温9℃,罐内温度13℃。周立平取了几块骨头上的灰黑色附着物装进密封袋,又挖了墙根附近三个土样,一并带回去化验。
三天后周立平带着检测报告来了。报告上写得明明白白:土壤总磷含量高,每千克干土含磷1.8克,墙根下的土样更高,达到2.6克;罐内残液里检出大量磷酸根离子;那几块骨头经鉴定是牛骨,表面附着一层厌氧菌形成的生物膜。周立平把怪事发生的时间、湿度、温度跟检测数据一项一项对给马守成听:每次冒绿光都在夜间十一点以后,因为夜间气温降下来,磷化氢气体密度变大,容易贴着地面和罐口聚集;下过小雨后土坑冒得更凶,因为土壤湿度一上去,厌氧环境更稳定,产气速度加快;罐口封严实后绿火没了,是因为磷化氢出不来了,罐内压力憋着;那股蒜味就是磷化氢的特征气味。
周立平蹲在地上给马守成讲原理。瓦罐埋在废弃土房的墙根底下,年头一长,罐口密封的黄泥被雨水和鼠虫钻出小缝,雨水渗进罐里,和牛骨泡在一起。骨头里的磷酸钙在缺少氧气的环境下被厌氧微生物还原,慢慢生成磷化氢气体。这种气体比重比空气大,积在罐底和墙根土坑这些低处,顺着土缝往外冒。磷化氢有个特点,接触空气后只要浓度够高、湿度合适,就会在常温下自燃,发出淡绿色火光。火烧起来温度其实不高,只有两三百摄氏度,所以不烧罐沿,也不烧木棍。燃烧后的生成物是五氧化二磷,吸了潮就变成白色粉末,沾在罐口和土坑边上,就是赵新平之前刮下来的那层白霜。
马守成听完,巴掌拍在膝盖上,说了句“原来是磷在闹”。村里人知道绿火不是啥脏东西,都松了口气。刘老栓家那间废弃土房墙根底下的坑被马守成填了生石灰,瓦罐和牛骨也让周立平带回站里做了无害化处理。自那以后,罐口和土坑再没冒过绿光。马守成现在逢人就讲,几块牛骨闷在湿罐子里生出了磷化氢,一见风就自燃,绿火看着瘆人,其实就是一场化学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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