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个不存在的电话
2026年7月30日,陕西省文旅厅宣传推广处向澎湃新闻明确表示:不存在所谓“伪史论者”电话骚扰、要求拆除唐朝古迹的情况,陕西文旅属于“躺着中枪”;原始发布消息的媒体及作者承认报道不严谨,后续将调查追责。
而就在三天前,7月27日,《南京日报》刊发锐评《“唐朝不存在”?伪史论的歪风不打不行》,开篇即是:“陕西文旅部门遭到自称‘伪史论者’的网民持续多日电话骚扰”,“要求拆除陕西省内与唐朝有关的文物古迹”,理由是“唐朝根本不存在”。文章把这一切当作既成事实,痛批一番,把话题送上热搜。
这中间,是更热闹的48小时:小红薯上的匿名截图、键政大V的转发、多家媒体的跟进转载、自媒体的愤怒评论。一场完整的舆论风暴,编制齐全,弹药充足。
唯一的问题是:火,不存在。
没有录音,没有截图,没有官方信源。撰写报道的记者事后承认,所谓电话骚扰是由小红薯用户传播。网友电话打去陕西文旅,楼就塌了。两段取证录音至今挂在网上。
有个评论毒辣得堪称经典:这是想复刻21世纪的国会纵火案——冲锋队集合了,小报纸写好了,给兴登堡签字的文件都备齐了,唯独忘了派人去点那把火。
冲到门口喊“大总统阁下,国会在放火,需要采取紧急措施”,结果兴登堡自己打了个电话,秘书回答:“阁下,国会没有着火。”
1933年2月27日国会纵火案次日,兴登堡签署《国会纵火法令》,停止公民权利,纳粹由此合法夺权。火是借口,法令才是目的。
可笑的是忘了点火。可怕的是,纵火后的饱和式攻击早已铺开。
有人在网上说疯话,不稀奇,互联网上永远有人疯。
稀奇的是:一个无作者、无信源、无证据的“三无”截图,在48小时内完成了“大V转发→《南京日报》锐评→热搜声讨”的三级跳。
该打的核实电话没打,该做的交叉求证没做。
这说明什么?说明这条流水线需要的从来不是真相,甚至不是火。
它需要的只是一个能写进通稿的“火灾现场”。
二、一条教科书级的传播链
据网友梳理,这场风波的传播路径清晰可辨:
起点,是一个“三无”小红薯账号的一张截图;
第一棒,键政大V将其转发至微博引爆;
第二棒,多位爱国表演艺术家等跟进放大;
第三棒,键政大V“系统科普”伪史论观点,引发微博舆情;
第四棒,《南京日报》锐评,完成“定性引爆”,多家媒体等跟进转载,话题冲上热搜;
第五棒,传统媒体和自媒体矩阵形成舆论合唱。
这条链的特征极为鲜明——起点是不可溯源的匿名内容,终点是具有公信力的媒体机构。
这不是自发的民间讨论,而是一条设计好的传播路径:社交平台造势→传统媒体定性→自媒体扩散收割,三环相扣,闭环完成。
等电话录音揭穿真相时,传播已经完成,影响已经造成。
而真相出来后呢?“报道不严谨”的承认,只存在于录音里和陕西方面的转述里。
![]()
![]()
![]()
![]()
![]()
三、伪史的两本账:网上的疯话,纸上的毒
有人会说:电话是编的,可“唐朝不存在”的伪史论总该批吧?
该批。但先把账算清楚。
网上版伪史,是“三无”产品:匿名账号、截图传播、无人负责。它的寿命,取决于一个人打核实电话需要多久——这次是三天。
可还有另一本伪史的账,写在纸上,有书号,正式出版,公开陈列。
翻翻《蒙古族通史》。该书宣称:蒙古高原是人类发祥地;炎帝、大禹是蒙古人,所以夏朝是蒙古人建立的;华夏龙图腾是蒙古人搞出来的;周朝时楚、庸、邓、吴、越、东夷“全都是蒙古人”;商汤是蒙古可汗;甲骨文是蒙古文字。
再翻《苗族通史》。该书宣称:刘邦、项羽、屈原、吴起是苗人;陈胜吴广起义是“反抗华夏统治”;汉朝由苗人建立,汉人是苗族与华夏族融合出的“新民族”;汉字是苗族发明的,“应该改称中文或华文”;水稻、陶器、农业、手工业、兵器、甲胄、星象、道教、刑法皆苗族首创;除蚩尤外,神农、共工、女娲、伏羲、夸父、太昊、少昊、颛顼、祝融、后羿乃至治水失败的鲧,都是苗人,是汉人“强行给大禹认鲧为爹,偷了苗族文化”;华夏族则是被黄帝带来入侵农耕苗族的游牧民族,苗族“九战九胜”捍卫先进文明;楚人本是苗人,因“华夏化”而虚弱,被华夏建立的秦国消灭;苗人英雄刘邦项羽重建苗人国家汉朝,最后华夏人发明儒家思想,“利用文化渗透偷天换日”。
把这两本账和“唐朝不存在”放一起比一比:哪个更反智?哪个危害更大?
网上的疯话,三天就塌。
纸上的毒,进图书馆、进童书、进学校——童书插图里的李时珍拖着辫子、明朝官员留着金钱鼠尾——一毒就是二十年。
媒体锐评“唐朝不存在”的时候,手这么快;
“炎帝大禹是蒙古人”“汉字是苗族发明的”正式出版、流通多年的时候,锐评在哪里?
别说看不见。看得见。
只是账本上,有些条目叫“新闻”,有些条目叫“学术”;有些条目是要打的靶,有些条目是要护的根。
![]()
四、21世纪的剃发易服
朱舜水,名之瑜,1600—1682,浙江余姚人,大明遗民。崇祯、弘光间“辟命不就,重职不受”;清军入关后拒不剃发易服、拒仕清朝,流亡日本二十余年,水户藩主德川光国执弟子礼,其学影响江户学派直至明治维新。
《舜水先生文集》记其行状:“独先生矫矫高蹈,不食胡粟,割慈离乡,牢落于吾国及安南、暹罗之间者几十五年,茹苦万端,不可名状。”
可重庆南川街头那尊雕像——基座铭刻“浙江余姚市2010年8月捐建”——把这位因不肯剃发才东渡的抗清志士,刻成了剃发留辫的清制发型。
网友把旧账捋了一遍:戚继光、宋应星被“赛博剃头”;杜甫被“剃发成辫子头”了;还有金钱鼠尾的孔子;某地金色老子雕像2016年时还是华夏衣冠,2026年已然是金钱鼠尾。
就再问一句:给朱舜水头上刻金钱鼠尾的时候,锐评在哪里?
大V们如临大敌批伪史的时候,你们在哪里?
朱舜水宁愿漂流海外,也不剃发易服。你们还是把人家抓回来剃发易服了。
剃发令在1645年没能让朱舜水低头的,21世纪的新中国,反而把朱舜水剃发易服。
五、同一条流水线,两副面孔
把纸上的书、雕像的辫子和网上的疯话并排看,会发现它们出自同一个模子。
模子就一句话:华夏的祖宗不是汉人的祖宗,汉人是偷窃文明的入侵者。
蒙古版里,炎帝大禹是蒙古人;苗族版里,是苗人;网上版里,就变成“唐朝不存在”。同一套零件,换不同油漆。印在书上,叫“民族史学术”;发在网上,就扣给“皇汉”。
一边,有人反串成极端反智账号,换上汉文化头像,专发“欧洲也是华夏疆域”这类离谱言论,主动当展品;另一边,大V们登场,把展品和一切真正关心历史、质疑某些影片史观、穿汉服、研究汉史的人捆绑打包,贴上“反智、伪史、皇汉极端”的标签,推上热搜示众。
效果是:今后你穿汉服,是“那种人”;你质疑《藤壶海战》美化施琅的叙事,是“那种人”;你指出朱舜水雕像的辫子荒谬,更是“那种人”。标签贴完,罪名由标签定,证据还是标签。闭环了。
这套手法四步走完:第一步捧杀,用反智内容拉低底线、制造展品;第二步标签捆绑,把展品与真实关注历史的人群强行绑定;第三步制造内耗,让自己人攻击自己人;第四步收网定性,传统媒体下场一锤定音,完成舆论审判。
这叫赛博文字狱。它不需要牢房,只需要热搜。
六、谁需要这把火
最后看时间线。
2026年7月,原定7月25日上映的《藤壶海战》——因以“贰臣”施琅为主角、辫服清军攻打汉家衣冠的叙事引发巨大争议——在开映前约六天确认撤档:龙标未获、预售未开、官博停更、首映取消。25日电影望风而逃,26日伪史话题全网爆,27日《南京日报》锐评见报。用网友的话说:“果然是一天都不愿意等啊。”
不下动机结论。哪怕抛开一切动机猜测,只看方法论,这也是教科书级的舆论操盘样本——第一步制造事件(匿名截图);第二步寻求背书(传统媒体见报);第三步热搜放大(大V、自媒体齐上阵);第四步贴标签(把制造的荒谬绑定特定群体);第五步收割(该群体在历史议题上的发言权整体贬值)。
当年国会纵火案,流程一模一样。区别只在于:1933年火真烧了;2026年,操盘手忘了派人点。
那么追问一句:假如这次火真烧了呢?假如陕西文旅真接到了那个电话,那份“写好的法令”会指向谁?看看这次风暴的声讨对象,看看传播链里“皇汉/反智/极端”的标签落点,看看那些一贯抨击汉服、抨击“皇汉”、力挺争议电影的账号清单。答案不用我写。
它瞄准的从来不是那几个匿名疯子,而是一切想搞清楚“我们是谁、我们从哪来”的人。
七、把火灭了,顺便查查书架
第一,唐朝存在。它在《旧唐书》《新唐书》里,在数百万件唐代文物里。不存在的,是那通电话。
第二,该打的,是纸上的毒书。历史虚无主义不只长在匿名截图里,也长在正式出版的“通史”里、童书插图里、雕像的头上。只打网上版、护住纸上版,那不叫打伪史,那叫替伪史挑靶子。
问题在于:谁有资源、有渠道、有能力在小红薯制造截图,在微博引爆舆情,在传统媒体完成背书?
问题在于:为什么拿国家级奖项的出版物可以公然宣称“甲骨文是蒙古文字”,而一个小红薯账号的截图却能让半个互联网的KOL如临大敌?
问题在于:朱舜水的雕像至今仍在南川街头留着辫子,而讨论这件事的人,会被贴上什么标签?
当一面镜子只能照见别人、却照不见自己时,问题就不再是镜子本身了。
火没烧起来。这一次,是老百姓运气好。
但纵火犯还在。下一次,别只问谁点了火。
问一问:谁写的法令,谁印的毒书,谁给朱舜水刻的辫子。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