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门拉开那一瞬间,热浪扑在脸上,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味道,不是焦糊,是更清淡的东西,像烤了很久的石灰。我干这行五年,每天推进去的有老人,有病人,有出车祸的,偶尔也有年轻得不像话的。但有一件事我琢磨了五年,越想越觉得是真的:
人走之前,自己是知道的。
头一年我当学徒,师傅带我烧一个老太太。送来的时候,家属交代说她走得急,早上还喝了粥,说下午要去看戏,票都买好了。结果洗完碗往沙发上一靠,再没醒过来。老太太被推过来的时候,我突然看见她左手攥着什么东西,掰开一看,是一张戏票,日期就是当天下午的。
师傅瞅了一眼,把票抽出来,叠好塞回她寿衣口袋里:“她知道。所以她连票都揣好了。”
我以为师傅在说宽心话。后来烧的人多了,我慢慢发现,这事真有规律。
有个中年男人,肝癌晚期,在医院躺了两个月一直昏迷。送来前一天,他突然醒了,跟老婆说冰箱冷冻层最底下那包饺子里有张存折,密码是结婚纪念日。说完又睡了,再没醒。他老婆哭着跟我讲这事的时候,我正往他身上盖黄绸。他眼角干干净净的,我干了五年,见过太多走得仓促的人眼睛闭不严实,但他闭得特别安详,好像交代完了,心里那块石头终于放下了。
还有个老爷子,八十多了,身体一直硬朗。走之前三天,非让儿子把老家的族谱翻出来,在空白页上工工整整写了孙媳妇的名字。儿子说他爸眼神不好多少年了,那天愣是没戴花镜,一笔一划写得清清楚楚。写完第三天早上,端碗喝粥的时候头一歪,碗都没碎,就那么靠在椅背上走了。
最邪的是去年冬天。送来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大儿子说她下午还在院子里晒被子,跟邻居说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得趁太阳好把厚被子翻出来。晒完被子进屋,说躺一会儿,就再没起来。大儿子说,妈一辈子没骗过人,她说明天下雨,我后来看天气预报,果然下了。
那天下班我没骑车,走了两站路。冷风刮在脸上,我在想一件事:她知道明天有雨,那她知不知道没有后天?
还有一个,是个老光棍,无儿无女,社区送来的。孤寡老人按规定要走最快流程,推进来的时候我照例核对名牌,发现他口袋里有一封信,信封上写着“请烧给我”。我犹豫了一下,交给师傅。师傅打开看了,看完没说话,把信叠好放进炉子里,跟遗体一起推了进去。
后来我问师傅信上写了什么,师傅说:“就一句话——麻烦把我骨灰撒在江里,我年轻时在江边住过十年,那是我这辈子最好的日子。”
师傅点了根烟,在车间门口蹲着:“他连谁给他办后事都不知道,但他知道那天就是时候了。所以信提前写好,揣在身上。”
五年来最让我睡不着的一次,是上个月。送来一个跟我同年的男人,三十二岁,加班猝死的。他妻子来办手续,抱着一个一岁多的孩子。孩子在哭,妈妈也在哭,但她哭着跟我说了一句话,说她老公走的那天早上,破天荒六点就起来了,给孩子冲了奶粉,又把家里的地拖了一遍。他平时从来不拖地。
“他是不是知道?”她问我。
我没法回答。炉门关上之前,我多看了他一眼。他嘴角有一点点往上弯的弧度,很轻,轻到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我关上门,按下点火键。仪表盘上的数字开始跳,像某种倒计时。
人走之前自己知道。不是每个人都有什么了不得的征兆——有些人只是突然把地拖了,突然给孙子写了名字,突然翻出三十年前的戏票揣在兜里。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告别,只是悄无声息地把这辈子最后那点念想,理一理顺一顺,然后躺下,像平时睡午觉一样。
我后来养成了个习惯,推遗体进炉子前,会看一眼他们的手。有些人手指微微蜷着,像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有一天我忽然想,等轮到我那天,我手里攥着的会是什么。
想到这里,炉膛里火苗蹿了一下,把铁门映得通红。我往后退了半步,转身去记录表上签了个字,笔尖落在纸上的声音又轻又短。
像一句没说完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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