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国优秀判决书：签署认罪认罚后又上诉、抗诉的处理

本判决书为裁判文书网公布的全国百篇优秀裁判文书，对主要内容进行了摘录，主要目的在于学习签署认罪认罚后又上诉，检察机关又抗诉后法院的处理。本案中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经审理后认为，一审期间在被告人认罪态度极差的情况下，公诉机关仍然对被告人适用认罪认罚，在被告人提出上诉后，又以适用认罪认罚基础不存在而提出抗诉的理由不成立，但是对二审出庭支持抗诉的检察机关意见予以采纳。

广东省高级人民法院

刑事判决书

（2020）粤刑终986号

抗诉机关（原公诉机关）广东省河源市人民检察院。

上诉人（原审被告人）黄建华，现押于河源市看守所。

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审理广东省河源市人民检察院指控被告人黄建华犯故意伤害罪一案，于2020年4月29日作出（2020）粤16刑初6号刑事判决。宣判后，被告人黄建华对判决不服，提出上诉，原公诉机关广东省河源市人民检察院提出抗诉，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支持抗诉。本院依法组成合议庭，于2020年10月26日公开开庭进行审理，广东省人民检察院指派检察员曾为欢、检察官助理周硕鑫出庭履行职务，上诉人黄建华及其辩护人到庭参加诉讼。现已审理终结。

原审判决认定：2005年7月1日凌晨1时许，被告人黄建华驾驶一辆皇冠牌小轿车搭载同案人黄国雄（已判刑）、张国和（已判刑）、曹佰稳（在逃）在和平县闲逛，发现女青年伍某从××宾馆出来，黄国雄等人强行将伍某带上车里索要保护费，伍某见不能脱身，便打电话叫其朋友、被害人罗某过来协商。不久，罗某驾驶摩托车与朋友一起赶到与黄国雄等人协商。双方协商未果，罗某将伍某拉上摩托车返回县城，黄建华等四人见状便驾车追赶。期间，黄建华打电话叫黄某1等人过来帮忙，并将罗某的摩托车逼停，随后黄建华、黄国雄、曹佰稳、张国和从车尾箱拿出刀具追砍罗某，致罗某身体多处受伤大出血死亡。黄建华驾车与黄国雄、张国和、曹佰稳一起逃离现场。经法医学尸体检验，死者罗某系生前被他人持锐器砍击肢体引起大出血而死亡。

原判认为：被告人黄建华无视国家法律，伙同他人在索取保护费未果的情况下持刀砍人，致一人死亡，其行为构成故意伤害罪。黄建华驾驶车辆逼停被害人的摩托车、持刀与同伙一起追砍被害人，在犯罪过程中起主要作用，黄建华自愿认罪认罚，在庭审中签署认罪认罚具结书，依法可以从宽处罚，双方达成谅解书，被害人亲属接受了一十六万元的民事赔偿款，被告人得到被害人亲属的谅解，酌情对其从轻处罚。公诉机关对被告人黄建华犯故意伤害罪提出判处有期徒刑十年量刑建议在法定幅度内，符合罪刑相适应原则，予以采纳。综上，根据被告人的犯罪事实，犯罪性质、情节、主观恶性和对社会的危害程度，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六十一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十五条的规定，作出判决：被告人黄建华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广东省河源市人民检察院抗诉意见：黄建华参与作案主观恶性大，社会危害性极大；检察机关在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中，已是最大限度建议法庭对黄建华从宽量刑有期徒刑十年；该判决之所以对黄建华判处有期徒刑十年，是依法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结果，现黄建华上诉，意味着认罪认罚从宽的前提不复存在，则不应对其认罪认罚从宽判处。综上，一审根据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判处黄建华十年有期徒刑，但由于黄建华上诉，失去原有的认罪认罚从宽依据，已不符合罪责刑相适应的刑法原则。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二十八条的规定，特提出抗诉，请依法判决。

广东省人民检察院出庭意见：在案证据足以证实黄建华持刀故意伤害他人并致人死亡的事实，本案犯罪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准确、定罪准确；黄建华否认持刀砍人，系否认检察机关指控的犯罪事实，否认一审判决的事实，因此不认罪，对其不能再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应在一审量刑基础上，酌情对其从重处罚；黄建华案发后潜逃多年，被抓获后直至庭审前，一直拒不交代犯罪事实，在一审庭审以及二审庭审中仍一直否认持刀砍被害人，认罪态度不好，结合其犯罪情节、潜逃多年的事实，虽有赔偿被害人家属并获得谅解的情节，但对其从轻处罚幅度不宜过大；对比同案人黄国雄被判处死缓的量刑，在不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前提下，对黄建华判处十年有期徒刑，明显畸轻。建议二审合议庭在一审判决量刑基础上，对黄建华酌情从重处罚。

黄建华上诉提出：一审认定事实与客观事实不符，我在整个案发过程中都听从于别人，并未参与拿刀与同案人一起追砍被害人，我的行为就是开车逼停被害人并踢了一脚，应认定是从犯，从轻处罚；我从来没有拿过刀，也没有供述过拿刀，不认可检察机关提出的判处十年有期徒刑的量刑建议，因在看守所关太久失去辨认能力，被辩护人欺骗签的认罪认罚具结书；我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赔偿了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案发至今再没有危害社会。综上，一审量刑过重，请求二审从轻处罚。

经审理查明：2005年7月1日凌晨1时许，上诉人黄建华驾驶一辆皇冠牌小轿车搭载同案人黄国雄（已判刑）、张国和（已判刑）、曹佰稳（另案处理）来到和平县，看见伍某从××宾馆走出来，便强行将其拽进车里索要保护费，期间伍某打电话叫被害人罗某过来。罗某驾驶摩托车搭载朋友来到，找到黄建华等人进行协商，协商未果，罗某驾驶摩托车搭载伍某和朋友返回县城，黄建华开车追赶并打电话叫黄某1等人赶来帮忙，后黄建华将罗某的摩托车逼停，并和黄国雄、曹佰稳、张国和从车里拿出刀具一起持刀追砍罗某，砍人后黄建华开车搭载同案人逃离现场。经法医鉴定，死者罗某系生前被他人持锐器砍击肢体引起大出血而死亡。

综合检、辩双方的意见，归纳出本案争议的焦点，并评判如下：

1.关于上诉人黄建华是否拿刀具与同案人一起追砍罗某

现场目击证人黄某2、黄某1、黄某4作证，案发时，黄建华打电话给黄某1，让黄某2、黄某1、黄某4等人赶去帮忙，三人来到案发现场，看到黄建华持刀和他人一起砍被害人；同案人黄国雄、张国和、曹佰稳归案后均指证黄建华参与持刀砍被害人；公安机关起获四把刀具，鉴定意见证实被害人致死原因系生前被他人持锐器砍击肢体引起大出血而死亡，上述在案证据相互印证，足以认定黄建华持刀和同案人一起追砍被害人罗某，应对罗某的死亡结果承担法律责任。

2.关于上诉人黄建华在故意伤害共同犯罪中的地位、作用及相关量刑情节

根据现场目击证人和同案人指证，结合黄建华本人供述，可以认定黄建华除和同案人一起持刀追砍罗某，还有开车搭载三名同案人将伍某强行拽到车上逼迫其交保护费，打电话给黄某1让其带人赶到现场帮忙，驾驶车辆碰撞截停已经驾驶摩托车离开的罗某，砍人后开车搭载同案人逃离现场的行为，综上，黄建华在故意伤害共同犯罪中行为积极主动，在整个犯罪过程中起主要作用，应认定是主犯；2011年11月14日，黄建华虽主动到派出所，但向公安机关坦白的是盗窃摩托车的情况，在公安讯问故意伤害罗某的情况时，黄建华称自己路过见到打架，遂在旁观看，故黄建华对自己实施的故意伤害犯罪既没有主动接受司法机关制裁的意愿，也没有实际投案的行为，归案至今都不能如实供述基本犯罪事实，依法不能认定自首；黄建华于2011年11月14日第一次供述中不承认参与故意伤害，并对同案人的犯罪行为予以隐瞒，2019年8月7日归案后在侦查、起诉和一审期间，只供认自己拿刀，拒不承认公诉机关指控其持刀砍人的犯罪事实，二审供认自己踢了被害人一脚，拒不承认有拿刀情节，在认定黄建华持刀砍人的证据确实、充分的情况下，黄建华仍拒不如实供述，足证其认罪、悔罪态度极差；一审期间黄建华家属代其赔偿被害人家属人民币16万元，被害人家属出具书面谅解协议，黄建华在不认罪、悔罪情况下对被害人家属进行经济赔偿的行为不是其真诚悔罪、愿意依法接受处罚的真实意思表示；综合考量黄建华的犯罪情节，并与黄国雄（死缓）、张国和（有期徒刑十五年）的犯罪情节、认罪悔罪态度等比较，一审采纳公诉机关量刑建议，判处黄建华十年有期徒刑明显量刑畸轻。

3.关于黄建华一审认罪认罚，二审上诉是否系推翻认罪认罚

2020年3月19日一审开庭时，公诉机关宣读认罪认罚相关内容，黄建华当庭同意适用认罪认罚，并于次日签署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告知书和认罪认罚具结书。从庭审录像可知，黄建华系自愿认罪认罚并非其所称头脑不清楚、受骗签署认罪认罚有关文书，一审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程序规范；黄建华由始至终都否认公诉机关指控其持刀砍人的主要犯罪事实，是不认罪，其在一审的认罪认罚是形式上的认罪认罚，签署认罪认罚协议书表面上是自愿但实质上不是其真实意思表示；黄建华不认罪，缺乏“认罪认罚从宽制度”适用的实质要件和基础，依照《关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的指导意见》的相关规定，一审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审理黄建华故意伤害一案不当，二审亦不能对黄建华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上诉及辩护提出黄建华一审、二审均认罪认罚，请求二审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审理本案不能支持。

4.关于抗诉机关提出一审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判处黄建华有期徒刑十年，现黄建华上诉，失去认罪认罚从宽依据，不能对其从宽处罚

本案中持刀砍被害人的犯罪情节是对黄建华定罪量刑的重要依据，黄建华归案至今，始终不承认公诉机关对其持刀砍被害人的指控，公诉机关在黄建华不认罪的情况下，主动提出对其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现仅因黄建华上诉，就对其同一行为作出截然相反的法律评价，以不能再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为由抗诉，既不符合一般的司法认知，对被告人也不公平。

5.坚持以审判为中心，保障被告人行使上诉权，维护认罪认罚制度不被滥用

认罪认罚制度是落实党的十八届四中全会有关改革部署的重大举措，是贯彻落实《中共中央关于全面推进依法治国若干重大问题的决定》的有关要求，是推进以审判为中心的刑事诉讼制度改革中的重要工作。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法庭应当告知被告人享有的诉讼权利，依法审查被告人认罪认罚的自愿性和真实性，确认被告人了解认罪认罚的性质和法律后果；我国实行两审终审制度，赋予当事人上诉权，有利于充分发挥二审程序的纠错功能，通过上诉权的行使，使二审法院能及时纠正一审判决存在的错误，确保实现公正与效率的诉讼价值目标；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三条的规定“第二审人民法院应当就第一审判决认定的事实和适用法律进行全面审查，不受上诉或抗诉范围的限制。”本院对一审认定的事实、适用法律依法全面审查，重点审查认罪认罚具结书签订的自愿性、真实性、程序规范性，以及一审法院判决是否采纳了公诉机关指控的罪名和量刑建议，黄建华上诉是否有合理事由等等，在保障被告人上诉权的同时，亦有义务维护认罪认罚制度不被滥用，坚持贯彻宽严相济刑事政策、坚持罪责刑相适应原则、坚持证据裁判原则、坚持公检法三机关配合制约原则。

综上所述，抗诉机关以一审黄建华认罪认罚，现上诉系不认罪认罚的抗诉理由，上诉人黄建华及其辩护人所提请求二审对黄建华从轻处罚的意见，经查均不能成立，依法不予支持。根据黄建华在故意伤害共同犯罪中的具体犯罪情节、归案情况、认罪悔罪态度，广东省人民检察院认为一审法院认定事实准确、定罪准确，黄建华案发后潜逃多年，归案后一直拒不交代犯罪事实，否认持刀砍被害人，认罪态度不好，虽有赔偿被害人家属并获得谅解的情节，但对其从轻处罚不宜过大，应在一审判决量刑基础上，对黄建华酌情从重处罚的意见与本案查明事实相符，可予以采纳。（没有采纳抗诉机关的抗诉理由，但是采纳了支持抗诉机关的出庭意见）

本院认为，上诉人黄建华伙同他人持刀追砍被害人，致被害人被锐器砍击肢体引起大出血死亡，其行为已构成故意伤害罪。黄建华先驾驶车辆逼停被害人的摩托车、后持刀与同案人一起追砍被害人，在犯罪过程中起主要作用，是主犯，应对被害人的死亡结果承担法律责任。一审期间黄建华的家属代其赔偿被害人家属经济损失并获得谅解，但综合考量黄建华具体犯罪情节、案发后潜逃多年、归案后一直拒不供认主要犯罪事实，该赔偿行为不能代表黄建华真诚悔罪、愿意接受法律制裁。原审判决认定事实清楚，证据确实、充分，定罪准确，审判程序合法，但适用认罪认罚从宽制度对黄建华判处有期徒刑十年不当，二审予以纠正。经本院刑事审判专业委员会讨论决定，依照《中华人民共和国刑法》第二百三十四条、第二十五条第一款、第二十六条第一、四款、第六十一条、第五十六条，《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二百三十六条第一款第（一）项、第（二）项之规定，判决如下：

一、维持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粤16刑初6号刑事判决书中对被告人黄建华的定罪部分。

二、撤销广东省河源市中级人民法院（2020）粤16刑初6号刑事判决书中对被告人黄建华的量刑部分。

三、上诉人黄建华犯故意伤害罪，判处有期徒刑十五年，剥夺政治权利五年。（刑期从判决执行之日起计算。判决执行以前先行羁押的，羁押一日折抵刑期一日，即自2019年8月7日起至2034年6月19日止。）

本判决为终审判决。

审判长　　林建辉

审判员　　黄　麟

审判员　　王　雪

二〇二〇年十二月三十日

书记员　　韩音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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