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赵小梅,三十四岁,在县城一所小学当语文老师。去年我妈查出来肺上有个小结节,虽然医生说良性可能性大,定期复查就行,可她整个人像被抽了魂似的,整天蔫在家里叹气,说这辈子没出过远门,要是哪天走了连个省城都没去过。我听着心里不是滋味,跟我老公商量了一下,决定趁暑假带我妈出去走走。我说妈我带你自驾去云南,咱们慢慢开,走到哪儿玩到哪儿,玩半个月再回来。
我妈头一回听见的时候连连摆手说花那冤枉钱干啥。我说不花你的钱,我攒了小半年,准备了五万块,够咱们娘俩吃住玩了。她嘴上推着,可眼里的光骗不了人,后来几天偷偷翻我的旅游攻略,用手指头在地图上一遍一遍地描路线,描到泸沽湖那块儿停了好一会儿,跟我说你爸以前念叨过那儿的水清得见底。
出发前一天我把后备箱装得满满当当,帐篷、睡袋、折叠椅、锅碗瓢盆、厚衣服薄衣服,我妈爱吃的水果零食塞了两大包。我那辆小SUV虽然不大,两个人绝对宽敞。我把副驾座椅调成最舒服的角度,铺了条软垫,让她在路上能靠着歇。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收拾了,把最后几样东西搬上车,等着我妈下楼。等了快二十分钟她才姗姗来迟,远远看见她走过来,身后还跟着一个人。我以为是邻居打招呼也没在意,等她走到车跟前我才看清,跟我妈并肩走着的,是她亲妹妹,也就是我小姨。我妈拉开车后门说小梅,你小姨也想去,我顺道叫上了她,反正你车空着也是空着。
我站在驾驶座旁边,车门开着,早晨的风吹过来凉丝丝的。我看着小姨弯腰往后排钻,一边钻一边说哎呀沾你们娘俩光了,我也去云南开开眼。我妈在旁边帮我小姨往车里塞她拎来的一大塑料袋东西,口里说着路上有个伴多好。我站在那儿没动,看着她俩忙碌的样子,那个“好”字挂在嘴里没有接。
我跟我小姨没有什么过节,可也没有什么亲近。她这辈子跟我妈走动得不多,倒是每次我家有点什么好事她都刚好赶上,我结婚她带着全家来吃了两桌酒席没随份子,我生小孩她拎了二十个鸡蛋来坐了一下午聊的全是自家的事。我妈对她这个妹妹有求必应,从小到大我小姨伸个手我妈就递东西过去。可这一回不一样,这一回是我掏了五万,是我准备了三个月,是我要单独带我受苦了一辈子的妈去走一段她自己后半辈子都舍不得走的路。
我站在车旁边看着后排已经坐定了的小姨,她正在掏镜子补口红,嘴里念叨着云南紫外线强我得防晒。我妈坐回副驾上系好安全带回头跟她妹妹说笑,车子还没发动她们就已经聊上谁家闺女嫁得好谁家儿子不争气了。我关上车门坐进驾驶座,握着方向盘没有点火,车内安静了一瞬,我妈问我咋不走。我转过头来看着后排,说小姨不好意思,这趟车坐不下您。
小姨手里的口红停住了,脸上那个笑还在可慢慢收了,她说咋坐不下,后排这么大空着。我说我后备箱塞满了,后排放了我妈的毯子和枕头,路上她要躺下休息的,两个人刚好,三个人就挤了。小姨的脸色变了一下,看了我妈一眼。我妈赶紧打圆场,说挤就挤一点嘛,你小姨难得出来一趟。我说妈你难得出来一趟我准备了三个月,这五万块钱是一笔一笔攒的,路线是照着你的腿脚挑的,饭店和旅馆都是按两个人的标准订的。您要是想把这份孝心分出去,那我不去了,我把钱退给您,您跟小姨报个旅行团。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引擎盖下面冷却液轻轻流动的声音。我妈张了张嘴,看着我,看着我小姨又看着我。小姨在后排把口红盖子拧上了,弯着腰从前排两个座位中间探出来半个身子,忽然笑了一下说姐你闺女这脾气跟你年轻时一模一样。她说完拎起她那袋东西推开车门下了车,站在车窗外冲我妈摆摆手说姐你们好好玩,我改天再去。我妈趴在车窗上喊她她头也没回就走了,那件碎花衬衫的背影拐过路口就不见了。
我发动了车慢慢驶出小区大门。我妈靠在副驾上不说话,手里捏着安全带,指头来回地摩挲着织带边沿。我开了大概十分钟在第一个红灯停下来的时候扭头看了她一眼,她侧着脸看着窗外,腮帮子微微鼓着,嘴唇抿得紧紧的。我说妈你是不是觉得我过分了。她停了一会儿才说我就是觉得你小姨一个人回去心里不得劲。我说她回去不得劲那我在路上不得劲,我是带您散心的,不是带大家热闹的。她以后想去她自己攒钱,您要想陪她去我也不拦,可这回不行,这回是咱俩的。
我妈嘴角动了一下,眼睛还看着窗外,可她放在安全带上的手指头慢慢松开了。过了好一会儿她伸手按了一下收音机的开关,广播里正放一首老歌,她跟着调子轻轻哼了几个字,然后忽然开口说那我要去泸沽湖住两天,住那种推开窗就能看见水的房子。我说行,房间我都订好了。她嗯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快了,像车轮碾过一个坎之后终于着了平路。
那趟云南我们走了十二天。我妈在洱海边喂了海鸥,在丽江古城买了条花披肩裹在肩上照了一下午的相,在泸沽湖那间推开窗就是水面的客栈里住了两晚,她坐在窗台上看着外面的湖水看了很久,跟我说你爸要是还在就好了。我说爸看着呢。她没接话,可那天晚上吃饭她多吃了半碗,这是她这半年以来胃口最好的一回。
回程路上我妈忽然提起小姨,说那天你把她撂下车她回去跟我打了好几个电话说小梅长大有主意了。我说她没生气吧。我妈说生气倒是没生气,就是嘟囔了一句以后不沾我的光了。我笑了一声说那正好。我妈拍了我胳膊一下说你从小就护食,跟谁都不让。我说我不是护食,我是护着咱俩的东西。咱俩的东西别人不能碰,碰了我就收摊不干了。
我妈听完这话后靠进座椅里,闭着眼,嘴角弯着,呼吸均匀地睡着了。阳光从前挡照进来落了她半边脸,她脸上的皱纹被光线填平了些,看起来比我出发前年轻了好几岁。我开着车在高速上一直往前,心里头那个替她往外顶的劲儿还没散,它稳稳当当地搁在我胸腔里,像引擎一样给我使着劲儿。那五万块钱花得干干净净,换回来的是她坐在泸沽湖边那两天的沉默和回程路上那个安然的瞌睡。值了。小姨上车那一下我挡回去的不是一个人,是把这根只属于我和我妈的线重新攥紧了。攥住了就没松开过,往后也不会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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