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曾经，我很难理解那些对政治漠不关心的人。怎么可能？从早上睁眼开始，你吃的食物、走的道路、接受的教育、赚到的工资、缴纳的税款，哪一样不被政治决定？甚至那些看似遥远的事——你用什么网络、看什么新闻、上什么医院——背后都是权力运作的结果。我一度相信，人天生是政治动物，人类正是通过协商、规则、分配和争夺来解决共同生活的问题。所以，对政治冷漠，在我看来是一种奇怪的缺陷。 直到后来，我开始明白，那种冷淡不是愚蠢，而是一种疲惫。不是政治变得不重要了——恰恰相反，它太重要了，重要到你不知道还能对它有怎样的期待。 让我疲惫的第一个原因，是社交媒体上无休止的政治争吵。明明谁也说服不了谁，却人人都要抢着发言，情绪被越推越高，真正该讨论的问题反而被淹没了。第二个原因，是官员们每隔几天就抛出一句让人瞠目结舌的话，好像他们和我们生活在不同的现实里。第三个原因，也是我最难以忍受的——那些张口闭口“人民”的演讲：“人民需要我们这样做”“人民希望看到那样的结果”“一切为了人民的利益”。这些话被重复了太多次，以至于“人民”变成了一块随意贴的标签，而不是活生生的人。 于是我开始怀疑：你们说的“人民”，到底是谁？ 我不反对“人民”这个词。我反对的是它被用得如此轻易，仿佛“人民”是一个拥有统一意志的巨型生物。可实际上，人民是由千千万万个不同的人组成的——他们有不一样的生活，不一样的利益，不一样的处境。农民、工人、外卖员、小店主、学生、失业者、退休老人……他们的诉求并不统一，甚至互相冲突。当你把“人民”挂在嘴边时，你真的看见过他们吗？ 也许，真正的政治腐败不是某个官员收了多少钱，而是语言的腐败——是“人民”被掏空了内容，变成一块遮羞布。疲惫感正是从这里来的：当一切都要以“人民”的名义发声，而真实的、具体的、彼此矛盾的人却被隐去了。 我依然认为人需要关心政治。但或许，我们该从学会使用“人民”这个词开始。哪怕只是承认：我不代表人民，我只能代表我自己，然后，再去倾听那些不同的声音。这比任何空洞的宣誓都要诚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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