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苏晚,在苏州一家私企做会计,跟丈夫周明远结婚五年。他提出AA制那天晚上,我没吵没闹,只说了句"行"。他以为我认了,第二天早上敲着碗喊饿,催我去做饭。我把围裙叠好放回抽屉里,看了一眼沙发上坐着等他儿子伺候的公婆,轻声说了句:"明远,你爹妈关我啥事?"那一刻他手里的筷子掉在地上,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从不发火的女人,心冷起来有多快。
第1章 AA制
周明远把那张打印好的"家庭财务AA制协议"推到我面前时,窗外正下着苏州惯有的那种绵密小雨,雨水顺着阳台晾衣杆一滴一滴往下坠,砸在楼下遮雨棚上,发出沉闷的"嗒嗒"声。
我正蹲在茶几旁边给他爸剪脚指甲。老爷子前年脑梗后右半边身子不利索,指甲长到肉里,自己弯不下腰。我每周给他修一次,热水泡十分钟,指甲刀斜着下剪,从不在指缝留尖角。地上铺了张旧报纸,剪下来的碎指甲落上去,灰白色的,一片一片。
"苏晚,你看看,有什么意见可以提。"
我抬头看了那份协议一眼。A4纸,黑体字,第一条写着"婚后双方收入各自独立,家庭公共开支(水电燃气物业)按人头均摊",第二条"各自父母赡养费用由各自承担",第三条"日常餐饮及家务劳动按轮值表执行"。最后面还有签字栏,日期已经填好了。
我手上的动作没停,剪刀沿着他爸大脚趾的弧形走了一圈,指甲断开的声音轻微又清脆。
"爸,这只脚好了,换那只。"我拍了拍老爷子的脚背,他含糊地"唔"了一声,把左脚伸过来。
周明远把纸又往我这边推了推:"我说认真的,你看看。张磊他们家就这么弄的,两口子账目清清楚楚,一年省下不少矛盾。"
"你先放那儿吧。"我低头继续剪。
周明远皱了皱眉:"你什么意思?不同意?不同意你说话呀。咱们是两口子,有什么不能商量的。"
我剪完最后一片指甲,拿湿巾把老爷子脚缝里的皮屑擦干净,给他套上棉袜子,又把地上的旧报纸四角一收,碎指甲裹在里面,团成球扔进垃圾桶。整个过程花了二十五分钟,手一直没停。
"我没意见。"我站起来,去卫生间洗手,热水冲在手指上,指甲刀压过的指腹有点发白。
"真没意见?"他跟到卫生间门口,靠着门框,语气里带着点试探,"那行,那咱们明天开始执行?我算了一下,这月水电物业大概七百二,咱俩一人三百六,明天下班我去交。"
我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三十二岁的男人,在园区一家半导体公司做技术主管,剃着寸头,下巴刮得干干净净,格子衬衫的领口扣到第二颗。身上那件深蓝色羊毛衫是我去年双十一给他买的,四百多块,他穿着挺合身。
"行。"我关掉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
"那……伙食费呢?"他换了个姿势靠着,"你看咱家现在每天你买菜做饭,以前也没记过账。以后要不这样,菜钱也算公共开支,咱俩轮着买,一人一礼拜,账记清楚,月底平账。"
我擦了擦手,把毛巾挂回架子上。"行。"
他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答应得这么干脆。"那行,就这么定了。对了,明天早饭……咱家冰箱里好像没什么菜了,你是不是得去买点?"
"我明早有事。"我说。
"什么事?"他追问。
"约了林薇。"我说完从他身边走过,回到客厅。婆婆正坐在沙发另一头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是本地台的评弹,咿咿呀呀的,老爷子歪在扶手上打瞌睡。茶几上那份协议还摊在那里,墨迹干了,纸张边缘微微卷起来。
我伸手把协议拿起来,叠了两折,放进自己包里。
当晚我睡在次卧。这间屋子本来打算以后给孩子住的,床只有一米二宽,铺的是宜家买的碎花床单,洗过很多次了,布料软塌塌地贴着身子。我躺下去,天花板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是老房子沉降留下的,平时开灯看不出来,关了灯借着窗外的路灯光才能看见。
隔壁主卧传来周明远翻身的声音,床垫弹簧吱呀响了一声。
我闭上眼睛,脑子里浮现出三年前我跟他结婚时的画面。那时候我刚从老家盐城到苏州两年,在观前街一家连锁酒店做前台,后来考了会计证才换了现在的工作。他是我当时的房客,租了我隔壁那间。他搬进来那天扛着两个大箱子,满头是汗,冲我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说"以后就是邻居了,多多关照"。
那时候我给他煮过一碗西红柿鸡蛋面,他吃得干干净净,连汤都喝了。后来他说,就是那碗面让他觉得,这个姑娘值得娶。
他不知道,那碗面里我放了两个鸡蛋,自己一口没尝。
窗外的雨下了一整夜,雨点敲着空调外机的铁壳子,叮叮咚咚的,像谁在敲一面破锣。
第2章 谁去厨房
第二天早上六点半,我照例醒了。
在苏州这几年,我养成一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早上六点起床,先烧一壶开水,灌进暖瓶里,然后把老爷子晚上的尿壶倒了刷干净。七点整开始做早饭,一般是熬粥或者煮面条,给老爷子单独蒸一个鸡蛋羹,嫩嫩的,上面淋几滴香油。我自己顾不上吃,扒拉两口就赶地铁去上班。
但今天我没有。
六点二十,我听见主卧那边有了动静。周明远习惯早起上厕所,踢踢踏踏的拖鞋声从走廊传过来,经过次卧门口停了一下,又继续往前走。过了七八分钟,马桶冲水声响了,拖鞋声折返,在次卧门口又停了。
"苏晚?"他敲了敲门,"起了没?"
我没吭声。
他又敲了两下。"苏晚?"
"嗯,醒了。"我应了一声。
"那……早饭弄点啥?我饿了。"
我翻了个身,面朝着墙,看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一线灰白的天光。窗外能听见环卫工人扫街的"哗哗"声,扫帚刷过柏油路面,一下又一下,节奏均匀。
"你自己弄吧。"我说。
门外静了两秒。"什么意思?家里啥都没有,我不吃行,咱爸咱妈呢?你不给他们弄啊?"
我没回答。他从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是我昨天放包里的那份AA制协议。纸被折成长条,上面用圆珠笔圈出了第二条:各自父母赡养费用由各自承担。
"苏晚,你看清楚。协议上写了,父母的事各管各的。但是做饭买菜是公共开支,轮值制度还没开始,今天早上你买菜你做饭,这是家里正常运转的需求,跟AA制不冲突吧?你讲点道理行不行?"
我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字写得很工整,是他一贯的作风,什么事都要落在纸面上,清清爽爽,不欠人情。
然后我坐起来,穿上拖鞋,拉开房门。
周明远站在门口,头发有点乱,眼睛还带着刚睡醒的红血丝。他见我终于开门了,松了口气,说:"你赶紧的,我都饿死了,冰箱里连个鸡蛋都没有,昨晚跟你说了你不买……"
"明远,"我打断他,"协议第二条说得很清楚,各自父母各自的。"
他愣了一下:"对啊,咱爸咱妈那边咱各管各的……所以呢?"
"所以,"我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你爹妈关我啥事?"
走廊里忽然安静了。客厅那边,婆婆估计是听见动静了,关掉了电视。老爷子含糊地"嗯嗯"了两声,不知道在说什么。
周明远的脸色变了。先是发白,然后一丝红从脖子根往上爬,一直蔓延到耳尖。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手指攥着那张协议纸条,指节泛白。
"苏晚,"他压着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什么意思?他俩是咱爸妈,你说关你啥事?"
"协议上写的,"我指了指他手里的纸,"各自父母各自负责。他们是你爸妈,不是我爸妈。你要执行AA制,就执行到底。别捡便宜的执行,吃亏的不执行。"
他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脑门上青筋都露出来了。"苏晚你抽什么风?咱俩过日子是这么过的吗?我让你做个饭怎么了?孝顺老人不应该吗?你跟我抬这个杠有意思吗?"
我没说话,转身回房间开始叠被子。
他在门口站了半分钟,胸膛剧烈起伏,最后转身走了,步子踩得地板"咚咚"响。厨房里传来翻箱倒柜的声音,然后是水龙头打开的声音,锅铲碰到锅底的叮当声。
婆婆的声音响起来:"明远,你干啥呢?苏晚呢?"
"别管了,我做。"
"你做啥子做,你一个大男人进什么厨房,她人呢?日上三竿了还不起来伺候……"
"妈!你别说了!"
厨房门"砰"地关上了。
我坐在次卧的床边,听着厨房里乒乒乓乓的动静。窗台上的绿萝不知道什么时候长了新叶子,嫩绿色的,卷曲着还没展开。我伸手摸了摸那片叶子,凉凉的,带着早上特有的湿润。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微信:"晚晚,你那边咋样了?他没把你怎么样吧?"
"没事,"我打字回过去,"他去做饭了。"
"哈哈哈,活该!让他作!你听我的,这次绝对不能松口,这种人就是惯的,你退一步他进一丈。"
我把手机放下,靠在床头。隔壁厨房里传来了炒菜的油烟味,混着一股烧糊了的气味,大概是鸡蛋煎过了火。然后周明远咳嗽了两声,应该是被油烟呛到了。
结婚五年,这是他第一次自己进厨房做一家人的早饭。
第3章 第一顿饭
那天早上的饭桌上,气氛跟外面的天气一样阴沉。
周明远端出来三碗面,每碗上面卧着一个黑乎乎的煎蛋,蛋边焦了,蛋黄倒是半生的,用筷子一戳就淌出一汪金黄色的汁。他把其中一碗推到他爸面前,另一碗推到他妈面前,最后一碗自己端起来吃。
他妈的脸色很难看。老太太端着碗,筷子在面里搅了两下,没动嘴,斜眼看着我坐在对面,手里那碗面是刚刚从外面买回来的小馄饨。我出门到巷口那家铺子买了两碗,一碗给自己,一碗带到了房间里吃。后来想想不妥当,又端出来坐在桌上吃。
"苏晚,"老太太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什么意思?自己买自己吃,一家人分开过?"
我舀了一个馄饨吹了吹。"妈,这得问明远。他提的AA制,说父母的事各管各的,买菜做饭轮着来。今天早上轮到他了,所以我没进厨房。我的饭我自费。"
"你!"老太太气得脸都白了,转头冲周明远吼,"你就由着她这么作?这是什么媳妇?把你爹你妈撂一边自己吃独食?你跟她说,从哪学的这些歪理邪说!"
周明远低头吃面,没吭声。筷子夹起那团糊了的面条,吸了一口,嘴角沾了点汤汁。他嚼了两下,喉结动了动,把面咽下去了,还是没说话。
老太太见儿子不帮腔,更来劲了,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碗里的面汤溅出来几滴,洒在桌布上洇开深色的圆点。"我跟你爸从苏北过来伺候你们,给你们看家带孩子——虽然你们现在还没孩子——但我们哪点对不住你了?你爸这个样子,你给他剪个脚指甲是你分内的事!现在倒好,剪个指甲还要算钱?"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我放下勺子,把嘴里那口馄饨咽下去,擦了擦嘴,才慢悠悠开口:"妈,您和爸来苏州住,是我和明远一起接的。当时明远说爸妈年纪大了,北方冬天太冷,苏州这边暖和些,正好你们过来,我们也好照应。我没有反对过。"
"但是,"我顿了顿,"您儿子说要AA制,列了协议让我签字,第一条就是各人收入各人的,第三条是家务轮值。那我想,既然是轮值,今天就该他进厨房。既然是各人父母各人负责,那你们是他的父母,我不伸手,好像也没错。"
老太太嘴唇哆嗦了半天,指着我说不出话来。周明远的筷子停在了半空,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化成一声叹息。
"行了妈,别说了。我做的面你不吃?"
"我吃不下!气都气饱了!你媳妇这么气我,你连个屁都不放?"
周明远终于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长,长到我几乎能在里面读出犹豫、恼怒、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大概是到了嘴边的服软又被自尊拉回去了。
"苏晚,"他开口了,语气压得很低,"有必要这么较真吗?我提AA制是为了让咱俩财务更清晰,不代表这个家就不像家了。你拿我爸妈出气,这算什么?"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三年前他痛风发作那天晚上。半夜三点他脚踝肿得像个馒头,疼得直冒冷汗,我穿着睡衣背着他下了三楼,在马路边拦了一辆出租送他去最近的医院。急诊室的走廊里他靠在椅子上,脚搭在我腿上,我一只手扶着他,另一只手办挂号、缴费、拿药,冻得嘴唇发紫。
那时候他可没说"各自负责"。
"明远,"我把馄饨碗推到一边,认真地看着他,"我较真的不是这一顿饭。我较真的是,你想两头都占。外面流行的新潮东西你照单全收,把咱俩算得清清楚楚,到了里子上的事,你又指望我按照老规矩伺候一家老小。你告诉我,天底下有这样的好事吗?"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婆婆在旁边重重"哼"了一声,站起来把面碗往水池里一摔,拉着老爷子进了里屋,关上房门,里面传来絮絮叨叨的抱怨声,隔着门板听不太真切。
客厅里只剩我和周明远。他的那碗面已经坨了,汤汁被面条吸干,黏糊糊的一团趴在碗底。他拿起筷子又放下,最后站起来,把三只碗摞在一起端进厨房。
水龙头打开的声音哗哗响起来,他站在水池前刷碗,背对着我。肩胛骨在羊毛衫下面一耸一耸的,洗碗的动作很慢,不像平时五分钟搞定一切的样子。
我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我站起来,走到门口换了鞋,拿上包准备出门。经过厨房门口的时候,他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你去哪儿?"
"上班。"我说。
"今天周六。"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那我去林薇那儿坐坐。"
他转过身来,手上还滴着水,湿淋淋的。"苏晚,"他叫了我一声,语气缓了些,"晚上回来吃饭不?"
"看情况。"我没回头,拉开了防盗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色的,照亮墙上斑驳的涂料和几道小孩用粉笔画的歪歪扭扭的线。我往下走了两级台阶,听见他在屋里说:"那我等你。"
门合上了。
我站在楼道拐角,背靠着冰凉的墙壁,闭上眼睛缓了几秒钟。楼下传来电动车经过的声音,后座上的小孩在背古诗,稚声稚气的,"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
我睁开眼睛,伸手揉了揉发酸的鼻梁,然后大步往下走。
那碗小馄饨其实我一口都没尝。
第4章 闺蜜的账本
林薇住在吴中区,离我这儿地铁五站路。到她家的时候快九点半了,她穿着睡衣来开门,头发乱糟糟地扎成一个丸子,嘴里还叼着半根油条。
"进来进来,我自己刚吃完。"她把我拉进屋,踢开沙发上的一堆快递盒,"随便坐,别客气。"
她家跟我家完全是两种风格。我跟周明远的那个家,客厅永远整整齐齐,茶几上摆着遥控器和茶盘,沙发靠垫摆成一排,连角度都差不多。林薇这儿则是另一番景象:茶几上摊着笔记本电脑、半袋薯片、两本翻旧了的杂志,地上还有一双拖鞋一只朝东一只朝西,阳台上晾的衣服滴着水,把地砖洇出一溜深色水印。
但这个乱糟糟的家,她一个人住得舒坦。
"说吧,"她把油条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盘腿坐到沙发上,"今早上战况如何?"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从昨晚那份协议,到今天早上的面、他爸妈的脸色、还有厨房里那个刷碗的背影。
林薇越听眼睛瞪得越大,最后拍着大腿笑出了声:"苏晚你可真行!你跟我说实话,你昨天答应得那么痛快的时候,是不是就憋着今天这一出?"
"我答应他是真的。"我在她旁边坐下,抱着她塞过来的一个靠枕,"他提AA制我不反对,我也觉得两口子把钱算清楚没毛病。但他把账算错了。"
"哪里错了?"
"他算了买菜的钱、水电的钱、物业的钱,漏算了一项大的。"
"什么?"
"我的时间。"我看着林薇,"每天买菜一小时,做饭两小时,洗碗拖地洗衣服收衣服,加上伺候他爸剪指甲泡脚,晚上还得给他妈烧洗脚水。这些活儿我以前干,是因为我觉得这是我们共同的家,我多干点就多干点。但他既然要算,咱们就一笔一笔算清楚。"
林薇眨了眨眼睛,忽然兴奋起来:"晚晚,你等我一下。"
她趿拉着拖鞋跑进卧室,翻箱倒柜半天,抱出来一个蓝色的硬壳笔记本。封面上印着一只卡通猫,尾巴断了一截,明显年头不短了。
"你还记不记得咱俩以前在观前街上班那会儿,一起租房子住?"她一边翻一边说,"当时咱俩就说好了,家务活分开干,一人一天轮着做饭,谁多干了从房费里扣。我怕记不清,做了个表格。"
她翻到其中一页递给我。上面用圆珠笔画了个表格,写着"每周家务明细",下面列着做饭、洗碗、打扫、洗衣服、倒垃圾等栏目,后面跟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勾叉。
"你看,那时候你洗碗比我勤快,我就在房费里多给你减五十块钱。清清楚楚,谁也别占谁便宜。"
我看了半天,忽然明白她的意思了。
"你是说,我也列一张表?"
"对啊!他不是要AA吗?可以,没问题。但你干了多少活也得算进去。做饭按市场价一小时多少钱,洗碗多少,伺候老人多少,全列出来,月底结算。他要跟你平摊买菜钱,你就跟他平摊劳务费。公平合理,童叟无欺。"
她把笔递到我手里:"来,现在就写。"
我握着那支笔,看着空白的纸页,忽然觉得有点恍惚。五年了,我从没算过自己在家干了多少活。好像嫁进周家之后,那些事就成了我分内的事,干得好是应该的,干不好是失职,从来没有人说过"你辛苦了"。
但周明远提AA制的那一晚,我忽然想明白了。他之所以敢提,是因为在他心里,我干的那些活不值钱——或者说,不值他付钱。
那天下午我没走,就坐在林薇家的茶几旁边,对着她那本蓝色笔记本,一条一条列:
做饭:早中晚三餐,日均耗时3小时,按苏州钟点工行情40元/小时,一天120元,一个月3600元。这是基础价,逢年过节加班按三倍算。
家务打扫:日均1.5小时,按保洁阿姨35元/小时,一天52.5元,一个月1575元。
伺候公婆:包括但不限于——给老爷子剪指甲(周均一次,耗时30分钟)、泡脚(日均15分钟)、翻身按摩(日均20分钟)、陪老太太看病拿药(月均两次,每次半天)、日常陪护聊天(日均1小时,按保姆看护费30元/小时计)。
我把这些数字加了一遍,得出的总额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林薇凑过来看了一眼,吹了声口哨:"晚晚,你这一年等于白干十几万啊。"
我把笔帽盖上,看着那张写得密密麻麻的纸。窗外有风吹进来,纸角卷了卷,数字在阳光下有点晃眼。
"这个……"林薇用手指点了点那张纸,"你打算拿给他看?"
"现在还不急。"我把纸折好放进包里,"先让他自己尝两天什么叫AA制。"
"他那个妈呢?"
"老太太先让她蹦跶几天。"我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路上来来往往的行人。"让她知道,她儿子不是万能的,有些事离了我就得抓瞎。"
手机响了一声,是周明远发来的微信:"几点回来?妈说中午想吃鱼,我不会杀。"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十几秒,打了两个字回过去:"不会。"
然后又跟了一句:"买杀好的。"
发完我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屏幕朝下,遮住了后续也许会来的追问和解释。
林薇在旁边笑了,笑完又认真地看着我:"晚晚,你变了。"
"是吗?"
"以前你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委屈了也自己闷着。现在终于知道把球踢回去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其实我没变,只是忽然明白了,有些事你一直替别人扛着,扛久了别人就以为那是你的本分。你哪天不扛了,反而成了你的错。
与其这样,不如一开始就把边界画清楚。
第5章 三天三夜
从林薇家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我推开家门,客厅里只开了一盏落地灯,光线昏黄地照着一角。周明远坐在沙发上,面前茶几上摆着三个外卖盒子,分别是糖醋排骨、干锅花菜和一碗蛋花汤,都还没怎么动,只是排骨的油凝了一层白。
他看见我进来,立刻站起来:"回来了?我给你留了饭。"
我换了拖鞋,走过去看了一眼外卖盒子。"你自己叫的外卖?"
"嗯,妈说想吃排骨,我就点了。"他有点不自在地搓了搓手指,"你吃了吗?没吃一起。"
"我吃过了。"我在他旁边坐下来,隔着一个靠枕的距离。"明远,这两天过得怎么样?"
他苦笑了一下,没回答。但我看见他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睛里那层红血丝比早上更重了。茶几下面垃圾桶里露出来几个外卖包装袋的角,有粥铺的、拉面馆的、还有一家川菜馆的,叠在一起,鼓鼓囊囊。
电视还开着,放的是本地新闻,声音调得很低,主持人的嘴一张一合像在无声地说话。
"苏晚,"他忽然开口,语气比以前沉了很多,"我想跟你聊聊。"
"你说。"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了很大决心。"我提AA制,是我不对。"
我看着他,没接话。
"我不是说AA制本身不对,"他继续说,"我是说……我提的方式不对。我只考虑了钱的事,没考虑别的。"
"别的指什么?"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我。"我这三天试着自己做饭,做了一顿面条、一顿炒饭、一顿红烧肉。面条糊了,炒饭没放盐,红烧肉炖了两个小时还是硬的。妈吃了一口就放下了,爸干脆只吃了白米饭。"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我才知道,你每天做三顿饭,而且做得那么好,根本不是一件简单的事。"
我听着他的话,心里那根绷了三天三夜的弦稍微松了一下,但并没有完全松开。我能感觉到他的悔意,但我也知道,这种悔意往往只是一时的情绪,等日子回到正轨上,他还是那个觉得一切理所当然的周明远。
"还有呢?"我问。
"还有……我妈。"他揉了揉眉心,"她这两天老跟我抱怨,说地没人拖了,厨房没人收拾了,她脚指甲长了没人给她剪了——以前都是你每月帮她修一次的。她还说,你爸早上没人陪着说话,老发呆。"
"你自己不能干?"
他愣住。
"地没人拖你不会拖?厨房没人收拾你不会收拾?你妈指甲长了你不会剪?你爸发呆你不会陪他说话?"我一口气说完,盯着他的眼睛,"明远,以前这些事是我在做,但不代表它们天生就该我做。我是你老婆,不是你家的保姆。"
他的脸腾地红了。嘴张了张,像是想辩解什么,最后却只化成一句:"我知道……我知道。"
"你不知道。"我说,"你只是今天没人给你做饭了,你才想起来原来家里还有这些事。如果明天我继续干,你后天又会忘。"
他没说话,低着头看着自己交握在膝盖上的双手。那双手白净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指关节处干干净净,没有一点油渍。三天前它们还从来没沾过洗洁精。
"那你……打算怎么办?"他问。
"这得问你。"
他抬起头,茫然地看着我。"问我?"
"是你提的AA制,也是你想要家里有个'老样子'。你得想清楚,你到底要哪一种生活。要AA,那就AA到底,家务分工、老人赡养、各自收入,全按规则来。要老样子,也可以,但从今往后别跟我谈什么AA制,你赚的钱是我赚的钱,我干的家务也是你干的家务。"
他沉默着,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这时候里屋的门忽然开了,婆婆扶着老爷子走出来,老太太脸上带着明显的怒气,指着我就嚷:"苏晚你什么意思?我儿子请你回来是过日子的不是跟你谈判的!什么AA不AA的,你一个女人家跟男人算这么清楚,像话吗?我嫁进周家三十多年,你公公的袜子都是我洗的,我跟你公公说过半句'各自负责'没有?"
我站起来,看着老太太。"妈,您洗了三十多年袜子,您觉得您应该洗吗?"
老太太被我噎住了。
"您洗是因为您愿意,不是因为您该洗。我不是您那一辈的人了,我嫁给明远是跟他一起过日子,不是来替他把所有他不想干的活干完的。您儿子要是觉得娶媳妇就是找个人伺候他一大家子,那他娶错了。"
老太太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旁边老爷子糊里糊涂地"嗯"了一声,不知道听懂了没。
周明远在中间站着,一会儿看看他妈,一会儿看看我,最后重重叹了口气,拉住他妈的手:"妈,你别说了。这事是我的问题,我跟苏晚自己解决。"
"你解决?你解决个屁!你看看她那个态度,什么叫娶错了?她这是要跟你离婚啊!"
"妈!"周明远提高了声音,老太太被吓了一跳,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苏州明天多云转阴,偏东风3到4级。
我拿起包,往次卧走。经过周明远身边的时候,他伸手拉了一下我的胳膊。
"苏晚,"他声音很低,"再给我点时间。"
我看着他发红的眼眶,停了一秒。"明天早上,你自己做早饭。后天,大后天,都一样。什么时候你真正想明白了,什么时候我们再聊。"
我关上次卧的门,把客厅里所有的声音都关在外面。
外面的夜很安静,只有远处高架桥上偶尔传来车轮碾过路面的声音,呜呜的,像风穿过什么空洞。
第6章 那张纸
第四天早上,周明远六点就起来了。
我是被厨房里叮叮当当的声音弄醒的。看了一下手机,六点零三分,天还没完全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是那种灰蓝色的晨光。
我披了件外套出去,看见他站在厨房里,背对着我,正在切什么东西。灶台上开着火,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一股米香从锅盖缝隙里飘出来。水池边放着洗好的青菜,沥水篮里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他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是我,有点局促地笑了一下:"醒了?我煮了粥,还炒了个青菜。不知道好不好吃,你尝尝。"
我没说话,走过去看了一眼。粥煮得有点稠了,青菜切得大小不一,但闻着还算香。
"你几点起来的?"我问。
"五点半。"他转过身继续炒菜,铲子碰着锅沿,发出清脆的声响。"睡不着,就起来了。你再去睡会儿吧,好了我叫你。"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略显笨拙的动作。他把青菜从锅里盛出来的时候撒了一点在灶台上,拿抹布擦了,然后重新摆盘。抹布折叠的手法跟我平时叠的一模一样,对折再对折,整整齐齐搭在水龙头旁边。
这一个细节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我没回去睡,坐在客厅里看着他忙活。他把粥端上桌的时候热气腾腾的,还特意盛了三碗,一碗给他爸妈端进去了。出来的时候他手上多了个东西——那份被我放进包里又拿出来的AA制协议,皱巴巴的,边角都起了毛。
他走到我面前,把协议放在桌上。
"苏晚,我想好了。"
我看着他。
他把协议拿起来,当着我的面,撕成了两半。然后两半叠在一起,又撕成四片,四片叠在一起,撕成了八片。碎纸片从他指缝间散落下来,落在餐桌布上,白花花的。
"我不AA了。"他说。
我盯着那堆碎纸片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
"你妈同意?"
他苦笑了一下:"她同不同意不重要。这是咱俩的婚姻,不是她的。"
我靠在椅背上,伸手拿起一片碎纸,看到上面残留的半行字:"……公共开支按人头……"后面的字被撕断了,只剩半边笔画。
"明远,你撕了这份协议,但你心里的那份不一定撕了。"我说,"我不需要你把纸撕了给我看,我需要你自己想清楚,咱俩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在我对面坐下,粥的热气在他面前升腾起来,模糊了他的表情。"我想清楚了。"
"嗯?"
"咱俩是夫妻。不是合伙人。"
他说完这句话,好像自己也觉得太简单了,又补了一句:"合伙人分钱分完就完了,夫妻得分一辈子。我以前没想明白这个事,总觉得账清楚矛盾就少,现在才懂,账清楚不代表心清楚。"
我把碎纸片放下。"那你现在心里清楚了?"
他想了想。"清楚了……一半。"
"哪一半?"
"我知道你这些年辛苦了,也知道我以前看不见你的辛苦,是我混蛋。"他说着,声音有点沙哑,"但另一半……我得慢慢改。可能改得慢,但我会改。"
他伸手越过桌子,手掌朝上摊在我面前。
我看着那只手。指关节上有今天早上切菜不小心划到的一道浅痕,指尖还沾着一点面粉没洗净。
我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我低头看着桌上的粥,热气一蓬一蓬地往上升,顶灯的光线穿过那层白雾,变得柔软又朦胧。
"明远,"我问他,"你知道我为什么答应你AA制答应得那么干脆吗?"
他摇头。
"因为我想看看,你把什么都算清楚之后,日子到底怎么过。你跟张磊比,张磊他老婆是全职太太,他提AA制那是欺负人。我不是,我有工作有收入,你提AA制我吃不了亏。但你不能指望AA制只用在钱上,该你付出的那份——时间、精力、操的心——你就想赖掉。"
"我知道了。"他低声说。
"以后家里的事,你爸妈的事,你得跟我一起扛。不是我扛你看着,是咱俩一起商量,一起动手。"
"好。"
"还有,"我看着他,"你以后再提这种幺蛾子之前,先问问我。"
他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里有如释重负,也有真真切切的愧意。"行,都听你的。"
我终于把手放进了他掌心里。他握住了,手掌粗糙又温热,指腹上有一层薄茧——是刚才切菜磨的,还是以前就有的,我不确定。
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苏州的早晨从一片朦胧里浮出来。阳光穿过云层斜斜地照进厨房,灶台上那锅粥还剩了半锅,盖着盖子,透过玻璃能看到里面的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糯糯的。
老太太的屋里传来咳嗽声,然后是老爷子含糊的说话声。周明远松开我的手站起来:"我去看看爸。"
他走进里屋,我听见他跟老太太说话的声音,语气平静,不再有前几天的火药味。老太太好像应了几句什么,声音不高,门关着也听不真切。
我坐在桌边,把碎纸片拢成一堆,准备扔进垃圾桶。手指触到那些碎屑的时候,我忽然想起那天晚上他把协议推到我面前时的表情——认真、笃定、带着一种"我这是为你好"的理所当然。那时候的他大概从没想过,这份"为你好"的协议会把自己也圈进去。
我从垃圾桶旁边走开,把碎纸片放进自己包里。留着,也许以后用得着——不是拿来跟他算账,是提醒自己,这世上有些东西,能撕碎的不止是纸。
第7章 老房子漏水
日子像苏州河里的水,表面平静地流着,底下暗涌不断。
周明远撕了协议之后,家里的气氛确实缓和了不少。他开始试着分担家务,虽然笨手笨脚,但态度看得出来在变。他学会了淘米煮饭,虽然偶尔水放多了变成粥;学会了用洗衣机,虽然把深浅色衣服混在一起染花了老爷子一件白背心;还试着给他爸剪过一次指甲,剪到第三个脚趾的时候老爷子"嗷"了一声,他吓得不敢动了,最后还是我接过来收的尾。
但真正让事情起变化的,是我妈。
我妈在盐城老家住,一个人守着那套老单位的集资房。我爸前年走了之后,她就剩一个人。我每个月给她打两千块钱生活费,雷打不动,多的时候再加点。
那天晚上她给我打电话,说房顶漏了。
"下了三天雨,客厅靠窗那面墙整个洇湿了,墙皮一块一块往下掉。"她在电话里声音急急的,"我找了楼上的老李,他说他家没漏,可能是我家房顶防水层老化了。找人来看了,说得掀了重做,最少八千。"
我握着电话,站在阳台上。苏州的夜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把晾衣架上的T恤吹得荡来荡去。
"妈你别急,钱我转给你。你把师傅电话给我,我跟他直接联系,让他报价发我。"
"八千呢……"我妈在那边犹豫了一下,"你跟明远说过没?"
"不用跟他说,我的钱我做主。"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站了一会儿。其实我不是不想跟周明远说,只是我想看看,这次他会不会主动问。
头两天他什么都没问。照常上班下班,回家帮忙做饭洗碗,周末带他爸去医院复查了一次。直到第三天下班回来,他忽然在饭桌上开口了:"苏晚,妈那边房子漏了?"
我筷子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前天晚上你打电话我听见了,"他扒了一口饭,"怎么不跟我说?"
"跟你有关系吗?"
他噎了一下,放下碗认真地看着我。"怎么没关系?她是我丈母娘。"
"协议撕了,规矩还在,"我说,"我妈的事,我自己管。你妈的事,你自己管。这样公平。"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老太太打断了。老太太把碗搁下,皱着眉头:"苏晚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一家人的事你分这么清楚干什么?明远是你男人,你妈的事他能不管?那以后他爸的事你是不是也不管?"
我看着老太太,笑了笑。"妈,您说得对。那我妈房顶漏了,八千块钱,您说怎么办?"
老太太一愣。"这个……你妈那边……你们小两口商量着办嘛。"
"明远一个月工资八千六,"我掰着手指算给他听,"他给我妈出四千,我再出四千,正好。那他爸下个月的药钱两千四,按这个逻辑,我也该分担一半,对吧?"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那哪能一样?你妈那是修房子,你爸这是吃药!"
"都是钱,都是一家人。"我说。
周明远打断我们:"行了行了,都别争了。苏晚,妈的房顶我出。四千我给,不用你还。"
我看了他一眼。"你认真的?"
"认真的。"他说,"我是认真的。"
老太太在旁边气得直哼唧,但周明远没理她,转头冲他妈说了句:"妈,你少说两句。苏晚她妈就是我妈,她家的事就是我家的事。"
老太太嘴巴撅得老高,但到底没再反驳。大概是那天晚上我对她说的那番话起了作用,她自己也明白,再闹下去,儿子两头为难。
晚上洗完澡,我靠在床头看手机。周明远推门进来——自从撕了协议之后,他又搬回主卧了——坐到我旁边。
"苏晚,"他犹豫了一下,"我想问你个事。"
"你说。"
"以前你每个月给你妈打钱,我从来没管过。但你有没有算过,你这些年贴了多少?"
我放下手机看他。"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他斟酌着字眼,"你那个工资,自己开销、给你妈、给家里买东西……你还有剩的吗?"
我沉默了一下。"说实话,每个月都紧巴巴的。"
他看着我,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变了。以前他说起钱的事,眼睛里总带着算盘珠子在拨的算计感。今晚那个东西没了,换成了一种笨拙的心疼。
"以后",他清了清嗓子,"你妈那边的钱,咱俩一起出。你别一个人扛着。"
"真的?"
"真的。"他伸手把我揽过去,"以前是我不对,光顾着自己那点小算盘,没想过你背后还有丈母娘要养。以后不会了。"
我靠在他肩头,闻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洗衣液味道——我买的,超能牌的,超市打折时候囤了三瓶。床头的台灯开着最低档的光,把他的侧脸照得轮廓柔和。
"明远,"我开口。
"嗯?"
"你记得咱俩刚认识那会儿吗?"
"记得,你煮了碗面给我。"
"那碗面花了你多少钱?"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声闷闷的,胸膛贴着我的耳朵轻轻震动。"没花钱。那碗面是你请的,值多少我自己知道。"
"值多少?"
他想了想,低头在我额头上蹭了一下。"值我后来娶你。"
我没忍住笑了出来,推了他一把。"肉麻。"
他嘿嘿笑了两声,倒回枕头上。窗外苏州的夜色像墨汁融在水里,温温润润地铺满整个天际。
我妈后来打电话来,说钱收到了,房顶修好了,夸女婿懂事。我把免提开着,周明远在旁边听见了,嘴角压都压不住地往上翘。
老太太在旁边哼了一声:"儿子,你就惯着你媳妇吧!以后骑你头上拉屎你才知道疼。"
周明远搂着我肩膀冲他妈咧嘴一笑:"妈,你儿媳妇不拉屎。"
老太太气得瞪眼,但看到我俩笑成一团的样子,自己也没绷住,噗嗤一下,跟着笑了。
第8章 住院
转折来得很快,像苏州春天里突然而至的一场暴雨。
那是个周三,我正在上班,周明远的电话打进来了。我接起来的时候就觉得不对,他声音抖得厉害:"苏晚,妈晕倒了,救护车刚拉走,你赶紧来市立医院。"
我请了假赶到急诊的时候,老太太正躺在抢救室旁边的观察床上,脸色蜡黄,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护士正在给她测血压。周明远站在床边,外套都没来得及穿,衬衫上沾着一片污渍——大概是扶老太太的时候弄的。
老爷子坐在走廊的轮椅上,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什么,眼睛一直盯着抢救室的门。
"怎么回事?"我快步走过去,先摸了摸老太太的额头,不烫。
"不知道,正吃饭呢突然说头晕,然后就往下倒了。"周明远的声音还在抖,"医生说是脑供血不足引起的晕厥,得住院做全面检查。"
我点点头,转身去办了住院手续。交了五千押金,又去楼下便利店买了脸盆、毛巾、一次性水杯和吸管。回来的时候看见周明远正笨手笨脚地给他妈解扣子换病号服,老太太半昏迷着没什么反应,他的手抖得厉害,扣子半天解不开。
我走过去按住他的手。"我来。"
他退开一步,让出位置。我三两下解开她外面那件碎花棉袄,把病号服套上去,又托着她的后背把衣服拉平整。整个过程老太太的意识在慢慢恢复,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看见是我,嘴角撇了撇。
"苏晚……"
"妈,别说话,好好躺着。"我把被子给她掖好,"检查结果还没出来,你先休息。"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嘴唇翕动了几下,又闭上了。
我让周明远先送老爷子回家,他在医院待着也帮不上忙。他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推着他爸走了。临走前他看了我一眼,想说谢谢又没说出来,嘴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句"辛苦你"。
那天晚上我在医院陪床。老太太第二天的检查项目多,CT、核磁、血管彩超,一个人顾不过来。我让周明远白天来换我,夜里我先守着。
老太太后半夜醒了一回,睁开眼看见我坐在旁边椅子上打盹,干哑的嗓子喊了声"水"。我立刻醒了,把吸管放到她嘴边,她小口小口喝了几口,又躺回去。
"苏晚,"她忽然开口,声音轻轻的,没了平日的尖锐。
"嗯?"
"我……以前对你那样……你不恨我?"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一时没接上话。病房里很安静,走廊尽头护士站的灯亮着,透过门缝投进来一条细长的白光,落在老太太花白的头发上。
"恨谈不上,"我说,"但有时候会委屈。"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看着她的眼角慢慢渗出一点水光。她抬起没输液的那只手,颤巍巍地摸到我的手背,轻轻拍了两下。
"委屈好……委屈比恨好……"
我没听懂她的意思,但她拍着我手背的动作很轻很慢,像小时候我妈拍我入睡一样。
"苏晚,"她又说,"以前是妈不对。妈老觉得媳妇就该伺候男人一家子,妈自己就是这么过来的……忘了你也是人家闺女……也有自己的妈要管……"
她顿住了,吸了一下鼻子。"你妈房子修好了?"
"修好了。"
"修好就行。"她闭上眼睛,手慢慢从我手背上滑下来,"修好了就好。"
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她的脸在昏暗的灯光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皱纹一道一道的,像老树的年轮。她这辈子大概从来没跟自己儿媳妇说过"委屈"两个字,今晚说了。
第二天周明远来换班的时候,我给他看了一眼缴费单。他二话没说拿出手机转了五千给我。
"多了。"我说。
"多的给妈买点补品。"他蹲在他妈床前,伸手理了理她额前乱了的头发。老太太正在睡,没醒。
我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一幕。晨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穿过漫长的通道落在他背上,把他整个人罩在一层淡金色的光里。
他回过头冲我笑了笑。"苏晚,你回去睡一觉吧,这里有我。"
我点点头,转身往外走。走到电梯口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跟老太太说话,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妈,苏晚守了你一夜,你以后对她好点。"
电梯来了,我走进去,门合上的瞬间,我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微微弯着。
第9章 换位置
老太太住了五天院,第六天上午办了出院。
那天是周六,周明远开车来接,我收拾好东西办了手续。老太太精神好了很多,能自己走路了,虽然慢,但不用人扶。她换回自己那件碎花棉袄的时候,忽然翻了一下口袋,摸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
"苏晚,"她把我叫住,把红包塞到我手里。
"妈你这是干什么?"
"拿着。"她不由分说把红包按进我手心,"住院这几天你忙前忙后的,花了钱又花了时间。妈没什么钱,这六百块你自己留着,买点好吃的。"
红包硬硬的,里面大概是几张钞票,被她捂得温热。我捏着那个红包,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以前老太太给我东西,要么是指使我去干什么,要么是嫌我这没干好那没干好,从来没像现在这样,纯粹地、笨拙地想给我点补偿。
"妈,我不要……"
"拿着!"她瞪了我一眼,语气凶巴巴的,但眼睛里没怒气,反而有点躲闪,"你别嫌少就行。"
我只好收下了。回程路上周明远在前面开车,老太太跟我坐在后排。她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掠过的街景,忽然开口说:"苏晚,妈想跟你商量个事。"
"您说。"
"我跟你爸……"她顿了一下,"我想着,过完年还是回老家住。"
周明远猛地从后视镜里看了他妈一眼。"妈你说啥?"
"回老家。"老太太语气很坚定,"你爸这边我去哪儿都得带着他,在苏州你们上班忙,他一个人在家闷得慌。回去了好歹巷子口有老邻居能说说话,我也不用一天到晚等着你们下班回来做饭。"
"可是……"周明远急了。
"可是什么可是。"老太太打断他,"你以为我走了你媳妇就轻松了?你看她这五年让你们家折腾成啥样了?瘦了多少?脸都蜡黄蜡黄的。"
我从后视镜里看见周明远张了张嘴,被我碰了一下胳膊,又把话咽回去了。
"妈,"我说,"您和爸住在苏州也挺好的,附近有医院,有什么事方便些。"
"不用方便。"老太太摆摆手,"我自己能动的时候多动动,真到动不了了再说。你们年轻人有你们的日子要过,我们老的不拖累你们,就是对你们最大的帮衬了。"
她说完把头扭向窗外,不再说话。窗外苏州的老街一栋一栋地往后退,粉墙黛瓦在阳光底下泛着旧旧的光。
回到家,周明远把他爸安顿好,出来的时候看见我在叠衣服,他走过来站在我身后。
"苏晚,"他声音闷闷的,"我妈要回老家,是不是因为我……"
"因为你什么?"
"因为我以前对你不好,"他说,"她想走,是不想看着我继续让你受委屈。"
我放下手里的衣服转过身。他眼眶有点红,低着头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明远,"我伸手捏了捏他的肩膀,"妈走不走是她自己的决定。你对她好,她才会愿意留下来。你对你老婆好,她才放心走。"
他抬头看着我。"我以后对你好。"
"我知道。"我说。
那天晚上,老太太亲自下了一回厨。她说住院住了好几天,嘴里没味道,非要自己做一顿红烧肉。周明远在旁边打下手,我就在客厅陪老爷子看电视。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和老太太中气十足的吆喝:"明远你把葱切了!切细点!跟你媳妇学学!"
周明远在里面应着:"知道了知道了,妈你看着锅!糊了!"
"糊了你吃!"
我笑出声来。老爷子歪在沙发上,含着半边嘴含糊地跟着"嘿嘿"乐,浑浊的眼睛里亮晶晶的,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红烧肉端上来的时候,老太太先夹了一块放到我碗里。"尝尝,妈的手艺退步没。"
我咬了一口,肥而不腻,酱香浓郁,连瘦肉都炖得入口即化。
"好吃。"我说。
老太太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意地"嗯"了一声。周明远在对面偷偷冲我挤眼睛,我低头扒了一口饭,挡住了嘴角的笑。
窗外苏州的暮色从灰蓝变成墨蓝,路灯齐刷刷亮起来,把整条巷子照亮。远处传来卖糖粥的吆喝声,拖着长长的尾音,"糖——粥——",在傍晚的空气里悠悠荡荡地飘着。
第10章 苏州河
老太太回老家的日子定在月底。
那天下着小雨,苏州惯有的那种细密如针的雨,落在青石板路上,把路面染成深褐色。我请了半天假送她,火车站人不多,老太太背着一个布包,老爷子坐在轮椅上,膝盖上搭着一块防水布。
周明远推着他爸走在前面,我扶着老太太跟在后面。
"苏晚,"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力道意外的紧,"妈跟你说个事。"
"嗯。"
"我走以后,你俩赶紧要个孩子。"她看着我,"趁我还能动弹,能帮你们带两年。"
我愣了一下,没来得及回答,她已经松开我的手,往前走了两步,回头冲我一笑。"听见没有?"
"听见了。"我说。
她"唔"了一声,转过身去。我看见她抬手擦了一下眼角,动作很快,像是不想让我看见。
进站口,周明远把轮椅的刹车锁好,蹲在他爸面前说了几句话。老爷子含含糊糊地应着,然后老太太走过来推过轮椅,冲我们摆摆手。
"行了,别送了,回去吧。"
"妈,"周明远叫了一声。
"干啥?"
他走过去,弯腰抱了他妈一下。老太太身体僵了一瞬,然后松下来,拍了拍他的背。"行了行了,多大的人了。"
"到了给我打电话。"
"知道了知道了。"
她推着老爷子往站里走,轮椅的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背影越来越小,穿过安检门,混进人群里,最后被拐角吞没了。
周明远站在闸机外面,直直地看着那个方向,很久没动。雨斜斜地飘过来,落在他头发上、肩膀上,他也不躲。
我走过去,把他的伞举高,遮住他的头顶。
"走吧,"我说,"雨大了。"
他偏过头看我,眼圈红红的,鼻尖也红。"苏晚,"他的声音有点哑,"咱们以后,好好过。"
"嗯。"
他伸手接过我的伞,另一只手握住我的手指,十指交叉。我们走出火车站的时候,雨果然大了,伞面上噼里啪啦地响成一片,像谁在撒一把一把的豆子。
我们没叫车,撑着伞沿着平江路慢慢走。雨里的苏州河比平时涨了不少,水面被雨点打出密密麻麻的涟漪,两岸的柳树垂下来的枝条滴着水珠,一颗一颗坠进河里,无声无息。
有摇橹船从桥洞底下穿过,船工戴着斗笠,吆喝了一声什么,船尾划出一道水痕,很快被雨盖平了。
周明远忽然停下来,拉着我站到一棵老柳树底下。柳条拂在我们身上,雨水顺着枝叶往下淌。
"苏晚,"他把我转过来面对着他,"我有句话一直没跟你说。"
"什么?"
"谢谢你没在我提AA制那天跟我闹。"
我看着他,雨声在头顶哗哗地响。
"你要是跟我闹,"他说,"我可能就顺着脾气跟你吵了,越吵越僵。你没闹,你把球踢回来给我自己接着,我才知道疼。"
我被他逗笑了。"踢球?"
"嗯,"他一本正经地点头,"踢得好。接不住。"
我伸手擦掉他睫毛上挂着的一颗雨珠,手指碰到他的皮肤,凉凉的。
"那以后还踢不踢了?"
"不踢了。"他握住我的手按在他胸口上,"以后踢你自己。"
"肉麻死了。"我抽回手,笑着往雨里跑了两步,又回头看他。
他撑着伞追上来,伞面倾斜着朝我这边倒,他半边肩膀瞬间湿透了。我们踩着湿漉漉的石板路往前走,路边有家老字号面馆,热气从门缝里冒出来,混着葱油和肉香。
"饿了没?"他问。
"有点。"
"进去吃碗面?我请客。"
"AA制?"
他被我呛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笑着伸手拍了我后脑勺一下。"没完了是吧?我说了不AA了,请客就是请客。"
"那你爸妈的赡养费呢?"
"一起出。"
"我妈的房顶呢?"
"一起修。"
"以后孩子呢?"
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我。"一起养。从头到尾,从头到脚,一起。"
雨声连绵不绝地盖住了周围的嘈杂。我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头发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走进那间出租屋的样子,满头大汗,冲我笑出一口白牙。
我拉住他的手,推开面馆的门。暖气扑面而来,老板娘在柜台后面冲我们喊:"二位吃点什么?"
周明远扭头看我。"你想吃什么?"
"阳春面。"
"两碗阳春面。"他冲老板娘喊。
我们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把外面的雨景模糊成一幅水墨画。我伸手在玻璃上划了一下,露出外面河面上星星点点的波纹。
面端上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雪白的面条卧在清亮的汤里,上面漂着几粒葱花,香气扑鼻。
周明远拿起筷子,没吃,先看着我。"苏晚。"
"嗯?"
"对不起。"
我夹起一筷子面,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是现擀的,筋道弹牙,汤是骨汤熬的,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行了,"我说,"吃面吧,凉了。"
他嘿嘿笑了两声,低下头呼噜呼噜地吃起来。碗里的热气在我们之间升腾、缠绕、消散。
窗外的雨还在下,苏州河的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我们坐在面馆里吃一碗十块钱的面,像六年前在出租屋里第一次面对面坐在一起那样。
那时候他吃完面,连汤都喝了,抬头冲我说了句:"姑娘,你做的面真好吃。"
那时候他还没学会计较,我也没学会算账。那时候日子简单得像一张白纸,上面什么都没写。
现在这张纸被揉过、撕过、又展平了,上面多了些折痕,也多了些写上去的字。
折痕是生活给的。字是我们自己写上去的。
我放下筷子,伸手把周明远碗边上那几粒葱花拨到他汤里。他抬头冲我笑了笑,什么都没说,低下头继续吃。
窗外有船划过河面,船工唱了一句什么东西,隔着雨幕听不分明,只听见那调子悠悠地荡着,在水面上飘了很远,很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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