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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同事天天蹭我车我吼她再这样我找不到女友,她不怒反笑结局我愣在原地
我甩上车门,转身冲着她吼出那句话的时候,整个地下车库都在嗡嗡回响。
“周敏!你天天蹭我车,搞得公司里的人都在传咱俩有事儿!再这样下去我他妈找不到女朋友你负责啊?!”
话说出口的瞬间我就后悔了。
不是后悔吼她,而是这三个月积压的憋屈全喷出来,声音大得连旁边的车都跟着震了三震。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款羽绒服,围着条深红色的围巾,站在副驾驶门外,手还保持着要开车门的姿势。
我吼完她,她那只手顿在半空中,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以为她会哭。
女的不都这样吗?被当众吼一嗓子,要么哭,要么甩脸子走人。
可她没哭。
她抬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嘴角竟然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她笑了。
那个笑容让我后脊背发凉,说不上来为什么,就是有一种——
她等的就是我这句话的感觉。
“赵越,你说完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气声,“那该我说了。”
她往我车前走了两步,脚下的高跟鞋踩在地下车库的水泥地上,哒,哒,哒,每一声都像是在给我倒计时。
“我蹭你车这三个月,你是不是觉得特烦?”
我没吭声。
“你觉得我在耽误你找女朋友?”
我还是没吭声,因为她的语气让我摸不准她到底要说什么。
“那行。”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划拉了两下,然后把屏幕怼到我脸上,“你看看吧。”
我下意识地往后仰了仰脑袋,才看清屏幕上是什么。
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我妈坐在医院的病床上,身上插着管子,脸上戴着氧气面罩,眼睛闭得紧紧的。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炸了。
“你妈三个月前查出肺癌晚期,在市中心医院肿瘤科三楼十七床。”周敏的声音突然变得很平,像是在念一份什么报告,“主治医生叫何建国,化疗方案是第三次调整,前两次效果不理想,这次换了靶向药。”
我一把夺过她的手机,手指在屏幕上疯狂地划拉。
后面还有十几张照片。
我妈的住院记录。
我妈的化验单。
我妈的病危通知书。
甚至还有一段视频,视频里我妈对着镜头笑着说:“敏敏啊,你千万别告诉越越,他刚升职,工作忙,别让他分心。”
我握手机的手开始抖。
抖得连屏幕都拿不稳。
“你——”我抬头看周敏,嗓子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一个完整的句子都说不出来。
“我为什么知道?”周敏替我把话说了,她把手机从我手里抽回去,装进口袋里,“因为给我妈上坟的时候,在墓园碰见你妈了。”
我愣住了。
“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你妈当时一个人蹲在我妈墓碑旁边,我以为是谁家的老太太走错了地方,走过去一看,她正对着我妈的照片抹眼泪。”
周敏说到这里,脸上的笑容终于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很复杂的神情。
“她跟我说,她是来做检查的,顺路来墓园看看。我说这么大的事儿你怎么一个人来的,你儿子呢?她说你不知道,她没告诉你。”
“我当时就想,这老太太疯了。肺癌晚期,一个人扛着,儿子还蒙在鼓里。”
周敏的声音开始有一点发抖,但她很快控制住了,深吸了一口气继续说。
“后来我问她为什么不告诉你,她说你爸走得早,你从小跟她相依为命,你是她的命根子,她怕你知道了会崩溃。”
她说到“崩溃”两个字的时候,我整个人已经靠着车门滑了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地攥着裤腿。
“所以你天天蹭我车,就是为了——”我的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听不清了。
“为了每天下班带你去医院。”周敏走到我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你以为我这三个月在干嘛?你妈不让我说,她怕你知道了影响工作。可化疗必须每天都有人陪着,她一个人根本扛不住。”
“所以我跟她商量了个办法。我每天下班假装蹭你车回家,到了你家门口,等你进了楼道,我再打车去医院陪她。第二天早上你上班之前,我再提前到医院,然后打电话跟你说我在你家楼下等你,蹭你车去上班。”
“三个月。”周敏伸出三根手指,“我每天来回倒腾四趟,你妈化疗吐了十七次,瘦了二十三斤,头发掉了大半,你一次都不知道。”
我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地掉在水泥地上,留下一个个深色的印子。
“那今天——”我艰难地咽了口唾沫,“今天你为什么跟我说了?”
“因为你妈今天下午三点十分,推进了抢救室。”
周敏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颤抖。
“我刚收到何医生的短信,病危通知书已经下了第三次了。何医生说你妈的情况急转直下,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做一台大手术,但手术风险很高,需要直系亲属签字。”
“所以我没办法了。”她蹲下来,平视着我的眼睛,“赵越,我今天蹭你车,不是为了回家,是要你开车去医院。”
“你妈快不行了。”
我猛地站起来,脑袋磕在车门上,磕出了一个包,但我一点都感觉不到疼。
我拉开车门,几乎是滚进驾驶座的。
周敏坐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把手机导航调出来放在手机支架上。
“市中心医院,全程二十七公里,不走高架走地面能快十分钟。”
她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冷静和镇定,像是在汇报工作一样。
我发动车子,油门踩到底,轮胎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尖锐的摩擦声。
车子冲出地下车库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了,路灯昏黄的光打在挡风玻璃上,像一层薄薄的霜。
“从这儿右转,走建设路。”周敏看着导航,手指在屏幕上不停地点,“前面三百米有个施工路段,你慢点。”
我死死地握着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白。
脑子里面全是乱的。
我妈的脸。
化疗的管子。
病危通知书上那个鲜红的章。
还有周敏刚才说的那句——“你妈快不行了。”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我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
“你妈不让。”周敏说,“我跟她磨了三个月,从第一天开始我就跟她说,这事儿瞒不住的,你得告诉你儿子。她每次都摇头,说再等等,再等等,等他稳定下来再说。”
“那你为什么不偷偷告诉我?”
“因为我答应她了。”
周敏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些我看不懂的东西。
“我爸妈去世那年我十二岁,没人告诉我真相。所有人都跟我说他们出差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我信了,我天天盼他们回来,盼了整整两年。”
“后来邻居家的小孩说漏了嘴,说周敏的爸妈早就死了。我才知道,那两年我盼的是一场空。”
她的声音没有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从那时候我就发誓,这辈子绝对不做替人瞒着的人。可你妈找到我那天,她拉着我的手说,敏敏,我求你一件事,别告诉我儿子。我说不行,我不能瞒他。她就在我面前跪下了。”
周敏说到这里,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
“一个得了癌症的老太太,在我面前跪着求我。”
“我扛不住了。我答应了她。”
车子猛地一个急刹车,在红灯前停住。
我整个人往前一栽,安全带勒得我胸口一阵闷疼。
“然后呢?”我的声音粗粝得像是砂纸在刮玻璃。
“然后我就开始了这三个月。”周敏苦笑了一声,“每天陪你演戏。假装蹭车,假装只是同事,假装什么都不知道。有时候你在车上跟我聊你的相亲对象,我听着心里直冒火,可我还得笑,还得跟你说加油。”
“你知不知道我有好几次差点就脱口而出了?上周你说你妈最近老是不接你电话,回消息也总是隔很久,你问我她是不是生你气了。我当时差点就说——她不是生你气,她在化疗,没力气接电话。”
绿灯亮了,我猛地踩下油门,车子蹿了出去。
“那你呢?”我死死地盯着前方的路,“你为什么要帮她?你跟她非亲非故的,你为什么——”
“因为我欠你们家的。”
周敏的这句话让我差点一脚踩在刹车上。
“什么?”
“你还记不记得去年冬天,公司年终聚餐,你喝多了,趴在桌子上不省人事。其他人都在起哄灌你酒,只有你妈来了,大半夜的,打了辆车到酒店,一个人把你架出去。”
“我当时在走廊上抽烟,看见你妈瘦得跟纸片儿似的,扶着将近一米八的你,一步一挪地往外走。你的胳膊搭在她肩膀上,她的腰都快被你压弯了。”
“我过去帮忙,你妈冲我笑,说麻烦你了姑娘。我说没事,阿姨我帮您把他送上车。你妈摆摆手说不用不用,你去玩吧,我儿子我来就行。”
周敏说到这里,声音突然哽咽了。
“我儿子我来就行。”
“那句话,我妈活着的时候也常说。”
车子拐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我看见急诊楼顶上的红色十字标志,在夜色里亮得刺眼。
我把车停在急诊门口,没熄火就跳了下去。
周敏跟着我跑进急诊大楼,电梯间排了七八个人,我转头就往楼梯间冲。
三楼,我一口气跑了上去。
楼道里是刺鼻的消毒水味儿,走廊两侧的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头顶上的空调出风口呼呼地吹着热风。
肿瘤科的走廊很长,两边的病房门都关得严严实实,偶尔从某个房间里传来几声压抑的咳嗽声。
十七床。
我推开门的时候,看见了那个瘦得几乎认不出来的女人。
她躺在病床上,身上盖着一床白色的被子,被子下面的人形单薄得像是只剩下一副骨架。
她的头发确实掉了很多,剩下的几缕贴在头皮上,花白花白的,在灯光下看起来像是落了霜。
她的眼睛闭着,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舒服的梦。
鼻子上的氧气管细细的,连着一个挂在床头的氧气瓶,瓶子里面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我走到床边,蹲下来,伸出手想摸她的手,可她的手上扎着留置针,手背肿得老高,我碰都不敢碰。
“妈。”
我叫了一声,声音轻得连自己都快听不见了。
她的眼皮动了动,然后慢慢睁开。
那双眼睛浑浊得很,眼白已经变成了黄褐色,瞳孔看东西的时候需要好一会儿才能聚焦。
她看了我好几秒,然后眼睛猛地瞪大了。
“越越?”
她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破了的风箱,每一个字都扯着嗓子往外蹦。
“你怎么来了——谁告诉你的——”
她的话说到一半,看见了站在我身后的周敏。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不是生气,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是干了坏事被抓住的小孩,又想躲,又知道躲不掉。
“敏敏,你答应过我的——”我妈的眼圈红了。
“阿姨,对不起。”周敏往前走了一步,声音带着鼻音,“何医生说您必须手术,手术要直系亲属签字,我不能再瞒着他了。”
“我不做手术。”我妈把头扭向另一边,倔得像个小孩子,“我都七十多了,做手术也是浪费钱,越越刚升职,手头不宽裕——”
“你说什么呢!”
我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把病房里的窗帘都震得飘了一下。
“什么叫浪费钱?你不做手术你想干嘛?你打算一个人躺在这儿等死?你就这么想把我扔下?你怎么想的?!”
我吼得连走廊里都有护士探进头来看。
可我妈就那么躺着,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突然滚出来一滴眼泪。
“越越,妈不是想扔下你。”她的声音在氧气罩后面闷闷的,“妈是不想看你去借钱,去求人。你爸走的时候留下一屁股债,你还了十年才还清。好容易现在日子好过了,妈不想你再回到以前那样——”
“那时候你为了还债,一天打三份工,晚上回来袜子都是破的,脚底板上全是血泡。”她越说声音越小,“妈看着心疼,妈宁愿死也不想让你再过那种日子了。”
我蹲下来,把她的手小心翼翼地握在手心里。
那只手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着骨头,手心里的温度烫得吓人。
“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死了,我怎么办?”
我问她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抖。
“我爸走了,你再走了,我他妈一个人活在这个世界上有什么意思?”
我妈愣住了。
她呆呆地看着我,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宁可欠一屁股债,宁可打三份工打一辈子,我也不想回家的时候发现家里没人了。你知道吗?”
说完这句话,我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床边,抱着她那只扎着针的手,哭得浑身都在发抖。
周敏站在我身后,静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出了病房。
我听到她在走廊上打电话:“何医生吗?十七床的家属到了,可以安排签字了。嗯,对,直系亲属,她儿子。”
手术安排在第二天上午九点。
那一整晚,我都坐在我妈的床边,拉着她的手,不敢松,怕一松她就没了。
她发着低烧,身上烫得像是着了火,护士来量了三次体温,每次都在三十八度以上。
我拿湿毛巾给她擦脸,她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看我,说了一句:“越越,你吃了没?”
就这一句话,我差点又没绷住。
都躺病床上快不行了,她还在惦记我吃没吃饭。
凌晨三点的时候,我妈终于退烧了,沉沉地睡了过去。
我轻手轻脚地走出病房,在走廊上透气。
走廊尽头的自动贩卖机亮着冷白色的光,一个瘦高的影子站在机器前面,正在弯腰取什么东西。
周敏转过身来,手里拿着两罐咖啡。
她把其中一罐递给我,罐子冰凉冰凉的,在我手心里硌得慌。
“手术成功率高吗?”我打开咖啡,一口气灌了半罐,苦得我直皱眉。
“何医生说是六成。”周敏靠在墙上,慢慢地喝着咖啡,“你妈的身体底子太差了,化疗伤了根本,手术风险很大。但不做手术的话,最多还有三个月。”
三个月。
如果周敏不说,我可能连这三个月都错过。
我可能还在公司里跟人吹牛,周末约哥们儿喝酒,相完亲跟人吐槽今天又碰到个奇葩。
等我发现的时候,我妈已经不在了。
“谢谢你。”我看着手里的咖啡罐,说。
“不用谢。”周敏说。
“我不是说送我来医院这个事儿。”我转过头看她,“我是说这三个月。你陪她化疗,陪她检查,陪她吐,陪她掉头发。我当儿子的什么都没做,你一个外人——”
“你不是外人。”
周敏打断了我的话。
我愣了一下。
“你去年冬天有天下班,在公交站台上看见一个大妈被人抢了包,你追了三条街把包抢回来了,胳膊上被划了一道,缝了七针。”
“那个大妈,是我妈的一个老姐妹。她后来跟我说起这事儿,我才知道是你。”
周敏把咖啡罐捏扁,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里。
“所以我帮你妈,不全是可怜她。有一半是还你的人情。”
她转过身,往病房的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
“还有一半,是我觉得一个愿意替陌生老太太追劫匪的人,不该连自己妈病成这样都不知道。”
手术从上午九点做到下午三点。
整整六个小时。
我坐在手术室外面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屁股都坐麻了,两条腿不停地抖,怎么都停不下来。
周敏坐在我旁边,从头到尾没说话,只是偶尔拿起手机发几条消息。
下午三点十七分,手术室的门开了。
何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脸上是明显的疲惫,但眼睛里有一点光。
“手术很成功。”他说,“肿瘤切得很干净,接下来就看恢复情况了。”
我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似的,一下子瘫在椅子上,浑身都在发软。
周敏站起来,跟何医生说了几句话,我一句都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回响——
手术很成功。
手术很成功。
我妈还活着。
我妈住了一个多月的院。
那一个多月,我请了长假,每天从早到晚守在医院里,端屎端尿,喂饭喂水。
我妈有一天精神好了一点,靠在床头,看着窗户外面的天,突然说了一句:“越越,敏敏那个姑娘,挺好的。”
“嗯。”我低头削着苹果,没抬头。
“她有没有对象?”
“没有。”
“你怎么知道?”
“她天天蹭我车,我还能不知道?”我把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拿牙签扎了一块递给我妈。
我妈接过苹果,没吃,放在手里转来转去。
“越越,你老实跟妈说,你是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妈,你说什么呢。”我把苹果盘子放床头柜上,“我跟她就是普通同事。”
“普通同事能每天早晚接送三个月?普通同事能天天来医院看我?”
我妈的声音虽然虚弱,但眼神精明得很,像是在盘算什么。
“她来接我,是因为你求她瞒着我的。”我纠正她。
“那她为什么答应?”我妈反问,“你想想,一个姑娘家,每天起早贪黑,陪一个不认识的老太太化疗,还要在你面前演戏,图什么?”
我愣住了。
“图你的人情?”我妈摇摇头,“人家跟你有啥人情?你帮的是她妈的姐妹,又不是她妈。要说还人情,帮你打个车送你来医院就够了,至于三个月?”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找不到理由。
“越越,你好好想想。”我妈把苹果放进嘴里,慢悠悠地嚼着,“有些事儿,旁观者清。”
我妈出院那天,周敏没来。
我给她发消息,她说公司在开会,走不开。
我带着我妈回了家,把她安顿好,然后开车去公司。
一路上我一直在想我妈说的那些话,想得脑袋都疼了。
到了公司,周敏的工位空着。
我问旁边的同事,同事说周敏今天请假了。
我又开车去她家。
她住在一个老小区里,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的时候,在楼道里闻到了浓浓的烟味儿。
我敲了敲门。
里面没动静。
我又敲了敲。
过了好一会儿,门才开了一条缝。
周敏站在门缝后面,穿着一件旧棉睡衣,头发乱糟糟地扎在脑后,眼睛红肿得像是哭过。
“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哑得厉害。
“你哭了?”我没回答她的问题,反问道。
“没有。”她把门缝关小了一点,“感冒了,鼻子不通气。”
“让我进去。”
“不方便——”
我一把推开门,挤了进去。
客厅很小,窗帘拉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摆着几罐啤酒和半盒烟,烟灰缸里全是烟头。
正对着沙发的墙上,挂着两张黑白照片。
一男一女,照片前面供着香炉和水果。
“你爸妈?”我指着照片问。
周敏没说话,走到沙发前坐下,拿起茶几上的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她抽烟的姿势很熟练,夹着烟的手指细细的,烟雾从她嘴里吐出来,在昏暗的客厅里慢慢散开。
“今天几号?”她突然问我。
“十一月七号。”我说。
“十一月七号。”她重复了一遍,然后把烟按灭在烟灰缸里,“二十年前的今天,我爸妈出了车祸。”
我愣住了。
“当时也是十一月七号,也是这样的阴天。”周敏靠在沙发背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他们开车去给我过生日,在高速上被一辆大货车追尾。”
“后来我在医院太平间里见到他们的时候,我爸的脑袋已经变形了,我妈还好,像是睡着了。”
她说着,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了耳朵里。
我站在她面前,不知道说什么好。
“所以你今天不是感冒。”我说。
“嗯。”
“你是因为今天是你父母的忌日。”
“嗯。”
“那你为什么还请假?你一个人在屋里待一整天,不是更容易胡思乱想?”
她没回答。
我在她旁边坐下来,拿过茶几上的烟盒,也抽出一根点上。
我不会抽烟,吸了一口就呛得直咳嗽。
她被我逗笑了,从沙发上坐起来,从我手里把烟拿走,按灭了。
“不会抽就别逞能。”
“你以为我抽烟是为了逞能?”我擦了擦眼角呛出来的泪水,“我是想让你别一个人抽,怪孤单的。”
她看了我一会儿,那眼神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妈好了?”她问。
“嗯,出院了。”
“那就好。”
“她让我问你一件事。”我说。
“什么事?”
“你愿意蹭我一辈子的车吗?”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来之前没打算说这个,我是想问她要一个解释,问她为什么要对我妈那么好,问她为什么要在车里哭。
可进了这个屋子,看见墙上的黑白照片,看见茶几上的啤酒和烟头,看见她红肿的眼睛和乱糟糟的头发,那句话自己就从嘴里蹦出来了。
周敏愣住了。
她呆呆地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她低下头,两只手捂着脸,肩膀开始抖。
她哭了。
不是那种嚎啕大哭,是那种压抑了很久终于绷不住的哭,从指缝里漏出来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
“你知不知道我等这句话等了多久?”
她的手从脸上滑下来,露出那张哭花了的脸。
“我等了十年。”
“十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进这家公司吗?”周敏使劲地吸了吸鼻子,用袖子胡乱地擦了一把脸,“因为你在这里。”
“我们十年前就见过面,你早就不记得了。”
我的脑子里一片空白。
十年前?十年前我刚大学毕业,在省城的一家电子厂打工,一天工作十二个小时,累得跟狗似的。
“十年前你在省城打工,在城南的电子厂,对不对?”周敏看着我,声音终于平稳了一些。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在省城打工。”她说,“只不过你在城南,我在城北。咱们隔着一整座城市。”
“那你怎么会认识我?”
周敏没说话,站起来,走到电视机柜前,拉开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很旧了,边角都泛了黄,上面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女孩,扎着马尾,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校服,站在一个公园的湖边,笑得很灿烂。
“这是我高三那年照的,唯一的照片。”周敏指着照片上的女孩说。
我仔细看了看,确实能看出来是年轻版的周敏。
“我不明白,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再看看背景。”
我把照片凑到眼前,仔细看女孩身后的背景。
湖边的栏杆,一棵歪脖子柳树,远处有一个红色的亭子,亭子里隐隐约约坐着一个男孩,低着头看书。
“亭子里那人是你。”
周敏的声音很轻。
“那天我在公园复习功课,你坐在亭子里看书。我看了一个下午,你连头都没抬过。我当时想,这个男生真好看,真专注。”
“后来我爸妈出事,我退了学,去省城打工。坐了五年的流水线,攒了点钱,考了成人本科,然后换工作,一步一步往上爬。”
“十年里我换了七份工作,最后到了这家公司。入职第一天,我在食堂看见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你就是十年前坐在亭子里看书的那个男生。”
她说到这里,眼泪又流了下来。
“十年,我花了十年的时间,才走到你身边。可你连我是谁都不记得。”
我站在她家的客厅里,手里捏着那张泛黄的照片,看着照片上那个笑得灿烂的女孩,再看看眼前这个哭红了眼睛的女人。
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轰的一声炸开了。
十年。
她用了十年的时间,一步一步走到我身边。
而我呢?
我连她的名字都不记得。
“入职那天,你在食堂吃的是什么?”她突然问我。
“什么?”我被这个没头没脑的问题问懵了。
“你入职那天,在食堂,吃的是什么?”她又重复了一遍。
我努力地回忆,但入职是五年前的事了,我哪记得那天吃了什么。
“红烧牛肉面。”周敏替我说了,“你吃了两碗,第二碗加了双份香菜。”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天我就坐在你斜对面,三号桌。你吃完面走了,我在你坐过的位置上坐了好久。”
她说着,从抽屉里又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上面密密麻麻地记着些什么。
“你生日是六月十二号,喜欢喝不加糖的美式咖啡,吃香菜但不吃葱花,周末喜欢去图书馆,开车的时候喜欢听老歌,最常听的是张学友。”
“你妈血压高,每周三去社区医院量血压,喜欢吃甜食但你不敢让她多吃,所以你每次去超市都买无糖饼干。”
“你有一个前女友,三年前分手了,原因是你忙着还债没时间陪她,她提的分手,你同意了,但你在车里哭了,我在后视镜里看见的。”
她一页一页地翻着那个小本子,念给我听。
念到最后,她的眼泪把那几页纸都打湿了。
我站在原地,攥着那张照片,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我的脑子里面嗡嗡的,像是有一万只蜜蜂在里面撞来撞去。
五年。
她在我身边待了五年。
而我呢?
我每天跟她在一个办公室里上班,中午一起在食堂吃饭,下班顺路送她回家——我以为只是顺路而已,其实她为了让我顺路,在离我家两站路的地方租了房。
我每天跟她聊工作,聊天气,聊中午食堂的菜又咸了,聊公司楼下咖啡店的小姐姐换了新发型。
可我不知道她喜欢了我十年。
不知道她的生日是哪天。
不知道她爸妈是怎么去世的。
不知道她这么多年是怎么过来的。
我什么都不知道。
“周敏。”我叫她的名字,嗓子哑得像是灌了沙子。
“嗯?”她抬起头看我,眼睛红红的。
“我记性不好。”我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她面前,“以前的事,我记不住。但是从现在开始,你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
“你生日是几号?”
“二月十四。”她愣了一下,说。
“你爱吃什么?”
“不爱吃香菜。”
“你爸叫什么?”
“周建国。”
“你妈呢?”
“李秀兰。”
“好。”我点点头,“周建国,李秀兰,我记住了。明天我去给他们上炷香。”
周敏看着我,眼泪还在流,但嘴角又开始弯起来了。
那个弧度,跟三个月前在地下车库里一模一样。
“还有一件事。”我说。
“什么?”
“以后你蹭我车,不用找理由了。”
“因为那本来就是你的位置。”
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进我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攥着我的衣服,把脸埋在我胸口上,哭得浑身都在抖。
我抱着她,感觉到她的眼泪透过衣服烫在我的皮肤上,烫得我心脏都在疼。
客厅的窗帘还是拉着的,外头的天早就黑透了。
墙上她爸妈的黑白照片在香火后面静静地挂着,香灰落了一小撮在供桌上。
我抱着周敏,抬头看着那两张照片,心里默默地说了句话。
叔叔阿姨,你们放心。
以后这个人,我来照顾。
从那天起,周敏再也没有“蹭”过我的车。
因为她直接住进了我家。
我妈高兴得跟什么似的,精神头一下子好了很多,做饭都要多做两个菜,逢人就说我儿子终于开窍了。
周敏一开始还不好意思,跟我妈说阿姨您别忙了,我来做饭就行。
我妈把锅铲一扬,说你能做什么饭?你们年轻人做的那叫饭吗?那叫糊弄!你坐下,好好歇着,看我给你露一手。
然后她转头冲我挤挤眼,小声说:“越越,这姑娘行,妈看准了。”
我笑着摇摇头,去厨房帮我妈打下手。
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厨房的玻璃窗都蒙上了一层白雾。
透过那层白雾,我看见周敏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正在翻我小时候的相册,嘴角带着笑。
窗户外面的天是灰蓝色的,小区里的路灯已经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梧桐树的叶子上,风吹过来的时候,叶子哗啦啦地响。
我站在厨房里,手里拿着菜刀,切着我妈刚递过来的葱,眼泪突然掉了下来。
不是因为伤心。
而是因为我突然发现——
从今往后,我不用再一个人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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