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汉的夏天总是来得格外早,才六月初,闷热就已经像一床湿透的棉被捂在城市上空。曾敏拉开窗帘的时候,天还没全亮,外面灰蒙蒙一片,空气里有股暴雨来临前的潮腥味。
她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周远志。他侧躺着,背对着她,被子只盖到腰际,露出一截瘦削的脊背。五十二岁的人,头发已经白了大半,睡着的时候眉心还拧着,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
“远志,六点半了。”曾敏的声音不大,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吃什么。
周远志没动。
曾敏又说了一遍,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那只手触到丈夫身体的时候,她愣了一下——入手是种说不出的凉意,像是隔着衣服碰到了一块在阴影里放了很久的石头。
“远志?”她的声音变了一点点,但也就那么一点点。
没有回应。
曾敏伸手去探他的鼻息,手指在距离他嘴唇不到一寸的地方停住,然后猛地缩了回来。
她没有尖叫,只是站在那里,低着头看周远志的侧脸。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照在他灰白的鬓角上,那些发丝在微弱的光线里显得格外脆弱,像是秋天的枯草。
好一会儿,曾敏才转身走出卧室,拿起了客厅茶几上的手机。
第一个电话打给儿子周航。响了六声,没人接。她挂掉,又打。第三遍的时候,那边终于传来一个含糊的、带着起床气的声音:“喂?妈?这么早干吗?”
“你爸走了。”曾敏说。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
“走了?去哪儿了?”周航显然还没完全清醒,声音里带着年轻人特有的不耐烦。
“死了。”曾敏把这个词说得很轻,像是怕吵醒谁。
电话里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大概是周航从床上坐起来了。“……你说什么?”
“你爸,今天早上,没醒过来。”曾敏一字一顿地说,“你回来一趟吧。”
挂了电话,曾敏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她看着茶几上的烟灰缸,里面还有几个周远志昨晚抽过的烟头。他什么时候又开始抽烟的?大概是两个月前。戒烟戒了八年,说戒就戒了,说抽又抽上了。曾敏没问他原因,他也没解释,两个人就这样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某种默契的沉默。
她起身去厨房烧了壶水。等水开的时候,她靠在料理台边上,盯着冰箱门上贴的那张便利贴发呆。便利贴是周远志的字迹,写着“鸡蛋没了”,日期是前天。他的字一直不好看,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的笔迹。儿子小时候写作业,他从来不敢帮忙签字,说自己的字拿不出手。
水开了,咕嘟咕嘟地响。曾敏没去关火,就那么站着,直到水蒸气把整个厨房熏得潮乎乎的,她才回过神来,伸手关掉了燃气灶。
她又给女儿周晓晓打了个电话。晓晓在深圳工作,平时很少回来。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很安静,只有键盘敲击的声音。
“妈,我在加班,什么事?”晓晓的声音很冷静,跟她爸一模一样。
曾敏把同样的话又说了一遍。
晓晓那边沉默了更久,键盘声停了。过了大概有十秒,她说:“我订最早的机票。”
曾敏“嗯”了一声,正要挂电话,晓晓突然问了一句:“他……有没有说什么?”
“没有。睡着的时候走的。”曾敏说。
晓晓没再问,挂了电话。
曾敏握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忽然觉得这套房子太大了。一百二十平米,当初买的时候觉得刚刚好,两个孩子一人一间房,她和周远志住主卧,客厅也够大,过年亲戚来了不显得挤。可现在孩子都走了,大部分时候就她和周远志两个人,隔着两扇卧室门,各自看各自的手机,客厅的电视常年不开,遥控器都不知道塞哪儿去了。
她回到卧室,周远志还保持着那个姿势。她走过去,在他床边站了很久,然后伸手把他的身体扳平了,让他仰躺着。他的身体已经有些僵硬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健康的蜡黄色。曾敏把他的手臂放直,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到他的胸口。
做完这些,她看着他紧闭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陌生。这个人跟她过了二十六年,从二十三岁到四十九岁,她生命里大半的日子都是跟他一起过的。可是此刻看着他,她却想不起来昨天他们最后说的是什么话了。
好像是“明天早上吃什么?”
“随便。”
大概就是这样。
曾敏在床边坐下来,伸手摸了摸周远志的手背。凉的,指甲盖有些发紫。他的手上还戴着那枚结婚戒指,戴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摘过。戒指内侧有一圈浅浅的印子,陷进皮肤里,像是长在了一起。
他们结婚那年,周远志二十四,她二十三。那时候穷,戒指是在汉正街的一个小金铺里买的,不是什么好货色,花纹简单得近乎粗糙。曾敏记得周远志给她戴戒指的时候,手都在抖,额头上全是汗,比她还紧张。她当时觉得好笑,心想这个男人怎么这么没出息。后来她才知道,周远志为了买这对戒指,加了两个月的班,每天晚上在车间里多干三个小时,回家的时候手指缝里全是黑色的机油,怎么洗都洗不干净。
那些事情,曾敏已经很久没有想起来了。
客厅传来开门的声音,周航回来了。他在汉口租的房子,开车过来也就四十分钟。曾敏听见他急匆匆的脚步停在卧室门口,然后是一声粗重的呼吸。
“妈……”周航的声音有点哑,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喉咙。
曾敏站起来,把位置让给他。周航走到床边,低头看着他爸的脸,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他今年二十四岁,跟周远志结婚时一个年纪,脸上的轮廓也像,浓眉,方下巴,只是比周远志年轻的时候要瘦一些。
“我昨晚还给他打了电话。”周航说,“他说他挺好的,让我别操心。”
曾敏没接话。
“他声音听着有点累,我就问他是不是又加班了,他说没有,说最近厂里活不多,闲得很。”周航抬手抹了一下眼睛,动作很用力,像是在跟什么较劲,“我就说那挺好,正好歇歇。他说嗯。然后就挂了。”
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的天光渐渐亮了一些,但仍然是那种灰扑扑的颜色,云层压得很低,像随时要兜不住一场雨。
曾敏忽然想起来周远志最近确实不太对劲。大概是半个月前开始,他吃饭的时候总说没胃口,一碗饭扒拉几口就放下了。她以为是天热,也没当回事,炒菜的时候多放了些辣椒,想着开胃。周远志也没说什么,照例吃几口就放下筷子,然后去阳台上坐着抽烟。
有一天晚上,曾敏起夜,路过客厅的时候看见阳台上有明明灭灭的火光。她走过去,看见周远志坐在那张塑料小凳上,面前摆着个搪瓷杯当烟灰缸,脚边已经散了好几个烟头。
“怎么还不睡?”她问。
“睡不着。”周远志头也没回,声音被夜风吹得有些散,“你睡你的。”
曾敏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她其实想问问他是不是有什么心事,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这么多年了,他们之间早就形成了一种默契——你不说,我不问。这种默契年轻的时候叫“尊重”,到了这个年纪,就变成了“疏远”。
后来她才知道,周远志那段时间经常半夜爬起来抽烟,一坐就是两三个小时,有时候天快亮了才回去躺下。他有心事,而且是很重的心事,但他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周航在卧室里待了一会儿,出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他走到客厅,一屁股坐在沙发上,低着头不说话。
“给你妹打个电话,问她机票买好没。”曾敏说。
周航“嗯”了一声,拿起手机翻了翻,又放下。“妈,我爸他……最近身体有什么不舒服吗?”
“他没说。”曾敏的声音很平,“就是吃饭不太好,人瘦了些。”
“瘦了?瘦了多少?”
“没称,看着是瘦了。”
周航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了手掌里。
曾敏坐在餐桌旁,看着儿子佝偻的背影,心里涌上来的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她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在看一件早就预料到会发生的事,终于发生了。
这话说出来很难听,但她确实是这种感觉。
周远志的身体这些年一直不算好。他在东风汽车下面的一个零部件厂上班,干了大半辈子,从二十岁进厂当学徒,到四十八岁熬成了车间副主任,一辈子都在跟机器打交道。车间的环境不好,噪音大,空气里有金属粉尘,年轻的时候不觉得,上了年纪就都找上来了。他四十岁那年查出了高血压,四十五岁又查出了糖尿病,药吃了好几年,饮食也控制得时好时坏,烟倒是戒过一阵,后来又捡起来了。
曾敏劝过他,劝了几年,后来就不劝了。
不是不想劝,是觉得劝了也没用。周远志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倔,认准了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也不是不听劝,就是嘴上答应得好好的,转过身该怎么样还怎么样。曾敏年轻的时候会跟他吵,觉得他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是对家庭不负责。吵到后来,周远志就说了一句话:“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你别管了。”
那句话像一堵墙,把曾敏挡在了外面。
从那以后,她就不再管了。药爱吃不吃的,饭爱吃不吃,体检报告拿回来她也懒得看,反正看了也白看。两个人就这么过着,像一条河里的两艘船,并排漂着,谁也不碰谁。
可她知道,周远志不是不在乎。他在乎很多东西,在乎工作,在乎孩子,在乎这个家,但他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固执,觉得男人就该扛着,扛不住了就自己消化,不能让别人看出来。他把所有的压力、疲惫、不舒服,都像拧螺丝一样一圈一圈地拧紧,锁在自己身体里,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问题,直到某一天,弹簧断了。
曾敏想,他就是这样的一个人。
上午九点多,曾敏的妹妹曾慧来了。曾慧比曾敏小三岁,在光谷那边开了一家小超市,接到电话就关了店门赶过来。她进门的时候眼睛已经哭肿了,拉着曾敏的手一个劲儿地说“姐,怎么会这样”。
曾敏拍了拍她的手背,没哭。
“姐,你要是难受就哭出来,别憋着。”曾慧说。
“我不难受。”曾敏说。
这话把曾慧吓了一跳,瞪大了眼睛看着她。曾敏自己也愣了一下,然后补充了一句:“我是说,我还没反应过来。”
曾慧将信将疑地看了她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烧水泡茶。曾敏坐在沙发上,看着妹妹在厨房里忙活的背影,忽然觉得很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更深处的,像是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绵长的,钝重的。
她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很多画面。周远志年轻的时候,穿着蓝色的工装,骑着自行车带她去东湖边上看荷花。那时候他瘦高瘦高的,皮肤被太阳晒得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憨得很。她坐在自行车后座上,搂着他的腰,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机油味和汗味,觉得特别踏实。
后来孩子出生了,先是周航,然后是晓晓,日子一下子紧巴起来。两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不到三千块,要还房贷,要买奶粉,要给老人寄钱,每个月都过得紧巴巴的。周远志开始主动申请加班,有时候连着上两个班次,回家倒头就睡,话都懒得多说一句。曾敏心疼他,但也没办法,只能把家里的事都揽过来,不让他操心。
那几年他们吵过很多架。为钱吵,为孩子吵,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吵。有一次周远志加班回来晚了,曾敏埋怨他没提前打电话,让她多做了两个人的饭。周远志说忘了,曾敏说你每次都忘,你心里还有没有这个家。周远志那天大概是太累了,回了句“不就是多做了点饭吗,至于吗”。两个人就这么吵起来,越吵越凶,最后周远志摔门出去了,凌晨两点才回来,一身的烟味。
曾敏那时候想,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
可日子还是过下来了。孩子慢慢长大,家里条件也好了一些。周远志升了车间副主任,工资涨了两千块,曾敏在超市做收银员,虽然收入不高但胜在稳定。房贷还清了,存款也攒了一些,日子终于不用再掰着指头过了。
但他们之间的那些话,却越来越少了。
周航十二岁那年,曾敏发现周远志跟他厂里的一个女同事走得很近。不是什么大事,就是那个女同事经常给周远志带早饭,周远志有时候下班顺路送她回家。曾敏是从周远志同事的老婆那里听说的,那个女人跟她住一个小区,在菜市场碰见的时候“好心”提醒了她一句。
曾敏那天晚上等周远志回来,问了他这件事。周远志愣了一下,然后说就是普通同事,人家家住得近,顺路而已。曾敏说顺路怎么不顺别人就顺她?周远志皱了皱眉,说你别瞎想。曾敏说我没瞎想,我就是问问。周远志说你这叫问问?你这叫审犯人。
两个人又吵了一架。
事后曾敏偷偷翻过周远志的手机,没翻到什么。那个女同事后来调去了别的分厂,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但曾敏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那里,偶尔碰到,还是不太舒服。
她从来没跟周远志好好聊过这件事。周远志也没解释过。两个人都选择了让它烂在时间里。
现在想起来,那些年他们之间的裂痕,大概就是从这些小事开始的。不是什么天崩地裂的大事,就是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摞上去,摞到最后,回头看的时候,发现彼此之间已经隔了一座山。
曾敏睁开眼睛,看见茶几上周远志的茶杯。那是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半杯浓茶,茶叶沉在杯底,茶水已经凉透了,颜色发黑。周远志喝茶喜欢泡得很浓,浓到发苦,他说这样才有味。曾敏嫌他的茶苦,从来不碰。
她拿起那个杯子,放在手心里转了转。杯壁上有一圈茶渍,应该是好几天没洗了。她下意识地起身要去洗杯子,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住了,把杯子放回了茶几上。
留着吧。
留着那个杯子,这个家里就还有一点周远志的痕迹。冰箱上的便利贴,阳台上的烟头,茶几上的脏茶杯,床头柜上半包没吃完的降压药——这些都是他存在过的证据,零零碎碎的,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人,但至少能证明他来过。
曾慧端着泡好的茶从厨房出来,看见曾敏对着一个茶杯发呆,轻轻叹了口气,把茶杯放在她面前。
“姐,喝点热的。”
曾敏点了点头,捧起茶杯暖手。六月的武汉,她居然觉得有点冷。
“航航呢?”曾慧问。
“去楼下接他姑了。”曾敏说,“我让他顺便去买点东西,家里什么都没有。”
“晓晓什么时候到?”
“下午的飞机,到天河大概四点。”
曾慧“嗯”了一声,在曾敏旁边坐下来。姐妹俩沉默了一会儿,曾慧忽然说:“姐夫这个人,其实挺好的。”
曾敏转头看她。
“我是说真的。”曾慧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声音有点哑,“他虽然话不多,但人是实在的。你还记得那年我开店缺钱,到处借都借不到,他二话没说就把你们家的存款取出来给我送过来了,连个借条都没让我打。”
曾敏记得。那是八年前的事了,曾慧刚离婚,带着个孩子,想在光谷盘个小店面开超市。钱不够,找亲戚借了一圈,个个都推三阻四的。周远志知道以后,把家里的存折拿出来,上面有十二万,是他们攒了好几年准备换车的钱。他全给了曾慧,回来才跟曾敏说。
曾敏当时有点不高兴,觉得至少应该跟她商量一下。周远志说:“你妹妹的事就是你的事,跟我商量什么。”就这一句话,曾敏的气就消了。
周远志就是这样的人。对外人,对亲戚,大方得近乎傻。但对家里人,尤其是对她,反而吝啬得很,不是吝啬钱,是吝啬话。他能跟工友喝酒吹牛聊一整个晚上,回到家就跟个闷葫芦似的,问三句回一句,有时候连一句都懒得回。
曾敏以前总想不明白,为什么他对别人那么好说话,对她就这么惜字如金。后来她不想了,觉得大概是所有夫妻到最后都会变成这样。她认识的同龄人里,没几对夫妻到了四五十岁还能有话聊的。大家都一样,各过各的,搭伙过日子而已。
可此刻周远志不在了,她忽然又想不明白了。那些他没有说的话,都去哪儿了?他是真的没话说,还是不想跟她说?
这个问题,现在没人能回答她了。
楼下传来汽车喇叭声,周航回来了,后面跟着周远志的姐姐周远芳。周远芳住在武昌,接到电话就赶过来了,一进门就哭,哭得撕心裂肺的,把整个屋子都震得嗡嗡响。
“远志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啊——”
周远芳扑到床边,拉着周远志的手不放,哭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曾敏站在卧室门口看着她,心里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周远芳比周远志大五岁,姐弟俩感情一直很好,周远志小时候是他姐一手带大的,爹妈上班忙,家里的事都是姐姐操持。
曾敏跟这个大姑姐的关系不算好也不算坏,客气有余,亲近不足。周远芳总觉得曾敏不够心疼她弟弟,有几次家庭聚会的时候明里暗里地说过,说远志太辛苦了,家里家外的都要操心,人都瘦成什么样了。曾敏听了也不辩解,就当没听见。
她知道周远芳说得没错。周远志确实辛苦,但这个家谁不辛苦呢?她也不轻松,上班、带孩子、做家务、伺候老人,她的辛苦又有谁看见了?
人就是这样,站在自己的角度,永远觉得自己的付出没有被看见,而别人的辛苦,不过是轻飘飘的两个字而已。
周远芳哭了好一阵子,被周航和曾慧劝着去了客厅坐下。她抽抽噎噎地跟曾敏说:“弟妹,远志他……他有没有交代什么?”
“没有。”曾敏说,“睡着的时候走的。”
周远芳又哭起来:“他命苦啊……一辈子没享过福,好不容易把孩子拉扯大了,自己倒走了……”
曾敏没接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涩的味道在舌尖上打了个转,滑进喉咙里。
她忽然想起周远志前几天说过的一句话。
那天晚上他在阳台上抽烟,曾敏洗完澡出来倒水喝,路过客厅的时候被他叫住了。
“曾敏。”他叫了她一声。
曾敏停下脚步,等着他说话。
周远志沉默了很久,久到曾敏以为他不打算说了,准备转身走人。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谁听见似的:“你说人这一辈子,到底图个啥?”
曾敏被他问愣了。周远志不是会说这种话的人,他务实得很,一辈子想的就是怎么多挣点钱,怎么让孩子过得好一点,从来不琢磨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
“你怎么了?”曾敏问。
“没怎么。”周远志弹了弹烟灰,“就是随便问问。”
曾敏想了想,说:“图个心安吧。”
周远志没说话,把烟头摁进搪瓷杯里,站起来回了房间。
曾敏当时没把这段对话当回事,以为他就是工作压力大了,随便发发感慨。现在回想起来,那个问题不像随便问问的。他问她“人这一辈子图个啥”,是在问她,也是在问自己。
他得到答案了吗?
曾敏不知道。但她忽然很想知道,周远志临走之前,心里想的是什么。是对这一辈子的满足,还是遗憾?是不舍,还是解脱?
她想起他最后那段时间的状态。瘦了,饭吃得少了,半夜睡不着起来抽烟,问她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这些全是信号,清清楚楚地摆在那里,但她一个都没接收到。或者说,她接收到了,但没有当回事。
她忙着自己的事。超市的工作虽然不累,但一站就是八个小时,回到家腿都是肿的,只想瘫在沙发上刷手机。周远志坐在阳台上抽烟,她躺在客厅里刷短视频,两个人隔着一扇推拉门,各自活在各自的世界里。
她不知道他在想什么,他也不知道她在看什么。他们住在同一个屋檐下,吃同一锅饭,睡同一张床,却像两个合租的室友,礼貌而疏远。
这种日子过了多久了?曾敏算了算,至少五六年了。从晓晓去深圳上大学开始,家里就剩下他们两个,但反而比孩子在的时候更安静了。孩子在的时候,好歹还有个共同话题,聊聊孩子的学习成绩,聊聊生活费够不够花。孩子一走,他们之间的那根线就断了,像风筝脱离了线轴,各自飘各自的。
曾敏有时候会觉得孤独,但她从来没跟周远志说过。她觉得说了也没用,他又不会懂。周远志大概也有同样的时候,但他也没说,大概也觉得说了没用。
他们就这样,用沉默回应沉默,用疏远回应疏远,直到今天早上,所有的沉默和疏远都被一个无法挽回的事实画上了句号。
曾敏忽然觉得很后悔。
不是后悔别的,是后悔昨天晚上,周远志吃饭的时候说了句“这个菜淡了”,她回了一句“那就少吃点”。就这两句话,是他们最后的对话。
如果她知道那是他最后一顿饭,她不会那样说的。
她会好好问他,想吃什么,她去给他做。
可这世上哪有那么多“如果”。
殡仪馆的车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多了。周晓晓刚从机场赶到,行李都没放下,冲进家门的时候,正好看见工作人员把她爸的遗体抬上担架。
她站在玄关那里,一动没动,手里还攥着登机牌的存根。
曾敏走过去,想抱抱她,晓晓往后退了一步。
“我想看看我爸。”她说,声音很冷静,冷静得不像是一个刚失去父亲的人。
工作人员看了曾敏一眼,曾敏点了点头。担架被放下来,拉开拉链。周晓晓走过去,低头看了她爸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把他额前的一缕头发拨到一边,动作很轻,像是在照顾一个睡着了的人。
做完这个动作,她转身走进了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曾敏站在原地,听着房间里传来的、压抑到极点的哭声,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晓晓跟她爸的关系,这几年不太好。
事情的起因是晓晓大学毕业那年,周远志希望她回武汉找工作,晓晓却执意要去深圳。父女俩为这件事吵了好几次,最后一次吵得特别凶,晓晓说她爸“一辈子窝在一个小地方,眼界就那么大”,周远志气得摔了一个杯子。
后来晓晓还是去了深圳,在那边进了一家互联网公司,干得还不错,就是很少回来。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周远志嘴上不说,心里是惦记她的。有一次曾敏听见他在阳台上跟人打电话,语气小心翼翼的,说“晓晓啊,你在那边吃得好不好,天冷了多穿点”。那边不知道说了什么,周远志连着“嗯”了好几声,然后挂了电话,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曾敏知道,晓晓跟她爸最像。一样的倔,一样的不肯低头,一样的把话都憋在心里。两个人明明都在意对方,就是谁也不肯先迈那一步。
现在,这一步永远也迈不出去了。
曾敏走到晓晓房门口,抬手想敲门,又放下了。她站在那里,听着里面渐渐平息下来的哭声,心里空落落的。
丈夫没了,女儿回来了,儿子在客厅里红着眼眶,大姑姐还在沙发上抹眼泪。这个家的天塌了一半,可她站在这里,却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表情。
她好像应该哭,但哭不出来。她好像应该崩溃,但她很清醒。她甚至在想,接下来要办哪些手续,要去哪里开死亡证明,要不要通知周远志的厂里,丧事怎么办,墓地选哪里。
这些实际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涌上来,把她心里那个应该悲伤的地方给填满了。她忽然意识到,从今天早上到现在,她没有哭过。
一滴眼泪都没掉。
这个认知让她觉得自己有点冷血。但她又觉得,也许不是冷血,只是这个结果,她潜意识里早就预料到了。周远志那样的生活状态,那样的身体,出事是迟早的事。她以为自己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当它真的发生了,她才发现,不管你做多少准备,都准备不好。
晚饭是曾慧做的,煮了一锅面条,但几乎没人动筷子。周航吃了两口就放下了,晓晓根本没出房间,周远芳被家里人接回去了,说明天再来。曾慧把碗筷收拾了,又陪曾敏坐了一会儿,天色暗下来的时候也走了。
房子里终于只剩下曾敏一个人。
她坐在客厅里,没开灯,周围一点声音都没有。窗外的路灯透过窗帘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昏黄的光。曾敏坐在那片光里,忽然觉得很安静,安静得有些不可思议。
周远志不在了,这个房子不会再有人半夜爬起来去阳台抽烟,不会再有浓浓的茶香从厨房飘出来,不会再有那个歪歪扭扭的“鸡蛋没了”的字条出现在冰箱上。
但是曾敏觉得,他好像还没有走。
他还在那些烟味里,在那些茶渍里,在那张没有收拾的床上,在那个装了半杯烟头的搪瓷杯里。他像一个还没散尽的影子,留在了这个房子的每一个角落里。
曾敏拿起手机,翻了翻她和周远志的微信聊天记录。
最近的一次是三个月前,他发了一条语音,时长三秒。她点开听,是一个“嗯”字。
再往前,是过年的时候,他发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什么都没说。
再往前,是去年秋天,他转发了一条养生文章,标题是《糖尿病人千万不能吃的五种食物》,她回了一个“好的”。
再往前,就没有了。
他们的聊天记录,往前翻一年都翻不完,寥寥几条,全是这样干巴巴的、事务性的对话。没有亲密的话,没有温情的话,甚至连吵架都没有。他们的婚姻,就这样从热烈走到了平淡,从平淡走到了寡淡,最后寡淡到连一句话都懒得打全。
曾敏关掉手机,把它扔在沙发上。
她走到阳台上,拉开了那扇周远志经常倚着的推拉门。阳台不大,只够放一张塑料小凳和几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地上有个搪瓷杯,里面攒了半杯烟头,烟灰被风吹得散了一地。她蹲下来,把那些烟头一个一个捡起来,扔进垃圾桶里。
捡到最后一个的时候,她停住了。
那个烟头掐灭的方式跟其他的不一样,没有用力碾压过的痕迹,像是抽着抽着自己燃尽的。曾敏捏着那个烟头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它像周远志。他这一辈子,也是这样,燃着燃着,自己就灭了,没给任何人添麻烦。
她终于哭了。
眼泪来得毫无预兆,大颗大颗地砸在地上,砸出一个个深色的小圆点。她蹲在阳台上,手里捏着一个烟头,哭得浑身发抖。她不敢出声,怕邻居听见,咬着嘴唇把哭声咽回去,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像一只受了伤的动物。
她哭的不是周远志的离开,她哭的是他们这二十六年的婚姻,到最后连一句像样的告别都没有。她哭的是那些没说出口的话,那些被憋回去的关心,那些被生活磨掉了温度的拥抱。她哭的是他们明明可以做更好的夫妻,却偏偏选择了最糟糕的相处方式。
她哭的是,她不知道周远志最后有没有怪她。
怪她不够体贴,怪她不够细心,怪她没有在他最需要的时候问一句“你怎么了”。
她哭的是,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答案了。
阳台上很热,六月的武汉夜晚温度也有二十七八度,闷得人喘不过气。曾敏出了一身的汗,混着眼泪,把衣服都打湿了。她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扶着栏杆往下看。楼下的马路上车来车往,车灯在夜色里拉成一道道流光,那么热闹,那么鲜活,跟她所在的这个小阳台像是两个世界。
她忽然想起周远志以前说过的一句话。
那是很多年前了,他们还年轻,刚买了这套房子,搬进来的第一天。周远志站在这个阳台上,张开双臂,深吸一口气,回头冲她笑:“曾敏,我们有自己的家了。”
那时候的他,头发还是黑的,脸上还没有皱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浑身都是劲儿。那时候的他们,站在这个还空荡荡的房子里,对未来充满了憧憬。他们要在这里过一辈子,把孩子养大,然后一起变老,最后在这套房子里安安静静地离开。
现在,房子还在,孩子也长大了,变老的却只剩她一个人了。
曾敏擦干眼泪,从阳台回到屋里。她去卫生间洗了把脸,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四十九岁,头发白了一些,眼角有了细纹,但保养得还算不错,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一些。镜子里的女人眼眶红红的,鼻头也红红的,有点狼狈。
她忽然觉得镜子里的自己很陌生。
这个女人的名字叫曾敏,是周远志的妻子,周航和周晓晓的母亲。但是去掉这些身份,她是谁呢?她喜欢什么?她想要什么?她的生活里除了丈夫和儿女,还有什么?
她想不起来了。
她二十三岁嫁给周远志,从此“曾敏”这个名字的前面,就永远挂上了“周远志妻子”这个定语。二十六年来,她是妻子,是母亲,是儿媳妇,是妹妹嘴里的“姐”,是同事口中的“周师傅爱人”。她活在这些身份里,渐渐地就把原来的自己给弄丢了。
现在,其中一个身份消失了,她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定义自己了。
这种感觉很奇怪,像是站在一片空旷的地上,四顾茫然。
卧室的床还保持着早上的样子,被子掀开一半,枕头上有周远志睡过的痕迹。曾敏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睡上去。她抱了一床薄被,去沙发上躺了下来。
客厅里很暗,只有空调的指示灯亮着幽幽的蓝光。曾敏蜷在沙发里,听着空调嗡嗡的运转声,闭着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周远志睡觉时的样子。他睡觉不太老实,有时候会打鼾,有时候会说梦话。说梦话的时候含糊不清,像在跟人争论什么,声音忽高忽低的。曾敏以前嫌他吵,经常半夜推他一把,让他翻身。周远志翻个身,安静一会儿,然后又开始了。
以后,再也不会有人在半夜吵到她了。她可以一个人独占整张大床,想怎么翻身就怎么翻身,想几点睡就几点睡,不会再有人跟她抢被子,不会再有人把冰凉的手脚伸过来贴在她身上取暖。
她终于自由了。
可这个自由,怎么这么让人难受。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曾敏听见晓晓的房间传来开门的声音。她没动,眯着眼睛看见晓晓轻手轻脚地走进厨房,倒了杯水,然后在餐桌旁坐了下来。
客厅和餐厅是连在一起的,晓晓大概以为她妈睡着了,没有开灯,就着窗外的微光坐在那里,一小口一小口地喝水。曾敏从睫毛缝里看着她,发现这个女儿瘦了很多。上次见面还是过年的时候,到现在四个多月了,下巴尖了不少,肩膀也窄了,穿着件黑色的T恤,整个人看起来像一根竹竿。
“妈。”晓晓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
曾敏没应。
“妈,我知道你没睡着。”晓晓说。
曾敏睁开眼睛,从沙发上坐起来。母女俩在昏暗的客厅里对望着,看不清彼此的表情,只能看见大致的轮廓。
“你怎么知道我没睡?”曾敏问。
“你睡觉不打鼾,但我爸打。”晓晓说,“刚才客厅里一点声音都没有。”
曾敏沉默了。
晓晓端着水杯走过来,在她妈脚边坐下,靠着沙发边沿。这个动作让曾敏恍惚了一下——晓晓小时候就喜欢这样,坐在地板上靠着她的腿看电视。那时候晓晓大概七八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脑袋上别着花花绿绿的发卡。
“妈,”晓晓的声音有点哑,像是哭过之后的那种沙哑,“你说我爸他……走得难受吗?”
曾敏想了想,说:“应该不难受。睡着的时候走的,就像睡着了一样。”
晓晓“嗯”了一声,低头喝了口水。过了一会儿,她又问:“他走之前,有没有提过我?”
曾敏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话到嘴边改了口:“有。”
“他说什么了?”
“他说……”曾敏在黑暗里快速地编造着一句话,“他说晓晓那孩子像他,倔,但是有出息。”
这不是假话。周远志确实说过晓晓像他,也确实说过晓晓有出息。只不过不是走之前说的,是去年过年的时候,晓晓从深圳寄了一箱年货回来,周远志拆快递的时候念叨了一句。曾敏把这句话挪到了现在,算是善意的谎言。
晓晓没说话,但曾敏感觉到她靠在自己腿上的身体微微颤了一下。
“我上次跟他说话是什么时候来着?”晓晓问,像是在问曾敏,又像是在问自己,“上个月吧,他给我打电话,说家里一切都好,问我在深圳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那就好。然后就说挂了。”
“他给你打过电话?”曾敏有点意外。她不知道周远志会主动给女儿打电话。
“打过,每个月都打。”晓晓的声音有些发紧,“但是他每次都说一样的话,家里都好的,让我别担心,问我在那边好不好,我说好,他就说那挂了。每次通话不超过两分钟。”
曾敏想起自己在阳台上撞见周远志打电话的那个夜晚。原来他每个月都会给晓晓打一个电话,像完成某种仪式一样,例行公事地问几句,然后匆匆挂断。他明明想说的不是这些,但他只会说这些。晓晓大概也知道她爸想说的不是这些,但她也只会回一句“挺好的”。
父女俩一模一样的性格,心里翻江倒海,嘴上轻描淡写。
“其实我知道他想说什么。”晓晓的声音闷闷的,“他想问我什么时候回武汉,但是又不敢问,怕我不高兴。”
“那你会回来吗?”曾敏问。
晓晓沉默了很久。久到曾敏以为她不打算回答了,她才说了一句:“不知道。”
这个回答很诚实。曾敏了解自己的女儿,晓晓从小就有主见,不喜欢被别人安排。她在深圳的工作不错,收入是武汉的两倍多,在一个互联网大厂做产品经理,加班很凶但发展前景好。让她放弃那边的一切回武汉,确实不太现实。
可是现在周远志不在了,这个家就剩下曾敏一个人。一百二十平米的房子,空空荡荡的,说句话都有回音。
“你不用管我。”曾敏说,“你想在哪儿就在哪儿,我挺好的。”
晓晓转过头来,在昏暗中看着她妈。那目光里有审视,有心疼,也有一些曾敏读不懂的东西。
“妈,你跟爸这些年,到底过得怎么样?”晓晓问。
这个问题让曾敏愣住了。她没想到女儿会问得这么直接。以前从来没有人问过她这个问题,她也从来没跟任何人聊过自己的婚姻。在所有人眼里,她和周远志是一对普通的、安稳的老夫老妻,没什么大问题,也没什么特别的,像千千万万个中国家庭一样,平淡如水地过着日子。
可平淡如水的另一面,是不是就是寡淡无味?
“挺好的。”曾敏说。说完她就后悔了,因为她听出来自己的语气跟晓晓描述她爸打电话时的语气一模一样——一种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例行公事的敷衍。
晓晓显然也听出来了。
“妈,你别骗我。”她说。
曾敏靠在沙发背上,盯着天花板上一个模糊的灯影,好半天才开口:“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就那样吧。”
“什么叫就那样?”
“就是……”曾敏想了想,说,“各过各的。”
这四个字一出口,她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捅破了。像是扎了很多年的一个脓包,终于被戳开了一个口子,里面积蓄已久的情绪和委屈哗啦啦地往外涌。
“你爸那个人,什么都好,就是不肯说话。”曾敏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年轻的时候我以为他就是嘴笨,后来发现他不是嘴笨,他是不想跟我说。他在外面跟朋友、跟同事、跟他姐,都能聊得好好的,一回来就变哑巴了。我问他在厂里怎么样,他说还行。我问他想吃什么,他说随便。我问他要不要出去走走,他说累。”
晓晓静静地听着,没有插嘴。
“后来我就不问了。”曾敏说,“反正问了也是白问。他不爱说话,我也不爱自讨没趣。慢慢就这样了。他在阳台上抽烟,我在客厅里看电视。他睡他的,我睡我的。吃饭的时候面对面坐着,能吃完一顿饭不说一句话。”
“你们……不吵架吗?”晓晓问。
“年轻的时候吵,后来不吵了。”曾敏说,“不是不想吵,是吵不动了。吵架多累啊,要动气,要费口舌,吵完了还解决不了问题。你爸那种人,你越吵他越不吭声,就坐在那里不讲话,脸黑得跟锅底一样。你跟他说十句,他回你一句,还带着气。时间长了,我就不跟他吵了,有什么事忍着,忍到后来,就习惯了。”
晓晓看着她妈,眼睛里有泪光在闪。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
“妈,你觉得爸爱你吗?”她问。
这个问题像一把钝刀,在曾敏的心口上拉了一下。不锋利,但很重。
爱不爱呢?
曾敏不知道。周远志这一辈子,没有对她说过一个“爱”字。婚礼上没说过,谈恋爱的时候没说过,连开玩笑都没说过。他最动情的一次,大概就是那次在阳台上说“曾敏,我们有自己的家了”。那句话里没有“爱”,但曾敏听出了“爱”的意思。
这些年,周远志用他那种笨拙的方式爱着这个家。他加班熬夜,把工资卡交给她保管;他戒烟存钱,就为了给儿子付个首付;他每个月给晓晓打电话,电话里说不了三句话,但每个月都准时打。他给曾慧送钱的时候,说“你妹妹的事就是你的事”,那是对曾敏的家人好,也是对曾敏好。
他用自己的方式爱她,只是那种方式太安静了,安静到几乎察觉不到。
“爱的吧。”曾敏说,“他只是不太会表达。”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都觉得有些底气不足。她说的是周远志,可她又怎么知道周远志心里到底怎么想呢?也许周远志自己都分不清楚,那到底是爱,还是责任,还是这么多年过下来,早已经融进骨头里的习惯。
“妈,那你爱他吗?”晓晓又问。
曾敏没有回答。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不再年轻了,手指有些粗,关节的地方有淡淡的茧子,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的。这双手给周远志做过二十多年的饭,洗过二十多年的衣服,在他生病的时候端过药,在他喝醉的时候擦过脸。这双手熟悉周远志身体上的每一处细节,熟悉他的脾气,熟悉他的味道,熟悉他睡觉时翻身的频率。
这算不算爱?
如果是爱,那她为什么会在他最后那段日子里,连一句“你怎么了”都问不出来?如果不是爱,那她此刻心里这种抽空了一样的疼,又是什么?
“我不知道。”曾敏诚实地回答,“我跟他过了大半辈子,到最后忽然发现,我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了解过他。他大概也不了解我。我们是最亲近的人,也是两个最熟悉的陌生人。”
晓晓没再问了。母女俩在黑暗里靠坐在一起,谁也没有说话。窗外的天边开始泛白,新的一天正在到来,只是这个家,再也不会像昨天一样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曾敏去厨房煮了粥。晓晓帮忙洗了碗筷,两个人坐在餐桌前,沉默地喝着粥。周航从客房里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眼睛肿得睁不开。他坐下来,端起碗喝了两口,又放下了。
“妈,今天要去爸厂里一趟吧?”周航说。
曾敏点了点头。“手续还没办,死亡证明得先开出来,然后去社保局问问抚恤金的事。你爸厂里的工会应该能帮忙,你陪我去一趟。”
周航“嗯”了一声,低头扒拉了几口粥。
曾敏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儿子其实还没长大。二十四岁了,大学毕业后在汉口一家互联网公司做程序员,工资不低,但花钱大手大脚,每个月都剩不下什么。他谈恋爱了,女朋友是他的大学同学,两个人处了三四年,一直没提结婚的事。周远志问过他几次,周航都说再等等,等稳定一点。
现在他爸没了,等来的不是稳定,是一个散了一半的家。
吃完饭,曾敏换了身深色的衣服,带着周航出了门。晓晓留在家里,说把房间整理一下。
六月的武汉,早上的阳光已经有些刺眼了。曾敏坐在周航的车里,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街景,有点恍惚。昨天这个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的生活即将发生天翻地覆的变化。昨天这个时候,周远志还活着。
周航的车是一辆二手的大众,买的时候还是周远志陪着去挑的。周远志对车很挑剔,前前后后看了十几辆才定下来,跟人家讨价还价磨了一下午,最后便宜了五千块。回来的时候他特别得意,跟曾敏说:“怎么样,还是我厉害吧。”
周航那时候笑他爸:“爸,你买车跟买菜似的。”
周远志说:“买什么都得精打细算,钱又不是大风刮来的。”
这个精打细算的男人,一辈子过得抠抠搜搜的。自己舍不得买新衣服,一双凉鞋穿了七八年都不换,皮带磨得起了毛边,还凑合着系。但他对家里人从不吝啬,曾敏买衣服他从来不说贵,两个孩子要什么他也是尽量满足。
他对自己不好,对别人太好。
这是曾敏现在想起来最难受的地方。周远志这一辈子,从来不会对自己好。他把所有的好都给了别人,给自己留的,只有一身的病和一大堆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
车开到东风大道的时候,曾敏远远地看见了那片灰色的厂房。周远志在这里工作了三十多年,从二十岁进厂到现在,从普工到车间副主任,他生命里一大半的时间都泡在了这里。厂区门口的那棵老梧桐,他以前跟曾敏说起过,说那是他进厂那年栽的,现在都长到四层楼高了。
树还在,人没了。
曾敏没有进厂,她让周航去办手续,自己站在厂门口的路边等着。她看着那棵梧桐树,叶子在风里哗啦啦地响,绿得发亮。她想起周远志每天早上骑电动车从家里出发,经过这条马路,在这棵树下拐个弯,然后消失在厂区的门洞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风雨无阻。
他这辈子,走的最多的路,就是从家到厂里的这条路。这条路他走了三十二年,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从不偷懒,从不请假,连发高烧都硬撑着去上班。他总说,厂里离不开他,那些机器万一出了什么问题,没人摆弄得了。
曾敏以前觉得他傻,觉得他把自己太当回事了。这世界离了谁都能转,厂里离了他难道就停摆了不成?可是现在,她忽然明白了。对周远志来说,那个车间,那些机器,是他的价值所在。他在那里干了三十多年,被需要,被认可,被叫一声“周师傅”。那是他在家里得不到的东西。
他在家里,只是一个沉默寡言的丈夫,一个已经长大成人的孩子的父亲。没有人需要他,没有人依赖他,甚至没有人问问他今天过得怎么样。他的存在感,在家庭里越来越稀薄,像空气一样,在那里,但感觉不到。
所以他才那么爱待在厂里。哪怕不加班,他也愿意在车间里多坐一会儿,跟那帮工友抽抽烟,聊聊天。曾敏以前不理解,现在她好像有点明白了。
周航办完手续出来的时候,旁边跟着厂里的工会主席,一个五十来岁的胖男人,握着曾敏的手一个劲儿地说“节哀顺变”。曾敏点头应着,脑子却有些恍惚。
“周师傅是好样的,这些年给厂里做了很大贡献。”工会主席说着套话,“厂里会按照政策给你们争取抚恤金的,你们放心。”
曾敏又点了点头,机械地说“谢谢”。
走的时候,一个五十多岁的工人追出来,叫住了曾敏。他穿着蓝色的工装,手上还沾着油污,显然是从车间里跑出来的。
“嫂子。”他喘着气,表情有些局促,“我是老周的徒弟,我姓刘。”
曾敏认出了他。刘建国,以前来过家里几次,前几年逢年过节会提着水果来拜年,这两年不怎么来了。周远志跟他关系不错,是厂里少有的几个能说得上话的人。
“刘师傅,你好。”曾敏说。
刘建国搓了搓手上的油污,嘴巴张合了几次,才说:“嫂子,有些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你说。”
“老周他……最近这一个多月,一直不太对劲。”刘建国的声音很低,眼睛红红的,“他老是一个人坐在车间角落里发呆,饭也不怎么吃,问他怎么了,他就说没事。我寻思着他是有什么心事,但问不出来。”
曾敏的心揪了一下。
“上个礼拜五,”刘建国继续说,“老周突然跟我说,说他这辈子最后悔的一件事,就是不该让我师父……不该让厂里那些年的那些事,把人给活活累垮了。我当时还笑他,说你这不好好的吗。他说,有些东西坏了是修不回来的。”
曾敏站在那里,听着这些话,像是有冷水从头顶浇下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嫂子,老周他是不是早就知道自己身体不行了?”刘建国问。
曾敏摇了摇头。她不知道。周远志没跟她说过。
“他上个月去医院检查了。”刘建国说,“我陪他去的,医生让他住院,他说不住,开了些药就回来了。医生当时跟我说,他这个情况,得赶紧治,不能再拖了。我想告诉你的,但老周不让我说,他说他自己有数。”
曾敏的嘴唇在发抖,她使劲咬住下唇,不让自己在刘建国面前失态。
“检查什么了?”她问,声音是自己都不认识的沙哑。
刘建国愣了一下:“嫂子,你……你不知道?”
“不知道。”
刘建国脸上的表情变了,像是做错了事的孩子,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那……那我不说了,我真的不……”
“刘师傅。”曾敏打断他,语气不容拒绝,“你告诉我,他怎么了?”
刘建国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心脏的问题。医生说挺严重的,让他做手术,他说没钱。”
曾敏脑子里“嗡”的一声。心脏的问题。没钱。
他怎么会没钱?家里的存款虽然不算多,但拿个手术费还是拿得出来的。更何况他还有医保,有厂里的补充保险,根本不需要为钱发愁。
除非……他把钱花在了别的地方。
曾敏忽然想起两个月前,周远志跟她提过一次,说周航想买房子,首付不够。曾敏说首付不够让他自己想办法,周远志说孩子刚工作没几年,哪有什么积蓄。曾敏没接话,这个话题就过去了。
原来他记在心上了。他把自己的手术费省下来,想给儿子凑首付。
曾敏闭上眼睛,觉得呼吸都困难。
刘建国看着她惨白的脸色,慌了神:“嫂子,嫂子你没事吧?”
曾敏摆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她站在厂门口的路边,太阳晒得人头晕目眩,脚底下的柏油马路软乎乎的,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陷进去。
周远志,你这个人啊。
你连自己要死了都不吭一声,把钱攥在手里,到最后也不知道给出去没有。你图什么?你累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到最后连个手术都舍不得做。你对自己怎么这么狠?
曾敏的眼泪又不争气地涌了上来,她赶紧抬头看天。天很蓝,太阳很烈,晒得人眼睛发酸。
“嫂子,老周走的时候,有没有留什么话?”刘建国小心翼翼地问。
曾敏摇了摇头。
刘建国叹了口气,说:“老周这个人,就是什么都憋着。他总说,说了也没用,只会让别人担心。可他不说,我们就不担心了吗?”
是啊,他不说,他们就不担心了吗?
曾敏想起周远志最后那几天,他坐在阳台上抽烟的背影。那时候她怎么就没有多看一眼呢?那个背影跟以前有什么不同?是不是更弯了一些,更瘦了一些,更像一个被生活压垮了的老人?
她当时在干什么?在刷短视频,笑得前仰后合。
曾敏忽然觉得很惭愧。
她跟周远志过了一辈子,到头来,还不如他的徒弟了解他。
刘建国后来又说了些什么,曾敏没太听进去。她只记得他最后说了一句:“老周是个好人,就是活得太累了。”
活得太累了。
这句话,像是对周远志这一辈子最精辟的总结。
曾敏坐在周航的车里,一言不发。周航几次从后视镜里看她,欲言又止。刚才他跟刘建国说话的时候,周航就站在旁边,什么都听见了。他的脸色也不好看,嘴唇抿成了一条线,方向盘抓得紧紧的。
“妈。”周航终于忍不住开口了,“我爸他……是不是因为我买房子的事才不去做手术的?”
曾敏没说话。
“是不是?”周航追问道,声音有些发抖,“我上个月跟爸提过一次,说我想买房子,首付还差二十万。他说让我别急,他来想办法。我当时就随便一说,没想到他……”
周航说不下去了,他猛地踩下刹车,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肩膀一抽一抽的,发出沉闷的哭声。
曾敏看着儿子哭,心里又酸又涩。她想说这不怪你,你爸就是那样的人,什么事都往自己身上揽。可话到嘴边,她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她不知道怪谁。
怪周航不该提买房的事?怪周远志太过固执?还是怪自己,这么久了,连丈夫病得那么严重都不知道?
她谁都不想怪。她只是觉得无力,一种从心底深处蔓延上来的、彻骨的无力感。
周航哭了一阵,抬起头,抹了把脸,重新启动了车子。他的眼睛红彤彤的,鼻音很重:“妈,我不买房子了。我爸攒的钱,我留着给你养老。”
曾敏没接这个话。她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
回到家里,晓晓已经把客厅收拾了一遍。茶几上的杂物都归置整齐了,烟灰缸洗干净了,阳台上的烟头也扫掉了。整个房子看上去明亮了许多,像是从某种沉重的东西里被解脱了出来。
曾敏站在门口,看着整洁的家,忽然有些不适应。她走到阳台上,那张塑料小凳还在,被晓晓用抹布擦过了,颜色鲜亮了一些。搪瓷杯也刷干净了,搁在角落里,装水的部分白得发亮。
她蹲下来,摸了摸那张小凳。塑料的表面被太阳晒得有些发烫,裂了几道细纹,像老人皮肤上的褶皱。周远志生前最后的那些夜晚,就是坐在这里度过的。他坐在这里抽烟,看夜色,想心事。他有没有害怕过?有没有想找个人说说?
曾敏不知道。她只知道,从今往后,这张小凳再也不会有人坐了。
厨房里传来晓晓切菜的声音,她在准备晚饭。曾敏起身去帮忙,母女俩在厨房里忙活着。晓晓切土豆丝的动作很麻利,刀工不错,比曾敏想象中好很多。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曾敏问。
“在深圳一个人住,不会也得会。”晓晓说着,把切好的土豆丝泡进水里,“外面的饭太难吃了,还贵。”
曾敏想起周远志以前老担心晓晓在深圳吃不好。每次通电话,他都会问一句“吃饭了没”。晓晓总说“吃过了”。周远志就放心了,挂了电话。他这辈子对儿女的关心,也就停留在“吃饭了没”“天冷了多穿点”这个层面上。再深的话,他表达不出来。
“妈,”晓晓一边炒菜一边说,“我想在武汉多待几天,把爸的事处理完了再回去。”
曾敏“嗯”了一声。
“公司那边我请假了,不着急。”晓晓顿了顿,又说,“妈,你有没有想过,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曾敏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这个问题她还没有仔细想过。从昨天早上到现在,她一直被各种具体的事务推着走,开证明、办手续、通知亲友,脑子没有一刻是空闲的。现在被晓晓问起来,她才忽然意识到,从今以后,她要一个人过日子了。
“该怎么过就怎么过。”曾敏说。
晓晓没有回头,继续翻炒着锅里的菜,隔着一层油烟,声音有些含糊:“我跟哥商量过了,我们都不放心你一个人在家里。你要不跟我们去武汉住,要不跟哥去汉口,他那房子虽然小,但挤一挤也住得下。”
“我不去。”曾敏说得很坚决,“我一个人挺好的。”
“妈……”
“我说了不去。”曾敏打断她,“这里是我跟你爸的家,我哪儿也不去。”
锅铲在铁锅里刮出刺耳的声响,晓晓关掉了火,把菜盛进盘子里。她端着菜转身,看着她妈:“妈,你一个人待在这里,多冷清啊。”
“冷清就冷清。我这把年纪了,图的就是个清静。”曾敏接过盘子,往餐厅走,“你跟你哥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不用管我。”
晓晓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再说话。
晚饭吃得很沉默。三个人各怀心事,都在想着同一个人的事,但谁也没有提起。曾敏扒拉着碗里的饭,想到周远志最后那段时间也总是这样,一碗饭扒拉几口就放下,那时候她还以为他是没胃口。现在她才知道,他是胃里装着事,心里也装着事,满得一口都咽不下去。
饭后,周航接到一个电话,是他女朋友打来的,问他什么时候回去。周航压低声音说了几句,就挂了。他看了曾敏一眼,似乎想说什么。
“有事先走吧。”曾敏说,“这里有你妹呢。”
周航犹豫了一下,说:“那我明天再过来。妈,你有什么事随时给我打电话。”
曾敏点点头。周航走了,关门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了一下。
晓晓洗完碗出来,擦着手坐到曾敏身边。电视开着,声音压得很低,在放一部老电视剧。母女俩谁也没认真看,就只是坐着。
“妈,我在深圳有个同事,她妈前年也走了。”晓晓忽然说,“她爸现在一个人在家,她每次回去,她爸都特别高兴。她跟我说,她特别后悔以前没多回去看看她妈,现在想看了,人没了。”
曾敏没接话,看着电视里的人物走来走去,像看一场无声的戏。
“我跟她聊过一次,她说她爸妈年轻的时候也老吵架,后来就不吵了,各过各的。她一直觉得她妈过得不好,觉得她爸太混蛋。后来她妈走了,她发现她爸一个人在阳台上哭,那还是她第一次看见她爸哭。”
晓晓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讲别人的故事,又像是在讲她自己。
“她说她爸跟她妈之间,其实是有感情的,只是那种感情被生活磨得太粗糙了,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就像一块玉,外面裹了厚厚一层石头,你只能看见石头,看不见里面的玉。”
曾敏低下头,看着自己绞在一起的手指。
“妈,我觉得你跟爸,就是那样。”晓晓说。
曾敏的呼吸停了一瞬。
“爸不是不爱你,他只是不知道怎么爱。”晓晓的声音开始发颤,“你知道他为什么每个月都给我打电话吗?因为有一次我说,我同学她爸每周都给她打三个电话,我爸从来不打。他不知道怎么表达,但他记住了。从那以后,他就每个月给我打一个电话,雷打不动。”
曾敏抬起头,看着女儿。晓晓的眼泪已经流下来了,糊了满脸。
“他那个人,你让他说什么好听的话,他张不开嘴。但你让他做什么,他一定能做到。”晓晓说,“妈,你想想,爸这一辈子为你做的事,难道还少吗?”
曾敏的眼泪也下来了。
她想起周远志半夜起来给她熬姜汤,因为她大姨妈来了肚子疼。他那时候还在上夜班,回来已经凌晨三点了,看见她蜷在床上疼得冒冷汗,二话不说就进了厨房。熬好了姜汤端到床边,把她扶起来一口一口地喂。她嫌辣,他还哄她说“喝完就好了”。
她想起有一年她生日,周远志偷偷买了一条项链。项链不贵,就是银的,上面缀着一个小巧的爱心。他可能觉得不好意思,把礼物塞在枕头下面,等了好几天才被她发现。曾敏问他为什么不直接给她,周远志别别扭扭地说“怕你不喜欢”。
她想起她做胆囊切除手术那年,周远志在医院里守了她三天三夜,几乎没合眼。她醒来的时候看见他趴在床沿上睡着了,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一只手还攥着她的手。医生来查房,他一下子就惊醒了,第一句话就是问“她怎么样了”。
那么多的瞬间,一桩桩一件件,都像被时间磨成了粉末,散落在记忆的深处,不仔细想根本想不起来。可一旦想起,那些粉末就重新聚拢起来,变成一块沉甸甸的东西,压在胸口上,令人窒息。
“我怎么就没多问一句呢……”曾敏哭着说,“我知道他不对劲,我早就知道了……我就是懒得管……我以为他自己能扛……”
晓晓抱住她,拍着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样说:“妈,不怪你,真的不怪你。”
曾敏靠在女儿怀里,哭得像个孩子。她恨自己的麻木,恨自己的冷漠,恨自己在周远志最需要她的时候,选择了视而不见。她也恨周远志,恨他的沉默,恨他的逞强,恨他把所有的话都带进了棺材里。
他们这一辈子,就像两条原本可以交集的线,因为各自的固执和怯懦,最终只是擦肩而过。
第二天一早,曾敏和晓晓去殡仪馆办理火化手续。周航也来了,带着他女朋友小宋。小宋是个圆脸女孩,斯斯文文的,叫了声“阿姨”就站在周航身后,有些局促。
曾敏冲她点了点头。她知道周远志挺喜欢这个女孩的,去年中秋带回家吃过一顿饭,周远志难得地多说了几句话,还问人家家里几口人,父母做什么的。小宋回答得得体温和,周远志饭后跟曾敏说“这个姑娘不错,航航要好好把握”。
现在,那个说“要好好把握”的人,已经躺在了冷冰冰的告别厅里。
告别仪式很简单,来的都是家里的亲戚和周远志厂里的几个同事。花圈摆了两排,挽联上写着“周远志同志千古”。曾敏看着那些花圈,觉得特别不真实。周远志生前那么低调的一个人,走了以后,被这些花花绿绿的东西围着,怎么看怎么别扭。
刘建国来了,穿着身黑色的衣服,站在角落里抹眼泪。周远芳哭得站不住,被家人架着。曾慧也来了,眼睛肿得像桃子,紧紧抓着曾敏的手不放。
曾敏没有哭。她站在周远志的遗像前,看着照片里那张熟悉的脸。照片是几年前拍的,那时候周远志还胖一些,气色也好,眼角虽然有了皱纹,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饱满,比现在年轻多了。
她伸手摸了摸照片上他的脸,冰凉的玻璃触感让她的手指一缩。
“你走了。”她小声说,“你终于可以歇歇了。”
这是她跟周远志说的最后一句有温度的话。
火化的时候,曾敏没有进去看。她坐在外面的长椅上,看着烟囱里冒出的烟,在灰白的天空下慢慢散开,最后消失不见。那是周远志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最后一点实质存在,被温度化解,被风吹散,变成虚无。
晓晓攥着她的胳膊,用力得发疼。曾敏没觉得疼,她就是觉得很空,身体里像被挖走了一块什么东西,剩下的部分轻飘飘的,随时可能被风吹走。
周航从里面出来,手里抱着一个黑色的骨灰盒。他走到曾敏面前,低低地叫了一声“妈”。
曾敏接过骨灰盒,很沉。她抱在怀里,感觉到一种奇异的温度。不凉也不热,像是所有关于周远志的记忆,都被压缩成了这个小小的盒子,沉甸甸地压在她的臂弯里。
“走,回家。”她说。
一家三口带着骨灰盒,回了那个一百二十平米的家。曾敏把骨灰盒放在卧室的床头柜上,旁边摆着周远志没吃完的那半包降压药和那个玻璃茶杯。
晓晓问她要不要去买墓地。曾敏说:“再等等吧。让他再在家里待几天。”
这一等,就等到了头七。
头七那天晚上,曾敏一个人坐在客厅里。周航和晓晓都被她打发走了,她想一个人静静。桌上摆着几个菜,都是周远志生前爱吃的,红烧肉、清炒藕带、排骨藕汤、凉拌毛豆。她忙碌了一下午才做好的,摆得整整齐齐,像是要等谁回来吃饭。
可她知道,他回不来了。
曾敏倒了杯酒,放在周远志的位子上。白酒,他爱喝的那种,十几块钱一瓶的黄盖汾酒,他说够劲,比什么茅台都好喝。
“喝点吧。”曾敏对着空椅子说,“以前总不让你喝,现在没人管你了。”
屋子里静得可怕。曾敏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得皱起了眉头。她以前从来不喝白酒,嫌呛。周远志吃饭的时候爱喝两盅,她老说“少喝点,对身体不好”。周远志嘴上应着,该喝还是喝。
现在她尝了一口,发现这酒确实有味道,辣过之后,喉咙里泛上来一股暖意,像有什么东西被点燃了,从嘴巴一路烫到胃里。
她又抿了一口,然后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嘴里。肉炖得软烂,肥而不腻,咸淡适中,是她做了二十多年的味道。周远志爱吃她做的红烧肉,每次做他都能吃小半盘。曾敏以前总觉得他吃得太油腻了,对他血糖不好,后来就做得少了,一个月顶多做一次。
他最后一次吃她做的红烧肉是什么时候?曾敏想不起来。可能是过年的时候,也可能是某个平常的晚上。她怎么就那么吝啬呢?多做一些,又不是多难的事。
曾敏一个人坐在餐桌前,就着白酒,吃着菜,眼泪一滴一滴地掉进碗里。她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安安静静地吃,安安静静地喝,安安静静地流泪。
吃完那顿饭,她把碗筷收了,把剩下的菜用保鲜膜封好放进冰箱。她给周远志留了一碗排骨藕汤,放在冰箱最里面,像以前一样,怕他晚上加班回来饿,给他留的宵夜。
虽然她知道,他再也吃不到了。
收拾完厨房,曾敏走到阳台上。夜风带着江水的腥气吹过来,撩起她额前的碎发。她靠在栏杆上,看着远处的城市灯火,万家通明,像倒映在地上的银河。
这么多盏灯,没有一盏是为周远志留的了。
曾敏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是她在整理周远志遗物时找到的。一张银行卡,很旧了,边角都磨得起了毛。她去银行查过了,里面有二十三万,是周远志这些年攒下的所有积蓄。
他把这张卡藏在他装工具的铁皮盒子里,跟那些扳手、钳子放在一起。曾敏以前从来不碰他的工具箱,觉得那是男人用的东西,粗粗笨笨的。她不知道他在那里面藏了钱,藏了这么多年,像藏一个秘密。
银行卡的密码,她试了一次就试出来了。是他们的结婚纪念日。很简单的一串数字,周远志大概觉得她一定猜得到。他猜对了。
但曾敏不知道该怎么花这笔钱。二十三万,对有些人不算什么,但那是周远志一锤子一锤子敲出来的,一滴滴汗砸出来的,是他用命省下来的。
她握着那张卡,站在阳台上,吹了很久的风。
阳台那几盆绿萝还活着,虽然蔫了吧唧的,但还活着。曾敏蹲下来,给它们浇了浇水。水从花盆底部渗出来,淌了一地。她忽然想起周远志生前也经常给这几盆花浇水。他不会养花,浇得时多时少,那几盆绿萝就一直在濒死的边缘挣扎。
曾敏以前笑过他:“不会养就别浇了,早晚给你浇死。”
周远志说:“浇了总比不浇强。说不定哪天就活过来了。”
现在想想,他说的大概不只是花。
曾敏给绿萝浇完水,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身。风从江边吹过来,把她的裙摆吹得鼓起来,像一面小小的帆。她望着远处长江大桥的灯光,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话。
远志,那二十三万,我替你还给航航买房子。你省下来的钱,孩子们能记住一辈子。不是记住你的钱,是记住你。
这个家少了你,是冷清了不少。但日子还得过下去。孩子们都大了,你不用操心了。你的那几盆花,我替你养着。你的茶,我每天给你泡一杯。你的烟,别抽了,对身体不好。
还有,你问我的那个问题,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我想了想,还是图个心安。你对得起厂里,对得起孩子,对得起亲戚朋友。你唯一对不起的,就是你自己。
下辈子,别那么累了。
曾敏在阳台上站了很久,直到东边泛起鱼肚白,新的一天来了。她回到卧室,把周远志的枕头拍了拍,摆好,然后钻进被子里,躺在他睡了二十多年的那个位置上。
枕头上有洗发水的味道,已经洗过了,崭新的,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曾敏闭上眼睛,还是能闻到一点点茶香和烟味,从记忆深处渗出来,缠绕在鼻尖。
她侧过身,把脸埋进那个枕头里,轻声说了一句:“睡吧,远志。”
窗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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