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周航推到门外的那个动作,林悦后来反复回想。
其实不算推。
就是一只手撑在周航胸口,另一只手已经拉开了防盗门。
力道不大,但方向很明确。
周航踉跄了一步,皮鞋后跟磕在门槛上,整个人退到了走廊里。
“陈默你干什么?”
林悦从厨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擦灶台的抹布。
灶上炖着排骨,她刚把火调小,围裙上沾着油渍。
周航是突然来的。
没有提前打电话,没有发微信,门铃响的时候林悦还以为是快递。
陈默开的门。
开门之后,两个人就那么面对面站了三秒钟。
周航先开口,笑着说路过,上来坐坐。
陈默没让。
“今天不方便。”
周航愣了一下,目光越过陈默肩膀,看向客厅。
林悦正好从厨房探出头,看见周航,下意识说了句
“你怎么来了”
就是这句话,让陈默的动作快了半拍。
他侧身挡住周航往里走的脚步,右手撑在对方胸口,左手拉开门。
“我说了,不方便。”
周航脸上的笑挂不住了。
他看了看陈默,又看了看林悦,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出来。
林悦把抹布往灶台上一扔,快步走到门口。
“陈默你什么意思?周航是我朋友,你凭什么赶人?”
陈默没看她。
他把门推到最大,站在门框中间,像一堵墙。
周航退到走廊里,脸色已经变了。
“行,我走。”
他转身的时候,林悦看见他后颈上有一道红印。
不知道是陈默的手劲太大,还是他自己挠的。
门关上的声音很轻。
陈默没有摔门。
他只是把门合上,反锁,然后转过身看着林悦。
“排骨要糊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林悦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陈默,你刚才到底在干什么?”
“我在告诉周航,以后来别人家之前,先打个电话。”
“他是我朋友!”
“他是你朋友,不是我的朋友。”
陈默走进客厅,坐在沙发上,拿起遥控器打开电视。
屏幕亮起来,是新闻频道,主持人正在播报当天的财经消息。
林悦跟过去,站在茶几前面,挡住了电视。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那样有多过分?周航离婚之后一个人,他心情不好,来找我说说话怎么了?”
陈默把遥控器放在扶手上,抬起头看她。
“他离婚五年了。”
“什么?”
“他离婚五年了,林悦。不是五个月,是五年。”
林悦张了张嘴,一时没接上话。
陈默没有提高音量,也没有站起来。
他就那么坐着,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开一个项目会议。
“五年时间,够一个人重新开始了。够他找份稳定工作,够他租个像样的房子,够他认识新的朋友。”
他顿了顿。
“也够他把借你的八万块钱还上。”
林悦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提钱干什么?那是我借给他的,又不是不还。”
“一年了。还过一分吗?”
“他最近手头紧,等他缓过来——”
“他什么时候缓过来?”
陈默打断她,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起伏。
“他离婚的时候你说他需要时间。他辞职的时候你说他要调整。他借钱的时候你说他周转过来就还。林悦,你告诉我,他什么时候能缓过来?”
林悦攥紧了拳头。
“你就是在计较钱。”
“对,我计较。”
陈默站起来,走到电视柜旁边,拉开抽屉。
里面是一沓票据,用橡皮筋捆着。
他拿出来,放在茶几上。
“这是家里这五年的账。房贷、车贷、物业费、水电燃气、你妈住院的医药费、孩子补习班的学费。”
他一根一根数着手指。
“每一笔都是我出的。你的工资呢?你每个月往家里拿过多少钱?”
林悦的脸白了。
“我……”
“你的钱借给周航了。八万块,连借条都没打。”
陈默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
“他心情不好,你陪他聊到凌晨两点。他搬家,你请假去帮忙。他过生日,你花两千块给他买镜头。我过生日呢?你给我发了个红包,六十六块六毛六。”
林悦的嘴唇在发抖。
“你翻旧账。”
“这不是旧账。”
陈默把票据推回抽屉里,关上。
“这是正在发生的账。”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
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话,声音被压得很低,像背景噪音。
林悦突然转身,走进卧室。
陈默没有跟过去。
他听见衣柜门被拉开,衣架碰撞的声音,然后是拉链拉上的声音。
林悦拎着一个手提包走出来。
“你赶走我朋友,翻旧账羞辱我,陈默,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
她走到门口,弯腰换鞋。
“我出去透透气。”
陈默站在原地。
“你去哪儿?”
“不用你管。”
林悦拉开防盗门,走廊里的声控灯亮起来。
她走出去,没有回头。
门在她身后合上,这次声音更轻。
陈默站在客厅中央,看着那扇关上的门。
电视里新闻播完了,开始放天气预报。
他拿起遥控器,关掉电视。
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楼下,林悦的身影出现在小区路灯下。
她走得很快,手提包在身侧晃荡。
陈默看着她走到小区门口,拦了一辆出租车。
尾灯在夜色里亮了一下,然后消失在街角。
他放下窗帘,转身走进书房。
书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旁边是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在指尖翻动,发出干燥的声响。
第一页抬头写着“离婚协议书”五个字。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陈默把文件放回信封,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
晚上七点十五分。
他拿起手机,给林悦发了一条微信。
“我在家等你。”
消息发出去,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坐在椅子上,闭上眼睛。
厨房里,排骨汤还在灶上炖着。
火已经关了,但锅还是热的。
汤面浮着一层油花,已经不再翻滚,只是偶尔冒一个泡。
像这个家,表面还热着,底下早就凉透了。
五个小时后,林悦会回来。
她会推开这扇门,带着一肚子委屈和准备好的说辞。
她会以为陈默在等她道歉,或者等她吵架。
但她不知道,陈默等的不是这些。
他等的是一个时机。
一个把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她面前的时机。
林悦坐上出租车。
司机问她去哪儿。
她报了周航租住的小区地址。
车开了二十分钟。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
她想起刚结婚那几年。
陈默每个周末都陪她回娘家。
她爸走得早,妈一个人住,陈默每次去都带东西,修水管,换灯泡。
她想起孩子出生那年。
陈默请了半个月陪产假,晚上孩子哭,他起来抱,让她多睡一会儿。
她想起去年她妈住院。
陈默请了五天假,白天上班,晚上去医院陪床。
她只去了两天。
因为周航说要办一个摄影展,她去帮忙布展。
出租车停在一个老旧小区门口。
林悦付了车费,下车。
周航住在六楼,没有电梯。
她爬楼梯上去,敲门。
过了很久,门才打开。
周航穿着睡衣,头发乱糟糟的。
茶几上放着半瓶白酒和一只玻璃杯。
“你怎么来了?”
周航侧身让她进门。
林悦坐在沙发上,看着那半瓶酒。
“你一个人喝酒?”
“心情不好。”
周航坐回沙发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口。
“陈默今天太过分了。他凭什么赶我走?”
林悦没有说话。
“我跟你是朋友,又不是见不得人的关系。他至于吗?”
周航把酒杯重重放在茶几上。
“他就是看不起我。觉得我没钱没本事,配不上跟你做朋友。”
林悦抬起头。
“他没有看不起你。”
“那他为什么那样?”
“他觉得……我们走得太近了。”
周航冷笑了一声。
“走得太近?朋友之间还不能走得近了?他管得也太宽了吧。”
林悦看着周航。
她突然发现,周航从来没有站在陈默的角度想过问题。
一次都没有。
“那八万块钱……”
林悦开口,又停住了。
周航看着她。
“怎么了?陈默又提那钱了?”
“你什么时候能还?”
周航愣了一下。
“我现在手头紧,你不是不知道。等我接到几个大项目——”
“什么时候?”
林悦打断他。
“你总说等以后,等以后。你能不能给我一个具体的时间?”
周航的脸色变了。
“你怎么突然催这个?是不是陈默逼你了?”
“不是他逼我。”
林悦站起来。
“是我自己想问。一年了,周航。一年了,你连一个还款计划都没有。”
周航也站起来。
“你什么意思?你现在是要跟我算账?”
“我只是想知道,你到底有没有打算还这笔钱。”
周航沉默了几秒钟。
“我现在没钱。”
“那你什么时候有钱?”
“不知道。”
林悦看着周航。
她突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很陌生。
她想起陈默说的那句话。
五年了,不是五个月。
她一直替他找借口,替他拖,替他等那个永远不会来的“以后”。
五年了。
周航还是那个样子。
没有稳定工作,没有存款,没有计划。
永远在等“以后”。
“太晚了,我回去了。”
林悦转身往门口走。
周航追过来。
“你这就走了?林悦,你是不是也觉得我窝囊?”
林悦没有回头。
“我只是觉得,我该回家了。”
她拉开门,走下楼梯。
楼道里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又一层一层灭掉。
她走出单元门,站在小区的空地上。
夜风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
她拿出手机,又看了一遍那条微信。
“我在家等你。”
没有问去哪里,没有说早点回来。
就是一句“我在家等你”。
她打了辆车。
这次她直接报了家里的地址。
车开了十五分钟。
她靠在车窗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全是陈默今天说的话。
“他离婚五年了,不是五个月。”
“每一笔都是我出的。你的工资呢?”
“我过生日,你给我发了个红包,六十六块六毛六。”
她睁开眼睛。
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闪过。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陈默发烧到三十九度。
她下班回来,他躺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
她说了一句
“多喝热水”
,然后进了卧室。
因为周航在微信上给她发了一组新拍的照片,让她帮忙选片。
她选了半个小时。
出来的时候,陈默已经自己去了医院。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
林悦下车,走进小区。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走到楼下,抬头看自家的窗户。
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打开单元门,坐电梯上楼。
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
镜子里的自己,眼眶有点红。
电梯到了。
她走出来,站在家门口。
深吸了一口气。
掏出钥匙,开门。
客厅的灯还亮着。
陈默坐在沙发上。
他没有看电视,没有玩手机。
他就那么坐着,像一尊雕塑。
林悦换了鞋,走进客厅。
她以为陈默会问她去哪里了。
她以为陈默会说
“你知道错了吗”
她以为陈默会道歉。
但陈默什么都没说。
他站起来,走进书房。
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他走到林悦面前,把信封放在茶几上。
“你看看。”
林悦看着那个信封。
牛皮纸,没有写字。
“这是什么?”
“你看看就知道了。”
林悦拿起信封,抽出里面的文件。
纸张很新,边缘整齐。
第一页抬头印着五个字:离婚协议书。
她的手指停住了。
她抬头看陈默。
陈默站在她面前,双手插在裤兜里。
表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林悦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她的手开始发抖。
“你半年前就准备好了?”
陈默没有回答。
“你一直在等我犯错?”
“我没有等你犯错。”
陈默的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林悦把文件摔在茶几上。
纸张散开,滑到地板上。
“陈默,你太可怕了。你一边跟我过日子,一边准备离婚协议。你演了半年?”
“我没有演。”
陈默弯腰,把散落的纸张捡起来。
一张一张,理整齐,放回信封。
“这半年我该做的都做了。房贷我还着,孩子我接送,你妈住院我去陪床。我没有演,我只是在等。”
“等什么?”
“等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
客厅里安静了。
空调的嗡嗡声填满了整个空间。
林悦的眼泪掉下来。
“就因为周航?”
“不是因为周航。”
陈默抬起头,看着她。
“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把我放在第一位。周航一个电话,你可以放下一切。我生病了,你让我多喝热水。你妈住院,我请了五天假。我发烧到三十九度,你还在跟周航聊他新拍的片子。”
他的声音没有起伏。
像在念一份报告。
“我不是因为周航要离婚。我是因为在你心里,我永远排在后面。”
林悦张了张嘴。
说不出话。
陈默站起来。
“协议你看一下。房子卖了平分,存款一人一半,孩子跟我,抚养费你看着给。”
他顿了顿。
“你要是觉得不公平,可以找律师。”
他转身走进卧室。
门关上了。
没有摔门的声音。
就是轻轻合上,咔嗒一声。
林悦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个牛皮纸信封。
她拿起信封,抽出协议。
翻到第一页。
又翻到最后一页。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的一个普通工作日。
她想起那天。
陈默回来得很晚,说公司有项目要加班。
她当时在跟周航打电话,没多问。
原来他在加班写这个。
她抬头看卧室的门。
门关着。
里面没有声音。
她想起陈默刚才的眼神。
没有愤怒。
没有怨恨。
只有疲惫。
那种累到极致之后,什么都不想再说的疲惫。
她拿着协议,手指在纸张边缘摩挲。
“你早就准备好了。”
她对着那扇关上的门,轻声说。
没有人回答。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和纸张在指尖摩擦的声响。
林悦把协议放在茶几上。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
灶台上的排骨汤还在。
她打开火,汤面咕嘟咕嘟冒泡。
她盛了一碗,端到客厅。
汤是热的。
她喝了一口,咸淡刚好。
她突然想起一件事。
八年前,她怀孕的时候,半夜想吃排骨。
陈默开车跑了三个超市,买回来两斤小排。
他炖了两个小时,端到她床前。
她当时说了一句
“还行”
陈默笑了。
那是她第一次夸他做的饭。
她端着碗,眼泪掉进汤里。
她放下碗,拿起手机。
打开微信,翻到和周航的聊天记录。
最近一条是三个小时前。
“林悦,你今天说的那些话,我想了想。你说得对,我是该还钱了。但你也知道,我最近手头紧。你再给我点时间。”
她没有回复。
往上翻。
去年冬天,陈默发烧那天晚上。
她给周航发了好多条消息。
“你那张逆光的片子,光圈再收一档试试。”
“第三张构图有点歪。”
“颜色可以再调冷一点。”
她一条一条看。
每一条的发送时间,都是陈默躺在沙发上发烧的时候。
她退出微信。
脑子里翻出那个画面。
去年冬天。
陈默躺在沙发上,脸烧得通红,身上盖着羽绒服。
她当时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一幕,心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倒水,不是拿药。
是觉得他那个样子有点好笑。
她甚至拿起手机,对着他拍了一张。
想发给周航看。
“你看我老公,生病了还装可怜。”
没发出去。
现在想起来,她恨不得把那个念头从脑子里剜掉。
丈夫生病躺在沙发上,她没倒水没拿药,倒有心思拍照发给别的男人看。
她闭上眼睛,那个画面还在。
陈默闭着眼睛,眉头皱着。
嘴唇干裂,额头上有汗。
她当时没给他倒水。
没给他拿药。
连一句“我陪你去医院”都没说。
倒是拍了那张照片,差点发给另一个男人。
她攥紧手机,指节发白。
她放下手机,捂住脸。
客厅里只有空调的嗡嗡声。
她哭了一会儿,擦干眼泪。
站起来,走进卧室。
陈默躺在床上,背对着门。
没有睡着。
她能听见他的呼吸声。
“陈默。”
他没有动。
“我们谈谈。”
“协议上写得很清楚。”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你要谈什么,找律师谈。”
“我不是要谈协议。”
林悦坐在床边。
“我想跟你谈谈这些年。”
陈默翻了个身,平躺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谈什么?谈我这些年怎么过的?谈你这些年怎么对周航的?”
“我知道我错了。”
“你错了?”
陈默坐起来,靠在床头。
“你错在哪儿了?”
“我忽视了你。我把周航放在你前面。”
“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晚上。”
“为什么?”
林悦低下头。
“因为周航说,我只是他的朋友。他说我没资格管他借钱的事。”
“所以你是因为他不要你了,才回来的?”
“不是。”
“那是因为什么?”
“因为我发现,我连自己老公发烧都不知道。”
陈默没有说话。
“你记不记得去年冬天,你发烧到三十九度。”
“记得。”
“你一个人去的医院。”
“对。”
“我那天在帮周航选照片。”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的?”
“你进了卧室,手机屏幕亮着,我看见了。”
林悦的手握紧了。
“你为什么不叫我?”
“叫你干什么?”
陈默转过头看她。
“叫你放下周航的事,来照顾一下你的丈夫?这种事,需要叫吗?”
林悦的眼泪又掉下来。
“对不起。”
“你说这三个字,说了很多次了。”
陈默的声音还是那么平静。
“每次吵完架,你都说对不起。你说你会改。你改了吗?”
“我……”
“你没有。你每次说完对不起,转头周航一个电话,你又去了。”
他掀开被子,站起来,走到窗边。
“林悦,我不是没给过你机会。三年前,我让你少跟周航联系。你答应了。一年前,你借钱给他,没跟我商量。你说你错了。你妈住院,我陪了五天床。你每天下班来坐半小时,然后就走了。周航一个电话,说有事找你。”
他转过身,看着她。
“你知道我为什么记这些吗?”
林悦摇头。
“因为我在等。等你什么时候能不靠我说,自己看见。”
“我看见了。”
“太晚了。”
陈默指了指客厅的方向。
“协议我半年前就准备好了。我一直没拿出来,是因为我想再给你一次机会。”
“给我什么机会?”
“给我妈过生日那天。”
林悦愣住了。
“你记不记得,半年前我妈过生日,我让你早点回来。”
她记得。
那天是周六。
陈默提前三天就跟她说了,晚上要去他妈家吃饭。
她答应了。
结果周航那天下午打电话,说拍了一组照片,让她帮忙看看。
她去了。
回来的时候,已经晚上九点了。
陈默一个人去的他妈家。
她当时没觉得有什么。
现在想起来,心里像被针扎了一样。
“那天晚上,我把协议打印出来了。”
陈默看着窗外。
“签了日期。我想,如果你明天能主动跟我解释,我就算了。你没有。你第二天跟周航出去吃饭,我看见了你的朋友圈。”
林悦说不出话。
“你为什么不说?”
“说有什么用?我说了三年了。你听了吗?”
陈默走回床边,躺下。
“协议你拿回去看。觉得哪里不合适,可以改。我只有一个要求,孩子跟我。你工作忙,应酬多,没时间接送。我爸妈住得近,能帮忙。”
“陈默。”
“我累了。明天还要上班。你早点睡。”
他闭上眼睛。
林悦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脸。
这张脸,她看了十二年。
现在看起来,老了。
鬓角有白头发,眼角有皱纹。
她伸手,想摸摸他的脸。
陈默往旁边挪了挪。
“你睡客房吧。床单在柜子里,自己拿。”
林悦的手停在半空。
她收回手,站起来。
走出卧室,轻轻带上门。
她站在客厅里。
厨房里,排骨汤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阳台上,打开窗户。
夜风吹进来,凉凉的。
她想起十二年前。
那时候她和陈默刚结婚。
周航是伴郎。
婚礼上,周航说,陈默,你要是对林悦不好,我第一个不答应。
陈默笑着说,你放心。
她想起三年前。
陈默第一次跟她吵架,因为周航。
他说,你有自己的家庭了,周航也该有自己的生活。
她说,他只是我的朋友。
陈默说,朋友有朋友的边界,你越界了。
她当时觉得陈默小气。
现在想起来,陈默说得对。
她想起一年前。
她借给周航八万块钱。
陈默跟她说,你借钱给他,我不拦你。
但你至少跟我说一声。
她说,那是我的工资。
陈默说,这是夫妻共同财产。
而且,你这笔钱,本来应该用在家里。
她当时觉得陈默计较。
现在想起来,那八万块钱,周航一分没还。
而陈默每个月还房贷,还车贷,交物业费,交水电燃气费。
她妈住院,也是陈默出的钱。
她想起今天下午。
陈默把周航推出门。
周航说,你老公太不给我面子了。
她说,陈默,你太过分了。
她赌气跑出去。
五个小时后,拿着离婚协议回来。
现在坐在这个家里。
她突然发现,这个家,从买房子到装修,从买家具到交水电费。
全是陈默在操持。
她连每个月房贷多少都不知道。
她回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拿起协议,又看了一遍。
房子卖了平分。
存款一人一半。
孩子归陈默。
抚养费她看着给。
她看着“抚养费她看着给”这几个字。
眼泪又掉下来。
陈默连这个都不跟她争。
她想起陈默刚才说的那句话。
“我只是在等你什么时候能看见我。”
她看见了。
看了十二年。
才看见。
她拿起手机,打开微信。
翻到陈默的聊天框。
一年前,她生日那天。
陈默给她发了一个红包。
六十六块六毛六。
她没收。
那天周航送了她一个两千块的镜头。
她在朋友圈发了一条,谢谢周先生的礼物。
陈默点了赞。
她往上翻。
三年前,结婚纪念日。
那是他们结婚第九年。
陈默给她发了一段话。
“林悦,结婚九年了。我希望我们能好好过下去。我希望你能多看看我,多看看这个家。我希望你心里,能给我留一个位置。”
她没回复。
那天周航离婚,她陪他喝了一晚上酒。
她看着那段话。
一个字一个字看。
她关了手机,靠在沙发上。
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没关。
她看着那盏灯。
结婚十二年,这盏灯都是陈默在换。
她从来没有换过。
她闭上眼睛。
然后睁开。
站起来,走进书房。
打开电脑,开始打字。
她写了一份还款计划。
给陈默的。
不是给周航的。
她写清楚了每个月工资怎么分配。
房贷多少,车贷多少,孩子补习班多少。
剩下的,转给陈默。
她又写了一份声明。
声明周航欠她的八万块钱,她会追回来。
追不回来,她自己出。
她打印出来,签上名字。
拿进卧室,放在床头柜上。
陈默已经睡着了。
或者假装睡着了。
她站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
“陈默。”
没有回应。
“我写了还款计划,你看看。还有,那八万块钱,我会追回来。追不回来,我自己补。”
她顿了顿。
“协议我收下了。但我不签。”
陈默的肩膀动了一下。
“你签不签,我都要离婚。”
他的声音闷在枕头里。
“我知道。”
林悦坐在床边。
“我不是要你原谅我。我是想让你知道,我看见了。我这次真的看见了。”
陈默没有说话。
“你妈住院,我陪了五个晚上。你发烧,我让你多喝热水。周航借钱,我没跟你商量。你过生日,我发六十六块六毛六。周航过生日,我送两千块的镜头。”
她一个一个说。
“我记了账。你妈住院,你请了五天假。我去了几天?两个小时。你发烧,你自己去的医院。我那天在帮周航选照片。你结婚纪念日,给我发了一段话。我没回。那天周航离婚,我陪他喝酒。”
她吸了一口气。
“这些账,我都记着。以后不欠了。”
陈默没有动。
“还有今天。你赶周航走,你没有错。是我错了。边界不是小气,是尊重。我给了他十二年尊重,没给你。”
她站起来。
“还款计划你看看。不合适的地方,你改。我以后每个月工资,转给你。你管着。”
她走到门口。
“陈默。”
没有回应。
“排骨汤,我给你盛了一碗。放在茶几上。你趁热喝。”
她打开门,走出去。
然后轻轻关上。
没有咔嗒一声。
她用力很轻很轻,像怕吵醒什么。
她走到客厅,坐在沙发上。
茶几上放着那碗排骨汤。
已经不冒热气了。
她端起来,喝了一口。
凉的。
她想起陈默刚才说的。
排骨汤,表面热,底下凉透了。
她端着碗,坐了很久。
窗外,天快亮了。
东边的天空,露出一线灰白。
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看着那线灰白慢慢变成橘红。
她想起十二年前的新婚夜。
她和陈默站在阳台上,看日出。
陈默说,我以后每天陪你看。
她说,好。
她看了十二年。
今天才看见。
她转身回到客厅。
茶几上,那份离婚协议还摊着。
落款日期是半年前。
她拿起来,又看了一遍。
然后放回信封。
没有签字。
她走进厨房,把排骨汤倒掉。
洗了碗。
然后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面条。
她开始煮面。
天亮了。
陈默从卧室走出来。
他换好了衣服,准备去上班。
他看见餐桌上放着一碗面。
荷包蛋,青菜,几点葱花。
林悦站在厨房门口。
“吃碗面再走。”
陈默看了看桌上的面,又看了看她。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让你吃碗面。”
陈默坐下来,拿起筷子。
吃了一口。
“咸了。”
“下次少放点盐。”
陈默没有再说话。
他吃完面,站起来,拿起公文包。
走到门口,换鞋。
“陈默。”
他回头。
林悦站在客厅里。
“那份协议,我收下了。但我不签。你什么时候想签,我等你。”
“你不用等。”
“我等。”
她看着陈默。
“我等了十二年才看见你。现在等得起。”
陈默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转身,打开门。
走出去。
门关上了。
林悦站在客厅里。
茶几上,那个牛皮纸信封还在。
她拿起来,放进抽屉里。
然后穿好外套,拿起包。
出门上班。
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
客厅的灯还亮着。
她伸手,把灯关了。
然后关上门。
咔嗒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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