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的六十大寿,是我们提前半个月就开始张罗的。老公说爸这辈子没正经过过生日,年轻时候忙着挣钱养家,后来条件好了又舍不得铺张,这回整十的大寿,无论如何得好好办一桌。
订的是城南一家老字号酒楼,包间挺大,能坐二十个人。亲戚们从四面八方赶过来,婆婆那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毛衣,头发特意去烫了卷,坐在公公旁边笑得合不拢嘴。公公还是一贯的样子,话不多,有人敬酒他就端起茶杯意思一下。他这辈子滴酒不沾,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谁劝都没用。
菜吃到一半,服务员端上来一个大蛋糕,上面插着两根蜡烛,一根是6,一根是0。我们把灯关了,让公公许愿吹蜡烛。他闭着眼,嘴唇动了动,然后一口气把蜡烛吹灭了。大家鼓掌叫好,有人起哄问许的啥愿,公公难得笑了笑,说许的啥不能说,说了就不灵了。
那天他状态挺好,吃了一整碗长寿面,还把盘子里剩的两只大虾也吃了。婆婆嫌他吃太多不好消化,他说没事,今天高兴。
可我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他其实就不太对劲。我坐在他旁边,注意到他夹菜的时候手偶尔会抖一下,脸色也偏黄。我以为是包间灯光的问题,没往心里去。他还跟我说了两回觉得胃里胀,我给他倒了杯山楂水,他喝了说好一点。
寿宴后第三天,婆婆给我打电话,声音有点慌。她说你爸这几天老说肚子不舒服,吃啥都不消化,早上起来眼睛好像有点黄。你陪他去看看呗,我说话他不听。
我当天就请了假带他去了医院。公公还挺不乐意,说就是吃顶了,过两天就好。我说爸你让我看一眼你眼睛,他抬起头,我凑近了看,眼白确实发黄,不是那种正常的淡黄,是浑浊的、偏橘的那种黄。我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没事去看看放心。
挂号、抽血、B超,一套流程走下来大半天。做B超的时候大夫很年轻,探头在他肚子上滑来滑去,脸色越来越严肃。做完了他没跟公公说什么,把我叫到旁边,声音压得很低:"你是家属吧?你公公肝脏上有个很大的占位,几乎占了整个右叶,边缘不规则,血流信号丰富,高度怀疑是恶性。你赶紧去找门诊大夫。"
我站在B超室门口愣了好几秒,脑子里嗡嗡的。回头看了一眼坐在走廊椅子上的公公,他正低头翻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挺悠闲的样子。我把表情调整了一下,走过去说爸,大夫说有点问题,咱去门诊让大夫看看。
门诊大夫是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看了B超单子,又看了血常规和肝功能的结果,沉默了一会儿。她抬头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我,说:"老人家,你这个情况可能需要住院做进一步检查。明天让你子女来办一下手续吧。"
公公多精明的人,一听这话心里就明白了七八分。他坐在那儿,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问大夫:"是不是不好的东西?"大夫没否认,说现在还不能下结论,要做增强CT才能确定。公公点了点头,站起来说:"行,那就做。"
从医院出来,公公走在我前面,步子还是以前那个节奏,不快不慢,背微微驼着。我在后面跟着,看着他后脑勺那些白头发,忽然鼻子就酸了。昨天还是六十大寿的寿星公,今天就变成了疑似肝癌的病人。这落差太大了,大得我有点接不住。
第二天增强CT结果出来,确诊了。原发性肝癌,右叶巨大肿块,已经侵犯到了门静脉。大夫说这种情况手术基本没希望了,只能考虑介入治疗和靶向药,但预后不乐观。他把家属叫到办公室谈话的时候,我老公全程攥着我的手,攥得我手骨都疼。出了办公室他蹲在走廊拐角,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就是没出声。
我婆婆知道了以后,整个人像被抽空了。她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一张餐巾纸,翻来覆去地叠,叠成一个小方块再拆开,再叠。她不哭不闹,就是嘴里反复念叨一句话:"他不喝酒不抽烟的,咋就得了这个病呢。"
是啊,公公这个人,生活习惯好得挑不出毛病。一辈子滴酒不沾,单位聚餐别人劝酒劝到翻脸他也不喝。抽烟更是从来不碰,连二手烟都躲着。吃饭讲究,不咸不油,每天晚上九点准时睡觉,早上六点起床去公园走三圈。六十岁的人了,体检各项指标比年轻人还漂亮,血压血糖血脂全部正常。谁都没想到他会得肝癌。
大夫说肝癌的病因很复杂,不光是喝酒,乙肝丙肝、脂肪肝、黄曲霉素、遗传因素都有可能。公公年轻时候是农村出来的,那个年代卫生条件差,说不准啥时候感染过肝炎病毒自己都不知道,潜伏了几十年,到老了爆发了。
但说这些还有什么用呢。
刚开始那段时间他还挺乐观。大夫说可以用靶向药,他每天按时吃,还跟我们开玩笑说六十岁才开始吃药,这辈子省了不少药钱。介入治疗做了第一次,反应不算太大,发烧了两天就退了。他还能自己下床溜达,还能坐在阳台上看报纸,婆婆给他炖的汤他能喝大半碗。
可变化来得比我们想的快得多。
大概从确诊后第五周开始,他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那不是吃胖了的那种大,是鼓胀,硬邦邦的,皮肤被撑得发亮,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血管。腹水。肝癌晚期最常见的并发症,肝功能衰竭导致腹腔里积液排不出去。
他的脸也变了,原来圆润的一张脸,颧骨突出来了,脸颊凹进去,只有肚子突兀地鼓着。整个人从侧面看像个月牙。他走路越来越慢,后来干脆走不动了,去哪儿都得扶着墙。晚上睡不好,躺下去喘不上气,只能半靠着被子坐着睡。我婆婆半夜起来看他,经常看见他坐在床上,两眼望着窗外,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第二次住院的时候,大夫说腹水太多了,得抽。那个针从肚皮上扎进去,抽出来的液体是浑浊的淡黄色,一袋一袋往外流。抽完了肚子瘪下去一点,人轻松一些,能躺平睡两晚好觉。但过不了几天水又涨回来了,比上次还多。抽了长,长了再抽,反复了三四回。
公公话越来越少。以前他话也不多,但至少吃饭的时候会问我们今天工作顺不顺利,嘱咐我开车慢点,让我老公少加班。后来他什么都不说了,就躺在那儿,别人跟他说话他嗯一声,不主动开口。
有一次我去送饭,他刚好醒着,眼睛看着我。我叫了声爸,他点了点头。我坐在床边给他剥了个橘子,他吃了一半,忽然说:"我六十岁生日那天,吃了两碗长寿面。你婆婆还说我吃太多。"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没笑出来。
我攥着那半个橘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确诊到走,两个月多一点。六十岁生日那天他还能自己吹蜡烛吃长寿面,两个月后他躺在一张窄小的病床上,肚子鼓得像口锅,瘦得脱了相,连翻身的力气都没有。最后那几天他已经不太清醒了,有时候把我认成我老公,有时候把婆婆认成他姐姐。只有一次他忽然清醒了一下,看着守在他床边的婆婆,攥着她的手说:"对不住,让你跟着我遭罪了。"
婆婆攥回去说:"你有啥对不住的,你没对不起谁。"
他走的那个凌晨,我没在场。老公打电话给我的时候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他说妈,爸走了。我赶过去的时候人已经盖上了白布,婆婆坐在旁边,头发乱糟糟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见我来她拉了拉我的手,说了一句:"早知道这样,生日那天不该让他吃那碗面,他后来老说胃胀,说不定就是那碗面给撑着了。"
她这话逻辑根本不对,但我知道她说的是别的意思。她想说的是为什么好好的一个人,说没就没了。她想说的是为什么昨天还是六十岁生日,今天人就没了。她想说的是为什么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的人,偏偏得了这个病。
公公走后收拾遗物,我在他床头柜里找到一个小本子。是他的日记,从确诊那天开始写的,每天就几句话。前面几页写的是"今天吃靶向药第二天,没太大反应""今天去公园走了半圈,腿有点软""今天跟老伴儿说想吃饺子,她包了韭菜鸡蛋的"。到后面几页字迹歪歪扭扭的,写的是"肚子胀得难受,睡不着""梦见老家门口那棵槐树了""这辈子没喝过酒,不知道啥味儿,可惜了"。
最后一行只有五个字,日期是他走之前三天:"六十岁,够了。"
我拿着那个本子哭了很久。他写"够了"那两个字的时候,得有多疼啊。可他这辈子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抱怨过一句,没有说过为什么是我,没有发过一次脾气。他就那么安安静静地来了,安安静静地活了六十年,安安静静地走了。
我现在有时候路过那家办寿宴的酒楼,还会想起那天他吹蜡烛的样子。灯关了,包间里就蛋糕上那点火光晃着,他闭着眼许愿。我们当时都问他许的啥愿,他不说。我现在猜,他许的可能是"让我再多陪陪老伴儿,多看看孩子们"。
但这个愿,没实现。六十岁生日那天他吃过的长寿面,成了他这辈子最后一顿像样的饭。
有些事情就是这么不讲道理。你不抽烟不喝酒,老老实实过日子,病照样找上门。跟你讲道理吗?不讲。你唯一能做的,就是在它还好好站着的时候,多给他盛碗饭,多陪他说说话。
公公走了半年了。婆婆现在一个人住,我们去陪她吃饭的时候,她还是做公公以前爱吃的那些菜,韭菜鸡蛋饺子、红烧带鱼、清炒山药片。做完了端上桌,照样摆四副碗筷。公公那副放在他对面的位置上,谁也不动。
有时候我看着他那个空位,就觉得他好像还在。背微微驼着,端着茶杯,话不多,偶尔抬眼看看我们,嘴角带着一点笑意。跟六十岁生日那天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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