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沈劲松,在云水县教育局坐了十二年办公室,那张掉了漆的旧办公桌抽屉里永远放着半包红塔山和一只搪瓷缸子。
缸子内壁的茶垢已经厚得发黑,像这栋老楼里积攒了三十年的陈年旧账。每天早晨七点四十,我会准时到单位,先烧一壶水,把缸子烫一遍,再泡上三钱六安瓜片。
这个习惯雷打不动,连门卫老周都说,沈主任的缸子比局里那口挂钟还准。
可今天,那只缸子被新来的女局长从三楼走廊的窗户扔了出去,瓷片碎了一地,像极了我这十二年在这栋楼里的日子,说碎就碎了。
第一章新官上任的火,第一把就烧到了我头上
云水县的秋天来得急,九月初头一场雨,满街的梧桐叶子就黄透了。
教育局那栋四层老办公楼坐落在老城区的梧桐巷里,外墙的水泥剥落了几大块,露出里面暗红色的砖。楼下铁门锈得厉害,推起来吱呀作响,像老人松动的牙齿。我每天推着那辆二八大杠进院子,车铃铛早就坏了,遇到下坡得用脚刹。
八月底,局里传开一个消息:新局长定了,省里空降下来的,是个女的,姓顾,叫顾青蓝。听说才三十五,之前在省教育厅政策法规处当副处长,笔杆子硬,手腕更硬。
消息传开那天,办公室里最热闹。隔壁人事科的秦凤娇嗑着瓜子趴在门框上跟我唠:“沈主任,你说这省里来的人,是不是下来镀个金就走的?”秦凤娇四十出头,在人事科干了十几年,全局没她不知道的事。她嘴巴厉害,心倒不坏,就是太爱打听。
我端着缸子喝了口茶,说:“镀不镀金,都是领导。咱把自己手头事干好就行。”
秦凤娇撇撇嘴:“你就是老好人。这新官上任三把火,谁知道烧到谁头上。你这办公室主任的位置,可招人惦记呢。”
我笑了笑没接话。办公室这摊子,说起来是主任,其实就是个打杂的。文件起草、会务安排、迎来送往、后勤保障,鸡零狗碎一大堆。十二年了,我从科员干到副主任,再转正主任,别人眼里是个股级干部,其实连个副科都算不上。局长换过五任,每一任都说我“沈主任能吃苦”,然后继续让我在这个位置上熬着。
我认了。四十五岁的人,图什么?图个安稳。儿子沈知远刚考上县一中,老婆徐惠在县医院当护士,三班倒,家里大事小情全靠我。我要是倒了,家里那台开了八年的海尔冰箱里怕连个肉腥味儿都闻不上了。
九月的第一个星期一,顾青蓝到任。
那天我起了个大早,把会议室收拾利索。桌上铺了新领的蓝色桌布,每个位子上摆好干净的白瓷杯。茶叶是我自己搭进去的,局里接待费早就见底了,前几任局长欠的饭账还挂着呢。
八点整,县委组织部的车到了。我站在楼门口,远远看见一个穿深灰色套装的女人下了车。她个子不高,头发挽在脑后,露出光洁的额头。脚上是一双黑色平底鞋,走起路来步伐很快,带风。县委组织部副部长刘新国陪着,她一路走一路听,眼神扫过破旧的院子、锈蚀的铁门、脱落的墙皮,什么表情都没有。
我迎上去:“顾局长,欢迎您。会议室已经准备好了。”
她看了我一眼,很轻的一下,像在确认我的存在。“你是沈劲松?”
“是。”
“通知全体班子成员,九点开会。”她没停步,直接上了楼。
那天的会议我印象很深。顾青蓝坐在长条会议桌的最顶头,说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在桌上。她说:“我来之前翻了云水县教育局近五年的台账。账面上,义务教育巩固率百分之九十九,实际呢?初中辍学率你们心里没数?营养餐采购价高于市场均价两成,供应企业是哪家的,你们心里没数?办公室的接待费,一年超过县里核定标准三倍,怎么报的账,你们心里没数?”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顾青蓝合上手里的黑皮笔记本,环顾一圈:“这些,我给你们一个月时间,一件一件说清楚。说不清楚的,自己写辞职报告。”
散会的时候,我看到几个副局长脸色都变了。副局长赵守财的假发套歪了都浑然不觉,嘴角抽了几下。财务科长林德寿坐在角落里,一直低头看手机,手指在屏幕上划拉来划拉去,划了半天也没点开一个应用。
我收拾桌上的杯子,发现秦凤娇在门口等着,用口型对我说:“厉害。”
确实厉害。
但那时候,我还不知道,火会烧到我头上。
顾青蓝到任的第三天,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在四楼最东边,原来是上一任局长的屋子。我提前一天带人重新粉了墙,旧沙发搬到仓库,换了套简单的布艺沙发。她进来后没说什么,只让人把窗帘换成了百叶窗。
“沈主任,坐。”她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我坐下,腰挺得很直。在领导面前,我习惯这样。
她翻着一叠材料,头没抬:“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几年?”
“主任干了六年,之前副主任五年,科员一年。”
“十二年。”她终于抬头,眼睛直直看着我,“你们办公室,每年经手的接待费、差旅费、办公经费,加起来多少?”
“这个……有账,都在财务科。”
“我问的是你经手的。”
“每年大概七八万。”
“七八万。”她重复了一遍,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桌上,“这是近三年办公室报账的发票。有二十一万元,经手人签的是你的名字,用途写着公务接待、办公用品。但实际用途,你清楚。”
我心里一紧。
那些发票我知道。一部分确实用于公务接待,前几任局长的迎来送往,账不好走,就从办公室这边过。还有一些,是领导批了条子让我签的字。我管着公章,票据上需要有经办人,经手人就只能是办公室主任。这是局里多年的规矩,从我前任手里传下来的。
“顾局长,那些都是——”
“都是你签的字。”她打断我,“我问过财务科,经手人签字是你本人。制度规定,经手人对票据真实性负责。沈主任,你在这个位置上干了六年,应该知道规矩。”
我手心发潮。
“你先回去,把这三年办公室的账目,一笔一笔给我写清楚。每一笔,什么时候、什么地点、什么事由、有哪些人、钱花哪儿了,写不明白的,直接注明。我给你三天。”她说完,低头继续看材料。
我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走出那扇门,走廊里的穿堂风吹得我后脊梁发凉。
三天。
我得一笔一笔回忆三年里每一顿饭、每一张发票、每一次签字的场景。有些我能想起来,有些早就模糊了。但我必须写,哪怕编,也得编出个像样的东西来。
回到家,徐惠上夜班,屋里只有厨房灶台上炖的一锅小米粥,已经凉了。儿子在里屋写作业,台灯昏黄的光从门缝漏出来。
我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从公文包里翻出几本已经褪色的笔记。那上面是我这些年的工作记录,密密麻麻。一页一页翻过去,许多名字跳出来:张局长、李局长、王局长、刘股长……有些调走了,有些退休了,有些还在别的局吃公家饭。
我找出一叠信纸,拿起笔,写了个开头:“顾局长:现就办公室近三年经费使用情况说明如下——”
笔停住了。
有些账,不能写。写了,得罪的不是一个人,是一串人。可有些账,写不清楚,我自己就完了。
徐惠凌晨四点下班回家,看见我还在灯下坐着,信纸上只写了半页。她走过来,把手里打包的半份煎饼果子放桌上:“又加班?”
“嗯。新局长查账。”
“查你的?”
“查以前的账。我是经手人。”
徐惠坐在我旁边,把头发散开,揉着后颈:“你就一个打杂的,钱又不是你花的。领导签了字,你怕什么?”
我苦笑:“怕就怕在,领导签的字,早就没影了。”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路过财务科的时候,林德寿正往外走,见了我笑眯眯递了根烟:“沈主任,顾局找你谈话了?”
我接过烟,没点:“问了问账。”
“她那个人,认真。”林德寿凑近一步,压低声音,“你别慌,又不是你一个人。局里从上到下,谁经手的事经得起细查?法不责众。再说了,那些账,她一个外来户,查到底能怎么着?天塌了有个高的顶着。”
我看了他一眼。个高的顶着——谁是高的?反正不是我。
三天期限到的时候,我把一大叠信纸送到顾青蓝办公室。十页,写得满满当当。有些账目实打实写了,有些我只能模糊处理,比如“因工作需接待某领导一行”“办公用品一批”这些,只能这么写。我尽力了。
顾青蓝接过去,翻了几页,放到一边:“沈主任,你比我预想的聪明,也比我预想的蠢。”
我站在原地,不知该怎么接。
“你知道这些账有问题,但你只写了个大概。你以为模糊处理就不会得罪人,还能给自己留条路,对么?”
她不让我坐,我就站着,像极了十二年前刚分到局里时的样子。
“我给你交个底。”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百叶窗拉起来,院子里的梧桐树叶正一片片往下掉,“云水县教育局,是我点名要来的。我来了,就没打算和稀泥。你写的这些,我不满意。再给你一次机会,把所有你知道的都写出来,包括谁签字、谁授意、谁拿钱。写清楚了,你的事,可以做内部教育处理。写不清楚——对不起,纪律有纪律的规矩。”
我嗓子发干。
“顾局长,我就是个办公室主任……”
“你的任命在组织部备案,你是教育局办公室主任,不是炊事班长。”她回过头,眼神像一盆冷水泼过来,“沈劲松,你在这个位置上能坐稳,肯定有你的本事。我不管以前是什么路子,从今天起,你面前只有一条路:对组织讲真话。”
从她办公室出来,我两条腿像灌了铅。
秦凤娇在三楼楼梯口冲我招手,神神秘秘的:“咋样?没事吧?”
我摇摇头。
“你可想清楚了。”她塞给我一份文件,“这是局里刚下的内部通知,要开展‘师德师风暨财务规范专项行动’。你自己品品,这是奔着谁去的。”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果然,领导小组组长是顾青蓝,副组长是副局长赵守财。办公室主任,是我——任务是“协助督导检查,提供相关台账资料”。
这是把我架到火上烤。
当天晚上,赵守财给我来了电话。
“劲松啊,在哪呢?”
“赵局,在家。”
“出来坐坐,老刘头家的小馆子,就咱俩。”
刘老头的“云水人家”在县城老南门边上,开在自家院子里,最拿手是土鸡炖蘑菇。赵守财要了个小包间,点了四菜一汤,还开了瓶本地的“云水大曲”。
“来,先走一个。”赵守财举起杯。
我喝了半杯,酒辣,从喉咙一直烫到胃里。
赵守财五十五了,在教育局干了二十多年,从乡教办主任一步步干到副局长,管基建和财务。局里人都知道他手伸得长,但没人说什么。他有一张宽大的圆脸,笑起来跟弥勒佛似的,可眼珠子总在转。
“劲松啊,你跟了我有——多少年了?”
“我四十岁提的副主任,那会儿赵局您就是副局长了。六七年吧。”
“这些年,老哥待你怎么样?”
“赵局对我没话说。”
“那是。我一直觉得你是自己人。”赵守财又给我倒酒,“现在这个关口,你也看到了。新来的这位,想搞点动静。她要查,让她查。但有些事,能扛的,你得扛。你扛住了,老哥不会让你吃亏。你家里什么情况我清楚,儿子上高中了,花销大。回头我让林科长给你找个由头,从工会那边走点补助。”
我没说话,只是捏着杯子。
“她问你什么,你就说不知道,或者往上面推。前任的事,死无对证。你咬死了,她能怎么着?”赵守财凑过来,酒气喷在我脸上,“别当出头鸟。这年头,谁会查账把人查死的?顶多是换个地方。你换个地方容易,我换个地方也容易,但她——”
他冷笑一声:“她在省里待着多舒服,下来干这种得罪人的活,你以为她不想早点完事?扛过这阵风,她还是回省里,我们还在云水。”
酒喝到九点半,我骑车回家。十月的夜风一吹,脑袋清醒了三分。
赵守财说的每一句话,我都能听懂。
但我心里更清楚另一件事:顾青蓝查账,如果我不配合,第一个被处理的就是我。如果赵守财能保住我,他也不会在酒桌上说出“你能扛的,你得扛”这种话。
两个好汉,一个比一个精。
我沈劲松算个什么?一块踏脚石,谁都能踩一脚。踩完了,还嫌你硌脚。
那晚躺在床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徐惠醒来一趟,迷迷糊糊问:“你又抽烟了?”
“没有。”
“一股烟味……”
我没再作声。窗外的风擦着玻璃刮过去,像人在叹气。
第二天一早,我做了个决定。
我要去见一个人。
第二章这局棋里,没有我的位置
我去了县城东街的春雷巷,找退休的老局长马远征。
马远征七十一了,在教育局长的位子上坐了八年。六年前退下来,住在巷子里那栋老房子里,门口种了两棵石榴树,红通通的果子挂满枝头。他退下来后很少露面,但局里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门儿清。
我去的时候,他正坐在院里的小马扎上剥花生。看见我来,没起身,只抬了抬下巴:“坐。”
我把一兜水果放在石桌上,搬了个小板凳坐下。
“顾青蓝到局里,我知道。”马远征说话慢腾腾的,像在嚼花生,“省里政策法规处的笔杆子,嘴皮子利索,心眼也细。她下去,是有备而来的。”
“老局长,我这事……您给指点指点。”
马远征抬眼看我:“沈劲松,你在局里十二年,最拿手的是什么?”
我愣了愣:“打杂。”
马远征笑了,露出几颗黄牙:“你还有个本事,就是谁当领导,你都能活下来。不是你能干,是因为你让人放心。你这条命,是别人赏的。如今来了个不赏你的人,你就不会走路了。”
他说话直,句句戳心。
“我实话跟你说。云水教育局这本账,不是一年两年的问题,是十几年的烂账。你一个人背不起,但反过来说,你最清楚这本账。她说得对,你在这个位置上,就是最好的证人。你的命,如今在你自己手里。看你想保什么。”
“我想保公职,保家。”我脱口而出。
马远征盯着我:“那就说真话。但说真话之前,你得想清楚,真话说出去,你就再也不是原来的沈劲松了。你在这栋楼里还能不能待住,那是另一回事。”
他站起来,把花生壳扫进簸箕:“去吧。你早晚得选。拖,是最没出息的。”
从马远征家出来,我在巷子口站了很久。
十月的云水县,天高得出奇。巷子里的石榴树把影子投在青砖墙上,红果子像一个个小灯笼。我突然想起自己二十五岁那年参加县里招聘考试的样子。那时候我也站在一条巷子口,紧张得手心冒汗。我爹说:“你好好考,考上了,就熬出头了。”
熬。
这十二年,我确实是在熬。可我熬了个什么?
我去找了顾青蓝。
那天下午,她的办公室门半开着。我敲了三下,她在里面说:“进来。”
我走进去,把门带上。
“顾局长,我想好了。我把我知道的,全写出来。”
她看着我,没有意外的表情:“想好了?这回不模糊处理了?”
“不模糊。该是谁的责任,我如实写。但我要说清楚,有些事我只是经手,具体怎么定的,我不在场。我就知道多少写多少。”
“可以。”她点头,“你写。写完直接给我,不经过第二个人。”
我回到办公室,把门反锁,开始写。
写了整整一个下午加一个晚上。从三年前第一笔查得出问题的账写起,哪一年哪一月哪天,谁交代的,签了谁的条子,钱数多少,我经手做了什么。有些记不清的,我就写“时间不详,需查证”,但涉及的人,我一个没漏。
写到最后,我的手在抖。那些名字里,有赵守财,有林德寿,有前任局长的司机,有县里某些局委的熟人。我把这十二年来我经手的每一笔有问题的账,全部摊开,像把一个藏在衣柜最底层的旧皮箱拖出来,把里面发霉的东西一件件摆到阳光下。
写完后,我在最后一页签了名,又按了手印。
第二天一早,我把材料送到顾青蓝办公室。
她接过去,没急着翻,把材料按在桌上,问我:“沈劲松,你今年四十五。想过没有,写完这些,你在云水还能做什么?”
我摇头。
“那我替你想。”她说,“我会按规定把问题上报县纪委。这之前,你的位置,可能要动。”
“动吧。”我嗓子有些发干,“我写这些,就没想着还能回办公室。”
她点点头:“好。但你要做一件事——不要声张。从今天起,有任何人问你,你就说没写。”
我答应了。
可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三天后,局里开始传:沈劲松怂了,写了一大堆举报材料。
那天下班,我在大门口被赵守财的车拦住了。黑色帕萨特,他那辆用了六年的老车,就横在我自行车前面。
车窗降下来,赵守财没熄火,面无表情:“沈劲松,上车。”
我犹豫了一下。
“怎么,请不动你了?”
我把自行车停到墙边,上了他的车。
车开出梧桐巷,拐上环城路,一路往北。赵守财把手机放在中间扶手箱上,两手扶着方向盘,不说话。我在副驾驶上,闻到车里的皮革味和淡淡的烟草味混合在一起,像极了他办公室的味道。
“你写了什么?”他终于开口,没有看我。
“该写的。”
“什么叫该写的?”他的声音慢慢抬高,“沈劲松,你真是猪油蒙了心。我这些年怎么待你的?你家里老人住院,是不是我让工会安排慰问?你儿子考高中的时候,是不是我托人给打了个招呼?你倒好,反手把我卖了。”
“赵局,您怎么待我的,我心里有数。可那些账,我不说,她也会查出来。到时候我先被处理,您也跑不了。”
“放屁!”他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嘀”的一声响,把路边的两条土狗吓得乱窜,“她一个外来户,能翻出什么浪?县里能让她随便查?体制内的事你也不是不懂。她今天查我,明天查你,后天就能查县里。你以为那些钱都进了我的腰包?往上数,哪个不吃腥?你写材料的时候,他们就能知道了。他们不帮你,也不能让他们觉得你在卖他们。”
他猛打方向盘,车拐进一条土路。两旁是废弃的砖厂,荒草半人高。
“你写的东西,给我拿出来。我找林德寿商量,想办法把事儿抹了。你去跟顾青蓝说,之前写的材料是压力之下胡写的,不作数。你是办公室主任,你说的每句话,都有分量。”
“赵局,材料已经在她手里了。”
车里死一般寂静。
良久,赵守财点了一根烟。烟雾在车里弥漫,呛得我眼睛发酸。他慢慢说:“沈劲松,你非要死,别拉我垫背。我最后问你一句——你改不改口?”
“改不了。”
“行。”他把烟从窗缝里弹出去,烟头落在荒草里,“你别后悔。”
车掉头往回开,一路无话。到了教育局门口,我下了车,他摇下车窗,声音从车里飘出来,像冰渣子:“沈劲松,从今天起,我赵守财和你,桥归桥路归路。”
我点点头,推起自行车。链条咔咔响了几下,像在替我说话。
那之后的日子,局里的空气越发微妙。开会的时候,赵守财看我的眼神像看一个死人。秦凤娇悄悄问我:“你是不是把天捅漏了?”我没回答。
顾青蓝的“专项行动”在十一月初正式启动。整个教育局灯火通明,所有人都在加班,每个人脸上都绷着一层皮。只有我心里知道,那些材料已经在路上,到了县纪委,甚至更上面。
十一月中旬的一天,赵守财突然在局班子会上发难。
那天我也在场,做记录。
赵守财说:“顾局长,专项行动开展以来,成效明显。但有个问题,办公室工作长期不在状态,台账不全,账目不清,经手人责任意识淡薄。我建议,对办公室主任沈劲松同志,启动问责程序。先从停职开始,待查清问题后再作处理。”
会议室里十几双眼睛齐刷刷看向我。
顾青蓝坐在最上头,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赵副局长,你建议对沈主任启动问责,是因为他工作能力不行,还是因为别的?”
“工作能力是明摆着的。账务混乱、发票失控,作为经手人,他难辞其咎。我建议立即停职。”
“沈主任。”顾青蓝转向我,“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站起来。那一刻,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深水里潜了很久,终于浮出水面。
“我没有意见。该我承担的责任,我不推。组织怎么处理,我服从。”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窃窃私语。
顾青蓝环顾四周:“按照民主集中制原则,赵副局长提了意见。这事按程序走,我下午和赵副局长单独碰一下,再上会。散会。”
赵守财站起来时,嘴角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
我坐在椅子上没动,看着面前摊开的记录本。钢笔没水了,字迹断断续续的,像这十二年的日子。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我一个人去了云水河边,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着河水在月光下静静地流。对岸是县一中的教学楼,灯火通明。我儿子就在那里上晚自习。
徐惠给我打了两个电话,我都挂了。第三个,我接了。
“你在哪?”她的声音里带着焦虑,“赵守财的媳妇在单位到处说,说你要被开了。是不是真的?”
“假的。别听那些。”
“你跟我说实话,到底怎么了?你还要瞒我到什么时候?”她的话音里带了哭腔,“沈劲松,你是不是觉得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这些天夜夜不睡,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写什么?”
我沉默。
“你回来。你儿子刚才打电话问我,说你手机占线,他心里慌。沈劲松,你听着,就算天塌了,这个家还有我。你回来!”
我抬头看了看那轮冷月亮,说:“好。”
回到家,徐惠给我热了饭。一盘白菜炒肉,一小碗鸡蛋汤。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她把一件外套搭在我肩上:“赵守财媳妇嘴快,满医院都知道了。她们说,新来的女局长拿你开刀,要杀鸡儆猴。”
“我连鸡都算不上。”我笑了下,“顶多是只麻雀。”
“你还笑。”她坐到我旁边,眼睛红红的,“沈劲松,我不怕你被处理。我就怕你一个人扛着,把自己憋坏了。”
我放下筷子,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粗,那是二十年在医院里洗了无数遍手,在消毒水里泡出来的粗糙。
“惠儿,这些年在局里,我一直憋着。不是不想说,是不敢说。新来的顾局长让我写材料,我写了,把知道的都写了。我知道,写完那些,我的路就走到头了。可要是不写,我这辈子都活不踏实。”
徐惠把头靠在我肩上:“那你以后怎么办?”
“走一步看一步。大不了,我也去南方打工。当年我有个同学在东莞开厂,叫我去做主管,我一直没敢走。”
“你拉倒吧,四十五了还去东莞。儿子在这,家在这,你哪也别去。”她顿了顿,“桥到船头自然直。我信你。”
那天晚上,我睡了一个好觉。十二年来,头一次睡得那么沉。
第二天,顾青蓝把我叫到办公室。
她亲手给我倒了杯茶,这在本局还是头一回。茶是白瓷杯装的上好龙井,绿莹莹的叶子在水里竖着。
“沈主任,赵守财提的问责,我没有答应。但你也清楚,这事压不住。你写的材料,我已经在走流程了。今天下午,县纪委的同志会来找你谈话。你做好准备。”
我点头。
“你写材料这件事,局里都知道了。压力会很大。但你记住,你是做了正确的事。不管结果怎么样,至少你对得起自己的良心。”
“顾局长,你呢?你查这些,你怕不怕?”
她笑了笑,第一次笑得不像个局长,倒像个小姑娘:“怕啊。在省里接到调令那几天,我整宿整宿睡不着。云水的情况,省里早就有风闻。来之前,领导找我谈话,说青蓝,下面水深。我说,水深我也去试试。不试,怎么知道游不过去。”
她站起来,走到窗前:“这栋楼里,好人不少,坏人不多,沉默的最多。你就是那个沉默的。你知道问题,但十二年来都没吭过。现在你吭声了,很好。因为你不吭声,早晚也有别人吭声,到那时候,你连吭声的资格都没有。”
我端着那杯龙井,一口接一口地喝。茶真烫,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那天下午,县纪委的同志果然来了。
两个男的,一个是县纪委第三纪检监察室的周建军,四十来岁,板寸头,说话不紧不慢,每个问题都像在给人抻筋。另一个年轻些,拿着本子做记录。
谈话地点安排在局里二楼的小会议室。我在那坐了两个多小时,把材料里写的内容一五一十又讲了一遍。周建军听得很细,有时候让我重复,有时候让我签个“属实”的字。
谈话结束后,他在我肩上拍了一下:“沈主任,你说的这些,我们都会查。安全起见,最近你不要出远门,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
我应下了。
走出会议室时,天色已暗。走廊里空旷无人,只有我自己的脚步声,一下一下,像敲在凉硬的地板上。
我回到办公室,开始整理桌上的东西。这个主任,我怕是真的干到头了。抽屉里的旧本子、用了五年的钢笔、那半包红塔山——我把它们一样一样收进一个纸箱里。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脚步声。
林德寿出现在门口。他看了看我纸箱里的东西,又看了看我,说:“沈主任,赵局让我来告诉你一句话。”
“说。”
“他说,你干了这么多年,也不容易。工资给你发到这个月底。你要是现在写个检查,承认错误,他还能帮你一把。”
我看了看手里的红塔山,抽出一根点上。烟圈升起来,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圈又一圈的套索。
“老林,你回去告诉赵局,我等他。”
林德寿站了几秒,走了。
我抽完那根烟,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外面起风了,梧桐巷的叶子被风卷着打旋儿,像一群找不到落脚处的鸟。
第三章停职
第二天上午,顾青蓝主持召开局党组扩大会。
我坐在角落里,像平时一样做记录。只是这回,我知道,这份记录怕是做不完。
顾青蓝说:“根据专项行动初步核查,局办公室主任沈劲松同志,存在经手票据不规范、账目管理混乱等问题。本着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原则,党组研究决定,对沈劲松同志予以停职检查,停职期间暂时离开工作岗位,相关工作交由办公室副主任孙小勇同志代为负责。停职不是终点,是起点。希望沈劲松同志端正态度,配合组织调查。”
赵守财带头鼓掌。掌声稀稀拉拉,没几个人跟着。我看到秦凤娇坐在门口的位置上,眼睛红红的,像刚哭过。
我站起来,什么也没说。不需要说了。
走出会议室,我回到办公室。孙小勇站在门口等着,脸上表情复杂:“沈主任,您……您交代一下工作吧。”
孙小勇三十出头,师范毕业的,在办公室干了五年,人老实,笔头子也还行。我把抽屉的钥匙交给他:“备用钥匙在财务科刘会计那里。文件柜的锁头松了,你找老周要点油。今年党代会材料放在第二格,县志那边催过两次了,你抓紧弄。会议室的水壶底座有点漏,往里续水别太满。”
孙小勇一一记下。
我抱起那个纸箱,走出了办公室。箱子里东西不多,却像压着十二年的光阴。走廊里几个办公室的门都开着,有同事站在门口看我,我想冲他们笑一下,可嘴角像被胶粘住了。
下楼的时候,门卫老周追出来,塞给我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瓶水:“沈主任,路上喝。”我接过来,眼睛一热。
出了教育局大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破旧的四层老楼。梧桐叶子还在落,一片一片,像拆散的旧日历。
我骑着自行车往家走。龙头有点歪,骑起来总往右偏,我偏要往左掰着,像跟谁较劲。
到了家,我把纸箱放在床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在走,咔嗒、咔嗒,像个不停赶路的人。我忽然不知道该怎么跟徐惠说。
她还在医院上班。儿子在学校。我一个人坐了很久,后来就睡着了。等我醒来时,天已经全黑。徐惠坐在我旁边,手里捧着那纸箱里的旧本子,不声不响地看。
“怎么不叫醒我?”
“你睡了。我看你睡得香,就没叫。”她合上本子,“停职了?”
“嗯。”
“明天我去找顾局长说说,你在这个岗位上干了这么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我按住她的手:“别去。现在不是求人的时候。”
“那是什么时候?你四十五,我也四十三了。停职一个月两个月,最后要没事还好。要有事,工资一停,我这点收入,儿子下学期的学费加上补课费,怎么办?”徐惠声音高起来,又压下去,“沈劲松,我不图你大富大贵,就图个稳当。你看你,平时不声不响,一弄就弄出这么大的事。”
我没接话。起身去厨房,拧开水龙头洗了把脸。凉水从指缝间流过去,像这日子一样,怎么都握不紧。
接下来几天,我没出门。赵守财媳妇又在医院大嘴巴,说我被停职了,等着被开除。徐惠每天回来脸色都不好,有时候摔门,有时候又不说话。我就在家里做饭、拖地、洗衣服,把家里能干的活全干了。
第五天,我接到一个电话。号码陌生,我犹豫了一下才接。
“是沈劲松吗?”电话那头是个女声,有点熟。
“我是。”
“我是——顾青蓝。”
我一下坐直了:“顾局长。”
“你在家吧?今天下午,我过来看看你。”
“您别过来,我家乱得很……”
“乱才正常。你等着,四点钟。”她挂了电话,没给我回绝的余地。
我放下手机,赶紧把客厅拾掇了一下。又跑到楼下超市买了一盒好茶叶、一包好烟。回来又觉着不合适,这算不算贿赂领导?可买都买了。
四点钟,我听见楼下有汽车声。从阳台望下去,一辆白色的小车停在巷口,顾青蓝从车里出来。她今天没穿套装,穿了件米色的风衣,头发还是挽着,但整个人看起来柔和了不少。
我下楼去迎,她摆摆手:“上楼吧,别客气了。”
她进了屋,环顾一圈。我家不大,六十来平米,两室一厅,家具用了十好几年。电视机是旧的,沙发是旧,只有墙上是新刷的——今年夏天,徐惠非嚷着说墙面起皮了,我才花了两天时间自己刷了一遍。
“这就是你的家?”她在沙发上坐下,接过我递过来的茶杯。
“小了点,让顾局长笑话。”
“我在省城,住的是单位周转房,套内三十七平,客厅就是卧室。”她笑了笑,抿了口茶,“茶不错。”
我也坐下来,手搭在膝盖上,像当年第一次接受领导谈话时一样,浑身紧绷。
“沈劲松,我今天来,不是以局长的身份来看一个被停职的干部。我是来通知你一件事。”她把茶杯放下,正色道,“你写的材料,县纪委和县审计局已经联合展开了初核。赵守财和林德寿的问题,基本坐实。但你的问题,也绕不过去。你经手了那么多不规范账目,从程序上,你有责任。组织上初步意见是:党内警告或严重警告,行政降级,调离办公室主任岗位。”
我心里猛地一沉,像被人往冰水里按了一下。
“这是最轻的。”她说,“如果你不配合调查,远不止这些。现在的问题,是你愿不愿意继续配合。接下来,审计组要彻查近五年的基建、采购、接待三条线的账。你是重要证人,可能还要和赵守财当面对质。你敢吗?”
我没有马上回答。我盯着茶几上那杯茶,茶叶在水中浮浮沉沉,像一个人在海里挣扎。
“顾局长,我不但敢。我还有一个请求。”
“你说。”
“我想回局里。”
她微微皱眉:“你现在在停职期……”
“我知道。我回去不是复职,是帮助办公室交接清楚,也方便审计组随时找我。我不拿工资,不要名分。我就想每天到岗,待在孙小勇隔壁那间小办公室里,把这几年台账整理一遍。这样审计组的同志来了,我随时在。”
顾青蓝沉默了。窗外的光慢慢斜过来,照在她脸上,我看见她眼角有些细纹,比在局里时看着真实得多。
“你有这个觉悟,我很意外。”她说,“但你要明白,你回去,意味着什么。全局的人都会看着你。赵守财他们还在,你的处境不会好过。”
“顾局长,我被停职那天,门卫老周塞给我两瓶水。后来秦凤娇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大家心里有数。我这些天没出门,反倒看清楚一件事。”我顿了顿,“沈劲松这十二年,活得太小。从今天起,我想活得大一点。”
顾青蓝看着我,点了点头:“好。我回去安排。你明天去局里报到。不是复职,是抽调帮助工作。但有一点,你的心态要摆正。”
“我摆得正。”
那天下午,我和她谈了很久。她走的时候,巷口的风把她的风衣吹得猎猎响。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她上了车,白色的车尾灯汇入街上的人流车流。那时我突然想,这个女人孤身一人来到云水,图的是什么?她也可以不管这些烂摊子,照做她的局长,太平无波地待上三两年,照样升迁。可她偏要给自己找不痛快,给一堆人找不痛快。
或许,这世上真有那么一些人,心里憋着一口气。那口气,叫公道。
第二天,我回局里报到。
孙小勇在楼梯口接着我,手里还拿着个新脸盆和暖壶。他说:“沈主任,顾局长都交代了。您原来办公室旁边那间小屋,我打扫出来了。条件差点,您别介意。”
那间小屋在走廊最西头,挨着楼梯间,又小又暗。门板上还有粉笔写的字,大概是哪年哪个培训班的遗留。屋里放着一张旧课桌、一把方凳、一个铁皮柜。我把纸箱放下,开始整理。
秦凤娇端着一盘小点心推门进来,嘴上不饶人:“沈劲松,你还真回来啊。你这叫自投罗网。”
“自投罗网,也总比待在网外面当哑巴强。”
她白了我一眼,把点心放在桌上:“核桃酥,我姐从省城带来的。你尝一口。别饿着自己。”她走了,门没关严,走廊里又有别人的说话声,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接下来的日子,我像重新做回了科员。每天按时到岗,泡一壶茶,把资料室的旧账一年一年调出来整理。没有人指使我,也没有人问我在做什么。我就自己干。中午食堂打饭的时候,同事见了我,有的点个头,有的绕开走。我端着铝制餐盘,坐在食堂最角落,一口一口认真吃。
赵守财碰到过我一次,是在二楼走廊里。他看见我,脚步顿了一下,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哟,沈主任回来了?升了还是降了?”
我侧了侧身,让他先过:“赵局,我帮审计组做做台账。您忙您的。”
“行,你接着忙。”他走了几步,又回头,“我劝你一句,有些事,别以为说几句真话就能翻身。这是云水,不是省城。”
“赵局说的是。”我笑了笑。
那段时间,我过得少见的踏实。没人管我,我也不管别人。白天到局里,晚上回家给徐惠做饭。她嘴上不饶我,可炒菜的时候总往我碗里夹肉。儿子知道我被停职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有天晚上突然说:“爸,我不想上补习班了,省点钱。”
我鼻子发酸,摸着他后脑勺说:“补。爸有钱。爸干这些年,还不至于让你没书读。”
其实家里存款没多少,我知道。可我不能在孩子面前露怯。
十二月初,赵守财被纪委请去谈话。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局里的人像炸了锅,三三两两聚在楼道里交头接耳。秦凤娇小跑着到我那间小屋,压着嗓子喊:“劲松,赵守财被带走了!刚来的!县纪委的车停在局大门口,人从办公室带走的!”
我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真的!我亲眼看见的!”她的脸因为兴奋而泛红,“林德寿也去了,还有两个会计。我的天,这次是动真格的。”
我放下笔,走到窗前。楼下的院子里,一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已经关上,正缓缓驶出梧桐巷。车尾卷起几片落叶,在风里打着转。
“顾局呢?”我问。
“在办公室。一个人。刚才赵守财还去她办公室闹了一通,说什么‘你不得好过’之类的话,被司机拉走了。”
我转身朝外走。
“你干嘛去?”秦凤娇在身后喊。
“我去顾局那看看。”
我敲开顾青蓝办公室的门。她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一个黑皮本,像每次开会时那样。看见我进来,她抬起头:“你知道了?”
“嗯。”
“坐。”
我坐下。她的手指捏着一支笔,指节发白。我从未见过她这个样子。
“赵守财那个人,会反扑。”我说。
她看着窗外:“他已经被双规了。昨天晚上,县纪委向他宣布了纪律审查决定。他今天来局里,是取个人物品,顺便闹一场。”
“那接下来……”
“接下来,你的事,该有个结果了。”她把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这是县纪委和组织部对你个人问题的初步处理建议。局党组讨论过了,决定采纳。党内严重警告,行政记大过,免去办公室主任职务,保留公职,另行安排工作。你看看吧。”
我接过文件,一行行看下去。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但奇怪,我竟不觉得疼。
“我接受。”我说。
“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我想了想,说:“我写材料那天,就想过这个结果。能保住公职,能继续在体制内干点事,我知足。”
顾青蓝轻轻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太能忍了。但忍耐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我希望你记住,沈劲松,你是有本事的。孙小勇说你写的材料,全局没人比得上。你缺的不是能力,是血性。现在血性有了,别让它再凉下去。”
我点头。
那天傍晚,我一个人走出教育局大门。天已经黑透,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在路灯下张牙舞爪。风冷,我裹紧外套,慢慢往家走。
走到半路,手机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面沉默了几秒。
“沈劲松。”是赵守财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沙哑、虚弱,“你满意了?”
“赵局,路是你自己走的。”
“你少跟我来这套。”他的声音抖起来,“我赵守财在云水混了二十几年,最后栽在你一个打杂的手里。你以为你赢了?我告诉你,这潭水,你蹚进来就别想干净地出去。我在里面,也不会让你好过。”
“赵局,你好好交代问题,争取宽大处理吧。”
“放屁!我是什么人,轮不到你教训我。”他突然笑了,笑声像破锣,“沈劲松,你等着。我下面有人,多得很。”
电话挂了。我站在原地,耳边嗡嗡的。
冷风像刀子一样割在脸上。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继续往前走。前方的路灯一个接一个亮着,把整条街照得明晃晃的。我知道,赵守财说的“有人”,是真的。云水县就这么大,我把他送进去了,他的那些“关系”,早晚会来找我。
但我不后悔。
该来的,都来吧。
第四章秋后算账
十二月底,赵守财案在县里传得沸沸扬扬。
他被查实的问题比我想的还多:利用职务便利,在基建工程中收受贿赂,在营养餐采购中吃回扣,套取财政资金,私设小金库。县纪委的通报用了八个字:贪腐成性,性质恶劣。
林德寿被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移送司法机关。另外两个会计也受到党纪处分。
和赵守财有牵连的其他人员——包括县里某局的副局长和个把学校的校长——也陆续被找去谈话。
这一轮秋后算账,云水县教育系统至少过了遍筛子。
顾青蓝干的这事,在整个县城都炸开了。谁也没想到,这个省里来的女人,在短短三个月内把一潭死水搅了个底朝天。
但我自己,也迎来了组织的处理。
县委组织部找我去谈了一次话。那天下着小雨,我打着伞走到县委大院。组织部副部长刘新国亲自和我谈,话不多,态度很诚恳。他说:“沈劲松同志,你的错误和你的贡献,组织都记着。这次处分,是教育警示,不是一棍子打死。希望你能正确对待。”
“我正确对待。”
“根据工作需要和组织安排,你的岗位要调整。具体去哪,顾局长会和你谈。”
几天后,顾青蓝又把我叫到办公室。
“沈劲松,我和县委组织部的同志商量了。对你的安排有两个方向。一是平级调任其他局室,你行政级别是股级,到哪个局都是做具体工作的命。二是留在教育局,继续帮我。你自己选。”
我沉默了一会儿:“顾局长,留在局里,我还能做什么?我现在背了处分,再待在局里,别人怎么看我?你又怎么用我?”
“我让你管基础教育科,不是当科长,是以普通干部身份去干点实事。云水县九千多义务教育阶段学生,有的是孩子每天单趟走四十分钟山路去上学。这些,教育局不能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你写材料是行家,下去走访也稳当。我想让你负责均衡教育调研和督导这块。你肯不肯?”
我张口想说什么,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半天,我说:“顾局长,我背着一个记大过的处分,去干这个,下面服不服气?”
“那是你的事。你干好了,我自然会让你名正言顺。你干不好,就证明我看错了人。”
她的目光像钉子,钉得我动弹不得。
“好,我干。”
从那天起,我不再是教育局办公室主任沈劲松,而是基础教育科的普通科员沈劲松。办公桌还是那间楼梯边的小屋,但工作却跑出了这栋楼。
我每天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跑遍了云水县十八个乡镇的一百多所中小学。从山里的教学点到乡镇中心校,从那个只有十二个学生的村小到县城里人满为患的实验初中。我随身带着一个旧帆布包,里面装着笔记本、一支钢笔、一瓶水、一包红塔山。每到一处,我就在本子上记:学生数、教师数、校舍情况、食堂情况、留守儿童比例。我把那些脚走出来的数据整理成报告,一份一份报到局里。
顾青蓝看完第一份报告后,把我叫去,说:“沈劲松,这些数据,我要上县常委会。”
我愣了一下:“顾局长,这份报告里有些数据,县里领导未必爱听。”
“什么爱听不爱听的。全县还有十一所小学教室没有一块像样的黑板,有四个教学点没有厕所,学生方便就在学校后面的林子。这些事,领导不知道吗?知道。但没有人写在纸上,就都假装没有。现在你写了,我来送。要挨骂,我挨。”
她语气很平静。我看着她,心里突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激。这个女局长,做事果断,可她的果断背后,是对每一件小事的认真。她本可以不管那些山里的教学点,那些地方不出成绩、不出彩,但她偏要管。
我进教育局十二年,从未见过这样的领导。
进入腊月,天越来越冷。我那间小屋没有暖气,窗户又透风,坐在里面手脚冰凉。孙小勇不知从哪里给我弄来一个小太阳。秦凤娇又给我送来一条旧毛毯,说是她家闲置的,让我盖在膝盖上。
“沈劲松,你现在跟个苦行僧似的。”她说,“不过说真的,你跑的那些数据,局里年轻人都传了。大家都说,沈主任是实打实地在干。”
“别叫主任了,我现在就是个股级科员。”
“股级也是级。你在我心里,还是主任。”她笑了笑,又低声道,“赵守财家里人在下面到处告顾局的状,说她是政治迫害,还有人说她动机不纯,想升官想疯了。她一个人在云水,不容易。”
我点头:“她能扛。”
“能扛能扛,人再能扛,也有累的时候。你在她手底下干活,多理解理解。”
送走秦凤娇,我关上房门,把小太阳开大了一档。屋里亮堂堂的,暖烘烘的。我铺开本子,继续写调研材料。写了几行,手机响了。
是徐惠。
“你在哪?”她的声音有些急促。
“在局里,怎么了?”
“我今天在收费处,听人说,有人在教育局门口贴了顾青蓝的大字报,说她是——是搞钱色交易上来的。话很难听。你知不知道?”
我霍地站起来:“什么时候的事?”
“就下午。医院都传遍了。你赶紧去看看。”
我冲出小屋,一路小跑下楼梯。到局门口时,天快黑了,路灯刚亮,门口已经围了一圈人。墙上贴着一张对开的黄纸,上面写着些不堪入目的字。门卫老周正用水泼,纸湿透了,墨汁洇成一片,像一团团黑血。
“沈主任,这……这太缺德了。”老周边刷墙边骂,“我下午打盹,不知道谁贴的。光天化日的,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我站在门口,拳头攥得发紧。
这不仅仅是污蔑顾青蓝,这更是想把整个教育系统的风气往回拽。把顾青蓝拉下水,赵守财就能翻案,其他人就能松一口气。
那天晚上,我去了县一中门口,给儿子送了点夜宵。回来的路上,我绕到顾青蓝的宿舍楼下。她住在教育局后面的家属院里,一间老单元房。楼下的灯亮着,她的窗户也亮着。我站在对面墙角,点了一根烟。
我没有上去。
我知道她一定已经知道了。她那样的人,从决定得罪人的那一刻起,就做好了承受这些的准备。但人非草木,谁都有一根最软的骨头。
第二天,我继续下乡调研。天太冷,路上结了薄冰,我推着自行车走了几里路,到了云峰乡最偏远的石桥教学点。那是一个只有两个年级、十七个孩子的学校。老师姓曹,叫曹春明,五十四了,一个人在这山里守了十八年。他宿舍的窗户糊着塑料布,风一吹噗噗响。他给我倒了一杯热酒,说:“沈干部,上头要是能给孩子们换个新门窗,我死了都值。”
我说:“曹老师,你替孩子们谢谢你自己吧。我记下了。”
那天回县城的路上,风越刮越猛。我推着车走一段,骑一段,到家时已经快九点。推门进去,看见徐惠坐在饭桌前,饭已经凉透了。她看见我,说:“又去山上了?”
“石桥教学点。那个老师,一个人扛了十八年。咱们有什么过不去的。”
徐惠把饭菜重新热上,又给我倒了杯热水:“沈劲松,我跟你说个事。我们医院骨科有个大夫,姓孟,他爱人就在县纪委。我听他说,赵守财的事还没完。他好像在里面交代出了一些人,包括县里的。县里现在风声很紧,可能有人会来找你麻烦,或者找顾青蓝的麻烦。”
“找我麻烦的人,已经来过了。”我笑了一下,“赵守财进去前,给我打过电话,说不会让我好过。”
徐惠脸色变了:“他威胁你?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不早说!不行,我们去派出所……”
“算了。他也就在电话里叫两声。现在是法治社会,他一个进去了的人,能怎么着?你安心。”
可徐惠就是不安心。
她每天上下班都绕路,不走近巷子。每天回家第一句话就是问我,今天有没有事。她让我骑车注意,别太晚上路,还不让我一个人去偏僻的地方。
我心里清楚,这日子一时半会儿安稳不下来。可越是这样,我越不能缩着。我跟自己说,沈劲松,你不是想活得大一点吗?这就是代价。你扛着吧。
腊月二十三,小年。
那天下了一天的冻雨,街边的树枝上挂满了冰溜子。我照常在局里整理调研报告。快下班的时候,秦凤娇跑过来,说:“快看局里的通知,顾局被停职了!”
我一愣:“谁说的?”
“通知刚贴出来的,白纸黑字。说县里接到群众举报,反映顾青蓝在工作作风和程序上存在问题,责令她停职接受调查。我的天,才刚把赵守财扳倒,她自己就被人搞下来了!”
我放下手里的东西,跑到一楼公告栏前。果然,一张刚打印出来的通知贴在那里,红头,黑字,盖着县政府的公章。
顾青蓝被停职了。
第五章你只能信我一次
那几天,云水县教育系统又陷入一片混乱。赵守财留下的旧部开始抬头。有人烧起了办公室里的旧文件,有人借酒撒泼,扬言“谁把咱们兄弟弄进去的,迟早得吐出来”。顾青蓝不再出现在局里,她住的那间宿舍门窗紧闭,车子也不见。
秦凤娇来找我,脸色难看:“沈劲松,你看看你。当初我说啥来?这女人自己脚跟还没站稳,就敢跟县里的地头蛇掰手腕。现在好了,她停职了,你个没背景的小科员,还不等着被收拾?”
我沉默。
可心里有另一个声音在响。
我得做点事。
腊月二十四,我去了县委大院,想求见县长,被工作人员挡了回来。腊月二十五,我给市里写了封信,挂号寄出,没有回音。腊月二十六,我独自去了县纪委,问举报顾青蓝的材料是谁递的,接待我的人只甩给我一句“无可奉告”。
腊月二十七下午,天寒地冻。我骑自行车从外面回来,远远看见局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身干净,挂着县里的牌照。
车旁站着一个人,个高,略瘦,穿一件黑色大衣,手插在兜里。是县某局的副局长,叫崔兆河。四十七八,以前在县政府办公室干过,在云水人面很广。我和他交情不深,只在酒桌上碰过几回。
他看见我,笑了笑:“沈主任,没事,我来转转。找顾局长说点工作上的事。她不在?”
“崔局好。顾局暂时不在。您找她有事?”
“也没什么大事。对了,沈主任。”崔兆河走近一步,嗓门压得低,“听说你现在挺难的。赵守财的事,你是证人不假,但把自己也搭进去了,这步棋走得不值。我认识几个朋友,都是讲道理的人。你这边要是有什么难处,言语一声。”
他的口气像在施舍。我笑笑:“多谢崔局。我挺好的。”
“行,有什么难的,尽管说。这云水啊,抬头不见低头见,多个朋友总比多个对头强。”他拍了拍我的肩,转身上了车。
黑色轿车缓缓驶出去。我站在门口,心里像堵了一团棉花。
回家后,徐惠已经做好了饭。儿子沈知远靠在沙发上看书。听见我进门,他抬头:“爸,我们班主任今天问我,说我爸是不是教育局那个被开除的。我说是,被停职了。他让我别乱说。”
我解外套的手顿了一下。
徐惠从厨房探出头:“知远,胡说啥呢。你爸不是被开除,是停职。”
“我知道。我跟我爸一样,受得了。”沈知远站起来,去帮我拿筷子,边走边说,“爸,我跟你说个事。我们班周星,他爸在县政府开小车。他今天跟我说,他爸看见好几个局长晚上在一起吃饭,说要把教育局那个姓顾的弄走,还说要把姓沈的也一起收拾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儿子继续说:“我让他滚。我说我爸没做错。”
我看着他,十五岁的孩子,瘦瘦的,戴着副眼镜,一脸倔强。
我过去搂了搂他的肩:“儿子,你做得对。你比你爸强。”
那天晚上,我蹲在阳台上抽烟。天太冷,烟吸进肺里,像吞了一口碎冰。我知道,有些人动了真格。他们要弄走的,不只是顾青蓝。还有我。他们要洗掉的,不只是赵守财的案子。还有所有挡他们路的东西。
徐惠披着棉袄出来:“别抽了。进来。今晚冷,零下三度。”
我把烟掐灭,回屋。她拉过我的手,搓了搓:“沈劲松,我不怕你被收拾。我怕你出什么事。这个年,咱不过了也行。好好的,比啥都强。”
“年得过。”我说,“后腿不能缩。”
三十晚上,我还是包了饺子。
猪肉白菜馅,我和面,徐惠擀皮,儿子帮忙包。儿子包的丑,一个个像小元宝。徐惠笑他笨,我也笑。屋里的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像从另一个世界里传来,热闹得不太真实。
就在我们围坐吃饺子的时候,我的手机震了一下。一条短信,号码眼熟,是顾青蓝的。上面只有几个字:“沈劲松,明天上午九点,你在局里等我。”
我回了个“好”。
徐惠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是谁。我说是顾局长。她没再问,只往我碗里又夹了两个饺子。
初一早,天上下起了雪。
我穿上厚棉袄,踩着积雪出了门。街上没几个人,鞭炮的红纸屑冻在地上,像开败的花。我一步一步走到教育局,大门开着,院子里白茫茫一片。那栋老楼在雪中显得格外沉默,像在等一件大事发生。
九点整,顾青蓝来了。
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围着一条灰围巾,头发还是挽着,脸色有些白。见我站在门口,她点点头,径直往楼上走。我连忙跟上。
办公室还是那样,只是窗户上结了层薄冰。她坐在办公桌后,从包里取出一份文件。
“沈劲松,我的处理结束了。县里调查了一个星期,没有查到什么实质性问题。他们给市里打了个报告,说我是被诬告。市里责令恢复我的职务。这个,是恢复工作的通知。”她把文件推过来,“但这个结果,是用你那些材料换来的。没有你写的那些东西,纪委就查不了赵守财。没有赵守财的案子,我这次就真说不清了。说到底,是我该谢你。”
我接过文件,手有些抖。
“顾局长,我没什么。这本来就是我该做的。”
她点点头:“这个年,你过得不容易。我看你脸色不好,眼睛下边发青。但你做的这些事,不会白做。我跟市里汇报了,你要恢复到干部岗位。你之前的处分,我建议重新复核。客观地说,你的问题主要是‘不报告’,不是主动违法乱纪。你在这个位置上十多年,最后还能站出来,已经很不容易。”
“顾局长,我恢复不恢复,不重要。我现在就是担心,赵守财进去之后,他背后那些人根本不会罢手。您也看到了,大字报、停职、孤立,还有今晚局门口转悠的崔兆河……”
顾青蓝眼神一凛:“崔兆河?他找过你?”
“找过一次,问我有没有什么难处。话里有话。”
她沉吟片刻:“这事我会留神。明天我去市里,把情况当面跟领导汇报。你这里,多注意安全。”
“我不怕。”
“我怕。”顾青蓝突然抬高了声音,又慢慢低下去,“沈劲松,我来到云水这半年,你猜我最怕什么?不是查不动案子,不是有人告我,是我怕这里的人都不信我。这个系统里,最可怕的就是所有人都在看,没一个人肯站出来。现在你站出来了。所以我更不希望你出事。你明白吗?”
我点头:“明白。”
那场雪下了两天。初三那天,我接到秦凤娇的电话,说局里有人开始活动,要联名给上级写信,要求撤销对我的处分。我吓了一跳,说:“这不合适。”秦凤娇在电话里嚷嚷:“怎么不合适?你没看见吗,你跑的那一百多所学校,那些老师都自发签了名。沈劲松,我告诉你,你这次是真得了人心了。”
原来,我跑的那些乡镇学校,有不少老师知道了我的事。他们联名写了封信,托人送到县委组织部。信上说,沈劲松同志是实打实为基层教育做事的干部,处理太重,寒了人心。
我听完,半天没说话。
后来,组织部真的把那封信收了。刘新国给我打了个电话,说:“沈劲松,你那封信,我看了。还有不少老师签名。组织上会综合考虑。”
初八,局里正式发文,撤销我之前行政记大过的处分,调整为诫勉谈话。同时,任命我为教育局基础教育科科长。文件是孙小勇拿给我的,他笑眯眯地说:“沈哥,你看,盖的是教育局的章。”
我看着那枚鲜红的公章,盖在白纸黑字上,像摁在岁月胸口的一个图章。
我请秦凤娇和孙小勇在云水人家吃了顿饭。不大的包间,暖烘烘的炉子,炖了一大锅酸菜白肉。秦凤娇喝了两杯,脸红扑扑的,说:“沈劲松,我就说你行。你呀,就是属老牛的,慢慢悠悠,最后啥事都给你干成了。”
孙小勇连连点头:“沈哥,你是我们办公室出来的,我们都替你高兴。”
我端着酒,没说话。其实我心里清楚,这才哪到哪。
赵守财还在里面,他的那些人还在外面。崔兆河那天站在局门口的冷笑,就像一根刺,卡在我喉咙里,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正月十五,元宵节。
县里有灯会。我带徐惠和儿子去了城南的广场,看了一晚上的花灯。回来时快十点,巷子里很静。走到家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锁,门却从里面反锁着。
我推了推,没推动。
徐惠上前一看,脸色大变:“锁被换了!”
我低头细看,门锁确实是新的,锁芯上的铜屑还发亮。
“谁换的锁?”沈知远从后面挤上来,“爸,报警吧!”
我挡了挡他,示意徐惠小声。我绕到楼后,看见卫生间的窗户被撬过,窗台上留着几道新鲜的划痕。那扇窗下面,落着一个烟盒,红塔山,和我常抽的一样。
我立刻拨了110。
派出所的人来了后,拍照、做笔录。那套换下来的锁,被装进了塑料袋。领头的警官姓吴,四十来岁,干练得很。他问我:“沈科长,你最近得罪过什么人?”
我看了看他:“吴警官,我工作是得罪人的事。但我不知道谁会撬我家门。”
“你再好好想想。你家里人有没有跟谁有矛盾?”
徐惠在一边直摇头。
吴警官走之前,留了个电话,说:“有事随时打。我们会在附近多巡几趟。”
送走他们,我把儿子安顿在里屋,和徐惠坐在沙发上,谁也没有睡意。窗外的月亮又大又圆,照得屋里白亮亮的。我想起很多年前,我们刚搬进这间房子时,也是这样一个夜晚,那时候什么都没有,却觉得日子有奔头。
现在,什么都有了点,可日子反而让人不踏实。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顾青蓝。
她听完后,立刻给派出所打了电话,要求务必查清。然后她看着我,说:“沈劲松,你信我一次。这事,我会给你一个交代。”
“我信。”
我把那把旧锁放在桌上,像放下一件心事。其实我还有后半句话没说出口:我信你,不是因为你是局长。是因为你把我这十二年的哑巴日子,撕开了一道口子。哪怕最后我还是个小人物,我也认了。
第六章这盘棋走到了最凶的一步
出了正月,天开始转暖,梧桐树上冒出一层薄薄的绿芽。教育局里平静了不少,赵守财的旧部有的被调走了,有的主动辞了职。顾青蓝重新回到正轨,开始推行她的均衡教育方案。
我做了基础教育科科长。办公室从楼梯间的小屋搬到了三楼南边,一间像样的屋子,有窗,能晒着太阳。孙小勇帮我搬的东西,他抱着那个旧纸箱,说:“沈哥,这箱子跟了你多少年了?”我说十几年了。他放下时,箱底“嘶”地一声裂了道缝。我拿胶带粘了粘,没舍得扔。
顾青蓝把全县城乡学校结对帮扶的规划交给了我。这活累,要从县里组织一批骨干教师到乡村教学点轮岗,得一个一个做工作。可这活有意义,能看得到希望。
三月初的一天,我去顾青蓝办公室送材料。她正在看一份红头文件,见我进来,说:“坐。有个事,我正要找你。市里来通知,要求各县报送一名省级‘教育质量提升突出贡献奖’候选人。我想报你。”
我愣住了:“顾局,我去年才背了处分。再说,基层比我干得多的人多得是。这荣誉,我担不起。”
“你担不担得起,不是你说了算。是你的工作说了算。”她把文件递给我,“你跑了那么多学校,这些数据、这份报告,都摆在这里。市里评选,看的是实事。我已经决定了,报你。材料你自己写,别谦虚。实事求是。”
我攥着文件,手指有些发酸。说实话,我没想到。
回到家,我把这事说给徐惠听。她正在摘菜,听完抬头看我,半信半疑:“真的?就你?”过会儿又笑了,“那你可得好好写。别让人家看了笑话。”
我说好。
那几天,我白天在局里忙,晚上在家写申报材料。夜深了,徐惠给我煮一碗红糖水,放在桌边。我写着写着,就想起那些学校、那些孩子、那些在深山沟里守着三尺讲台的老师。他们才是该拿这个奖的人。我写他们是实打实的,写自己是轻描淡写的。
材料交上去后,顾青蓝又改了几处,把“沈劲松同志深入一线开展调研”那段,从两句改成了五句。她说:“你这个人,就是不会表扬自己。我替你补上。”
四月初,县里初步评审通过,我的名字被报到了市里。
消息传开后,局里的人都挺高兴。秦凤娇逢人就说:“我们沈科长,要拿省里的奖了!”孙小勇也乐呵呵地管我叫“沈先进”。只有我知道,这份荣誉是实打实从路上跑出来的。
可天有不测风云。
四月中旬的一天,我突然接到县纪委的电话。对方语气很冷:“沈劲松吗?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县纪委来一趟,我们有些情况需要向你核实。”
我心里一沉:“好的。”
挂了电话,我满脑子翻腾。核实什么?赵守财的事早都交代了,组织也有了结论,怎么又找上我?
第二天,我按时到了县纪委。
接待我的还是周建军。他引我到了一间谈话室,桌上放着一瓶水。他坐定后,说:“沈劲松同志,今天找你来,是了解一件与你有关的举报情况。”
“举报我什么?”
周建军翻开文件夹:“有人实名举报你。说你曾在一九某某年秋,收受某教育用品供应商贿赂五千元,为其进入教育局供应商名录提供便利;二某年春节期间,你利用办公室主任职务,私吞单位购置办公用品的回扣款三千元;还说你涉嫌违规为亲属安排工作。这些问题,你如实说说。”
我脑袋“嗡”的一声。
“这些,都是假的。我沈劲松拿过的每一分钱,都有账可查。我儿子就在家里,连个家教都没上过。哪来的亲属安排工作?”
周建军表情平静:“真假得查。你先别激动。举报材料里写得很具体,有时间有地点。我们请你来,就是为了核实。”他递过来几张打印纸。
我接过来一看,是几个人的签字。其中两个名字我认识,都是以前和局里有过供货关系的老板。还有一个是赵守财的远房外甥。
我明白了。这是赵守财在里面反扑。咬死我,和他同归于尽。
“周主任,我能说几句吗?”
“你说。”
“第一,我干办公室十二年,接受过不下五次审计。如果我有经济问题,不会今天才被举报。第二,我去年在组织审查赵守财案的时候,主动交代了我经手的所有违规票据。如果我真有受贿行为,那个时候我不可能隐瞒。第三,我要求组织查,不光是查我,也查举报材料里的人。看他们到底是谁指使的。”
周建军看着我,慢慢点头:“好。我们会查。但这段时间,你可能要接受组织的进一步调查。你的工作,暂时不要出县城。”
从县纪委出来,天空飘着细雨。我站在台阶上,看着县委大院里来来往往的人,忽然觉得很累,像被人从脊梁骨上抽走了一根筋。
这盘棋,终于走到了最凶的一步。
第七章回马枪
我没有把调查的事告诉徐惠。
我不怕,但我知道她会怕。儿子也会担心。可这种事,瞒不住。县城就那么大,纪委找人谈话的消息,比风还快。
第二天,秦凤娇就打电话来问:“沈劲松,怎么回事?纪委又找你了?我听县委通讯班的司机说的。”
“没事,了解几个情况。”
“是不是赵守财那帮人搞你?这个老 不死的,进去了还不消停!”秦凤娇在电话里骂了一阵,末了说,“你放心,局里人都不是傻子。他那点伎俩,谁看不出来?”
我嗯了一声。
但接下来的日子,真的不好过。
顾青蓝找了我。这次她没在办公室,而是在河边。她约我下午五点在云水河堤上散步。我去了,她已经在等了。风从河面吹过来,带着水汽。
“周建军给我打了电话。”她说,“这次是赵守财在通过关系递材料。他的手段虽然下作,但纪检机关必须按程序处理。你要理解。”
“我理解。我不怕查。”
“没做过的事,谁也按不到你头上。”她看了看我,“但我提醒你。赵守财在里面是困兽犹斗。他现在最恨的就是你。如果他还有同伙在外面,你这段时间就可能有危险。所以我向县里打了报告,请纪检机关把举报人也纳入调查。”
我点头:“谢谢顾局长。”
“别谢。我现在后悔当初把你拉进来。”她望向河面,眼神沉了沉,“但是,沈劲松,你记得我们头一回单独谈话么?我说,在云水,你不吭声,早晚也有别人吭声。到了那时候,你连吭声的资格都没有。现在,你不光吭声了,还出了力。所以,别怕。”
那天回家后,我把自己关在屋里。饭也没怎么吃。徐惠从门缝里塞进一小碗面:“劲松,有啥事,吃了再说。”
我开了门,看见她眼睛又红了。她这几年白头发多了不少,前额几根,两鬓几根,都藏不住了。我接过那碗面,一口一口吃完,把汤也喝干净了。
“我被纪委找去谈话了。”我还是说了,“有人举报我收钱。假的。但得查一段时间。你要稳住,别多想。咱不怕。”
徐惠坐在我旁边,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她说:“沈劲松,我跟你说。要真有那么一天,你出了事,这个家散不了。我搬回娘家去,把房子留给你处理。我和儿子,我们母女一样过。”
“你说什么呢。”我握住她的手,“你是我媳妇。儿子是我儿子。我们家,散不了。”
她哭了起来。我把她搂在怀里,像搂着一小片暖。这个家,我拼了命也要护住。
那天之后,我一边继续工作,一边随时准备着配合组织调查。顾青蓝也一直在关注这个案子。四月底,县纪委通知我,举报材料中的部分“关键细节”与事实不符,已查实相关人员在谈话中承认,是受人指使。
指使者,是一个叫周红梅的女人。赵守财的表妹。
五月初,周红梅被派出所带走。又过了几天,纪检机关正式确认:那三笔所谓“受贿款”,是赵守财在案发前指使人虚列的。我经办的账目上,每笔支出都有人签字、有据可查,没有所谓“私吞”问题。
真相大白的那天,我照旧上班。经过局门口,看见门卫老周在扫地。他抬头看见我,大声说:“沈科长,早上好!”声音响亮,像要把这个名头喊给整条梧桐巷听。
我冲他点点头。
顾青蓝当天下午就召集了全局大会。人坐满了会议室。她站在最前头,一字一句地说:“今天,我要向全局通报一件事。我局沈劲松同志,在协助调查赵守财案期间,遭到恶意报复。现在查明了,他是清白的。组织上对沈劲松同志的工作和人品给予充分肯定。同时,我要说,这样的人,才是我们教育系统可以相信的人。”
掌声响起来。
我坐在最后一排,低下了头。不是谦虚,是我怕自己眼睛里的东西被人看见。
秦凤娇从旁边递过来一张纸巾,小声说:“擦擦,别哭。”
我没哭。我就是觉得,这十二年,终于活出个样来了。
第八章不速之客
五月中旬,市里来通知,全省教育系统“教育质量提升突出贡献奖”终审名单公布了。云水县教育局推荐的人选——我——顺利通过了。
消息传下来那天,顾青蓝把我叫到她的办公室。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大红请柬,递给我:“六月十号,省城大礼堂,颁奖仪式。你去。穿正式点。”
“顾局,我……我还是不去了吧。”
“为什么?”
“我就是个基层科员,去那种场面,不自在。”
“沈劲松,你怕什么?怕台下坐着太多以前认识的人?怕你这个‘有争议’的人上了台,有人指指点点?你听着,组织认可你,你就有资格。你去,是对你那些工作的尊重。”
我捏着那张请柬,像捏着一块烙铁。烫,但舍不得放。
下午快下班时,局门口来了一个人。
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高,精瘦,戴一顶旧布帽,在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门卫老周拦住了:“你找谁?”
“找沈劲松,沈科长。”
我正好下楼,听见了。出来一看,心里咯噔一下。是曹春明。石桥教学点的曹春明。
“曹老师!您怎么来了?”我赶紧迎上去。
“沈科长,我……我是来给你道个歉的。”曹春明摘下帽子,露出花白的头发,脸上满是沟壑,“那些联名信,是我起的头。本来想帮你,可别给你惹了麻烦。我听说你遭人举报了,怕是我那些话给你添了乱……”
我愣住了。我抓住他的胳膊,说:“曹老师,您这是说的什么话!没有你们,我可能现在还背着处分。您帮了我,不是惹麻烦。谢谢您!”
老人抬起头,眼圈发红:“沈科长,上面要是再给你穿小鞋,我就不干了。我在这山里待了十八年,早该退了。我就是想,在我退之前,看着石桥那些孩子,窗子是好的,冬天不冷,我就知足了。”
我喉头哽住:“您放心。石门教学点的改造,已经排在今年的项目里了。等审批完就动工。新窗子,新黑板,还有热水器。顾局长亲自盯的。”
曹春明抓住我的手,握了又握:“太好了,太好了。谢谢你们……谢谢。”
晚上,我请曹春明到家里吃了个便饭。徐惠炒了几个菜,还炖了只鸡。曹春明吃得很少,话也不多。临走时,他从旧背包里掏出一个小布包,塞到我手里。
“沈科长,这是我家自己晒的干笋。你拿上,炖肉好吃。”
我推辞不掉,只好收下。等送他上了去云峰乡的班车,我才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把干笋,还有一张信纸。信上字迹歪斜,写着:“感谢为山里娃出力的人。”
那一刻,我真觉得自己做的事,没有白做。
第六章的结尾不是结束。故事还在往前走。
可接下来的几天,我总感觉有什么东西不对劲。
局里多了一些我不认识的面孔。有的是来谈工作的,有的说找顾青蓝。有个人在楼道里来来回回走了几趟,眼睛打量着每个办公室的门牌。那人四十上下,穿着普通,背着个黑色旧包。我正好从办公室出来,他问:“顾局长是哪间?”
我指了指四楼。
他上了楼。我站在原地,心里莫名发紧。他的背影里有一种说不出的阴冷。
当天下午,顾青蓝突然召集局党组会议。会议开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孙小勇过来跟我说:“沈哥,出事了。顾局的电脑,被人动了。里面有几份文件,是关于石桥教学点改造的资金请示。有人篡改了数字,把预算从九万八改成了十九万八。还有一份赵守财案子的证据汇总,文件被删了。”
我脑袋“嗡”了一声。
“顾局怎么说?”
“她让暂停使用那台电脑,找人做技术鉴定。还让我们各办公室清点自己的文件柜,看有没有被人翻动过。”
我立刻回办公室。我的文件柜也被人打开过。锁是挂锁,已经被撬开了。里面的材料被翻得乱七八糟。好在核心的调研报告,我都放在随身的旧公文包里,没丢。
顾青蓝把全局的人都叫到大会议室。她脸色铁青:“今天下午,有人未经允许,潜入办公区,试图篡改文件、破坏证据。我不说这是谁。但我要说,这种行为已经涉嫌违法。技术鉴定结果出来,我不会手软。同时,我提醒所有人,我们这栋楼,要的是风清气正,不是鬼鬼祟祟。”
散会后,秦凤娇低声说:“劲松,那男的我见过。我问门卫,老周说那人说是来找顾局的,可又没登记。我看这水越来越浑了。”
我点头。晚上的时候,我把我那间办公室清理了一遍。该归档的归档,该锁的锁。又把曹春明给我的那封信贴在墙上的玻璃板下。我看着那行字,心里想:谁怕谁啊,走到这一步,我沈劲松早就不是软柿子了。
第六章的末尾不是结束。真正的暴风雨,还在后头。
第九章顺藤摸瓜
那之后,我开始留意。
每天早上到局里,我先去各楼层转一圈。看看有没有异常。晚上下班,我故意晚走,等大多数人都散了,我再走。那段时间,天黑得晚,夕阳把老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在那影子里,像走在自己命运的延长线上。
五月底的一个傍晚,我正蹲在二楼资料室整理旧档案,忽然听见楼顶有轻微的脚步声。这老楼,楼顶平时没人上去。那脚步声很轻,像穿了软底鞋。我放下档案,轻手轻脚上了三楼、四楼,再顺着通往楼顶的铁梯子往上爬。
楼顶的风很冲。我爬出天井口,看见一个黑影蹲在楼顶东北角,正拿着手机拍什么。那角下方,就是顾青蓝办公室的后窗。
我咳了一声。
那人猛地回头,手机差点掉下去。是个年轻男人,二十七八,穿着一身黑衣服。看见我,他脸色慌乱:“我……我上来吹风。”
“吹风还是偷拍?”我朝他走过去。他往后退了两步。
“你别过来。”
“我不打你。你把手机给我看。”
他犹豫了一下,忽然转身就往天井口跑。我早有准备,一把拽住他后领,把他按在了楼顶的旧水箱上。那水箱生锈了,一撞“咚”的一声响,像敲了面破锣。
“你叫什么名字?谁让你来的?”我压着火问。
他喘着粗气,不吭声。
我拿出手机,给顾青蓝打电话。她接了,只说了句“等我”。几分钟后,她带着孙小勇上了楼顶。那小子看到顾青蓝,眼神闪了一下。
“报警。”顾青蓝对孙小勇说。
“顾局长,我什么都没干!我就是来吹风的!”那人慌了。
“吹风?你蹲在楼顶拍我办公室窗户,叫吹风?”顾青蓝声音不大,但比楼顶的风还冷,“孙小勇,打110。”
警灯再次停在教育局门口。这回,楼里的同事全涌出来看。吴警官带人上了楼,把那个年轻人带走了。他从我身边经过时,我闻到他身上有股淡淡的酒味。
派出所连夜审。第二天,吴警官打电话给我,说:“沈科长,这人叫宋宝磊,是个无业。手机里确实有你顾局长办公室的多张照片。还有几段录音,拍的是进出教育局的车辆。他交代了,是一个叫‘文哥’的人安排他干的。文哥,本名张成文,是赵守财的外甥。”
赵守财的外甥。
一根线,从里面牵到了外面。
张成文很快被找到。但他抵赖,说宋宝磊只是他朋友,看教育局热闹才去拍点照。可警方又查到,宋宝磊的微信里,有张成文发来的几张图片,是顾青蓝家的地址、我的住址、还有我家楼道的照片。
“沈科长,你们这段时间出门要当心。这张成文也在查了。”吴警官说。
徐惠知道后,又气又怕:“什么仇啊这是?赵守财自己贪,还怪到别人头上!一家子都不是好东西!”
我说:“别怕。警察在管。顾局也在管。咱过咱的日子。你上你的班,我上我的班。天塌不下来。”
可我心里清楚,赵守财是不见棺材不掉泪。他那个外甥,不是省油的灯。宋宝磊拍的,不只是顾青蓝的车。还有我的车。那个楼顶的角度,对着的正是我和顾青蓝经常进出的正门。
这些人,想干什么?
过了几天,答案来了。
那是六月初的一个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骑自行车往家走。经过春雷巷时,忽然觉得后脑勺发凉。我回头,看见一辆没牌照的黑色摩托车正不紧不慢地跟着。我快,它也快;我慢,它也慢。
我拐进一条窄巷,那摩托车也拐了进来。巷子里没路灯,黑漆漆的。我下了车,把车横在巷子中间,抄起一块砖头,大声吼:“来!想干什么?下来!”
摩托车停了,大灯照得我睁不开眼。车上坐着一个人,戴着头盔,看不清脸。
“沈劲松,你等着。你早晚得死。”那人喊了一句。
摩托车轰地倒了车头,开走了。尾灯消失在巷口。
我站在原地,手里砖头还举着。心口“咚咚咚”跳得像擂鼓。
那一夜,我睡在客厅沙发上,门后抵着一根旧铁棍。
第十章正面交锋
第二天,我去了派出所,把我被跟踪和威胁的事做了笔录。吴警官说:“摩托车我们查监控。不过这小子没动手,光说狠话,暂时难定性。你先拿着回执。回头我们根据这条线追一下。”
顾青蓝知道后,立即向县委办和公安局作了报告。她说:“沈劲松,从明天起,你上下班由单位安排车接送。”
“顾局,不用。我注意点就行了。”
“不行。”她语气坚决,“你的事,就是局里的事。你要再出什么问题,我这个局长不也当到头了。”
我只好应了。
其实,那几天我还真的有点享受。单位的车来接我,司机小马是个好小伙子,一见面就叫我“沈叔”。他开着那辆老普桑,颠颠簸簸把我送到巷口。徐惠在家门口看到车来,脸上总露出意外的笑。
可我知道,这不是长久之计。我得让那些人明白,我沈劲松不怕。
六月中旬的一天,我收到一条陌生短信:“沈劲松,你最好识相点。有人要跟你见一面。今晚八点,河西渔家小馆。不来,你会后悔。”
我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半天,然后把它转发给了吴警官,又转发给了顾青蓝。
顾青蓝打来电话:“你别去。”
“顾局,我去。不去,这个事没完。我有准备。”
那晚我提前到了河西渔家小馆。那是河边的一排平房,卖河鲜的。我要了个靠窗的位子,点了壶茶,等。
八点整,崔兆河来了。
不是张成文,是崔兆河。
我看着他走进来,心里那根弦立刻绷紧了。他今天没穿大衣,一身便装,可那股子县里干部的派头还在。
“沈劲松,我猜你也不会不来。”他坐下了。
“崔局,是你找我?还搞得跟下战书似的。”
他笑笑,没否认:“我就是个中间人,帮个朋友传句话。沈劲松,赵守财的事,已经过去了。现在他被双开,他家里人也很难。你该得的都得了,何必再抓着不放?”
“崔局,我抓他什么了?他犯的那些事,不是我编的。是他自己干的。”
“是。但有人觉得,你沈劲松太不知道收敛。顾青蓝那条线,你本可以不跟。你在云水混了十几年,应该知道,这地方讲究个‘和光同尘’。你非要把自己弄成个英雄,有什么好处?”
我端起茶杯,喝了口茶,说:“崔局,我沈劲松就是个打杂出身。我不会当英雄。可赵守财这种人,要是不清出去,云水的孩子吃什么?农村老师什么待遇?这些,你也该知道。”
崔兆河脸色沉下来:“沈劲松,你要清楚,你今天来,是我给你面子。你要是不识抬举,有些人办你,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别以为拿了个省里的奖,就上天了。”
“我等着。谁来办我,我就把我知道的,全说出去。崔局,你也回去给你那些朋友递个话:赵守财出来之前,我沈劲松不会闭嘴。”
崔兆河站起来,冷笑:“行,你骨头硬。”
他走了。我一个人坐在那,把茶喝完。河风吹过来,凉飕飕的。我知道,今晚过后,我和崔兆河之间那层薄薄的面子,也撕破了。
但这反而让我踏实。至少,我不必再装了。这棋,明着下,我反而知道该怎么走。
回家后,我告诉徐惠:“以后不管谁找你,你都不理。所有的见面,都留给我。你只管上你的班,带好儿子。别的,我会处理。”
她抱住我,不说话。好久,才说:“你小心点。你出事了,我们娘俩怎么办?”
我拍着她的背:“不出事。你男人命硬。”
第十一章石桥的守望
六月过半,天热起来。云水县开始进入雨季。我心里惦记着石桥教学点的改造。顾青蓝催过几次,上面的资金也批了。只是施工队一直没进场。
我决定自己去一趟。
司机小马开车送我。山路颠,加上刚下过雨,泥泞得厉害。到了石桥小学时,曹春明正在教室里给孩子们上课。看见我来,他跑出来,满手粉笔灰,笑出一脸褶子:“沈科长!你来了!”
“曹老师,我来看看工程进展。施工队的人呢?”
他叹了口气:“本来说好上星期来的。结果没来。我打电话,那个包工头总说再等两天。我怕钱到了,人跑了。”
我脸色一沉。这项目是顾青蓝亲自定的,容不得闪失。我立刻给局里打电话,让孙小勇找施工方问情况。孙小勇查了半天,说那个包工头姓马,是崔兆河的外甥。
崔兆河。
我的心沉了一下。这个项目从招标到施工,中间有环节被崔兆河的人插手了。他故意拖着不干,不是图钱。是冲我来的。他要让顾青蓝和我难堪,让项目烂在这山沟里。
我走到学校后面的工地上,地上堆着一些砖头和水泥。因为下雨,有几包水泥已经结了块。曹春明跟在我身后,说:“沈科长,这窗子……今年能装上不?我怕冬天再让孩子们冻着。”
我回头看他:“能。这个月一定进场。”
回县城后,我直接去找顾青蓝。她听了,什么也没说,打电话把基建科的人叫来。当天下午,就把马姓包工头叫到了局里。那人四十来岁,肥头大耳,进了会议室还叼着烟。顾青蓝冷冷地说:“把烟熄了。”
他讪讪地把烟收起来。
“石桥教学点的改造,你中标了。为什么不进场?”
“顾局,那地方路太远,材料拉过去费劲。而且预算也不够……”
“预算是九万八,我批的。你投的就是这个价。现在说不够,是当初投标时算错了,还是现在想涨价?”
“不是涨价。我手头还有别的活,实在排不开。”
顾青蓝一掌拍在桌上:“那我明确告诉你。第一,三天内必须进场施工。第二,如果你觉得这个价格做不了,写书面申请,退出。第三,你背后是谁,我不管。但这个项目关系到山里孩子过冬,谁拖后腿,我查谁。”
那包工头吓得一抖,连说“一定进场”。
三天后,施工队果真进场了。
六月底,我再次去石桥。工人们正忙着拆旧窗户。孩子们挤在操场上,仰着小脸看。曹春明站在一旁,眼泪花花的。他拉着我,说:“沈科长,你说话算数。这窗子一换,冬天就暖和了。孩子们上课,手脚不冷了。”
我笑着点头。那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像个真正的干部了。
第七章的“回马枪”,在这一刻才算真正有了意义。
第十二章洗牌
七月初,赵守财案终审判决下来。因受贿、贪污、滥用职权,数罪并罚,判处有期徒刑十一年,没收个人财产。林德寿判了七年。周红梅因作伪证、诬告陷害,判了两年,缓刑三年。
宣判那天,云水县下了场大雨。我站在教育局门口,看着雨幕中的梧桐树,像在看一场旧戏的终章。
可戏散了,有些人还站在幕后。
崔兆河就是其中一个。
顾青蓝找到我,说:“你在石桥项目上干的这件事,等于和他撕破脸了。我得到消息,崔兆河正在想办法调离云水,可能想去邻县。临走了,他会不老实。你要注意。”
“他走得了吗?”
“走得了走不了,他自己说了不算。”顾青蓝望向窗外,雨珠打在玻璃上,蜿蜒而下,“沈劲松,你在云水待了十几年,知道这里边的门道。有些人,在上面有人。一个电话,就能让很多事情转了弯。”
“那就让他转弯。总有人不会弯。”
顾青蓝转头看我,微微一笑:“沈劲松,你变了。一年前,你可不会说这种话。”
“人总得长点骨头。”
七月中旬,崔兆河果然被调往邻县任职。调令下来那天,他专门到我办公室来了一趟。门敲了三下,我抬头,他站在门口,穿着件新衬衫,皮鞋锃亮。
“沈科长,我要走了。来看看你。”他笑着,“在云水这些年,咱俩算是有缘分。好聚好散,以后在街上见了,还是朋友。”
“崔局,朋友不敢当。祝您一路顺风。”我站起来,没伸手。
他不以为意,摆摆手:“行,你忙。”转身走了。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我站在窗前,看见他上了那辆黑色轿车。车出了大门,消失在梧桐巷的拐角。
我回到办公桌前,点了一根烟。
有些人走了,事情就真的结束了吗?不会。
但赵守财的判决,让很多人清醒了。那些想搞顾青蓝的、想搞我的人,大多数都缩回了头。崔兆河的调离,也许是一种抽身。也许,只是另一种开始。
可我不怕了。我知道,这盘棋上,我已经不是棋子。我是一个活生生的、有手有脚的人。棋盘上的路,我可以不走。
第八章的“不速之客”,成了旧案。第九章的“顺藤摸瓜”,已经有了结果。
如今,我要做的,是往前走,把该干的事干完。
第十三章真相的边缘
七月底,省城。全省教育系统“教育质量提升突出贡献奖”颁奖仪式。
那天,我穿着徐惠给我新买的藏青色西服,打着红领带,坐在大礼堂里,浑身不自在。台下坐着的,有省里厅级干部,有各市县的局长,还有媒体记者的长枪短炮。
轮到我上台时,我腿有点软。主持人念到“云水县教育局沈劲松”时,我深吸一口气,挺直腰杆,走上去。灯光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台下乌泱泱的人,我谁都不认识。
接过奖状和红封面的证书,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话筒就在面前,可话都堵在嗓子眼。后来我只说了一句:“我不是最好的。最好的人,还在山里的讲台上。他们该得这个奖。”
说完,我鞠了个躬,下了台。
掌声很响。
那一刻,我忽然想起很多画面。想起曹春明蹲在教室门口啃冷馒头;想起那个只有十二个学生的教学点,一个小女孩把作业本举过头顶;想起顾青蓝摔茶杯;想起赵守财在会议室里的冷笑。太多太多了。
原来,人这一辈子,走到哪一步,都是自己走出来的。不是不报,是时候未到。时候到了,路就宽了。
晚上,顾青蓝在宾馆里请我吃饭。还有几个兄弟县的同事。吃的是自助餐。顾青蓝端着咖啡,笑着对我说:“沈科长,你这奖一拿,我们云水的教育,算是有点面子了。”
“顾局,这奖,是云水所有基层老师一起拿的。”
“对。所以我准备在石桥教学点改造完成后,组织一场全县教育工作现场会。让所有乡镇教办的主任都去看看,看看真正的教育是什么样子。”
我连忙说好。
九月底,石桥教学点改造全部完工。新的窗户、新的黑板、新的课桌椅,还有一间新修的教师宿舍,顶上加了太阳能热水器。曹春明站在新宿舍门口,笑得合不拢嘴。他说:“我在这山里住了十八年,头一回用上热水。”
现场会那天,来了上百号人。顾青蓝带队,站在操场上,看孩子们升旗。山里的风干净,吹得红旗猎猎响。曹春明作为教师代表发言,他站在新修的水泥台上,话不多,就说了几句:“我年轻时也有机会调回县城。但我想,我走了,这些孩子咋办?后来我老了,更走不了了。现在好了,上面的政策好,领导也真心办事。我这把老骨头,值了。”
台下不少人红了眼眶。
我站在队伍里,没说话。有些东西,不用说。人在做,天在看。那些真正为百姓做事的人,最后都能被时间记住。
同一时间,远在邻县的崔兆河,也看到了这则新闻。他坐在办公室里,盯着手机屏幕,嘴角抽了抽,什么也没说。
他调去邻县后,并不顺心。县里对他的底细早有耳闻,给的是一份闲职。他每天坐在那里看报纸,像一朵被晾干的蘑菇。他想起赵守财,想起自己,忽然觉得这半生,像一场醒不来的梦。
第十四章旧账终清算
这一年过年,云水县格外热闹。
赵守财案子带来的余波,在春节前夕彻底平息。那些曾经在教育局指手画脚的人,一个个都不见了。顾青蓝在年底的总结会上说:“这一年,我们清走了蛀虫,也硬了骨头。以后的路还长,但方向对了。”
我被评了局里的“先进个人”。秦凤娇这回没说风凉话,在食堂里端着碗坐到我面前,说:“沈劲松,你这个先进,我服。不过你可不能骄傲。你可是我看着起来的。”
“我骄傲啥?我就是个打杂的,刚好打出了点名堂。”
“你呀,就是不正经。”她白我一眼,又笑了。
春节,我家总算过了一个像样的年。徐惠说,家里那台旧冰箱响得厉害,该换了。我说好,过完年就买。儿子期末考了个全班第五,嚷嚷着要买双球鞋。我给他买了。看着他在客厅里试新鞋,蹦来跳去,我忽然觉得,这日子,真有奔头。
初五那天,我去给马远征拜年。老局长还是坐在院子里,这回没有剥花生,是在晒太阳。看见我来,他指了指旁边:“坐。”
我坐了。
“我都听说了。赵守财那事,你干得行。没给咱们教育局丢人。”马远征眯缝着眼,慢慢悠悠地说,“我当了那么多年局长,要说遗憾,就是没早点办赵守财。他是我手底下起来的。我也有责任。”
“老局长,您别自责。那时候跟现在不一样。”
“是不一样。可人呢,得一辈子一个样。你沈劲松现在这样,就挺好。”他看看我,“听说你家里门都被人撬了。害怕没?”
“怕。但也没那么怕。”
“这就对了。”他笑了,“人知道怕,才活得像个人。不知道怕的,是畜 生。赵守财就是不知道怕,才进去。崔兆河也是不知道怕,才调走。你跟他们不一样。”
回家的路上,我一直在琢磨老局长的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更大事还在后头。
第十五章女局长的红机电话
次年春天,云水县教育局迎来了五年一度的巡视。
省里派了巡视组下来,没打招呼,直接进驻。带队的是个五十多岁的正处级干部,姓韩。韩组长来了之后,找了不少人谈话。每个人都紧绷着。
顾青蓝对我说:“巡视组来了。你那些调研报告、财务整改材料,可能都会被调阅。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我点头。
巡视组果然来要了我的材料。孙小勇帮我整理了一整箱,抱了过去。韩组长把我叫去谈话,问了些基础教育、办学条件方面的问题。我答得实在,不夸大也不隐瞒。他听完,点点头:“沈劲松同志,云水基础教育这块,你熟悉得像个活地图。不错。”
可就在巡视组进驻的第三周,一份匿名举报材料又出现了。
这份材料,比赵守财的档次高得多。它指向的不是我,不是赵守财,甚至不是崔兆河。它指向的是顾青蓝。
材料里说,顾青蓝在云水工作期间,收受基层学校的土特产和礼金,涉及二十余所乡镇学校。还说她违规干预基建项目,为相关企业提供便利。
顾青蓝被要求在巡视组临时办公点接受谈话。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正在办公室整理材料。孙小勇闯进来:“沈哥,顾局被巡视组叫去了。这次……不简单。”
我愣了一下,随即说:“慌什么。顾局经得起查。”
可连着三天,顾青蓝没有回局里上班。各种流言像野草一样疯长。有的人说顾青蓝收了学校送的腊肉腊鱼,也有人说她跟包工头有经济往来,还有人说巡视组要撤她的职。
到第四天,我坐不住了。我去县委找刘新国,他见了我,表情沉重:“沈劲松,这事,县里也急。但巡视组有巡视组的规矩。你回去,让局里人心稳住。没有结论之前,别乱猜。”
我点头,回了局里,把全体同事召集起来,说:“顾局长不在这些天,局里工作照常。任何人不要传谣。我沈劲松在,大家有什么问题,来找我。”
话是这么说,可我每天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我想起顾青蓝在办公室里摔茶壶的那股子凌厉,也想她一个人住在老家属院里,晚上灯亮着。我知道她不是完美的人,但她绝不是那种为了几块腊肉就折了腰的人。
四月底,巡视组结束了在云水的驻点。临走前,韩组长召集了一次中层以上干部会议。会上,他讲了一些话,大意是:云水县教育局过去五年,在落实县委县府决策方面是有成效的。顾青蓝同志到任后,敢于较真碰硬,打掉了以赵守财为首的一批“害群之马”,教育生态有所好转。经巡视核实,关于顾青蓝同志的相关举报,与事实不符,予以了结。
坐在会场里,我重重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有这些天的疲惫,也有说不清的痛快。
顾青蓝重新回到办公室的那天,我去见她。她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精神还好。她给我倒了杯水,说:“沈劲松,这次你替我稳住局里,辛苦了。”
“应该的。您回来就好。”
“其实那些举报,我早就知道是谁写的。”她看着我,“写举报信的人,就是崔兆河。他调到邻县后,不安分,想通过这种方式给我添堵。可惜,他的材料造假水平,比赵守财差远了。”
“崔兆河?”我心里一沉,“他还敢……”
“他敢不敢,都晚了。巡视组已经把他的材料转给了邻县纪委。他,跑不掉。”
六月初,崔兆河被邻县纪委立案审查。七月中,被免去职务。八月底,被开除党籍和公职,移送司法机关。
赵守财、崔兆河、林德寿……一个个,都有了该有的结局。
第十六章那年秋天,她问我愿不愿意
又是秋天。梧桐巷的树叶子黄了。
这一年,我四十六。徐惠四十四。儿子沈知远读高三,个子窜到了一米七八,在家里说话都开始带点大人的味道。
顾青蓝的任期满了三年,按省里的安排,要调回省厅。消息传开后,局里好多人不舍得。秦凤娇张罗着要给她办个欢送会,被顾青蓝拦了。她说:“别搞那些,我走的时候,你们好好上班,就比啥都强。”
十月底,顾青蓝把我叫到办公室。这回,她的办公桌已经收拾干净了,只有一个旧纸箱,里面装着她三年来用过的笔记本。她走到我面前,说:“沈劲松,我走之前,有件事想问你。”
“您说。”
“我在云水这三年,教育局班子换了一茬。我想推荐你当副局长。你愿不愿意?”
我愣了。
“我不是没想过别人。”她继续说,“但能懂基层、能写材料、能扛事、又能把我这三年的路走下去的,只有你。可我不勉强。你自己拿主意。”
我久久没说话。
窗外,梧桐叶正一片一片落下来。
我想起十年前,赵守财在酒桌上说,沈劲松,你就是个打杂的命。我想起五年前,我在那个小办公室里熬了无数个夜,抽烟抽到喉咙发苦。我想起三年前,新来的女局长把茶杯从三楼窗户扔下去,瓷片碎了一地。我想起自己推着自行车走在泥泞的山道上,想起曹春明的那些孩子。
最后,我想起徐惠。想起儿子。想起这个家。
我说:“我愿意。”
顾青蓝笑了。她伸出手,我握住。她的手不大,但热乎乎的,像那年冬天在小屋里递给我龙井茶时一样。
“好。沈副局长,云水的教育,交给你了。”
三天后,顾青蓝离开云水。
那天下雨。我送她到高速路口。她降下车窗,说:“沈劲松,我走了。你多保重。”
“顾局,你也是。”
“别叫顾局了。叫一声青蓝吧。”她笑了笑,挥挥手。车窗慢慢升起,车子滑进雨幕,很快看不见了。
我站在雨里,站了很久。
尾声
第二年秋天,我正式担任云水县教育局副局长。办公室还是三楼那间,只是窗户重新修了,冬天不漏风了。我仍保留着那只旧搪瓷缸。每天早晨七点四十,烧水、烫缸、泡茶。茶还是六安瓜片,三钱。我把曹春明送的那包干笋用绳子串起来,挂在办公桌旁边。有人问起,我就说:“这是一个山里的老师送的。提醒我别忘了自己是从哪来的。”
石桥教学点已经改成了石桥小学。曹春明还守在那里,但多了两个年轻的特岗老师。他说:“沈科长——现在该叫沈局长了——我这辈子最后的心愿,也了了。”
徐惠还在医院上班。我还是每天骑那辆二八大杠上班,车龙头依旧有点歪。局里说要给我配车,我拒绝了。我说:“我这个人,骑自行车踏实。”
儿子考上了省里的大学。送他入学那天,他站在校门口,说:“爸,我以后想考公务员,回来建设云水。”
我笑着拍拍他:“行。到时候我给你讲讲,什么叫不忘初心。”
沈知远哈哈大笑:“爸,你可真能整词儿。”
我也笑了。天很蓝,云很淡。阳光从高大的校门牌楼上照下来,落在我们父子肩头,像给旧日子描了道金边。
这世上的正道,从来都不好走。但总得有人走。你迈出一步,就有一步的亮。你停下,就永远只能站在黑暗里。
我沈劲松,迈出了那一步。
从此,云水县的大街小巷里,人们说起教育局,不再只记得那些乌烟瘴气的烂事。人们会说,有个女局长叫顾青蓝,她清贪官、改风气;有个沈劲松,他十二年没吭声,一吭声就顶起了半边天。
梧桐巷的叶子,年年落,年年新。
我的搪瓷缸,旧了。缸口的搪瓷掉了点皮,露出里面黑黑的铁。可每天早上,我倒进滚水,茶叶在缸里翻腾的时候,我还能听见那一年的风声。
那年,新来的女局长拿我立威。
那年,我办完手续指了指红机电话。
那年,我说:明天省委组织部会告诉你,我是来干什么的。
其实,我是来当回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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