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第一天就花了七百
林小米到外婆家的第一天,就把外公气了个半死。
那天是周六,她妈开着那辆白色小轿车把她从城里送到乡下外婆家。后备箱里塞了一个24寸的粉色行李箱、一个双肩包、三个手提袋,里面装着裙子短裤防晒霜面膜,还有一大包零食和一部最新款的平板电脑。
外婆刘桂芳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上扎着灰白的髻,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看见林小米下车,眼睛一亮,快步迎上去想拉她的手。
林小米正在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外婆过来的动作。她妈推了她一把:"叫外婆。"
"外婆好。"林小米抬头喊了一声,嘴角扯了扯,又低头继续刷手机了。屏幕上几个穿短裙的女生在跳舞,音乐声从手机外放里"嗡"地响了一下,她赶紧把音量按小了。
刘桂芳的手在半空顿了顿,又收回去在围裙上蹭了蹭:"吃饭了没?外婆炖了鸡汤,杀的老母鸡,可鲜了。"
"我不饿,"林小米拖着行李箱往里走,"飞机上吃了。"
她妈在后面冲她妈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要多担待。刘桂芳摆摆手,进了灶房去盛汤。林小米进了堂屋,屋里光线暗,一个大立柜杵在墙角,电视是老式的大屁股,沙发上铺着块洗得发白的格子布。她皱了皱鼻子,屋里有股说不上来的味儿,像是旧东西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气味。
她把行李箱搁在沙发上,打开箱子翻出充电宝,环顾四周找插座。看了半天只看见墙角一个接线板,上面插着电风扇和一台旧收音机,没多余的位置。她把充电宝塞进口袋,准备等会儿再找。
灶房里传来"哐当"一声,像是锅盖掉地上了。林小米没动,她妈进来把碗筷摆好,冲她喊:"小米,来喝碗汤。"
"喝不下,我在高铁上吃了麦当劳。"林小米站在门口往外看,院子里几只芦花鸡正在刨食,一只大公鸡昂首挺胸地走过去,尾巴上的毛在阳光里泛着油光。她拿手机拍了张照,发了条朋友圈——"乡下第一天,有鸡。"很快就有人点赞评论,她蹲在门槛上开始回消息。
外公张德贵从地里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搭着一条旧毛巾,草帽底下那张老脸晒得黑红。他进了院子在水缸边舀水冲了冲脚,裤腿卷到膝盖,脚面上全是泥巴。抬头看见门槛上蹲着个穿粉色短裙的小姑娘,愣了一下。
"这是……小米?"
林小米抬起头,手机还攥在手里。她看了外公一眼——黑瘦老头,脸上皱巴巴的,脖子上挂着一根细绳子,绳头垂在胸口,上面拴着一把钥匙。她喊了声"外公",就又低头看手机了。
张德贵嗯了一声,没多说,进屋换衣裳。经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地上摊开的大箱子,里头五颜六色的衣服化妆品摆了一地,还有一包拆开的薯片散在沙发上。他的步子顿了一下,弯腰把薯片袋子捡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
晚饭的时候外婆做了一桌子菜——炒鸡蛋、炖豆角、凉拌黄瓜、红烧肉,中间一大盆老母鸡汤,飘着油花和枸杞。林小米坐在桌子旁边,筷子在手里转着,夹了一小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外公,"她把肉咽下去,"这个肉怎么有点硬?"
张德贵正扒饭,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老猪肉,炖的时间短了点。你将就吃。"
林小米没再说什么,吃了两口饭就放下了筷子。她掏出手机翻了翻外卖软件,屏幕上显示"当前区域暂不支持配送"。她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汤碗喝了一口鸡汤,咂了咂嘴又放下了。
"外婆,"她眨巴着眼睛,"有饮料吗?可乐什么的。"
刘桂芳愣了一下:"家里没有那个……有凉白开,还有外婆自己做的酸梅汤。"
"那算了吧。"林小米站起来,"我去村里小卖部看看。"
她说完就出了门。张德贵和刘桂芳对看了一眼,谁也没说话。那碗鸡汤搁在桌上,白气袅袅地升着,又慢慢散了。
约莫过了二十分钟林小米回来了,怀里抱着两瓶可乐、一包薯片、一盒巧克力、一个冰淇淋甜筒,还有一小袋子辣条。她踩着拖鞋"啪嗒啪嗒"走进堂屋,把东西往桌上一搁,撕开薯片袋子"咔嚓咔嚓"吃起来。
张德贵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包装袋,没吭声。
第二天早上林小米起了个大早。她站在院子里往远处看——田野绿油油的望不到边,远处山峦在晨雾里若隐若现,空气里有一股清甜的青草味儿。她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还挺新鲜,拍了几张照片发朋友圈,配文"空气好清新"。
吃过早饭她问外婆:"咱们这儿有什么好玩的地方?"
刘桂芳想了想:"村后面有个小水库,水挺清的。坡上有片桃树林,这个季节桃子熟了。再远点有个镇子,坐车二十分钟,有超市有饭店。"
"镇上有奶茶店吗?"
"奶茶?"刘桂芳没反应过来,"什么奶茶?"
"就是那种……"林小米比划了一下,"茶里面加牛奶加珍珠的那种,一杯十几二十块的。"
刘桂芳摇摇头:"没留意过,镇上好像没有。"
林小米的脸垮了一下,低头刷了刷手机,又抬起头:"那去水库吧。"
张德贵在院子里劈柴,斧头落下去"咔嚓"一声劈开一截松木。他听见了,头也没抬地说:"水库远,走路得走四十分钟。太阳大,你一个人去别中暑了。"
"我坐车。"林小米打开手机叫了辆顺风车,很快一辆白色面包车从村道上开过来,她拎着小包上了车。车子绝尘而去,留下一道灰扑扑的尾气。
张德贵把斧头拄在地上,看着那辆车消失在村道拐弯,手背上青筋鼓了鼓。刘桂芳从灶房出来,往村道方向望了一眼,叹口气:"孩子难得来,随她去吧。"
到了下午两点多林小米回来了。顺风车停在院门口,她下来的时候手里提了四五个塑料袋。张德贵正蹲在屋檐底下修小板凳,抬头看见她大包小包地进门,手里的锤子停了。
"买啥了这是?"
林小米把袋子一样样往堂屋桌上掏——两杯奶茶,一杯喝了半杯,一杯还没开封;一盒寿司,塑料盒密封着;一袋水果,有草莓蓝莓和一小盒剥好的榴莲肉;两件小裙子,吊牌还在;一支防晒霜;一副墨镜;还有一小袋猫粮,说是在村口遇见一只流浪猫,顺手买的。
张德贵放下锤子走进来,看着满桌子花花绿绿的东西。他伸手拿起那盒榴莲肉看了看标签,上面的数字让他眉头一皱。他又翻了翻那两件裙子的吊牌,看了之后脸上沉了下来。
"小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有点沉,"这些东西,花了多少钱?"
林小米正拆开寿司的塑料盒,拿筷子夹了一块往嘴里送:"没多少吧,我也没仔细算。"
"我看看你手机。"
"干啥呀外公!"林小米把手机往背后藏了藏,皱着眉。
张德贵没跟她抢,把榴莲肉的盒子放下,又拿起那瓶防晒霜转了一圈,看见背面的价格标签——一百八十九。他的手指头在标签上按了按,嘴唇抿成一条线。
刘桂芳从灶房出来,看见满桌东西也愣了一下。她走过去把奶茶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小米,这奶茶还没喝咋就凉了?"
"买了两杯,喝了一杯就喝不下了。"林小米吸了一口还剩半杯的那杯,珍珠在吸管里"咕噜咕噜"响,"这杯冰化了不好喝了,回头扔了吧。"
张德贵把手里的防晒霜搁回桌上,声音突然大了起来:"一天花七百多!你当这钱是大风刮来的?你妈送你来是让你体验生活的,不是让你来糟践钱的!"
林小米被这一嗓子吼得筷子都抖了一下。她抬头看着外公那张黑红的脸,眼眶猛地就红了,鼻尖酸溜溜的。她噘着嘴,声音带着哭腔:"我自己花的我自己的压岁钱!又没花你的!"
"你的压岁钱不也是你爸妈给的?你爸妈一个月挣几个钱?你一顿吃人家一个月伙食费!"张德贵的气没消,胸口起伏着,一只手撑在桌沿上,指头按着那盒榴莲肉的塑料盖,"你看看你外婆,一件衣裳穿十来年舍不得扔,你这一天就花她半年生活费!"
林小米的眼泪"啪嗒"掉下来了。她把筷子"哐当"搁在桌上,站起来转身就往屋里跑,脚步声咚咚咚踩在水泥地上,然后"砰"一声甩上了房门。
堂屋里安静下来。刘桂芳站在灶房门口,手里还攥着一把葱,叹了口气。张德贵站在原地喘了几口气,看了看桌上那堆花花绿绿的东西,又看了看那扇关上的房门。他慢慢坐下来,拿过那盒榴莲肉翻了翻,又放下了。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闷闷的。
"晚上做点她爱吃的。"他闷声说了一句。
刘桂芳应了一声,转身进了灶房。院子里的大公鸡又昂首挺胸地走过去了,尾巴上的羽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油亮油亮的。空调外机在窗外嗡嗡响着——林小米从镇上回来的时候顺便带了一台,说屋里太热了睡不着,花了八百多让安装工装上了。此刻空调轰隆隆地转着,把屋里的热气往外抽,排水管滴答滴答往院子里淌水,在地上洇出一小滩湿印子。
张德贵坐在堂屋里,看着那滩水印子,耳朵里是空调外机沉闷的轰鸣声,和屋里隐约传来的抽泣声混在一块儿。
第二章 外公的账本
那天晚上林小米没出来吃饭。刘桂芳端着饭菜敲了两次门,屋里只有闷闷的一声"我不饿"。米饭在碗里凉透了,油花凝成白腻的一层,刘桂芳端回灶房又热了一回,可那扇门还是没开。
张德贵坐在堂屋里吃饭,一碗白粥配咸菜,跟前一天的丰盛形成了鲜明对比。他喝了半碗粥就搁下了筷子,坐在那儿听着里屋空调外机的嗡嗡声。那声音像一只不知疲倦的大苍蝇,趴在窗外震着翅膀,嗡得他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刘桂芳收拾完灶房,坐在他旁边纳鞋底。针线一上一下的,麻线穿过鞋底发出"滋啦滋啦"的轻响。她纳了一会儿,抬头看他:"你跟一个孩子置什么气?她才十五,哪知道钱是咋来的。"
"十五还小?我十五的时候已经跟着你爹去砖窑搬砖了,一天挣八毛钱。"张德贵搓了搓脸,手背上的老年斑在昏黄的灯光下格外明显,"你看看她今天买那些东西——一杯奶茶十几块钱,喝一半就扔了。那盒榴莲肉八十多,就几块。两件裙子加起来快三百,防晒霜一百八十九。我跟你一个月吃喝拉撒才花几个钱?"
刘桂芳没接话,针线在鞋底上穿过去,"嘶"一声。过了一会儿她才说:"孩子从小到大在城里长大,跟她妈她爸过惯了那种日子。咱这乡下跟城里能比吗?她一时半会儿适应不了。"
"适应不了就慢慢适应。"张德贵站起来,走到窗边。窗玻璃上贴着报纸挡光,他掀开一角往外看了看,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远处田埂上传来几声蛙鸣,"她妈把她送到咱们这儿来,不就是要让她知道知道苦日子是啥样。我看倒好,她日子比在城里还自在。"
刘桂芳放下鞋底,也站起来,走到他身后。老两口并排站在窗前,窗外的夜色里什么都看不清,只能闻见晚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的青草气味。
"德贵,"刘桂芳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当年咱闺女第一次带对象回来,你也嫌人家穷。后来人家不也把小日子过起来了?孩子不是嫌咱们这儿穷,她是小,不懂事。你吼她那么一嗓子,她心里头委屈。"
张德贵没说话。他想起白天林小米跑进屋里时那个背影,穿粉色短裙的瘦瘦小小一个,被他一嗓子吼得肩头一缩,跑的时候拖鞋都掉了一只,又折回来捡起来再跑。他的喉咙动了动,干干的。
"明天早上我去镇上买点排骨,再买点那种……那种可乐,"他闷声说,"她爱吃啥就做啥。"
刘桂芳嘴角弯了弯,什么也没说,转身去铺床了。
第二天早上林小米出来吃早饭了。眼睛有点肿,鼻子红红的,坐在桌角低着头喝粥,谁也不看。刘桂芳给她夹了块咸菜,她也没抬头,就那么小口小口喝着。
张德贵坐在对面,扒拉着自己碗里的粥。他看了她好几回,嘴张了又合,最后闷着头喝完了一碗粥就起身去地里了。走的时候在院子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冲刘桂芳喊了句:"我中午不回来吃了,在地里凑合一顿。"
林小米的耳朵动了动,没抬头。
那天上午刘桂芳去镇上赶集。回来的时候买了排骨、鸡翅、一条活鱼,还有两瓶冰可乐和一小盒草莓。林小米正坐在堂屋里刷平板,看见外婆拎着东西进门,视线从屏幕上抬起来一瞬,又落回去了。
刘桂芳把可乐和草莓放在她面前:"小米,外婆给你买了点零嘴。草莓是刚上市的,你尝尝甜不甜。"
林小米看着那两瓶可乐,瓶身上凝着水珠子,凉的。草莓装在塑料盒子里,红艳艳的,水灵灵的。她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酸酸甜甜的,汁水在舌尖爆开。
"谢谢外婆。"她的声音小小的,软软的。
刘桂芳笑了:"没事,你吃着,外婆去做饭。"
中午的时候张德贵没回来,灶房里只有刘桂芳和林小米两个人。林小米帮着择了豆角,剥了几颗蒜,动作虽然慢可确实在帮忙。刘桂芳炒菜的时候她站在旁边看,锅里的油"滋啦"响,她往后退了半步。
"外婆,"她突然问,"外公是不是生我气了?"
刘桂芳颠勺的手没停:"没有,他心疼你。他就是嘴笨,不会好好说话。"
"那他今天中午不回来吃饭……"
"地里活多。"刘桂芳把菜盛出来,回头冲她笑,"你外公那个人,一辈子在地里刨食,让他歇着他坐不住。他就是忙。等晚上回来就好了。"
林小米嗯了一声,端着菜往堂屋走。走了两步又回来:"外婆,我昨天花的钱……我自己存了好久的压岁钱,我没告诉我妈。"
刘桂芳放下锅铲,擦了擦手,走过来摸了摸她的头:"外婆知道。你花你自己攒的钱,不丢人。只是你外公那个年代穷怕了,看见啥都算钱,你别往心里去。"
林小米低着头,手指头抠着碗沿,没说话。灶膛里的柴火"噼啪"爆了一下,火星溅出来在灶台上跳了跳,灭了。
下午的时候林小米在院子里跟那只大公鸡较上了劲。她拿手机拍那只鸡,鸡昂着头斜着眼看她,一人一鸡隔着两米对视。林小米往前迈一步,鸡往后退一步;她退一步,鸡往前迈一步。她蹲下来学鸡叫,鸡歪着脑袋看她,咕咕叫了两声。
刘桂芳在灶房窗户里看着,笑得弯了腰。林小米也笑了,举着手机录视频,嘴里念叨着"这只鸡成精了"。她把视频发到了家庭群里,她妈秒回了一串哈哈哈的表情。
傍晚张德贵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搭着湿毛巾,草帽底下那张脸更黑了,可嘴角不像昨天那么绷着了。他进院子的时候看见林小米正蹲在水缸边逗那只大公鸡,一人一鸡在夕阳底下玩得正欢。他的步子放轻了些,从旁边绕过去进了灶房。
晚饭刘桂芳做了一桌子菜,有林小米爱吃的可乐鸡翅。林小米吃了两碗饭,主动去洗碗。她洗碗的时候张德贵在堂屋里擦他的旧账本,翻开一页看了半天,又合上了。刘桂芳坐在旁边纳鞋底,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可屋里的气氛跟昨天那场闹腾已经完全不同了。
林小米洗完了碗从灶房出来,路过堂屋的时候看见外公在擦东西。她凑过去看了一眼,是一本旧式账本,牛皮纸封面磨得毛了,上面写着"1998年-2003年"。外公的手指头翻着纸页,一页一页的,动作很慢。
她没说什么,轻手轻脚回了自己屋。空调还在嗡嗡转着,窗台上搁着白天外婆买的草莓,还剩了大半盒。她躺下来,刷了会儿手机,又翻了翻朋友圈。白天拍的那些照片——田野、水缸、芦花鸡——底下的点赞已经排了长长一串。同学们在评论里问"这是哪""好农村",她回了个笑的表情。
她放下手机,侧耳听了听堂屋那边的动静。隐隐约约听见外公跟外婆说话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就是那种老两口絮絮叨叨的调子,低低的,慢慢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着,把那些话音搅散了。
她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慢慢闭上了眼睛。
第三章 外公的旧账本
第二天吃过早饭,林小米在堂屋里看见那本账本还搁在桌上。
她拿起来翻了翻。纸页黄了,边角卷着,上面是外公的字迹——歪歪扭扭的铅笔字,一笔一划写得很用力,有些地方擦过又重写的,墨迹糊成一团。
"一九九八年三月,买化肥四袋,一百六十三块。赊账。"
"五月,买仔猪两头,一百二十块。借三叔家四十,月底还。"
"八月,闺女的学费,一百八十块。家里鸡蛋卖了凑上,还差二十,跟老梁家借的。"
"九月,晒的谷子卖了,还了三叔和老梁家的账。剩二十六块,给闺女买了双新鞋。"
林小米一页一页翻着。账本里密密麻麻记着一年又一年的开销——买种子、买化肥、买农药、看病拿药、送人情随礼、过年买肉、女儿上学的各种费用。每一条后面都跟着"借了谁家多少""还了多少""剩了多少",清清楚楚的。有些年头整年的账算下来,剩的钱连一百块都不到。
翻到后面,账本渐渐稀疏了,到二零零几年之后就没怎么记了。最后一页只有一句话,铅笔写的,字特别用力,纸都快划破了:"闺女考上大学那年,借了老梁家两千。她爹说就是砸锅卖铁也得供。后来还了三年才还清。"
林小米攥着那本旧账本,指头扣着泛黄的纸页,翻来覆去地看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她想起来昨天晚上外公坐在堂屋里擦这本账本的样子——他的手指头摸着那些陈旧的铅笔字迹,翻一页停一停,翻一页停一停,像在摸过去的年月。
她合上账本轻轻放回桌上。又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封底内侧,看见一行更小的字,像是后来又添上的:"孙女儿来了,高兴。"
三个字。歪歪扭扭的,后面还有半个没写完的字,像是"要"字只写了一撇就停了。
林小米站在堂屋中间,手里攥着那本账本,心里头堵堵的。她又把那三个字看了一遍——"孙女儿来了,高兴"——昨天那个冲她吼"一天花七百多"的老头,在账本最后偷偷写了这几个字。
她把账本合好放回原处,深深吸了一口气,走出了堂屋。
张德贵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咔嚓"一声劈开一截胳膊粗的松木,木屑崩起来溅在裤腿上。林小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看了一会儿。
"外公,"她开口,"我帮您吧。"
张德贵手里的斧头停了一下,侧头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穿着条牛仔短裤和白色T恤,干干净净的,站在柴火垛旁边,跟这个劈柴的场面格格不入。可她的眼睛认真地看着他手里的斧头。
"这活你干不了,"张德贵把斧头拄在地上,"你细胳膊细腿的,抡不起来。"
"您教我。"
张德贵又看了她一眼。他弯腰从柴火堆里挑了一截细点的木柴竖起来,把斧头手柄往她手里递:"那你试试这个,轻的。握紧了,看准了,往下劈——劲使在落斧的那一下。"
林小米接过斧头。比想象中沉,手柄粗粗的,她两只手握着才勉强拿稳。她把木柴竖在木墩子上,抡起斧头往下劈——偏了,斧刃擦着木柴边滑下去,劈了个空,差点砍着自己脚背。
张德贵一把抓住她的手柄:"慢点!脚分开点,别杵那么近。瞄准了再落斧。"
他粗糙的大手覆在她手背上,带着她的手腕把斧头扶正。他的手心全是茧子,硬邦邦的,热乎乎的。林小米感觉到那股子粗糙的力道透过手背传过来,稳稳的。
"再试一次。"他松开手。
林小米重新站好,瞄准,抡斧。这回"咔嚓"一声响,木柴从中间裂成两半,整整齐齐的。她高兴得叫了一声,扭头看外公。张德贵的嘴角弯了一下,可很快又抿回去了。
"还行。"他说。
林小米又劈了几截,虽然有时候还是会偏,可越劈越顺手。碎木屑崩了满脚面,她也不在意,蹲下去把劈好的柴火码成一堆。码完了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冲外公笑。
张德贵看着那堆码得歪歪扭扭的柴火,又看了看她沾了灰的脸,喉结动了一下:"去洗把脸,一会儿吃饭。"
林小米应了一声跑开了。张德贵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跑进灶房,弯腰捡起她落在地上的一根小柴火棍,搁进柴火垛里。
灶房里传出刘桂芳的笑声:"哎哟我的小祖宗,脸怎么弄这么脏!"然后是水声和林小米的嬉笑声。张德贵听着那声音,弯下腰继续劈柴,斧头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轻快了几分。
中午吃饭的时候林小米主动给外公夹了一块排骨。张德贵看着碗里多出来的那块肉,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腮帮子动了动。他没说什么,可那碗饭吃得比平时快。
刘桂芳在旁边看着,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磕了磕,嘴角翘着。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饭桌上,照着一家三口的碗筷和盘子里的菜。大公鸡在院子里的水缸边踱步,昂着脖子"咕咕"叫了两声。
第四章 地里头的活
下午张德贵要去地里给玉米浇水。林小米说她也要去。
"地里热,晒得慌。"张德贵把草帽扣在头上。
"我涂了防晒霜。"林小米回屋拿了顶渔夫帽戴上,又拎了瓶矿泉水,跟着他出了院门。张德贵走在前头,她跟在后头,沿着田埂往玉米地走。田埂窄,只够一个人走,两侧的稻苗已经长到膝盖高了,绿油油的齐刷刷地站着。
林小米走得磕磕绊绊,田埂上高低不平的,她脚上的白运动鞋很快就沾了泥。张德贵走几步就回头看她一眼,也不说话,就是等她跟上来才继续走。
玉米地在村后面那片坡上,张德贵种了不到两亩。玉米秆子比人还高,叶子宽大肥厚,风吹过去"哗啦啦"响。地头挖了个蓄水坑,连着塑料水管。张德贵把水泵拉过来接上电,水管口对着垄沟开始放水,浑浊的水流顺着沟渠淌进玉米地里,"咕嘟咕嘟"的声响。
林小米站在地头看着,阳光从头顶直直晒下来,虽然有帽子挡着,可热气从脚底往上蒸,闷得她额头上全是汗。她拧开矿泉水瓶喝了一口,水是温的,出了汗之后喝下去也不解凉。
"外公,玉米什么时候收?"
"八月。再过一个月吧。"
"收了之后呢?"
"晒干、脱粒、卖一部分,留一部分自己吃。剩下的玉米秆子砍了烧火。"
林小米蹲在田埂上,看着水流缓慢地浸润着干裂的土地。她伸手摸了摸地里的土,硬的,干得裂了缝。水渗进去的瞬间"滋滋"响,像土地在喝水。她的手指头沾了泥,黄褐色的,黏黏的。
张德贵在另一头调整水管的位置,弯腰的时候腰"咔吧"响了一声。他扶着膝盖站直了,腰杆子挺了挺,又弯下去了。林小米看着他的背影——那件灰旧的汗衫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脊梁骨一节一节的凸出来。草帽遮着他的头顶,可后脖颈晒得黑红黑红的,皮肤跟老树皮一样粗糙。
"外公,"她站起来走过去,"您歇会儿,我帮你看着管子。"
张德贵直起腰来,看了她一眼。小姑娘的脸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冒了汗珠子,那顶渔夫帽被风吹歪了,几缕头发贴在脸上。她把水管从外公手里接过来,学着他的样子把管口对准垄沟。
"就这么扶着就行?"
"嗯,看着水别漫出去。我去那边把另一根管子接上。"
张德贵走开了。林小米蹲在那儿扶着水管,水从管口冲出来,冲出一道小沟,泥浆溅在她的白运动鞋上,可她没躲。水流缓缓地淌进玉米根部,她看见那些根须在水里舒展开,细细的、白白的,像外公账本上那些笔划,一道一道深深浅浅的。
太阳慢慢往西移了,影子从脚下斜出去一大截。林小米换了好几个姿势蹲着,腿麻了就站起来活动活动,再蹲下去。张德贵回来的时候,她正蹲在那儿数玉米秆上有几片叶子,数到一半忘了数到哪儿了。
"走,回家。"张德贵把水管关了,水声停了,地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风吹玉米叶子"哗啦啦"的声响。
两个人沿着田埂往回走。夕阳把影子拉得老长,一前一后地拖在稻田的水面上。林小米的脚上全是泥,走路的时候"啪嗒啪嗒"响。张德贵走在前头,步子比来时慢了,像是特意迁就她的速度。
"外公,"林小米在后面喊他,"您种了一辈子地,累不累?"
张德贵没回头。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被风吹散了一半,可还是听清了:"累。可不种地吃啥?你外婆、你妈,都得吃饭。你小时候吃的米面,也有这地里长出来的。"
林小米没再说话。她低着头跟着走,脚上的泥干了,结成硬块,走起路来簌簌往下掉。田埂尽头的老榆树在风里站着,树影铺了一地。外婆家那个小院子的烟囱正冒着一缕白烟,细细的,在傍晚的霞光里弯弯曲曲地升上去。
进了院子,林小米先去水缸边冲脚。凉水激在脚面上冲掉泥巴,露出下面白生生的皮肤。她坐在门槛上晾着脚,拿纸巾擦干,又涂了一遍防晒霜。张德贵从灶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递给她,碗沿上搁着勺子。
"喝点,解暑。"他放下碗就走了。
林小米捧着那碗绿豆汤,还是温的,里面搁了冰糖,甜甜的。她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从碗沿上方看见外公蹲在灶房门口洗脸的背影,水花溅在青石板上,湿漉漉的一块。
她低头看着碗里沉底的绿豆,一颗一颗圆滚滚的。碗是旧的,白瓷碗沿磕了一个小豁口,可洗得干干净净,汤面上一点油花都没有。
第五章 慢慢变了
接下来的日子,林小米开始习惯乡下生活了。
每天早上她被鸡叫吵醒,一开始皱着眉头蒙着被子,后来就干脆跟着鸡一起起了。外婆在灶房烧火做饭,她去院子里刷牙洗脸,水缸里的水清凉甘甜,她用搪瓷缸子舀起来咕咚咕咚喝几口。
她不再天天叫外卖了。镇上没有外卖,只有一家小饭馆,卖面条和盖饭。她去吃过一回,觉得还没外婆做的好吃,后来就不去了。外婆做的农家菜她开始适应了——炒鸡蛋香得冒油,炖豆角软烂入味,红烧肉虽然硬了点可越嚼越香。她每顿能吃一碗半饭,比在城里吃得还多。
外婆看她爱吃某样菜,下次就多做些。她站在灶房窗口看见外婆在菜地里摘豆角的身影,弯着腰一垄一垄地挪,太阳照着她花白的头发,亮闪闪的。她跑出去帮忙,外婆说你去看电视吧不用你,她不走,蹲在旁边一根一根地掐豆角尖儿。
"外婆,"她掐着豆角说,"您跟外公年轻时候是咋认识的?"
刘桂芳手里的活停了停,笑了:"媒人介绍的。头一回见面在村口老槐树底下,他穿件打补丁的衣裳,蹲在那儿抽旱烟,看见我来就把烟袋锅子藏背后去了。话也不会说,就'嗯'、'哦',急得媒人在旁边直戳他脊梁骨。"
林小米笑得前仰后合,手里的豆角差点掉地上。
"那您怎么看上他了?"
"他人老实。不会说话不会来事,可心眼实在。结婚那年家里穷得叮当响,他出去干活回来,能把工钱一分不少全交给我。有一回他发高烧,我让他歇着他非要去地里,说苞米再不收就烂了。后来烧到四十度,我拿白酒给他擦了半夜才退下去。"
刘桂芳说这些的时候手里一直没停,豆角掐完了一把又一把,动作熟稔利落。林小米蹲在旁边听着,那些故事从外婆嘴里说出来平平静静的,像在说别人的事,可她听着听着眼眶就热了。
"外公对您真好。"
刘桂芳笑了笑,把掐好的豆角放进篮子里:"过日子就是互相体谅。他吃苦我跟着吃苦,他享福我跟着享福。两口子哪有什么惊天动地的,就是一天一天地捱过去,捱着捱着就一辈子了。"
那天下午林小米在堂屋里翻到一本旧相册。相册是那种老式的塑料膜插页,里面的照片好多都泛黄了。她一页一页翻过去,看见年轻的妈妈扎着麻花辫站在田埂上笑,看见更年轻的外公外婆站在老屋门口,那时候屋檐还是新的,墙上的白灰还没掉。
翻到最后一页,夹着一张她自己的照片——两三岁的样子,圆脸蛋扎两个小揪揪,坐在外公腿上啃玉米,啃得满脸都是黄渣渣。外公那时候比现在黑多了,可头发是黑的,笑着看她啃玉米,眼睛眯成一条缝。
她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掏出手机拍了张照,发给了她妈。她妈秒回了一张照片——是同年同月拍的,场景一样,也是啃玉米,可照片里是妈妈抱着她,外公在旁边站着看。两张照片放在一块儿,像时光串起来的珠子。
张德贵从地里回来,经过堂屋看见她对着旧相册发呆,脚步停了停。他没进来,就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林小米抬头看见他,举着照片冲他晃了晃:"外公,我小时候您就这么黑?"
张德贵的嘴角弯了一下:"你小时候也是个小黑蛋。天天在院子里疯跑,晒得跟你妈小时候一样黑。"
林小米吐了吐舌头。张德贵没再说什么,转身去灶房了。可林小米看见他的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些,走到灶房门口的时候伸手摸了摸门框,像是心情不错。
那天晚饭张德贵破天荒地问林小米想吃什么。林小米想了想说"想吃外婆做的烙饼"。刘桂芳挽起袖子就进了灶房,张德贵坐在门槛上剥蒜,林小米在旁边帮忙。三个人各忙各的,灶房里的灯光暖黄黄的,擀面杖在案板上"咕噜咕噜"响。
烙饼端上来的时候香喷喷的,层次分明,外脆里软。林小米一口气吃了两张,喝了一碗米汤,拍着肚子说"撑着了"。张德贵在对面喝着米汤,看着她心满意足的样子,低头又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
可林小米看见外公端起碗的时候,嘴角翘着的弧度比平时大了那么一点。
第六章 小卖部的账
有一天傍晚,村里小卖部的老板娘来串门。
老板娘姓孙,四十出头,圆脸盘大眼睛,嗓门敞亮。她进了院子就跟刘桂芳唠上了,站在柿子树底下说东家长西家短。林小米在堂屋里看电视,隐隐约约听见"小米"两个字竖起了耳朵。
"你家那外孙女厉害,头一天来咱小卖部买东西,就买了七八十块钱的!"孙老板娘的声音隔着窗户传进来,"薯片巧克力辣条可乐冰淇淋,大包小包提回去的。我问我闺女,说这谁家孩子这么有钱。我闺女说不是有钱,是城里娃不知道钱是啥。"
刘桂芳的声音低低的:"孩子小,不懂事。"
"不懂事也不能那么花。德贵哥一年到头在地里刨食,那点钱还不够她一天吃的。"老板娘的声音低了低,又高起来,"不过后来这丫头还挺好的,来买过几次东西,就买瓶水买个冰棍,还知道跟人打招呼了。我家那闺女还说她好相处呢。"
林小米在堂屋里坐着,电视上的节目演了什么她都没看进去。她站起来走到窗户边,隔着玻璃往外瞅了一眼。外婆和老板娘还在柿子树底下说话,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老长,在地上晃着。
那天晚上吃过饭,林小米主动去找外公说话。张德贵正蹲在屋檐底下磨镰刀,磨刀石上"滋啦滋啦"响,火星子在暗处一蹦一蹦的。
"外公,"她蹲在他旁边,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我来这儿花了您和外婆多少钱?"
张德贵磨刀的手没停:"问这干啥。"
"我算算,回头让我妈还您。"
张德贵把镰刀翻了个面,继续磨,"滋啦"一声,他头也没抬:"不用还。你妈是你妈的,你外婆是你外婆的。你来住几天,花点钱算啥。"
"可是……"
"没有可是。"他把镰刀举起来,对着月光看了看刃口,又放下去磨了两下,"你外公虽然穷,可还不至于连个外孙女都养不起。你只管在这儿住,想吃什么让外婆给你做。"
林小米蹲在那儿,看着月光下外公磨刀的背影。他那件旧汗衫洗得发白了,后背的布料磨得薄薄的,能看见底下脊梁骨的轮廓。手上的青筋在手背上鼓出来,一条一条的,像地里干裂了的垄沟。
她回屋打开手机看了看自己的余额。压岁钱花了不少,可还剩一些。她在记账软件上翻了翻最近的支出——奶茶零食防晒霜裙子,加起来确实不少。她算了算外婆一个月的生活费大概多少,又算了算自己来这几天花的。数字在屏幕上亮着,排成一排。
她退出了软件,把手机扣在枕头旁边。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月光洒在窗台上,照着那盒还没吃完的草莓,红艳艳的。
第二天早上她起了个大早。张德贵正在院子里喂鸡,看见她出来有点意外:"今天咋起这么早?"
"外公,"林小米站在院子里,晨光在她背后照过来,把她的轮廓勾了一层金边,"我帮您干活吧。您有啥活让我干的。"
张德贵手里撒鸡食的动作停了停,鸡食从他指缝里簌簌往下掉。几只鸡围上来啄,他也没管。
"地里活你干不了。"
"那我帮外婆烧火、择菜、扫地。反正我在家闲着也是闲着。"
张德贵看着她。小姑娘站在晨光里,穿着昨天那件白T恤和牛仔短裤,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脸上没涂防晒也没化妆,素素净净的一张脸。她看着他,眼神认真,不像前几天那种飘着的、手机不离手的模样。
"那你跟着你外婆。"张德贵把手里的鸡食撒完,拍了拍手上的糠皮,转身进了灶房。林小米跟进去,外婆正在烧火,她蹲下来接过火钳子:"外婆我来,您教我怎么烧。"
刘桂芳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灶房门口张德贵的背影。老头正站在水缸边洗脸,水花哗哗响,可他洗脸的动作比平时慢了些,像是竖着耳朵在听灶房里的动静。
那天林小米烧了一上午的火。刚开始柴火放多了,烟呛得她直咳嗽,外婆在旁边教她"少放点、架空了烧"。后来慢慢就顺手了,火苗舔着锅底,把灶膛映得红通通的。她蹲在那儿添柴的时候,脸上被火光映得暖洋洋的。
中午吃饭的时候,张德贵夹了一块鸡肉放进她碗里。林小米抬头看他,他低头扒饭,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可那块鸡肉是大鸡腿上的,最嫩的那一块。
林小米低头咬了一口,鸡肉炖得烂,抿一抿就脱骨了。她嚼着嚼着,眼睛有点热,赶紧低头扒饭把那股热意压下去。
第七章 一场雨
七月中旬下了场大雨。
大雨是从夜里开始下的,哗哗的雨声把林小米吵醒了。她爬起来看了看窗外,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清,只听见雨点砸在屋顶瓦片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跟放鞭炮似的。
她光着脚下了床开了门,站在屋檐底下往外看。院子里水流成河,水缸满了溢出来,顺着台阶往下淌。柿子树在风雨里摇着,叶子被雨点打得簌簌响。远处田野里一片白茫茫的水雾,什么都看不清。
刘桂芳也起来了,站在灶房门口看着雨势,眉头皱着:"这雨下得太急了,玉米地怕是要淹。"张德贵披了件旧雨衣从里屋出来,手里拎着铁锹,二话不说就冲进雨里。他的身影在雨幕里模模糊糊的,很快消失在院门口。
"外公去哪了?"林小米喊。
"去地里开沟放水。"刘桂芳把屋檐底下的柴火往里面搬,"玉米地地势低,水排不出去根就烂了。"
林小米看着那道消失在雨幕里的灰蒙蒙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光着踩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脚趾头被水泡得发白。她跑回屋套了双凉鞋,又找了把伞,也冲出了院门。
"小米你回来!"刘桂芳在后面喊,可她没回头。
田埂上全是烂泥,一脚踩下去能陷到脚踝。林小米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玉米地跑,雨点打在伞面上"砰砰"响,风把伞吹得歪来歪去。她跑了一段路看见外公了,他正弯着腰在地头的排水沟里挖,铁锹铲起一锹又一锹湿泥甩到旁边,雨水顺着他的草帽沿淌下来,跟拧开的水龙头一样。
"外公!我来帮您!"林小米跑过去,伞被风猛地掀了一下差点脱手。
张德贵抬头看见她,脸沉了一下:"你来干啥!回去!"
"我不回去!"林小米把伞收了一扔,蹲下去用手扒排水沟里的烂泥。泥巴冰凉冰凉的,带着一股子腥味儿,指甲缝里瞬间塞满了泥。她扒了几把,水流果然大了一些,哗哗地往外淌。
张德贵看着她蹲在雨里扒泥的样子,手里的铁锹顿了一下。小姑娘的头发全湿了贴在脸上,白T恤被雨浇透了粘在身上,可她一下一下扒着泥,指甲缝里全是黑泥,手背上也糊了一层。
"你……"张德贵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他弯下腰继续挖沟,铁锹落下去的力道比刚才轻了些。
两个人在雨里挖了半个多钟头,排水沟终于通了。积水哗哗地往外排,玉米地里的水位慢慢降下去。张德贵把铁锹往地上一拄,喘了几口气。林小米直起腰来,浑身上下湿透了,头发一缕一缕贴在脸上,像只落汤鸡。
张德贵看了她一眼,把手里的铁锹递过去:"回去,别感冒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沿着田埂往回走。雨小了些,变成了细密的雨丝,落在脸上凉津津的。林小米的凉鞋陷在泥里拔不出来,她干脆脱了鞋赤着脚走,脚底下泥巴软软的,从脚趾缝里挤出来。
张德贵走在前头,回头看了一眼她光着脚的样子,什么也没说。等到了院门口,他先进屋拿了一条干毛巾出来,也没递给她,直接搭在她脑袋上了。
"擦擦,"他说,"赶紧换衣裳去。你外婆煮了姜汤。"
林小米裹着那条大毛巾,毛巾上有一股洗衣粉的味儿和淡淡的阳光晒过的味道。她看着外公转身进灶房的背影,雨衣还没脱,水滴滴答答淌了一路,后背上那块湿透了贴着的布料底下,脊梁骨一节一节凸出来的轮廓特别清楚。
她攥着毛巾,赤着脚走进屋里。外婆已经把姜汤盛好了,红糖色的汤水冒着热气。她端起来喝了一口,辣辣的,甜丝丝的,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你这孩子,下那么大雨往外跑。"刘桂芳拿另一条干毛巾给她擦头发,"冻着了咋办。"
"外公一个人挖不过来。"林小米捧着姜汤碗,热气扑在脸上,鼻头红红的,"我帮他快一点。"
刘桂芳擦头发的手停了停。老太太低头看着自己外孙女,那张小脸被雨水泡得有点发白,可眼睛亮亮的,里头映着姜汤碗里冒起来的热气。
"你外公嘴上不说,心里头高兴。"外婆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他那人一辈子这样,啥都搁在心里。"
灶房里传来张德贵咳嗽的声音,然后是换衣裳的窸窣声响。林小米低头又喝了一口姜汤,辣味儿从舌尖漫到喉咙,暖暖的散开了。
第八章 赶集
雨停之后天放晴了,空气里一股湿润的泥土气息。
那天正好是镇上的集日,刘桂芳说要带林小米去赶集。张德贵本来不去,坐在院子里修那把淋了雨的锄头。可临出门的时候他又站起来,把锄头搁在墙根,也跟了上来。
"我去买点钉子。"他说。
林小米跟外婆外公一起走在村道上,头顶是大太阳晒着,脚下的泥路还没全干,踩上去软软的。路边水渠里的水涨了半满,哗哗地淌,水面上飘着几片落叶。她穿着那双已经洗出来的白运动鞋,走几步跳一下,避开水洼。
到了镇上,集市上人来人往热闹得很。摊位一个挨一个摆着,卖菜的卖肉的卖衣服的卖杂货的,吆喝声此起彼伏。林小米跟着外婆在人群里挤,看见什么都新鲜。卖糖葫芦的举着草把子走过,红艳艳的果子裹着亮晶晶的糖衣。她盯着看了两眼,刘桂芳已经掏钱买了一串递过来。
"拿着吃。"
林小米接过来咬了一口,糖衣在嘴里"咔嚓"碎开,酸酸甜甜的。她把糖葫芦举到外公跟前:"外公您尝尝。"
张德贵摆摆手:"我不吃甜的。"
"就尝一口。"她坚持举着。
张德贵看了她一眼,低头咬了一颗下来。糖衣在他嘴里"咔嚓"一响,他的眉头皱了皱,可还是嚼着咽下去了。林小米在旁边笑,他嘴角也弯了一下,假装看别的摊位走开了。
刘桂芳在布摊前停住了,拿着一块碎花棉布翻来覆去地看。林小米凑过去:"外婆您想买布?"
"给你做条睡裙。"刘桂芳把布在她身上比了比,"这个花色小姑娘穿好看。"
"不用不用,我有睡衣。"
"城里的睡衣哪有自己做的舒服。"刘桂芳已经跟摊主讲起价来了,"三块钱一尺?太贵了,前面那家才两块五。两块钱一尺我就要三米。"
林小米站在旁边看着外婆跟摊主你来我往地砍价,一块钱一毛钱地磨。最后成交的价格是两块二一尺,外婆付了钱抱着布心满意足。摊主摇头叹气说"赔了赔了",外婆笑着说"您就少赚点"。
张德贵在集市另一头逛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小袋子,里面装着几颗钉子。他看见刘桂芳买了布,又看了看林小米手里剩下的半串糖葫芦,什么也没说,接过那卷布拎着。
回家的路上,林小米走在中间,左边是外婆右边是外公。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她突然想起小时候放暑假也来过外婆家,那时候外公外婆比现在年轻,她的个子才到他们腰那儿,走累了外公就背着她。
"外公,"她喊了一声,"我以前来的时候,您是不是老背我?"
张德贵走在她右边,侧头看了她一眼:"嗯,你小时候走不了几步就喊累,趴在我背上流口水。有一回睡着了尿了我一脖子。"
"您别说!"林小米脸红了。
刘桂芳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你外公那条蓝褂子被你尿了好几回,洗都洗不出来了。"
林小米捂着耳朵往前跑,跑了几步又停下来等他们。夕阳在她背后照着,把她的影子投在身前,蹦蹦跳跳的。张德贵和刘桂芳慢慢走在后面,看着前面那个穿白T恤的小姑娘一跳一跳的影子,两个人的步子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些。
回到院子里,刘桂芳去灶房做饭,林小米帮她择菜。张德贵蹲在屋檐底下试新买的钉子,拿锤子敲了两下,又拧了拧,挺满意。
林小米从灶房窗户里看见外公蹲在那儿鼓捣钉子的样子,瘦瘦的背影缩成一团,灰白的头发在傍晚的光里泛着暖色。她手里的青菜掐了一根又一根,掐得飞快,外婆在旁边笑:"不用那么快,慢慢来。"
晚饭的时候张德贵多吃了半碗饭。刘桂芳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说,又给他夹了一筷子菜。林小米坐在对面,看着外公外婆之间那种安安静静的默契,低头扒了两口饭,嘴角弯着。
第九章 村里人的话
村里人开始说闲话了。
林小米是在村口小卖部买冰棍的时候听见的。她蹲在冰柜前面挑口味,老板娘孙大姐在柜台后面跟几个婆娘唠嗑,声音不大不小地飘出来。
"老张家那外孙女可真是宝贝疙瘩,一天花好几百。那天我亲眼看见她去镇上买了一大堆东西回来,奶茶水果裙子防晒霜,张德贵那点家底够她折腾几回?"
另一个声音接话:"就是,我听说头一天就花了七百多。张德贵气得直跺脚,跟刘桂芳说养不起。"
"要我说啊,城里娃就是惯的。咱农村哪经得住这么造?张德贵种一年地才挣几个钱?"
"不过后来好像收敛点了,还帮着干活来着。听刘桂芳说前两天大雨还跟着去地里挖沟了。"
"那有啥用?过两天又该买买买。城里来的娃,吃不了咱这儿的苦……"
林小米蹲在冰柜前面,手指头捻着冰棍的包装纸,塑料纸被她抠出一个洞。她慢慢站起来,挑了一根最便宜的老冰棍——五毛钱一根,把硬币搁在柜台上。
"孙阿姨,多少钱?"
孙大姐的声音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见她,脸上堆了笑:"哟小米啊,老冰棍啊?五毛。咋不买那个好的?那个奶油的才好吃。"
"我就吃这个。"林小米把硬币推过去,拿了冰棍就走了。她没回头,可感觉到身后那几个婆娘的目光戳在她后背上,像针一样。
她走在村道上,撕开冰棍包装纸咬了一口。冰碴子扎在舌头上凉得她缩了一下。老冰棍就是糖水冻的,甜味儿淡淡的,嚼着嚼着就变成无味的冰块了。她把冰棍吃完,棍子扔进路边垃圾桶,在村道岔路口站了一会儿。
田野在午后的阳光下一望无际地铺开,绿油油的稻苗在风里翻着波浪。远处山峦层层叠叠的,在热腾腾的空气里微微模糊着轮廓。她吸了吸鼻子,觉得天气确实热,背上出了一层薄汗,T恤贴着后背。可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底下一定凉快,外公常在那儿蹲着抽烟。
她走回院子的时候,张德贵正蹲在柿子树底下磨那把老镰刀,刘桂芳在屋里午睡。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头继续磨刀,刀刃在磨刀石上发出"滋啦滋啦"的声响。
"外公,"林小米在他旁边蹲下来,"您一年种地能挣多少钱?"
张德贵磨刀的手停了停,抬眼看她:"咋问这个?"
"就问问。"
张德贵低头想了想,大概在心里算了一笔账,说:"好的年成,刨去种子化肥,能剩个万把块吧。年景不好就几千。"
林小米蹲在那儿,手指头抠着地上的蚂蚁洞。一只蚂蚁爬出来匆匆忙忙地跑了,又一只爬出来,排着队往柿子树根底下去了。她看着那些细小的黑色身影,心里头算了一笔账——她头一天花的七百多,差不多是外公半个月的收入。
"外公,"她的声音有点闷,"对不起。"
张德贵手里的磨刀石停了。他侧过头看着旁边蹲着的小姑娘,她低着头,手指头还在地上划拉,肩膀微微缩着。午后的阳光从柿子树叶子缝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的。
"谁跟你说啥了?"张德贵的语气沉了一下。
"没人跟我说。"林小米还是没抬头,"我自己算的。我以前花钱没概念,不知道……不知道种地那么不容易。"
张德贵把手里的镰刀和磨刀石都放下了。他弯腰把磨刀石收进工具箱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他站在柿子树底下,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外孙女。
"小米,"他开口了,声音不大可稳稳的,"你花的那点钱,外公不是花不起。你外公再穷,也不能让外孙女吃不上喝不上。我只是怕你养成那样的习惯——把花钱不当回事。日子是慢慢过的,钱是一分一分挣的。你以后大了,自己挣钱了,你爱咋花咋花。可在这儿,在外公这儿,你得知道钱不是树上长出来的。"
林小米抬起头。外公站在柿子树底下,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遮住了她半边身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平平的,可那双浑浊的眼睛看着她的时候,里头有暖融融的东西。
"起来吧,地上凉。"他说完转身进了灶房。
林小米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她站在柿子树底下,抬头看了看满树的叶子在风里翻动着银色的背面。老柿子树已经在这里站了多少年了她不知道,可它的树荫年年夏天都铺满半个院子,一年比一年大,一年比一年密。
她走进灶房,外公正背对着她往水缸里舀水。她从后面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帮他把水瓢接过来放进水缸里。张德贵没看她,可他的嘴角弯了一下,很轻很轻的。
那天傍晚林小米帮外婆烧火做晚饭的时候,多添了好几根柴火,火苗蹿得老高,把锅里的菜炒得"滋滋"响。刘桂芳在旁边笑:"今天怎么这么卖力。"林小米没说话,手里的火钳子夹着柴火一根一根往里送,火光映在她脸上红扑扑的。
第十章 一封没发出的信
林小米在堂屋抽屉里翻到一封信。牛皮纸信封,没有邮票没有地址,只写着一行字——"给小米"。
她愣住了。信封上的字是外公的笔迹,歪歪扭扭的,跟账本上的一模一样。她打开信封抽出里面的信纸——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格子纸,折了两折,上面的铅笔字写得用力又认真。
"小米:你来外公家已经五天了。外公嘴笨,不会说好听的话,有些话就写在这张纸上。你头一天花了七百多块钱,外公心疼,不是心疼那钱,是心疼你。你从小在城里长大,不知道钱是咋来的。外公怕你以后长大了还这么花钱,以后自己挣钱了才知道日子不好过。外公不是不舍得给你花,外公是怕你养成毛病。你外婆说你委屈哭了,外公心里也不好受。你是外公的孙女儿,外公这辈子没几个亲人,就你妈跟你,还有你外婆。你别怪外公说话不好听,外公没读过几天书,不会说话。那些钱你花了就花了,外公不怪你。你在这儿住着,想吃啥让外婆做,外公下地干活去了。另:西红柿熟了,给你留了两个最大的,在灶台上。"
落款是"外公",日期是林小米来的第五天,也就是那天她躲在屋里哭完的第二天早上。
林小米拿着那封信站在堂屋里,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她脚前头。信纸在她手里轻轻抖着,她低头又看了一遍,第三遍,第四遍。那两个最大的西红柿——她记起来了,那天中午外婆端了一盘切好的西红柿放到她面前,撒了白糖,红艳艳的。她吃了几块,甜丝丝的,觉得比城里买的好吃多了。
原来是外公留的。
她小心翼翼地把信纸折好塞回信封,拿在手里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把信揣进口袋,出了堂屋。
张德贵正在院子里给鸡喂食,看见她出来也没抬头。林小米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外公,这是您写的?"
张德贵撒鸡食的手顿了一下。他看了看她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她的脸,闷声说:"你翻我抽屉了?"
"我看见的。"林小米把信举了举,"您咋不直接给我?"
张德贵把手里的鸡食全撒了,拍了拍手上的糠皮。几只鸡围上来啄食,他站着看了一会儿,才开口:"写了又觉得矫情,就没给。"
林小米攥着那封信,看着外公站在鸡群中间那个佝偻的侧影。阳光照着他花白的头发和晒得黑红的脖颈,他侧着脸,不看她,假装在数鸡。
"外公,"她说,"谢谢您。"
张德贵的嘴角动了动,没回头。他弯腰拾起地上的空鸡食碗,往灶房走了。经过林小米身边的时候,他的手在她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没停留,就那么一下。
林小米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那封没发出的信,阳光暖洋洋地晒着。那只大公鸡又踱着方步过来了,昂着头看她的口袋,好像在好奇那里面装着什么。
她蹲下来,把信展开又看了一遍,看了最后一句话——"另:西红柿熟了,给你留了两个最大的,在灶台上。"她突然想起来了,那两个西红柿她吃完之后,外婆又把灶台上剩下的一盘端了过来,说"还有一个也切了,你外公说让你多吃点"。
她站起来,把信小心地折好,放回口袋里。口袋里贴着大腿的位置,信封的纸角硌着她,沉甸甸的,可又暖洋洋的。
第十一章 外公的生日
八月初三是外公的生日。林小米是从外婆那儿听说的。
"你外公啊,从来不过生日,"刘桂芳在灶房里择菜,跟林小米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年轻时候不过,老了更不过。有一年我给他煮了碗长寿面,他吃完了说'费这劲干啥',第二回我就没煮了。"
林小米坐在旁边剥蒜,心里头记下了这个日子。她低头看了看手机上的日历——还有三天。
那几天她开始留心外公的喜好。吃饭的时候观察他哪样菜夹得最多,发现他爱吃外婆腌的萝卜条和炒的土豆丝,肉倒是吃得少。他喝粥不爱放糖,喝茶只喝最便宜的那种砖茶,泡得浓浓的。他晚上看电视只看天气预报,看完就关电视回屋睡觉,雷打不动。
她还发现外公穿的那双黑布鞋底子磨薄了,左脚大拇指处破了个洞,补过一回了,又破了。他每次蹲下去的时候左脚都稍微往外撇着,大概是怕鞋底那个洞硌着脚趾头。
八月初三那天早上,林小米起了个大早。外婆还在灶房烧火,她打了个招呼说去村里小卖部买个东西就跑出去了。其实她没去小卖部,她走了二十分钟到村口坐上了去镇上的中巴车。
镇上的店铺刚开门,她在一家卖布鞋的老店里找到了那种黑布鞋。老板从柜台底下翻出几双码数,她比着外公的旧鞋码买了两双,又买了条红色棉袜——外公说穿布鞋得配棉袜,不然磨脚。
回来的时候快中午了。张德贵一上午没看见外孙女,正站在院门口东张西望。看见她从村道上小跑过来,脸上沉着的表情松了松。
"去哪儿了?快吃饭了乱跑。"
林小米气喘吁吁跑到他跟前,把藏在背后的购物袋往他怀里一塞:"外公,生日快乐!"
张德贵低头看着怀里的购物袋,愣住了。他打开来一看,两双新布鞋,一双深蓝一双黑,并排放着。还有一双暗红色的棉袜,叠得整整齐齐。他拿出来看了看鞋底,厚实的新胶底,针脚密密的。他翻到鞋帮里侧看了看码数,正好是他的号。
"你……你咋知道我的鞋码?"张德贵的声音有点哑。
"我看了您那双旧鞋,上面印着码呢。"林小米站在他面前,搓了搓手,"您那双鞋底磨太薄了,走路不舒服。新的您试试合不合脚,不合脚可以去换。"
张德贵手里攥着那双新布鞋,低头看着鞋面上密密麻麻的针脚。他喉结上下动了动,好半天才说了句:"花这钱干啥。"
"我压岁钱还有,没乱花。"林小米笑着说,"今天您生日,我给您买的。不是乱花钱。"
张德贵抬起头看着她。小姑娘站在午前的阳光里,鼻尖上还冒着跑步出来的汗珠子,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里头映着蓝天白云和院墙上那棵老柿子树。
他拿着鞋,转过身进了屋。林小米跟着进去,看见他坐在堂屋的椅子上,慢慢脱下脚上那双破了洞的旧布鞋,换上了新鞋。新鞋有点紧,他活动了一下脚趾头,站起来踩了踩,嘴角弯了弯。
"正好。"他说。
刘桂芳从灶房门口探出头来,看着张德贵脚上那双新鞋,又看了看林小米,嘴唇抿着笑。老太太什么也没说,缩回头继续做饭了。可灶房里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比平时脆了些,"叮叮当当"的,像在敲一首欢快的小调。
中午的饭格外丰盛。刘桂芳做了长寿面,又炒了几个菜。张德贵破天荒喝了二两白酒,脸喝得红扑扑的。他夹菜的时候脚底下新布鞋踩在地上,"咯吱"轻响了一声,他的嘴角就翘一下。
林小米坐在对面,看着她外公那副明明高兴又硬绷着的样子,自己碗里的面条也吃得格外香。吃完面她帮外婆收拾碗筷,经过外公身边的时候他轻轻说了句:"鞋穿着暖和。"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可林小米听见了。
她笑了一下,端着碗进了灶房。洗碗的时候水哗哗响着,她听见堂屋里传来外公哼歌的声音——不知哪首老歌的调子,含含糊糊的,夹着电视里天气预报的播音声,听不太清楚。
那只大公鸡又昂首挺胸地从院子里走过了,尾巴上的羽毛在午后的阳光里油亮亮的。
第十二章 离别的前夜
暑假快结束了。林小米的妈打来电话,说下周末来接她回城。
那天晚上吃过饭,林小米坐在院子里看星星。农村的星空跟城里完全不一样,密密麻麻的星星铺满了整个天穹,银河从这一头斜着拉到那一头,像一条光带子。她仰着头看得脖子发酸也没挪开视线。
张德贵从屋里出来,在她旁边的石头上坐下来。他没说话,也抬头看了看天。两个人并排坐着,头顶上一片星光璀璨,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稻花淡淡的香气。
"外公,"林小米先开口了,"我下周末回去了。"
张德贵嗯了一声,低头看了看脚上那双新布鞋:"该回去了,要开学了。"
"我明年暑假还来。"
张德贵侧头看了她一眼,黑暗中看不清表情,可他的声音里有一点软下来的东西:"想来就来。你外婆天天念叨你。"
"外公,您跟外婆来城里住几天吧。我带你们去玩。天安门故宫动物园,好多地方可好看了。"
张德贵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你外公这辈子没出过远门。最远就是去镇上赶集。城里太大,我去了连路都不认识,净给你们添麻烦。"
"不麻烦!我给您当导游。您走路慢没关系,我陪着您。"
张德贵又没接话。他低头摸了摸脚上的新布鞋,指头沿着鞋沿的边角慢慢滑过去,像是在确认那针脚缝得结不结实。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低低的:"再说吧。"
林小米知道他说"再说"就是有商量的意思。她没再追问,继续仰头看星星。一颗流星从东北方向滑过去,细细的一道银线,眨眼就没了。
"外公,许愿!"她赶紧闭上眼睛,双手合十。
张德贵在旁边看着她的样子,浑浊的眼睛里头有什么东西闪了闪。他没许愿,可他的嘴角弯了起来,在星光底下很轻很轻地翘着。
那天晚上林小米回屋之后,张德贵在院子里又坐了一会儿。刘桂芳出来收衣裳,看见他还坐在石头上,走过去挨着他坐下。
"孩子要走了。"刘桂芳说。
"嗯。"
"舍不得?"
张德贵没回答。他把脚上的新布鞋脱下来拿在手里看了看,鞋底还是干净的,一点泥都没沾。他用大拇指蹭了蹭鞋帮上的缝线,又穿上去了。
"她说明年还来。"他说。
刘桂芳笑了,拍了拍他的膝盖:"那咱就把柿子树照顾好,明年结多点柿子。"
张德贵嗯了一声。夜风把他灰白的头发吹得轻轻动了动,头顶上的星星还在闪,银河的光带在深蓝色的天幕里缓缓淌着。两只萤火虫从草丛里飞起来,幽幽的绿光在暗处忽明忽灭。
老两口坐了一会儿,先后起身回了屋。院里的灯灭了,只剩下满天星光和一院子的虫鸣。柿子树在夜风里沙沙响着,叶子翻着银白色的背面,像在梦里轻轻说话。
第十三章 回城前的早上
林小米走的那天早上,张德贵起了个大早。天还没全亮,他就去地里摘了一篮子西红柿,又上树摘了几个最红的柿子——虽然还没熟透,硬邦邦的,可一个个圆滚滚的泛着青黄的光。
刘桂芳在灶房里包了一兜子的东西——晒好的干豆角、腌好的萝卜条、去年做的柿饼、一罐自制的辣椒酱、一袋子新碾的小米。装了两个大塑料袋,鼓鼓囊囊的。
林小米起来的时候看见堂屋里摆着那些东西,愣住了:"外婆,这也太多了吧?我拿不了这么多。"
"不多不多,"刘桂芳把袋子系紧,"柿饼你妈爱吃,干豆角炖肉好吃,小米熬粥养胃。回去慢慢吃。"
张德贵蹲在院子里洗西红柿,一个一个洗得干干净净,拿布擦干了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好口。他把袋子拎进来,跟那堆东西放在一块儿。
林小米看着堂屋地上那堆花花绿绿的袋子,又看了看外公外婆各自忙活的背影,嗓子眼堵了一下。她走过去把那个装西红柿的袋子拎起来看了看,里面的西红柿红艳艳的,圆润饱满,个个泛着水光。
"外公,"她笑着说,"您把地里最好的都摘了吧。"
张德贵蹲在地上系另一个袋子的口,头也没抬:"地里还多着呢。你回去吃完了告诉我,我再给你寄。"
"您会寄快递?"
"不会。让你外婆学。"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背着手走开了。
她妈十点多到的。白色小轿车停在院门口,她妈下车跟外婆拥抱了一下,又跟外公打了招呼。看见堂屋里那堆东西她妈笑了:"妈您又装这么多,上次的还没吃完呢。"外婆说"新的新味儿"。
林小米的行李箱又装满了。这回里面少了好几件衣服,多了一堆老家吃食。她把箱子拖到院子里,回头看了看这座住了将近一个月的青砖瓦房,看了看院子里那棵老柿子树和旁边那棵小柿子苗,看了看墙根底下码得整整齐齐的柴火垛,看了看正在灶房门口擦手的外婆和站在柿子树底下假装看鸡的外公。
"外婆,外公,"她站在院门口,"我走了。寒假再来看你们。"
刘桂芳走过来抱了抱她,老太太身上有一股灶膛烟火和阳光混在一起的味道,热乎乎的。她拍了拍林小米的后背:"好好学习,别老玩手机。想吃什么给外婆打电话。"
林小米点点头,松开外婆。她走到张德贵面前,外公背着手站在柿子树底下,脚上穿着那双新布鞋。她仰头看着他,他比她高一个头,黑红的脸在晨光里看着精神了些,头发梳过了,虽然还是灰白的。
"外公,"她说,"我走了。"
张德贵看着她,喉结动了一下。他伸手在她头顶上摸了摸,跟那天她劈柴时一样,粗糙的手掌盖着她的发顶,热热的,带着一点硬茧的摩擦感。他的手指头在她头发上停了两秒,然后收回去。
"去吧,"他说,"好好学习,明年夏天再来。"
林小米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车那边走。她妈已经把箱子放进了后备箱,她弯腰坐进副驾,摇下车窗冲院子里挥手。外婆也挥着手,外公还是站在柿子树底下没动,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轻轻抬了抬,摆了两下。
车发动了,缓缓驶出院子门口。林小米从后视镜里看着那个青砖瓦房的院子越来越小——柿子树、老榆树、外婆的身影、外公还站在树底下的轮廓。拐过村道弯的时候,她看见外公抬起手来又挥了一下,动作很慢很慢的。
她转过头来,视线模糊了一下,赶紧擦了擦眼睛。
"怎么了?"她妈看了她一眼。
"没事,"林小米吸了吸鼻子,"灰吹眼睛里了。"
车子沿着村道往镇上开,窗外的田野一片绿油油的。稻子快抽穗了,风吹过去翻着波浪。远处山峦叠着山峦,一层一层淡下去,最后融进灰蓝色的天际线里。她看着窗外那些飞速后退的田埂、水渠、电线杆,想起第一天来的时候,她低头刷着手机什么都没看。
现在她想把每一样都记住。那些田埂上的脚印——有外公的,也有她的。那些渠里的水流,那些玉米秆子沙沙的声响,那些被太阳晒得发烫的泥土,那些在傍晚时分升起来的炊烟。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封信,又看了一遍。外公的字歪歪扭扭的,可每个字都写得用力。她看到最后那句"西红柿熟了,给你留了两个最大的,在灶台上",嘴角弯了弯,把信又小心折好放回口袋里。
口袋深处还有一样东西——她摸了摸,是那把黄铜钥匙。老屋里屋抽屉的钥匙,外公前些天塞给她的,说"抽屉里有些旧东西你收着",她一直没打开看过。她把钥匙攥在手心里,金属凉凉的,齿痕硌着掌纹。
第十四章 城里的日子
回到城里的第一个晚上,林小米在书桌前坐了很久。她打开那个从外婆家带回来的旧抽屉,把外公给的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咔嗒"一声开了。
抽屉里东西不多——几张黑白老照片、一条红绸带、一本更老的账本、一叠折得整整齐齐的旧信。她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看。
老照片上有年轻的外公外婆,站在老屋门口,穿的是那时候流行的蓝布衣裳。外婆扎着两条辫子,外公的头发还是黑的,两个人笑得不自然,嘴抿着,可眼睛弯弯的。另一张照片上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站在柿子树底下啃西红柿,嘴角糊着红汁——是她妈。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小字:"闺女三岁,爱吃西红柿。"
林小米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柿子树那时候还没现在这么粗,可已经结了不少果子,挂在枝头像一盏盏小灯笼。她妈蹲在树底下,脸上傻乎乎的笑,跟她小时候在外公腿上啃玉米那张照片一模一样的表情。
她把照片放回去,又翻开那本旧账本。这本比外公常看的那本更老,封面上写着"1985年-1992年",纸页黄得发脆,轻轻一碰就要碎似的。里面的字迹更歪更小,每一笔都写得省了又省:"盖房借老梁家三百,三年还清""闺女发烧去镇上打针花了二十,跟三叔家借了十块""年底杀猪卖肉,还了三叔家的账,剩了十六块给闺女买了件新棉袄"。
她翻到最后一页,有一行字明显跟前面不一样,笔迹有力一些,像是后来添上去的:"孙女儿出生了。小名小米。闺女说随她爱吃小米粥。高兴。"
三个字——"高兴"——跟账本后面"孙女儿来了,高兴"那三个字一模一样。一笔一划,工工整整地写在泛黄的纸页上,像刻进去的。
林小米合上账本,坐在书桌前半天没动。窗外的月亮升起来了,清清亮亮的月光透过纱窗照进屋里,落在桌面上那几样旧东西上——老照片、红绸带、旧账本。她用指尖轻轻摸了摸账本封面上那几个字,硬硬的纸板隔着指腹,有点凉。
她拉开抽屉,把那些东西一样样放回去,那把黄铜钥匙搁在最上面。然后她把抽屉关好,站起来走到窗边。
楼下的小区安安静静的,几盏路灯亮着暖黄的光。远处的楼群亮着星星点点的窗灯,跟外婆家那个院子的星空不一样,可也都亮着。她看着那些光,想起外婆家院子里的星空,想起外公蹲在柿子树底下磨镰刀的背影,想起外婆灶膛里噼啪作响的柴火,想起那只昂首挺胸的大公鸡和墙角那棵新栽的小柿子树。
她笑了笑,回到书桌前坐下,翻开作业本开始写暑假作文。题目是《我的暑假生活》。她想了想,在第一行写下:"这个暑假我在外婆家过的。外婆家在乡下,院子里有两棵柿子树,一棵老的,一棵小的。外公说小的那棵是给我种的……"
窗外的月亮继续升高,把她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安安静静的。笔尖在纸上游走的沙沙声跟外婆纳鞋底时麻线穿过布料的声响有点像,细细的,绵绵的,不慌不忙的。
第十五章 老家的快递
开学后第三周,林小米收到了一个快递。她妈签收的,方方正正一个纸箱子,用黄色胶带缠了好几圈,寄件人地址写着"张德贵",寄件人电话是外婆家的座机。
林小米放学回来拆开箱子,里面又是满满当当的东西——晒好的干豆角、两罐辣椒酱、一袋子新晒的柿饼、一小包干菊花,最底下压着一封信。信封是新的,牛皮纸的,上面字迹还是歪歪扭扭的。
她拆开信,里面只有短短几行字:"小米,柿饼晒好了,给你寄一些。西红柿也还有,可寄过去该坏了,等你下次来再吃。天气凉了,城里冷,多穿衣裳。外公。"
没有落款,没有日期,就这几行字。可林小米拿着信看了好几遍,看到"等你下次来再吃"的时候,眼睛热了一下。
她妈在旁边择菜,看了一眼那箱子东西,笑着说:"你外公这人,一辈子不会说话,可啥事都记在心上。"林小米嗯了一声,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跟外婆家带回来的那封信放在一起。两封信并排搁在抽屉里,贴着那把黄铜钥匙。
那天晚上林小米给外婆打了个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外婆的声音从那头传过来:"小米?想外婆了?"
"想了。"林小米靠着床头,手机贴着耳朵,"外婆,外公寄的柿饼收到了,可甜了。您跟外公最近身体咋样?"
"好着呢。你外公把地里的苞米收了,晒了一院子。柿子又红了一批,你外公说要再晒一茬柿饼,等你过年回来吃。"
"过年?"林小米愣了一下,她还没跟家里说过年的事。
"你外公念叨的,"外婆的声音带着笑意,"他说上回光顾着生气没好好陪你玩。过年你来,他带你去看村里唱大戏,可热闹了。"
林小米攥着手机,喉咙里有点酸酸的,可嘴角翘着:"行,过年我一定回去。"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搁在枕头边,翻了个身。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照进来,在天花板上投出一团暖黄色。她闭上眼,好像又闻到了外婆家灶膛里柴火燃烧的气味,干燥的、暖融融的,混着晒干柿子的甜香。
第十六章 一张照片
十一月底的时候,林小米又收到了一张照片。
跟快递一起寄来的,装在一个透明塑料膜里,是外公在镇上照相馆拍的。照片上张德贵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褂子,脚上穿着她买的那双黑布鞋,坐在照相馆的布景前头。布景是假的万里长城,蓝得发亮的天幕上画着白云,他坐在前面,表情严肃,嘴抿着,可眼睛里有一点点藏不住的笑。
照片背面写着:"小米,外公不会用手机拍照,去镇上照相馆拍的。你看看外公穿这鞋好不好看。天冷了,你多穿衣服。年底来的时候外公给你炖排骨。"
林小米拿着那张照片看了好久,然后翻开手机拍了一张发给了她妈。她妈回了一串大哭的表情,又发了一条语音,点开来是带着笑腔的哽咽:"你外公这辈子都没进过照相馆。他第一次拍照。"
林小米把照片小心地放进了相册里。相册第一页是她自己那张小时候在外公腿上啃玉米的照片,她把这张新照片贴在旁边。两张照片并排放着——一个黑头发的小老头抱着圆脸小姑娘,一个白发的老头坐在假长城前面穿着新布鞋。
中间隔了十几年。可那笑容底下藏着的那个东西——她说不上来叫什么——从第一张到第二张,一点都没变过。一样的弯着嘴角,一样的眼睛里藏着暖融融的光。
她合上相册,站起来走到窗边。十一月的天灰蒙蒙的,可她心里头亮堂堂的。她掏出手机翻到日历,圈了一下寒假开始的日子,在旁边画了个小柿子。
红彤彤的,圆滚滚的。
第十七章 过年回来
腊月二十八,林小米跟爸妈开车回了外婆家。
车还没到村口她就从车窗里探出头去,远远看见老榆树的枝丫在灰白的天底下伸着,榆树后面的青砖瓦房顶上积了一层薄薄的雪,烟囱里正冒着细细的白烟。
车在院门口停下,林小米跳下车。张德贵已经站在门口了,还穿着那件灰蓝褂子,脚上是那双黑布鞋,头上戴了顶新毛线帽——暗红色的,帽顶有个小绒球,跟他整个人的气质不太搭。可他还是戴着,站在院门口的雪地里,两只手插在袖筒里,嘴角咧着。
"外公!"林小米跑过去。
张德贵抽出插在袖筒里的手,张开臂膀。林小米一头撞进他怀里,把他撞得往后退了半步。他的胳膊收拢,粗糙的手掌拍了拍她的后背,拍的力道很轻很轻,像怕拍疼了她。
"长高了。"他说。
"没有吧?"林小米松开他,仰头看。
"高了。"他上下打量她,嘴角的咧度大了些,"也白了。"
林小米噗嗤笑了,指着他头上的帽子:"外公,您这帽子谁买的?"
"你外婆。"张德贵伸手摸了摸帽顶上的小绒球,脸上有点不自在,"我说不要,她非要买。"
林小米笑得更欢了。这时候刘桂芳从灶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里端着一碗热腾腾的什么东西:"小米快进屋,外头冷。外婆做了你爱吃的炸丸子。"
院子里那两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上覆着薄雪,可墙角那棵小树苗的枝头冒了几个细细的芽苞,紧紧的,硬邦邦的,像是憋着劲等春天来。大公鸡缩在屋檐底下,看见林小米来了,"咕咕"叫了两声。
进了堂屋,暖烘烘的热气扑面而来。炕烧得滚烫,桌上摆着花生瓜子冻梨冻柿子,电视开着,放着个热闹的综艺节目。林小米脱了外套往炕上一坐,整个人被热乎气裹着,舒服得想叹气。
张德贵也跟进来,在她对面坐下来。他脱了毛线帽搁在膝盖上,帽顶的绒球被压扁了又慢慢弹起来。他看着她剥冻梨吃的模样,嘴角翘着,也不说话,就是看着。
"外公,"林小米咬着冻梨含糊地说,"明年夏天我还来。"
"来。"张德贵点头,"柿子该红了。到时候给你晒柿饼。"
"您晒的柿饼比超市卖的好吃多了。我们同学尝了都问在哪儿买的。"
张德贵的嘴角又翘高了一点,低头搓了搓膝盖上那顶帽子,小绒球在他手指头底下转了一圈又一圈。
窗外又飘起了雪,细细碎碎的雪花落在柿子树的枝丫上,落在老榆树的树冠上,落在院子里的柴火垛上。灶房里传来外婆炸丸子的"滋啦"声,香味儿顺着门缝钻进来,热腾腾的。大公鸡在屋檐底下抖了抖翅膀,又缩回去了。
林小米坐在暖烘烘的炕上,手里攥着半个冻梨,看着窗外飘雪,听着灶房里的声响,看着对面外公搓帽子上那个小绒球的样子。她心里头那个地方暖洋洋的,跟这屋里的炕一样,热乎得让她哪儿都不想去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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