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那晚的电视
我永远记得那个周三的晚上,电视里摇奖球碰撞的声音,像有人拿石子儿一颗一颗砸在我后脑勺上。
那天下午,我在公司被领导当着全组人的面骂了四十分钟。原因是我做的报表里有个小数点错位,害得部门在客户那儿丢了脸。其实那个数字是王胖子传给我的,他请假了,电话打不通,我背了锅。散会后我一个人坐在工位上,电脑屏幕暗下去,映出我这张三十五岁的脸:眼袋浮肿,发际线后移,嘴角往下撇,像一条被搁浅在岸上的鱼。
我没回家,沿着公司楼下那条种满梧桐的路走了很久。深秋的风把枯叶卷起来,打在脸上生疼。走到拐角那家福利彩票店,老赵正坐在柜台后面吃盒饭,见我进来,头也不抬地说了句:“陈默,今天双色球开奖,不买一注?”我摸出裤兜里仅剩的二十块钱,抽了十块递过去:“机选五注。”老赵扔给我一张票,我随手塞进外套内袋,没当回事。这些年我每个月都买,最多中过两百块,那还是三年前。
回到家,九十平米的老房子里黑着灯。苏念不在,她的拖鞋整整齐齐摆在门口,像两个小小的句号。女儿果果也不在。餐桌上压着一张便利贴,是苏念的字:“我带果果回我妈家住几天。”没有称呼,没有落款,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边角还卷着,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我把便利贴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给自己煮了碗面条,卧了个鸡蛋,坐在电视机前机械地换台。
晚上九点十五分,双色球开奖。我本来没想看,但遥控器按了一圈,停在了一个地方台的摇奖直播上。红球第一个号码蹦出来的时候,我正往嘴里塞最后一口面条。第二个号码,我愣了一下,放下筷子。第三个号码,我从内袋里摸出那张彩票,展开铺在茶几上。第四个号码,我的手开始抖。第五个号码,第六个号码,最后那个蓝球。
我盯着电视机屏幕上那串数字,又低头看手里的票,反复对了三遍。第一遍觉得自己眼花了,第二遍觉得老赵的机器打错了,第三遍,我的后脑勺开始发麻,像有人浇了一桶冰水下来。
中了。一等奖。三千零四十七万。
我坐在沙发上,客厅里只有电视机的光在晃,墙上挂着一家三口的合影,苏念和果果都看着我。我想给苏念打电话,手机攥在手里,屏幕亮起来又暗下去,她的号码就在通讯录第一行。我按下了拨号键,嘟了五声,转到了语音信箱。再打,还是语音信箱。我给她发了条微信:“苏念,你在哪?我有事跟你说。”消息前面转了几圈,没变成已读。
那一晚我没睡。我把彩票用保鲜膜包了三层,塞进冰箱冷冻室里那包冻饺子的下面。我盯着冰箱门看了半天,又把它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我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像有辆火车在跑。三千多万,税后也有两千四百万。我可以还清房贷,可以给果果换学区房,可以让我妈不用再去给人当保姆。我甚至想好了要给苏念买什么,她一直想要的那辆白色小车,还有她舍不得买的羊绒大衣。
可我没想到,这些钱到手的第一个麻烦,是苏念。
第二章 彩票中心
第二天一早,我跟公司请了假,说发烧。领导在电话里阴阳怪气:“陈默,你是不是不想干了?昨天刚出那么大事,今天还请假?”我没心情跟他吵,说了句“明天把医院证明给你”,直接挂了。
我打车去了省福利彩票发行中心。路上我全程低着头,像怀里揣着炸弹。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两眼,问:“哥们儿,去那儿干嘛?中奖了?”我挤出一个笑:“帮朋友问个事。”他哦了一声,没再追问。
到了地方,门口稀稀拉拉站了几个人。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去,跟服务台说兑奖。一个穿制服的小姑娘领我去了专门的兑奖窗口,让我出示身份证、中奖彩票和银行卡。我一一递过去,她扫了一下彩票,电脑上弹出信息,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惊讶,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平静:“先生,恭喜您,双色球一等奖,单注奖金三千零四十七万元,扣除百分之二十的个人所得税后,您实际可领取两千四百三十七万六千元。”
两千四百多万。我咽了口唾沫,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翘。小姑娘又翻了翻我的证件,忽然皱了皱眉:“先生,您是已婚状态吗?”我点头:“是。”她拿出一张表格:“大额兑奖需要核实婚姻状况,避免出现财产纠纷。麻烦您提供一下配偶的姓名、身份证号和联系方式,我们这边需要登记,必要时会要求配偶到场或提供书面说明。”
我愣了一下,从手机里翻出苏念的身份证照片,那还是办房贷时候存的。我把她的信息填了上去。小姑娘看了看,说:“我们会联系您妻子,请您保持电话畅通。”我笑着说:“好,没问题。”心里却咯噔一下,苏念已经一个月不接我电话了,如果彩票中心联系她,她会怎么想?她会不会以为我在搞什么诈骗?
从彩票中心出来,我站在台阶上,阳光白晃晃地照下来,刺得眼睛发酸。我给苏念又打了个电话,依然没人接。我又给岳母刘淑芬打,响了好几声,刘淑芬接了,声音冷得像掺了冰碴子:“陈默,你还知道打电话来?”我压着火气,尽量平和地说:“妈,苏念呢?我找她有事,关于果果的。”刘淑芬哼了一声:“果果的事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苏念不在,你有事直接找律师吧。”电话啪地挂了。
律师?我站在路边,手里攥着手机,浑身发凉。什么律师?
第三章 笑出声
我打车去了苏念任教的中学。到门口,保安拦着我问找谁。我说我是苏念老师的丈夫,来给她送点东西。保安查了登记本,说:“苏老师请了一个月病假,没来上班。”病假?她身体一向很好,怎么会请一个月的病假?我又给她的闺蜜唐悦打电话。唐悦是苏念大学室友,两人关系亲密,以前我们仨还经常一起吃饭。电话响了七八声,唐悦才接,声音压得很低:“陈默?你有什么事?”我问:“苏念在哪?她怎么了?”唐悦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我心里一紧:“我该知道什么?”唐悦叹了口气:“苏念已经起诉离婚了,法院传票应该寄到你单位了。你回去看看吧。”
我站在学校门口,太阳很大,我却觉得浑身发冷。离婚?起诉离婚?她一个月前就已经起诉了?我居然什么都不知道。传票寄到了单位?我忽然想起来,上周人事部的李姐给我发过一封邮件,说有一封挂号信放我工位上了,我当时忙得没拆,可能还在抽屉里。
我打车去了公司。领导看见我,眼睛一瞪:“你不是发烧吗?怎么又来了?”我没理他,径直走到自己工位,拉开抽屉,里面躺着一封牛皮纸信封,上面盖着区人民法院的邮戳。我撕开,里面是一张传票和一纸起诉状副本。原告:苏念。被告:陈默。案由:离婚纠纷。起诉日期:一个月零三天前。
我盯着那张传票,上面的字像长了刺,扎得我眼睛疼。一个月前,她就已经起诉离婚了。起诉状里写得冠冕堂皇:夫妻感情破裂,长期分居,性格不合,无法继续共同生活。我一条一条看下去,最后一条写着:“双方无共同财产需要分割,无共同债务需要处理。子女抚养权由原告主张。”无共同财产?她是净身出户?只要果果的抚养权?
我捏着那几张纸,站在工位旁边,旁边的同事小刘凑过来问:“陈哥,你怎么了?”我摆摆手,走去了茶水间。我把门关上,后背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这一刻,我应该愤怒,应该难过,应该觉得天塌了。可我不知道为什么,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我中了三千万,兑奖的时候,工作人员说需要核实婚姻状况。如果我已经离婚了,是不是就不用她到场了?是不是就不用跟她分这笔钱了?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刺破了我心里某个鼓胀的东西。我愣了大概三秒钟,然后,我竟然笑出了声。
“哈哈……”我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地,笑声在狭小的茶水间里回荡,像一只关不住的鸟。笑着笑着,眼泪就下来了。我一边擦眼泪一边笑,心里说:陈默,你真是个人,老婆都不要你了,你还惦记着钱。可这笑里头,更多的是解脱。对,解脱。苏念不要我了,她早就不要我了。既然她起诉离婚,那正好,省事了。省得我拿着三千万去求她回来,省得我热脸贴冷屁股,省得我像个傻子一样还以为只是冷战。
我站起身来,对着茶水间的镜子,用手抹了把脸。镜子里那张脸又哭又笑,丑得要命。我把传票折好,塞进口袋,给彩票中心打了个电话:“同志,我妻子那边可能不方便配合,如果她已经起诉离婚了,还需要她到场吗?”对方愣了一下,说:“先生,如果已经离婚,您需要提供离婚证或法院判决书。如果还没判离,婚姻关系存续,中奖所得仍然属于夫妻共同财产,需要您配偶配合核实。”我急着问:“她起诉了,法院还没判,算不算离婚?”对方说:“不算。法律上还是夫妻。”
我挂了电话,靠在洗手池边,刚才那点笑意全没了。不算。法律上还是夫妻。她起诉离婚了,但我们还没离。这笔钱,还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两千四百多万,要分她一半。
我忽然觉得老天爷跟我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在我最穷的时候,她起诉离婚,什么都不要,只想离开我。在我最富的时候,她分走一半,却不一定回得来。而我刚才还在笑“省事了”。省什么事?省的是我的痴心妄想。
第四章 回忆
我和苏念是大学同学。她念中文系,我念计算机。认识她是在学校图书馆的走廊上,她抱着一摞书迎面走来,我低头看手机没看见,撞了个满怀。书掉了一地,我蹲下去帮她捡,抬头看见她的脸,白得像上好的宣纸,眼睛黑漆漆的,像两丸浸在泉水里的墨。
后来我追了她半年。她家境不好,父亲早逝,母亲刘淑芬在菜市场摆摊卖菜,供她上大学。我家里也一般,但比她强点。我们谈恋爱的时候,穷得叮当响。有一次她过生日,我兜里只有一百二十块,花了六十块给她买了一条银项链,剩下的六十块请她在学校门口的小馆子吃了顿火锅。她吃着吃着就哭了,说:“陈默,以后我们有钱了,要天天吃火锅。”我说:“好,天天吃。”
毕业第三年,我们结了婚。婚礼办得简单,在她老家镇上摆了十桌,我这边亲戚坐了四桌。她穿着租来的婚纱,站在台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说:“陈默,我愿意。”我也说:“我愿意。”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后来果果出生。苏念休完产假就回学校上课了,孩子我妈带了一段时间,后来刘淑芬帮忙带。房贷每个月四千三,苏念的工资加上我的工资,还完房贷和奶粉尿布,几乎不剩什么。我开始买彩票,起初只是偶尔买两注,图个念想。后来买得越来越多,每期不落,从十块到二十块到五十块。苏念为这个跟我吵过很多次。她说:“陈默,你别做白日梦了,天上不会掉馅饼。”我说:“万一呢?我们总不能一辈子住在这个破房子里。”她说:“破房子也是家。你天天买彩票,一个月花多少钱你算过吗?”我说:“就几百块,又没影响生活。”她说:“几百块也是钱,果果下个月学费你交不交?”我火气上来了:“我就这么一个爱好,你管那么多干嘛?”她红了眼睛:“陈默,你是在赌,不是爱好。”
那次吵架之后,我们开始冷战。她带着果果回了娘家,一住就是半个月。我去接她,她不肯回,说让我想清楚。我想清楚什么?我想得很清楚,我就是想给她们娘俩换个大房子,想让我老婆不用再看领导脸色,想让我女儿能上个好学校。可我没办法,靠工资根本不够。买彩票是我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后来她回来了,但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她睡主卧,我睡书房。她下班就带着果果写作业,我下班就躲进书房看走势图。有时候我半夜起来喝水,看见她坐在阳台上,抱着膝盖发呆。我想走过去抱抱她,可脚像生了根,迈不动。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想说“我会中奖的,再等等”,可这话说出来我自己都不信。
半年前,她突然变得特别忙。每天很晚才回家,有时候甚至不回家,说在学校加班备课。我怀疑过她,偷偷翻过她的手机,什么也没翻到。我问她,她就冷冷地回一句:“陈默,你连信任都没有了,我们还过什么?”我想,她可能是真的累了。可我没想过,她会真的起诉离婚。
第五章 岳母家
从公司出来,我打车去了刘淑芬家。那是老城区一片旧居民楼,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气喘吁吁地敲门。开门的是刘淑芬,她堵在门口,不让我进。我说:“妈,苏念和果果呢?”刘淑芬说:“别叫我妈,你没资格。”我提高了声音:“苏念起诉离婚,我总得知道为什么吧?果果是我女儿,我有权见她。”刘淑芬冷笑:“为什么?你自己心里没数?你这些年天天买彩票,家里的事你管过一天吗?苏念一个人带孩子,还要上班,还要伺候你。她生病了你知不知道?”我愣住:“她生什么病?”刘淑芬眼眶一红,扭过头去:“你走吧,她现在不想见你。法院会通知你什么时候开庭。”
门砰地关上。我站在楼道里,声控灯灭了,黑暗压下来。我掏出手机,给苏念发了条微信:“我在你妈家门口,果果在不在?我想见见她。”过了一会儿,苏念回了,只有几个字:“周六上午九点,少年宫门口。”
周六,我提前半小时到了少年宫。果果在里面学画画,苏念送她进去,站在门口。我走过去,她瘦了,下巴尖了,眼睛下面有青色的阴影。她穿一件黑色羽绒服,头发随便扎着,整个人像一片秋天的叶子,随时会被风吹走。我张了张嘴,叫了声:“苏念。”她抬头看我,眼神平静,像看一个陌生人。
我说:“你起诉离婚了?”她说:“嗯。”我说:“为什么?”她说:“陈默,我们之间还需要问为什么吗?”我说:“我不明白。我哪里做得不好,你可以说,我可以改。”她轻轻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疲惫:“改?改不了了。陈默,我们分开吧,对谁都好。”我说:“果果怎么办?”她说:“果果跟我,你还是她爸爸,可以随时来看她。”我说:“那我不同意离婚。”她看着我,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波动:“陈默,你非要把我们拖死吗?”
我看着她,那个曾经在图书馆走廊上对我笑的女孩,那个在婚礼上说我愿意的女人,现在站在少年宫门口,用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裂开了,像冰面,咔嚓咔嚓地响。
我想告诉她我中奖了,我有钱了,我们可以不用为房贷发愁了。可话到嘴边,我又咽了回去。我忽然害怕,害怕她以为我是因为钱才不肯离婚。害怕她更看不起我。
我说:“苏念,我不会离婚的。至少现在不会。”她叹了口气,转身往少年宫里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觉得她离我越来越远,像一条线,拉得越长,断得越脆。
第六章 律师
我找了律师。朋友介绍的方哲,四十出头,专门打离婚官司。我把传票和起诉状副本给他看,又说了我中奖的事。方哲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我跟你说实话,你这案子,彩票中奖这一块,对你很不利。”
我急了:“为什么?她起诉离婚在一个月前,我中奖是昨天,怎么就不利了?”方哲说:“法律上讲,只要你们还没拿到离婚证或者法院判决离婚,你们就是夫妻。夫妻关系存续期间的所得,属于共同财产。双色球中奖属于偶然所得,发生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原则上要分割。”我说:“可她要离婚,已经起诉了,是她不要我的。她凭什么分?”方哲说:“法律不管谁不要谁,只看时间点。而且,苏念的起诉状里写‘无共同财产’,那是在她不知道你中奖的情况下写的。现在彩票中心已经联系她了,她随时可以变更诉讼请求,要求分割这笔奖金。”
我瘫在椅子上,像被人抽了脊梁骨。方哲又说:“不过也不是完全没办法。第一,你可以主张彩票是你用个人财产购买的,虽然钱不多,但如果能证明你买彩票的钱来自你个人婚前财产或者别人赠与,理论上奖金可能属于个人财产。但这个很难证明,而且十块钱而已,法官不会较真。第二,你可以主张中奖是离婚后才知道的,但时间点摆在那,没用。第三,看苏念的意愿,如果她主动放弃分割,那最好。但你觉得可能吗?”
我摇头。她现在肯定恨我,怎么会放弃?方哲说:“我建议你先跟她谈谈,别把关系闹太僵。案子第一次开庭一般不会判离,法官会调解。你如果坚持不离婚,法院可能判不准离。但拖下去,你的奖金也迟迟不能全部拿到,彩票中心会冻结这部分钱,等法院判决。”
我苦笑:“也就是说,我中了个奖,反而把自己困住了。”方哲说:“可以这么说。但反过来想,这笔钱也许能成为你们婚姻的转机。陈默,你老婆为什么起诉离婚,你真的不知道吗?”我沉默了。
第七章 法庭
第一次开庭在半个月后。我走进法庭的时候,苏念已经坐在了原告席上。她穿了一件深蓝色大衣,头发剪短了,露出苍白的脖颈。她没看我,低着头翻材料。我妈也来了,坐在旁听席上抹眼泪。刘淑芬坐在另一边,板着脸。果果没来。
法官先调解。女法官五十来岁,语气温和:“苏念,你起诉离婚,主要理由是什么?”苏念说:“感情破裂,长期分居,性格不合。”法官问:“有没有第三者?有没有家暴?”苏念摇头。法官又问我:“陈默,你同意离婚吗?”我说:“不同意。”法官问:“为什么?”我说:“我还爱她。我们有孩子。我不想离。”苏念的律师,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女人,站起来说:“法官,我方当事人态度坚决,双方已经分居超过半年,感情确实已经破裂。另外,我方在开庭前得知,被告在婚姻关系存续期间中得双色球一等奖,税后金额两千四百三十七万六千元。我方请求变更诉讼请求,依法分割这笔夫妻共同财产。”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我妈站起来喊:“那是我儿子买的彩票,你们凭什么分?”法警示意她坐下。我扭头看了一眼苏念,她依然低着头,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发白。
我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火噌地蹿了上来。我站起来,声音发抖:“苏念,你非要这样吗?你起诉离婚的时候什么都不要,现在知道我中奖了,就来分钱?你早干嘛去了?”苏念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没说话。她的律师说:“审判长,我方当事人起诉时并不知晓中奖事实,不存在恶意。中奖发生在婚姻存续期间,依法应属共同财产。我方请求平均分割。”
法官敲了敲法槌:“根据法律规定,婚姻关系存续期间的所得属于夫妻共同财产。该笔奖金发生时间在起诉之后、判决之前,仍属于夫妻共同财产。具体如何分割,要看双方对财产的贡献、家庭情况等。现在休庭,双方回去等待通知,也可以庭后调解。”
我冲出法庭,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浑身发抖。我妈跟出来,拉住我:“默儿,不能给她。她都不要你了,凭什么分钱?”我甩开她的手,声音嘶哑:“妈,你别说了。”我妈哭着说:“我辛辛苦苦把你养大,你现在有钱了,不能让那个女人拿走。”我闭上眼,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那个我们已经分居半年的家。门开开,屋里一股灰尘味。苏念和果果的东西大多搬走了,客厅里那幅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挂在墙上,积了一层薄灰。我把它取下来,用袖子擦干净,摆在餐桌上。冰箱里还有半盒她爱吃的酸奶,过了期。我坐在沙发上,像一只被遗弃的狗。
我忽然想不通,苏念为什么要这样?她不是那种人。她从来不计较钱。我们谈恋爱的时候,她舍不得买新衣服,把钱省下来给我买衬衫。结婚的时候,她连钻戒都没要,说省下来还房贷。她不是贪财的人。那她为什么要在知道中奖后,立刻变更诉讼请求?
除非,有人在背后教她。或者,她遇到了什么事,急需用钱。
第八章 体检报告
开庭后第三天,我回了一趟家,想找点果果的东西。苏念搬得急,很多东西还在。我打开主卧的衣柜,她的衣服大部分不在了,只剩下几件旧外套。我一件一件拿出来,想看看有没有果果的玩具。摸到一件她常穿的风衣内袋里,有一个硬硬的纸片。我抽出来,是一张医院的门诊病历,对折着,纸面有些磨损。我打开,上面的字像一记闷拳,砸在我胸口。
苏念,女,34岁。诊断:右乳浸润性导管癌,II期。就诊时间:四个月前。
我攥着那张病历,手抖得像筛糠。四个月前。那时候她开始频繁请假,说学校加班。她开始消瘦,开始对我冷淡,开始跟我分房。她不是不在乎我了,她是病了。她不想让我知道。她起诉离婚,什么都不要,只要果果的抚养权。她怕拖累我,怕我为了给她治病倾家荡产。所以她先把我推开。
我蹲在主卧地板上,像一只被挖空了内脏的动物。那张病历纸在我手里,轻飘飘的,却压得我喘不过气。我想起她在少年宫门口说的那句“陈默,你非要把我们拖死吗”。原来,是她在拖着我。她怕拖死我。
我给她打电话,她不接。我给她发微信,发了几十条,最后一条是:“苏念,我在家里找到了你的病历。你他妈为什么不告诉我?”消息发出去,还是没回。我直接去了刘淑芬家。这次我没敲门,我站在楼下等。从下午等到晚上,她终于出现了,骑着电动车,车筐里装着菜。她看见我,愣了一下,想绕开。我冲过去,抓住车把:“苏念,你病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但拼命忍着:“陈默,我们已经要离婚了,我的事跟你没关系。”我说:“没关系?你是我老婆,果果的妈妈,怎么没关系?”她说:“所以我才要离。我不需要你可怜。”我吼道:“我不是可怜你,我是想陪你。我有钱了,我中奖了,我可以给你找最好的医生。”她笑了笑,眼泪掉下来:“陈默,你中奖了,所以你现在有底气说这些了。可如果我没病呢?你是不是还会像以前一样,天天买彩票,回家就躲在书房,把我当空气?”
我愣住了。她说的没错。如果她没有生病,如果我中了奖,我会怎么样?我会继续买彩票,继续做我的发财梦,继续忽略她和果果。我会觉得有了钱,一切问题都解决了。可她不要钱,她要的是我这个人,是我作为丈夫的关心和担当。这些我一样都没给过。
“苏念,我错了。”我松开她的车把,双腿一软,跪在了她面前。路灯照下来,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看着我,眼泪扑簌簌地掉:“陈默,你起来,你这是干嘛?”我说:“我不起来。你原谅我,我们重新开始。钱给你治病,剩下的都给果果。我再也不买彩票了。”她捂住嘴,哭得浑身发抖。
那一刻,我以为她会回心转意。可她摇了摇头:“陈默,来不及了。法院已经受理了,我的病也不是一天两天能治好的。我不想让你和果果被我拖累。你拿到那笔钱,带着果果好好过。”我喊:“没有你,我怎么好好过?”她没说话,推着电动车绕开我,走进了楼道。
第九章 医院的走廊
我去找了唐悦。在我再三逼问下,唐悦告诉我,苏念已经做了第一次手术,目前在省肿瘤医院做化疗。她请了长假,住在医院附近的出租屋里。唐悦说:“陈默,苏念不让我告诉你。她说她死了就死了,不想让果果看见她掉头发的样子。”我问:“她现在怎么样?”唐悦说:“化疗反应很大,头发掉光了,吃什么吐什么。但她很坚强,每天还跟果果视频,说妈妈在出差。”
第二天,我去了省肿瘤医院。在住院部六楼的走廊上,我看见了苏念。她坐在轮椅上,被一个护工推着,往检查室去。她穿着蓝白条纹的病号服,头上裹着一条浅色的头巾,脸白得像纸。她没看见我,侧着头,眼睛半闭着,睫毛上还挂着泪。
我站在走廊尽头,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脚下像灌了铅。我该怎么走过去?我有什么脸走过去?这半年来,我在书房里研究彩票走势图的时候,她一个人在这里排队、抽血、输液。她在手术同意书上签字的时候,找不到我。她在化疗后呕吐到半夜的时候,身边只有护工。而我,还在为一张传票笑出声。
我慢慢走过去,蹲在她轮椅前。她睁开眼睛,看见我,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别过脸去:“你怎么来了?”我说:“我来陪你。”她说:“不用,有护工。”我说:“苏念,别赶我走。”她没说话,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浸湿了头巾。我握住她的手,那只手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冰凉冰凉。她说:“陈默,我现在很难看。”我说:“你什么时候都好看。”她说:“你骗人。”我说:“我骗了你半辈子了,这次不骗。”
护工把苏念推进检查室。我坐在外面的长椅上,旁边坐着一个同样在等结果的老人。他问我:“那是你媳妇?”我点头。他说:“这病能治,但费钱。我老伴儿为了给我治病,把房子都卖了。”我说:“我有钱。”老人说:“有钱也买不来命。你要对她好点。”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上面还留着苏念手指的温度。
检查出来,医生说情况暂时稳定,但后续需要继续化疗,可能需要做靶向治疗,费用不低。我立刻说:“用最好的药,我有钱。”苏念拉了拉我的袖子:“陈默,你的钱还没兑下来,别乱说。”我说:“兑下来了。彩票中心已经把钱打到法院冻结账户了,等我们离婚官司判了才能动。但没关系,我先借钱给你治。”她说:“你借什么?我们不离婚,钱就能用。”我看着她:“你愿意不离婚了?”她犹豫了一下,说:“我不愿意分你的钱。但你的钱,我也不要。我可以撤诉,但你要答应我,先给我治病,钱算我借你的,以后慢慢还。”我笑了:“你是我老婆,什么借不借的?”她说:“陈默,你别以为我答应你不离婚,就是原谅你了。我还没想好。”我点头:“我知道。我给你时间。”
那天晚上,我留在医院陪床。苏念睡着后,我坐在床边,看着她消瘦的脸,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摸出手机,想给果果打个视频,又怕吵醒她。我打开相册,翻到一张三年前的照片,苏念和果果在公园里放风筝,笑得那么开心。我放大照片,盯着她的脸,泪一滴一滴掉在屏幕上。
第十章 那封信
苏念撤诉了。她在律师的陪同下,去法院递交了撤诉申请。方哲告诉我,法院已经准许,婚没离成。彩票中心的冻结也解除了,奖金打进了我的账户。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苏念交了住院费,联系了北京一家肿瘤医院的专家会诊。她不肯去,说太贵。我说:“苏念,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我只缺你。”她看着我,终于没再反对。
可就在她准备转院去北京的前一天,我收到了一封信。不是微信,不是短信,是一封手写的信,压在病房的枕头下面。苏念去卫生间的时候,护工递给我,说:“你媳妇让我等你来了再给你。”
我拆开信。她的字迹清秀,但有些笔画在发抖。
“陈默: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进了手术室。医生说我右乳的病灶虽然切了,但淋巴结有转移,需要做更彻底的清扫。手术风险不大,但我想,万一我下不了手术台,有些话必须告诉你。
我起诉离婚,不是不爱你,是太爱你了。我怕我的病拖垮你,怕果果看见妈妈变得那么丑。我想,只要我走了,你拿到离婚证,就可以带着果果重新开始。你还可以找个人,好好过日子。
但我没想到你会中奖。我知道的时候,唐悦告诉我,你笑出了声,说‘省事了’。陈默,那一刻我真的恨你。我想,原来在你心里,我连三千万都比不上。所以我在法庭上变更了诉讼请求,我想让你痛。可我看见你跪在我面前,看见你在医院走廊里哭,我才知道,我错了。你不是那种人。你只是不会表达。
这半个月,是我这些年最踏实的日子。你每天来医院,给我削苹果,扶我散步,陪我说话。你不再看走势图,不再躲进书房。果果说,爸爸变了。陈默,你确实变了。
但我要你答应我,如果手术成功,我们好好过。如果我不在了,你要好好照顾果果,别再买彩票了。那笔钱,给果果留着上学,给你自己买个房子,找个好女人。不要为我守寡,我不喜欢。
还有,我欠你的钱,下辈子再还。
苏念
留于手术前一日”
我捏着信,手抖得厉害。护工说:“她怕你担心,不让我提前给你。”我冲出病房,跑到护士站,问苏念去哪了。护士说,她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正在准备麻醉。
我跑到手术室门口,门关着,红灯亮着。我靠在对面的墙上,慢慢滑坐到地上。信纸被我攥得皱巴巴的,像一团揉碎的心。
我掏出手机,想给果果打个电话。电话通了,果果在刘淑芬家,奶声奶气地叫:“爸爸,妈妈今天做手术,她会不会疼?”我说:“不会,妈妈很勇敢。”果果说:“爸爸,我想妈妈。”我说:“妈妈也想你。等她出来,我们一起去接她回家。”
我挂了电话,抬头看着手术室的门。门外电子屏上,苏念的名字后面是一个省略号,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我低头看信,最后那行字被我的眼泪晕开了一小块,像一朵淡蓝色的花。
走廊里很静。我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手里攥着那封信,等着那扇门打开。
第十一章 手术门外
手术室外的走廊里,消毒水的味道像一层薄薄的膜,贴在鼻腔里,怎么都甩不掉。
我坐在地上,后背抵着冰冷的墙壁,手里攥着苏念那封信。信纸已经被我的汗浸得发软,边角卷起来,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落叶。门上的红灯一直亮着,像一只不眨的眼睛。我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久到有护士过来问我:“你是苏念的家属?”我点头。她说:“手术预计四到六个小时,你最好去家属等候区,别坐地上,凉。”我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她叹了口气,走了。
我低头看那封信。苏念说,如果手术成功,我们好好过。如果她不在了,我要好好照顾果果。她说,下辈子再还我钱。我忽然想笑,又想哭。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了“欠”和“还”的关系?我们明明是夫妻,是果果的爸爸妈妈,是一起在出租屋里煮过一百多顿面条的人。可仔细想想,这几年,我确实把“夫妻”这两个字活成了一种习惯,而不是一种选择。她做饭,我吃。她洗衣服,我穿。她哄果果睡觉,我在书房看手机。她一个人面对所有的琐碎和恐惧,而我躲在彩票号码里,幻想着一个永远不会来的未来。
现在未来来了,钱也来了。可苏念躺在手术台上,胸口被刀子划开,医生正在清理那些可能扩散的细胞。她会不会疼?她那么瘦,那么轻,像一片纸,能承受多大的痛?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那会儿,她切菜不小心割破了手指,我抓起她的手就往嘴里放,说口水能消毒。她皱着眉头笑,说我恶心。现在她受这么大的罪,我却什么也做不了,只能坐在地上等。这种无力感像一条湿冷的毯子,裹得我喘不过气。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果果发来的语音,奶声奶气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爸爸,妈妈什么时候能出来呀?外婆说妈妈在睡觉,睡醒了就变漂亮了。”我按住说话键,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试了三次才发出声音:“果果,妈妈在睡觉,睡醒了爸爸去接你来看她。”松开手指,我把手机贴在胸口,像抱着那孩子。
又过了一会儿,刘淑芬来了。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袄,头发有些乱,看得出是匆匆赶来的。她看见我坐在地上,犹豫了一下,走过来,递给我一杯热豆浆。我抬头看她,她别过脸去,说:“别坐地上,起来。”我接过豆浆,没动。她在我旁边的长椅上坐下,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她开口了:“陈默,你知道苏念为什么要跟你离婚吗?”我说:“我看了病历。”她摇头:“不光是病。”我看着她,等她往下说。她叹了口气:“苏念发现自己生病之后,第一个跟我说的话是,妈,我要是走了,果果怎么办。我说,有陈默呢。她说,陈默连自己都顾不上,怎么顾果果。她不是怪你,她只是觉得,这些年你眼里没有这个家了。她一个人撑着,撑累了。病一来,她反而松了口气,觉得终于有理由放手了。”
我听着,豆浆在手里慢慢变凉,杯壁上凝出细密的水珠。刘淑芬又说:“那天你在法院门口说你中奖了,她回来哭了一整夜。她说,陈默现在有钱了,更不需要我了。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分他的钱?她说,我不是要钱,我是想让他记住我。哪怕他恨我,也好过把我忘了。”
我闭上眼睛,觉得眼眶酸得发胀。苏念要的不是三千万,是我能在法庭上多看她一眼,能说一句“她是我孩子的妈”。可我当时只想着“省事了”。我这辈子做过很多蠢事,这一件,最蠢。
手术进行到第三个小时,刘淑芬的手机响了,是果果打来的。她到一边去接,声音压得很低:“果果乖,妈妈还在睡觉,外婆一会儿就回去。”我听见果果在电话那头哭,说想妈妈。刘淑芬哄了好一会儿,挂断电话,坐回来的时候眼睛红红的。她说:“陈默,我实话跟你说,苏念的手术风险不小。医生说了,淋巴结转移的位置不太好,挨着血管。如果切不干净,后续还要做放疗。你那个钱,真的够吗?”我说:“妈,钱的事不用你操心。我全部的家当都在这了,不够我再去借。”她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第十二章 那六个小时
手术进行到第四个小时,走廊里来了一个医生,拿着一份补充同意书让我签字。他说苏念的情况比预计复杂,肿瘤细胞浸润到了胸肌筋膜,需要扩大切除范围,可能要切掉一部分胸大肌。我签字的时候手在抖,笔尖在纸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线。医生看了我一眼,说:“别紧张,我们会尽力的。”我点头,喉咙里像塞着一团棉花。
刘淑芬去厕所了。我一个人站在手术室门口,额头抵着那扇冰冷的门。门里传来微弱的仪器声,还有医生压低的说话声,像另一个世界的回响。我忽然想,如果时间能倒流,我想回到什么时候?回到半年前,苏念第一次跟我说“我们谈谈”的那个晚上。那天她坐在沙发上,看着我,眼神里有期待也有害怕。她说:“陈默,你能不能少买点彩票,多陪陪我和果果?”我当时怎么说的?我说:“我又没花大钱,你就当我有个爱好不行吗?”她沉默了很久,站起来回了卧室。如果那天我走过去抱住她,说我改,现在的我们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没有如果。时间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推着你往前走,走错一步,就再也没法回头。
第五个小时,苏念的闺蜜唐悦来了。她提着一袋子吃的东西,有面包、牛奶、还有两瓶水。她看见我,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陈默,她会没事的。”我点头。她在我旁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说:“苏念跟我说过,说她最遗憾的,不是没跟你白头到老,是你们没能在最好的时候好好爱过。”我转头看她,她的侧脸在日光灯下显得有些苍白。她又说:“陈默,苏念这个人,什么都喜欢藏心里。她不说,不代表她没有。你明白吗?”我说:“我明白得太晚了。”唐悦笑了笑,那笑里有些释然:“不晚,只要她还在,就都不晚。”
第六个小时,手术室的门终于开了。一个穿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上有汗。我冲上去,声音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医生,怎么样?”医生说:“手术顺利,切除范围比预期大,但淋巴结清扫得比较干净。后续还要看病理结果,如果切缘干净,预后会好很多。”我的腿一软,差点跪下去。刘淑芬扶住我,眼泪往下掉。唐悦在旁边说:“谢天谢地。”
护士把苏念推出来。她躺在推床上,脸白得像纸,眼睛闭着,头发被手术帽压得乱七八糟,嘴唇没有一丝血色。我扑过去,握住她的手。那只手又冷又软,像一块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玉。我喊她的名字:“苏念,苏念。”她没反应。护士说:“麻药还没过,要等一会儿。”我跟着推床进了病房,一路上一直握着她的手,像怕她真的飞走。
第十三章 等一等
苏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八点多。她睁开眼睛,眼珠子转了转,看见我,嘴唇动了动,却没有声音。我凑过去,把耳朵贴到她嘴边。她声音细得像游丝:“陈默……我还能活吗?”我说:“能,医生说手术很顺利。”她眨了眨眼,眼泪从眼角滑进鬓角,被枕头吸进去。她说:“我梦见你不要我了。”我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不会不要你。以前不会,以后更不会。”她笑了笑,那笑很浅,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
那天夜里,我守在她床边。她睡睡醒醒,每次醒来都要看见我在旁边才安心。我握着她的手,看她输液管里的液体一滴一滴往下掉,像时间被拉得又细又长。病房里很静,只有心电监护仪发出轻微的滴滴声。我忽然觉得,这时候比任何时候都接近她。不是身体的距离,而是心里那种安稳。以前我们躺在同一张床上,中间隔着一片海。现在她躺在病床上,我坐在椅子上,却觉得她就在我身边。
第二天,果果来了。刘淑芬把她带到医院,小姑娘穿着一件大红色的羽绒服,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像年画里走出来的娃娃。她看见苏念,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眼睛瞪得大大的,叫了声“妈妈”。苏念努力挤出一个笑容,抬起没打针的那只手,朝她招了招。果果跑过去,扑在床边,小手抓住苏念的衣角,说:“妈妈,你疼不疼?”苏念说:“不疼,妈妈看见你就不疼了。”果果说:“那我不走了,天天陪着妈妈。”苏念的眼泪又下来了,她别过脸去擦。我走过去,把果果抱起来,说:“果果,妈妈还没吃饭,我们一起给妈妈剥个橘子好不好?”果果点头。我们父女俩坐在窗边,一瓣一瓣地剥橘子。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苏念的床沿上。那一刻,我忽然觉得,生活也许还有救。
苏念住院的那些日子,我白天在医院照顾她,晚上回家陪果果。有时候刘淑芬替我在医院值夜班,我就带果果去楼下的面馆吃一碗牛肉面。果果吃面的时候问我:“爸爸,你是不是不喜欢妈妈了?”我说:“胡说,爸爸最喜欢妈妈。”她说:“那你为什么以前总是不跟妈妈说话?”我放下筷子,看着女儿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以前是爸爸不对。爸爸现在改了。”她歪着头,似懂非懂地笑了笑,继续吃面。我摸着她的头发,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第十四章 转院
苏念术后病理结果出来了:切缘干净,但淋巴结有七个阳性,需要后续放疗和内分泌治疗。我联系了北京那家医院的专家,对方说可以接收,但床位紧张,要排队。我托了人,又加了一笔钱,终于在一周后把她转了过去。
北京的治疗安排得很密。苏念每天要做放疗,还要做靶向治疗的评估。她住在一间单人病房里,病房朝南,阳光很好。我租了个医院附近的小房子,每天步行十分钟过去。果果暂时放在刘淑芬家,周末过来。苏念很配合治疗,但我知道她很痛苦。放疗照得她皮肤红肿溃破,她从来不喊疼。每次我问她,她都说“还好”。只有一次,她在半夜起来换药,我醒来看见她背对着我,肩膀一抽一抽地抖。我没有惊动她,只是默默地把手放在她背上,轻轻拍着。她转过头,满脸是泪,说:“陈默,我是不是好不了了?”我说:“不会的,医生说你恢复得很好。你要信我。”她摇头:“我不是不信你,我是不信老天爷。”我抱住她,把她的头按在我胸口,说:“那你就信我。我扛着,天塌下来我扛。”
北京的治疗持续了四个月。这四个月里,我几乎没去公司。领导打来电话,问我是不是不想干了。我说:“我老婆生病,我走不开。”他说:“公司有制度,长期旷工按自动离职处理。”我沉默了几秒,说:“那就处理吧。”挂断电话,我站在医院的天台上,风吹得我外套猎猎作响。我忽然觉得轻松了。这份工作我干了八年,每天提心吊胆地活着,到头来不过是被一张彩票和一场病给彻底改变了。我不后悔。人这辈子,总得为自己在乎的人做点什么。钱可以再赚,工作可以再找,但苏念只有一个。
那四个月里,我花掉了一百多万。放疗、靶向药、营养支持、康复护理,每一笔都是钱。钱像水一样往外流,但我一点不心疼。苏念有时候会看账单,看完就叹气。我说:“你别管这些,你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养好。”她说:“陈默,这些钱是你的。我不能这么心安理得地花。”我说:“你是我老婆,你不花谁花?再说,这笔钱本来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她看着我,眼睛里有感动,也有愧疚。我说:“苏念,你不用觉得欠我。要说欠,也是我欠你。你一个人扛了那么多年,现在换我来扛。”
第十五章 回家
北京的疗程结束,苏念的情况稳定了很多。医生建议她回老家休养,定期复查。我们坐高铁回家。路上,苏念靠在我肩上睡着了。她瘦了很多,脸色还是白,但不再像之前那么灰败。她头上长出了一层细软的头发,像春天刚冒出的草芽。我看着她,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列车在华北平原上飞驰,窗外的田野一片灰黄,偶尔有几棵杨树光秃秃地站在风里。冬天还没过去,但我总觉得,春天不远了。
回到老家,我把家里重新收拾了一遍。那幅一家三口的合影重新挂到了墙上,擦得干干净净。我把书房里的彩票走势图全都扔了,那些我视若珍宝的图纸、笔记、计算器,统统装进一个纸箱,搬到了楼下垃圾桶旁边。苏念站在阳台上看我,没有说话。我抬头朝她笑了笑,她回了我一个很淡的笑。
那天晚上,果果回来了。我们一家三口坐在餐桌前,吃了我亲手做的晚饭。我不会做饭,只会煮面条,所以那晚吃的是西红柿鸡蛋面。果果吃得很开心,说:“爸爸煮的面比外面的好吃。”苏念说:“那是因为你饿了。”我说:“以后我天天给你们做饭,把你们都喂胖。”苏念看了我一眼,低头吃面,嘴角弯了弯。
饭后,果果回房间写作业。我和苏念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正在放一个相亲节目,男嘉宾说自己在准备考编。苏念忽然开口:“陈默,你以后打算干什么?”我愣了一下。说实话,这几个月我光顾着照顾她,还没认真想过这个问题。我说:“还没想好。先等你好利索。”她说:“你不能一直围着我转。男的总得有点自己的事情。”我说:“我想做点小生意,开个店什么的。不图赚大钱,就图个安稳。”她转头看我,眼睛亮了一下:“你认真的?”我点头:“认真的。我以前总想着一夜暴富,现在才发现,踏踏实实过日子比什么都强。”她笑了笑,靠在我肩膀上,说:“陈默,你真的变了。”我搂紧她,说:“晚了点,但还没太晚。”
第十六章 钱
苏念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她开始试着做家务,煮饭、洗衣、辅导果果写作业。我拦着她,不让她太累。她就笑着推开我,说:“我又不是纸糊的。”她脸上的气色渐渐红润了,头发也慢慢长长了,还是那么黑,那么软。有时候我看着她坐在阳台上晒太阳,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像给她镶了一层金边。我就想,这个女人,我差点把她弄丢了。
钱的事,我们聊过一次。那笔奖金扣完税后,花掉了一部分,还剩两千多万。苏念说:“这是你的钱,你自己支配。但是我希望你不要再买彩票了。”我说:“我知道。我已经把那个彩票店拉黑了。”她笑着说:“拉黑有什么用,你心里不想买才是真的。”我说:“我现在最大的奖已经在我身边了。”她打了我一下,别过脸去笑。
我把一部分钱做了个稳健的理财,一部分存了定期给果果以后上学,还有一部分拿出来,准备在小区附近开一家小小的书店。苏念喜欢看书,她说她从小就想开一家书店。我找店面、谈租金、办执照,忙了快两个月。那段时间,我身上有种久违的充实感。不是那种等开奖号码的焦虑,而是一步一步把日子过起来的踏实。我每天早出晚归,苏念在家给我做饭。有时候我回家晚了,她会给我留一盏灯。我打开门,看见那盏灯和她,就觉得一切都值。
书店开业那天,苏念带着果果来了。店不大,六十来个平方,书架是我自己动手装的,墙上挂着她挑的画。果果在店里跑来跑去,拿一本画报坐在地上翻。苏念站在门口,抬头看店招,上面写着“默念书房”四个字。她念出来,笑了:“这名字谁取的?”我说:“我啊。默是陈默的默,念是苏念的念。”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那一刻,我觉得自己像个刚刚谈恋爱的毛头小子,心里怦怦直跳。
第十七章 秘密
书店的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维持日常开销。我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九点关门。苏念白天在学校上班,下午接了果果来书店写作业。有时候她帮我整理书架,有时候就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书,一看就是一个下午。我把她爱看的书都摆在她伸手就能够着的位置。她发现了,说:“你怎么知道我喜欢这些?”我说:“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她撇撇嘴,低头继续看。
日子如果一直这样下去,该多好。可有些东西,像河底的暗流,你看不见,却一直在涌动。
那是一个周二的下午,书店里没什么人。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打盹,手机突然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对方是个男人,声音很低,带着一种刻意压着的狠:“陈默?听说你中了大奖,借我五十万,我有急用。”我愣了一下,说:“你是谁?”对方说:“你别管我是谁,我知道你女儿在哪上学。”我脑袋嗡的一声,攥紧了手机。对方又说:“你老婆刚得过癌,你也不想她再受刺激吧。五十万,对你来说九牛一毛。”我强作镇定,说:“我报警。”对方笑了笑:“报啊。警察能天天跟着你女儿吗?”电话挂了。
我坐在那,手心全是汗。我第一个念头就是果果。我冲出书店,骑上电动车就往学校去。到了学校门口,果果正排队出来,看见我,高兴地喊:“爸爸,你怎么来了?”我把她抱起来,眼睛四处扫,没看见什么可疑的人。我强笑着,说:“今天爸爸早点关门,带你去吃冰激凌。”果果欢呼。
晚上回到家,我没把这事告诉苏念。她身体刚恢复,不能受刺激。我把果果哄睡后,一个人坐在阳台上抽烟。我已经很久没抽了,烟放得有些潮,点了几次才点着。我抽一口,咳得厉害。苏念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我身后,说:“你怎么又抽烟了?”我赶紧掐灭,说:“没事,就是有点烦。”她走到我面前,看着我的眼睛,说:“陈默,你有事瞒着我。”我摇头。她伸手扳住我的脸,说:“你别这样。我们说好了,有什么事一起扛。”我看着她,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没把电话的事说出来。我说:“真没事,就是书店房租下个月要涨,我有点压力。”她松了口气,说:“就这点事,别想太多。实在不行,我把工资卡给你。”我笑了笑,把她的手拿下来,说:“不用,我是你男人,怎么能花你的钱。”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苏念睡着后,我翻身下床,打开电脑,查了查那个号码。查不到什么有用的信息。我又给唐悦打电话,旁敲侧击地问苏念最近有没有跟什么奇怪的人接触。唐悦说没有。我挂了电话,坐在黑暗里,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盯上的猎物。
第十八章 影子
那个人没再打电话来。我一度以为那是个恶作剧,或者是哪个知道我中奖的熟人想敲一笔。可我不敢放松。我每天接送果果上下学,手机二十四小时开着。苏念问过我几次,为什么突然这么紧张。我说现在路上车多,不放心。她半信半疑,但没多问。
半个月后的一个傍晚,书店快关门的时候,来了一个男人。三十来岁,精瘦,穿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油得发亮,像很多天没洗。他在书架前转了一圈,拿了一本书到收银台结账。我扫了他的书,说:“三十二块。”他掏钱的时候,抬头看我一眼,那眼神像一条蛇,阴冷潮湿。他说:“陈老板,生意好啊。”我心里一紧,但面上不动声色:“还行,混口饭吃。”他笑了笑,把钱扔在柜台上,转身走了。我看着他出了门,消失在街角的人流里。我隐约觉得,这个人就是打电话的那个。
那天晚上,我在回家的路上一直注意后视镜,没发现有人跟着。回到家,苏念已经做好了饭。果果在写作业。我坐下吃饭,心里像压着一块石头。苏念看出我不对劲,一直给我夹菜,说:“你怎么魂不守舍的?”我说:“没事,今天有点累。”她看着我,突然放下筷子,说:“陈默,你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看着她,嘴唇动了动,还是说不出口。我怕她担心,更怕她知道后会觉得自己连累了这个家。她现在最需要的是安心的静养。
可有些事,不是你想瞒就能瞒得住的。
那天半夜,我听见楼下有响动。我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看见楼下那盏昏黄的路灯下,停着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窗关着,看不见里面。那车停得很诡异,正好在我们单元楼斜对面。我盯着看了五分钟,它没走。我心跳得厉害,摸出手机拍了张照。第二天早上,那车不见了。
我把照片发给方哲。方哲回电话:“陈默,你冷静点。如果真有人跟踪你或者敲诈你,最好的办法是报警。你现在有家有业的,不能跟这种人耗。”我说:“我怕报警了,他报复果果。”方哲说:“那也得报警。你越害怕,他越猖狂。这种敲诈的,大多是图财,不是要命。你只要稳住,留下证据,警察会管的。”我想了很久,终于决定去派出所报案。
报案的过程比我想象的顺利。接待我的民警姓周,四十来岁,听我说完,调取了那个电话号码的登记信息。结果显示,号码是张不记名的黑卡,查不到机主。周警官说:“陈先生,你这种情况我们见得多。中奖信息泄露之后,可能会被一些不法分子盯上。你以后要注意保护个人隐私,不要轻易透露自己的住址和家庭成员信息。我们会在你住的小区附近加强巡逻,你女儿学校那边我们也会跟保卫科打个招呼。但是你自己也要小心,遇到什么情况随时给我们打电话。”我点头,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第十九章 裂缝
我报了警之后,那个男人没再出现。电话也没再打来。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可苏念还是知道了。她不是从我这里知道的,是在给我洗衣服的时候,翻到了我口袋里的报案回执。那天晚上,她拿着那张回执,走到我面前,脸色白得吓人。她说:“陈默,这是什么?”我愣住了。她声音发抖:“有人威胁你?威胁果果?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说:“我怕你担心。”她眼泪一下子掉下来,抬手打了我一巴掌。那巴掌不重,但打得很突然。我站在原地,脸上火辣辣的。她说:“陈默,你说过要一起扛的。你说话不算数。”我握住她的手,说:“对不起。我只是觉得,你刚恢复,不能受刺激。”她抽出手,退后两步,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出了什么事,我和果果怎么办?你以为你一个人扛着很伟大吗?你不是在保护我们,你是在把我们挡在门外。”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们分房睡了。我睡书房,她睡主卧。中间隔着一堵墙,像我们之前那些年一样。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我知道她说的对。我总想着一个人解决问题,总觉得她只要安心养病就行。可我忘了,夫妻之间最怕的不是困难,而是不坦诚。以前她一个人扛着病,起诉离婚,把我推开。现在我也用同样的方式把她推开。我们兜了一大圈,好像又回到了原点。
第二天早上,我起得很早,给她们煮了粥。苏念出来的时候,眼睛有点肿。我把粥端到她面前,说:“苏念,我错了。以后什么事都跟你说。”她看了我一眼,坐下来,低头喝粥。过了一会儿,她说:“陈默,我不是要管你,我是想跟你一起。你明白吗?”我说:“明白。我保证,以后不会再瞒你。”她点点头,眼泪掉进粥碗里,溅起一个小小的涟漪。
第二十章 捕风
日子慢慢恢复了平静。我报了警之后,周围确实多了巡逻的警车。果果的学校也加强了安保。我开始慢慢放松警惕,不再神经兮兮地每天检查门窗。苏念的身体恢复得越来越好,复查结果显示各项指标都很稳定。医生说,再坚持治疗一两年,如果一直没有复发迹象,就算基本治愈了。我们全家去吃了顿火锅,就是当年苏念过生日时吃的那家小馆子。馆子还在,老板老了不少,见我们进来,笑呵呵地招呼。苏念说:“老板,你还记得我们吗?以前我过生日,他带我来吃火锅,点了两盘羊肉,一盘土豆,一盘生菜。”老板眯着眼想了想,说:“记得记得,你俩那时候年轻得很,吃个火锅还互相让肉。”苏念笑了,我也笑了。果果在旁边嚷着要喝酸梅汤。那一刻,我觉得我们像一家人了。
可就在我几乎要把那个电话忘了的时候,它又来了。
那天中午,我正在书店整理新到的书。手机响起来,号码还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我接了,那个男人的声音又传进来:“陈老板,好久不见。上次跟你说的事,考虑得怎么样?”我攥着手机,走到店外,压低声音说:“你到底是谁?我已经报警了。”对方笑了一声:“报呗。我又没做什么。我就是想借点钱,不行吗?”我说:“我不认识你,为什么要借给你?”他说:“你中了三千万,借我五十万怎么了?就当交个朋友。我这个人,最讲道理。你要是不借,我就天天在你店门口坐着,就坐那,啥也不干。你看怎么样?”我气得浑身发抖:“你敢来,我就报警抓你。”他说:“抓我?警察抓我什么?我就在你门口晒晒太阳,犯法吗?”说完挂了电话。
我站在路边,太阳很大,我却觉得浑身发冷。这个人像一块嚼过的口香糖,粘在鞋底上,甩都甩不掉。他不硬来,就是恶心你,耗你。我该怎么办?
我想了想,给周警官打了电话。周警官听了之后说:“陈先生,他这种行为确实很难直接定性。如果他没有明确威胁,只是说借钱,还不能构成敲诈勒索。但我们会留意。下次他再打来,你录音。另外,你店门口如果出现可疑人员,你就直接打110。”我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书店门口,抬头看天。天很蓝,云很高。我忽然觉得,钱这东西,真是把双刃剑。它给你自由,也给你带来一群苍蝇。
第二十一章 对质
那个人果然来了。第二天下午,书店里来了两个人,都穿着深色衣服,靠在门口的柱子上抽烟,也不进来,就那样站着。我认出了其中一个,就是那天买书的人,穿黑皮夹克的那个。他看见我在看他们,冲我笑了笑,那笑里带着挑衅。
我给周警官打了电话。十分钟后,警车开过来。那两个人没跑,反而跟民警有说有笑地聊了几句,然后慢悠悠地走了。周警官进来跟我说:“小陈,那两个人我认识,都是这一带有名的无赖,身上没什么大案底,就是喜欢耍横。他们不傻,不会真动手。你就别理他们,该干什么干什么。他们觉得没意思,自然就走了。”我说:“可他们这样,我生意都没法做。”周警官说:“那你先装个监控,录着。他们要是进店闹事,你就有证据了。”
我当天下午就买了两个摄像头,一个装门口,一个装店里。那两个人后来又来了几次,每次都是在门口站一会儿,不进来。我也不理他们,该看书看书,该给客人结账结账。他们站了几天,大概觉得没意思,就再没出现了。
苏念问我,那些人是谁。我说就是两个小混混,想讹钱,没得逞。她听了,沉默了一会儿,说:“陈默,我想跟你一起面对。以后再有这种事,你告诉我。”我点头。她走过去,握住我的手,说:“别什么都自己扛。你也不是铁打的。”我笑了笑,说:“好。你也不是铁打的。”她靠在我肩上,窗外有风,吹得梧桐树叶沙沙响。
第二十二章 暗涌
我渐渐明白了一个道理:钱能解决很多问题,但也会带来很多新的问题。你永远不知道,那些突然围上来的人,脸上带着笑,心里藏着什么。自从我中奖的消息不胫而走之后,除了那两个小混混,还有不少人找上门来。有推销理财的,有拉我投资的,有多年不联系的亲戚来借钱的,甚至有个高中同学专门从外地跑来,说要做个项目,缺一百万。我一个都没答应。不是我冷血,是我知道,有些钱借出去,就再也回不来了。苏念说:“你做得对。我们不需要别人来支配我们的生活。”
但有一件事,我一直没跟苏念说。那个黑皮夹克男人消失了一个月后,我收到了一条彩信。照片里是果果,在学校门口排队等家长。角度是偷拍的。我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我立刻拨那个号码,接通了,我压低声音吼:“你到底想干什么?”对方慢悠悠地说:“陈老板,我就要五十万。你给了,我就消失。你不给,我就发下一张。下一张可能是你老婆在医院复查的照片,也可能是你家门口的照片。你应该不想天天提心吊胆吧?”我说:“你偷拍我女儿,这是威胁。”他说:“我只是告诉你,我随时能看见你们。你报警也没用,我把照片删了,警察能拿我怎么样?”我说:“你这是在犯罪。”他笑了:“那你去告啊。等法院判下来,你女儿照片我早就转给多少人了。你别忘了,我光脚的不怕穿鞋的。”
我挂了电话,把手机摔在柜台上。苏念从里屋出来,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我怎么了。我看着她,嘴唇哆嗦,最终没绷住:“他们拍了果果的照片。”苏念的脸刷地白了。
第二十三章 报警
我带着苏念去了派出所。周警官把那段彩信调出来,又调取了学校门口的监控。果果确实被拍了一张侧脸。那个角度,是个红绿灯路口,人流量大,很难确定是谁拍的。周警官说:“陈先生,你提供的这条彩信很重要。即使他删了照片,发彩信的记录也是证据。我们可以立案侦查了。不过你要有心理准备,这种案子,取证难,周期长。在破案之前,你们要多加小心,尤其孩子上下学,最好全程接送。”苏念坐在我旁边,手一直在抖。我握住她的手,冰凉的。周警官又说:“你们也别太害怕。这种敲诈勒索的,大多数是虚张声势。真正敢下手的不多。但你们不能给他钱,给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永无止境。”我点头:“我知道。我一分都不会给。”苏念也说:“我们不怕。”
离开派出所,我们走在街上。天已经黑了,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又长又细。苏念忽然站住,抬头看我:“陈默,要不我们搬家吧。”我愣了一下。她说:“我们换个地方,换个城市。反正书店开得也一般,我在哪都能找学校。果果转学也没什么。”我问她:“你想去哪?”她说:“去哪都行,只要你跟果果在。我们一起走。那个人找不到我们,时间长了,也就散了。”我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她不是在逃避,她是在为我们找一条路。可这条路,真的要因为一个无赖而放弃吗?我说:“苏念,我们没错。不能因为一个混蛋,就丢下自己的生活。”她叹了口气:“可我怕。我怕果果受伤害。”我说:“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她。苏念,你信我。”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最终点了点头。
第二十四章 守夜
那些天,我每天接送果果上下学。苏念正常去学校上班,我让她请了假。她不肯,说不能因为那个混蛋把日子弄得乱七八糟。我知道她是在硬撑。每天晚上,我们等果果睡着后,坐在客厅里,开着电视,谁也不说话。电视里播着综艺节目,笑声很大,却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我握着苏念的手,能感觉到她脉搏跳得很快。我们像两个在黑夜里赶路的人,互相依偎着取暖。
有一天晚上,凌晨两点多,我听见门外有动静。我轻手轻脚地走到门边,从猫眼看出去。楼道里的灯亮着,一个影子在楼梯拐角处晃了一下。我屏住呼吸,把手机调成静音,给周警官发消息:“哥,我家门口好像有人。”周警官回得很快:“别开门,我联系巡逻的同事过去。”我站在门后面,手里握着一根从厨房拿来的擀面杖,手心全是汗。过了几分钟,门外没动静了。再过一会儿,手机震了,周警官说:“人已经走了,楼道里没发现什么。明天我让人调监控。”我松了口气,回到卧室。苏念醒着,坐在床上,眼睛瞪得大大的。她说:“陈默,我们是不是不该坚持?”我躺下来,把她搂在怀里:“没事,有我在。我不睡,你睡。”她没说话,只是更紧地靠着我。那一夜,我没合眼。
第二十五章 果果不见了
我最害怕的事,还是发生了。
那天下午四点,我去学校门口接果果。等了二十分钟,别的孩子都走光了,果果还没出来。我进去问老师,老师说果果三点半就排队出来了。我的心猛地一沉,像掉进了一个无底洞。我绕着学校找了一圈,没有。给苏念打电话,她还在办公室,听到消息,声音都变了:“你说什么?果果不见了?”我让她先别急,去报警。我跌跌撞撞地跑回学校门口,挨个问那些还没走的家长。有个接孩子的大姐说,她好像看到一个穿黑皮夹克的男人,跟果果说话。我脑袋嗡的一声,转身就往派出所跑。
周警官听说果果不见了,立刻安排人调取学校周边的监控。我看到监控画面上,果果扎着马尾,穿着粉色的外套,从学校出来。她站在校门口张望了一会儿,大概是在找我。然后一个男人从她身后走过去,弯下腰,跟她说了什么。果果犹豫了一下,跟着他走了。那个男人的脸在画面上看不清楚,但身形,和我见过的黑皮夹克几乎一样。
我站在监控室里,双腿发软,眼前一阵一阵发黑。苏念赶来了,她看见我,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嘴里反复问:“找到了吗?找到了吗?”周警官说:“已经在排查了,那个方向应该往西边去了。”苏念蹲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我蹲下来抱住她,自己的眼泪也止不住地往下掉。我发誓,如果果果有个三长两短,我这条命也不要了。
第二十六章 真相
就在警察全力排查的时候,我接到了一个电话。是刘淑芬打来的,她声音很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得意:“陈默,果果在我这。你们找什么找?”我愣住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我说:“妈,你接走了果果?”她说:“废话,我外孙女放学没人接,我不接谁接?”我急了:“那学校门口的监控里,那个男人是谁?”刘淑芬沉默了一下,说:“那是老周的远房侄子,正好在城西办事,我让他顺路去接的。你们怎么还报警了?”我握着电话,浑身发抖,分不清是愤怒还是解脱。我说:“你知不知道我们找了快两个小时?你知不知道我们以为果果被人绑架了?你为什么不早说?”刘淑芬提高了声音:“陈默,你拍拍良心想想。果果放学,我去接她,有什么问题?你自己得罪了人,怪得了谁?”我挂了电话,对周警官说:“孩子在她外婆家。”
我和苏念赶到刘淑芬家的时候,果果正坐在沙发上看动画片,手里拿着根香蕉。她看见我们,高高兴兴地喊:“爸爸妈妈,你们怎么才来?外婆给我买了好多好吃的。”苏念冲过去,把果果紧紧抱在怀里,哭得浑身发抖。果果被吓到了,小声问:“妈妈,你怎么了?”苏念说:“没事,妈妈太想你了。”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又看看刘淑芬。她站在厨房门口,脸上表情复杂,有愧疚,也有倔强。我走过去,压低声音说:“妈,你接果果能不能提前说一声?今天差点出大事。”她嘴唇动了动,说:“我哪知道你们会报警。我又不是人贩子。”我说:“学校门口有个人把果果带走了,你知道我们有多害怕吗?”她低下头,半晌说:“是我的错。下次不会了。”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第二十七章 冷
回到家,果果已经睡着了。苏念坐在床边,给果果掖好被角,轻轻带上门。她走到客厅,看着我,眼神很冷。她说:“陈默,我问你。学校门口那个男人,是不是你上次说的那个打电话威胁你的人?”我点头。她说:“我妈说她让那个男人去接果果。你觉得她为什么要这么做?”我摇头。她说:“陈默,你觉得,我妈会跟一个威胁你的人有关系吗?”我浑身一震。我一直没想过这个可能。刘淑芬再怎么样,也是果果的外婆,是苏念的亲妈。她怎么会跟敲诈我的人扯上关系?可如果没关系,那个男人为什么正好出现在学校门口?为什么刘淑芬会让他去接果果?
苏念坐在沙发上,双手绞着,指节发白。她说:“我要去找我妈问清楚。”我说:“太晚了,明天再说。”她摇头,眼泪掉下来:“不,现在就去。我要知道,到底是谁要害我们。”
我们连夜去了刘淑芬家。她已经睡了,被我们叫醒,披着衣服开了门。苏念进门就问她:“妈,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刘淑芬脸色发白,说:“我不是说了吗,那是老周的远房侄子。”苏念追问:“哪个老周?你跟我说清楚。”刘淑芬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个所以然。我站在旁边,看着她们母女对峙。苏念情绪有些失控,声音越来越大。刘淑芬终于哭了出来,说:“是,我是认识那个人。他在菜市场那边混,说要搞笔大钱。我知道陈默中奖的事,就随口跟他说了。谁知道他起了歪心思。”苏念像被抽空了力气,靠在门框上,看着我,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她说:“陈默,对不起。”我走过去,抱住她,说:“跟你没关系。”我看着刘淑芬,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我知道她一直看不起我,觉得我没出息。她也一直想让苏念跟我离婚。可她用这种方式来报复我,差点把果果搭进去。这笔账,我不知道该怎么算。
第二十八章 了断
那天晚上,我让苏念先带果果回家。我留在刘淑芬家,跟她谈了一次。她坐在沙发上,头发散乱,眼睛红肿,像个做错了事的孩子。我说:“妈,我知道你对我有意见。但果果是你外孙女,你怎么能让她被那种人带走?”刘淑芬哭着说:“我没想害果果。那男人说,只是想吓唬你一下,让你拿点钱出来。我想你中了那么多钱,拿点出来也是应该的。”我气得胸口发闷:“应该?那是我中奖,不是抢的。再说,你缺钱吗?你缺多少,我可以给你。你用这种手段,只会让我们都完蛋。”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哆嗦:“陈默,我是想给苏念留点后路。她跟着你那么多年,什么都没落下。你现在有钱了,万一不要她了,她怎么办?”我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半天才咽下去。我说:“妈,我从来没想过不要她。以前没有,现在更没有。你这么做,不是帮她,是害她。”她不再说话,只是哭。
我走出刘淑芬家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我站在空荡荡的街上,抽了根烟。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像一团抓不住的梦。我掏出手机,给周警官打电话,说我想和解。周警官说:“陈先生,如果对方有敲诈勒索行为,和解并不能解决根本问题。反而会助长他的气焰。我建议你坚持报案,让法律来管。”我说:“可他没真的拿到钱。证据也不充分。”周警官说:“那就先观察。别再跟刘淑芬那边的人接触了。你丈母娘这个人,你得防着点。”我点头,挂了电话。
第二十九章 沉默
果果的事过去之后,苏念跟刘淑芬大吵了一架,好几天没说话。刘淑芬打来电话,苏念不接。她来家里找,苏念也不开门。我知道她心里难受。一个是自己的亲妈,一个是自己的家。她夹在中间,像被两股绳子往反方向扯。我没有逼她。我只是每天给她做饭,陪她散步,晚上抱着她睡觉。有时候她半夜醒来,会突然哭。我就轻轻拍她的背,说:“没事了,都过去了。”她问我:“陈默,我们是不是真的该离开这里?”我说:“等你想好了,我们就走。不管去哪,我都跟你。”她没说话,只是把脸埋进我怀里。
那个黑皮夹克男人再没出现过。刘淑芬后来跟苏念说,她跟那个人闹翻了,那个人去了外地。我不知道真假。但我始终不敢放松。我给果果配了电话手表,教她遇到陌生人就按报警键。苏念也换了学校的岗位,从班主任调去图书室,不用再接触那么多家长。我们的生活像一条慢慢恢复平静的河,但河底有暗流,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翻上来。
有一天晚上,苏念突然问我:“陈默,你后悔中这个奖吗?”我看着她,想了一会儿,说:“不后悔。如果没有这笔钱,你的病可能拖垮我们。但我也知道,钱来了,麻烦也来了。我唯一后悔的,是以前把日子过成了那个样子。”她笑了笑,说:“我也是。我后悔没早点告诉你我生病了。我以为一个人扛着是对你好,结果差点把你彻底推开。”我说:“所以我们扯平了。”她摇头:“不,我们还欠彼此很多。”我握住她的手,说:“那就用以后的日子慢慢还。”
第三十章 远行
冬天过去,春天来了。苏念的头发长到了齐耳,很黑,很亮。她重新回到学校上班,脸上有了笑意。书店的生意慢慢好起来,我请了个小姑娘帮忙看店,自己多出时间接送果果。我们一家三口周末去公园放风筝,去河边骑自行车,去老赵的彩票店门口经过时,果果突然说:“爸爸,你以前总来这里。”我笑了笑,说:“以后不来了。”苏念牵着果果,阳光下她的侧脸柔柔的,像三月的风。我掏出手机,给她们拍了一张照。照片里,她们都在笑。我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桌面。
可我心里清楚,有些事还没有真正结束。刘淑芬虽然跟我们恢复了联系,但她看我的眼神里始终有些躲闪。那个黑皮夹克男人虽然不见了,但我知道他可能只是暂时离开。还有彩票中心那笔钱,虽然已经到账,但我把它大部分锁在定期里,只留了很少一部分在手上。苏念问过我为什么这么谨慎,我说:“钱得慢慢花,日子得慢慢过。”她没再问。
但有个念头,一直在我脑子里转:那些知道我中奖的人,到底有多少?我中奖的事最初是彩票中心的人知道,后来是苏念、唐悦、方哲、我妈、刘淑芬。再后来,刘淑芬告诉了那个男人。那个男人又告诉了谁?我生活的这个城市,说大也大,说小也小。三千万的新闻,在某个圈子里,也许早就传开了。我像一只站在明处的鸟,不知道暗处有多少双眼睛。
我决定搬家。跟苏念商量之后,她同意了。我们卖掉了老房子,把书店盘了出去。果果转学到城东的一所小学。我们在城东买了一套带小院子的房子,不大,但是很安静。院子里种了一棵桂花树,苏念说,到了秋天,满院子都是甜的。我买了部新车,不是多好的车,够用就行。苏念笑着说:“陈默,你终于不像个暴发户了。”我说:“我什么时候像过暴发户?”她说:“你中奖当天,看人的眼神都变了。”我笑了笑:“那天我是被吓的。”她说:“我知道。”我们坐在新家的院子里,月光凉凉的,桂花树的影子落在地上,像一幅水墨画。
第三十一章 不告而别
搬家的前一晚,我回了一趟老房子。房子已经基本搬空了,只有那幅一家三口的合影还挂在墙上。我把它取下来,擦了擦,装进包里。我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想起苏念第一次带我看房的样子。那时候她年轻,眼睛亮亮的,说:“陈默,我们终于有家了。”那时候我什么都没有,只有她。现在我有了钱,有了新房子,可我心里最想要的,还是那个眼睛亮亮的她。
我关上门,把钥匙留在门口的脚垫下面。下楼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六楼那个窗户黑着,像一个没有瞳孔的眼睛。我转过身,大步往前走,不再回头。
第二天,我们搬进了新家。我开车带着苏念和果果,后备箱里塞满了纸箱。果果在车上问:“爸爸,新家有没有秋千?”我说:“有,我买了。”她欢呼起来。苏念在旁边笑,说:“你就宠她吧。”我说:“我就这么一个女儿,不宠她宠谁。”她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眼角眉梢都是温柔。
新家安顿好之后,我第一件事就是装了一套监控系统,院子里、门口、客厅都装了。苏念说:“陈默,你是不是太紧张了?”我说:“小心点没错。”她没再反对。
日子一天天过去。苏念在新学校适应得很好。果果交了几个新朋友,每天放学都叽叽喳喳地讲学校的事。书店没再开,我盘了个小文具店,就在果果学校对面,方便接送。生意不温不火,但足够日常开销。我把大部分存款做了些稳健的理财,每年收益也够吃穿。我们像一对普通的小夫妻,在小城里过着小日子。有时候我骑车路过那家福利彩票店,会放慢速度,看一眼。老赵还是坐在柜台后面吃盒饭。我没有进去,也不想再进去。那张改变命运的彩票,像一枚埋在地下的种子,长出了树,也长出了根。我站在树下,有阴凉,也有风雨。
第三十二章 夜雨
有一天夜里,下大雨。苏念已经睡了,我躺在床上看手机。忽然,手机响了,是一条陌生短信,上面只有一句话:“陈默,别以为搬家了我就找不到你。”
我坐起来,心跳如鼓。我走到窗前,外面雨幕如帘,路灯昏黄,照得街道一片模糊。我盯着那条短信,想回复,又忍住了。我回拨那个号码,已是空号。我站在窗前,雨水顺着玻璃往下淌,像无数条扭曲的蛇。
苏念在身后翻了个身,轻声问:“陈默,你怎么了?”我按下锁屏,笑了笑,说:“没事,上个厕所。”我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靠着墙滑坐下来。手机屏幕上,那条短信还亮着。我删了它,把手机调成静音。我抬头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有雨水的影子,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窗外雨声嘈杂,像无数只虫子在啃噬深夜。我站起来,洗了把脸,走回卧室。苏念迷迷糊糊地伸手过来,拉住我的袖子,说:“别走。”我躺下来,把她搂在怀里。她的呼吸平稳,像一只安静的鸟。
我睁着眼睛,直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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