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产证不翼而飞那天,家里飘着婆婆炖的鸡汤香。她擦着手从厨房出来,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证我收起来了,放你们这儿不安全。”我刚想开口,她补了一句:“等你弟结婚要用房,先过给他,结了婚就还你。”我笑着点头:“妈说得对。”转头去了房产局。三天后,小叔子领着女友站在我家门口,用指纹开锁——提示错误。他愣住了:“嫂子,这……”
第一章
周六早晨七点,生物钟准时把我叫醒。窗帘缝隙里漏进一线光,在木地板上切出明晃晃的一道。我躺着没动,听厨房里传来炖锅咕嘟咕嘟的声音,还有婆婆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醒了就起来吧,鸡汤炖好了。”周屿翻了个身,手臂搭在我腰上,声音还带着睡意。
“嗯。”我应了声,轻轻挪开他的手臂,起身下床。
洗漱,换衣服,扎头发。镜子里的人二十八岁,眼角还平滑,但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疲惫。结婚三年,和公婆同住两年半,从最初的“一家人多热闹”到现在的“什么时候才能有自己的空间”,中间隔了八百多个日夜。
“清月,来尝尝咸淡。”婆婆在厨房叫我。
我走过去,接过她递来的汤匙,舀了点汤,吹了吹,抿一口:“刚好,不咸不淡。”
“那就好。”婆婆满意地笑了,转身去盛汤。她今年五十八,但看着像五十出头,烫着时兴的卷发,穿着碎花家居服,腰杆挺得笔直,说话做事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利落。
“妈,房产证您看见了吗?我昨天找了一圈没找到。”我装作不经意地问。
婆婆盛汤的手顿了顿,很细微的停顿,但被我捕捉到了。
“哦,那个啊,我收起来了。”她把汤碗递给我,语气自然得像在说“我收起了剩菜”,“你们年轻人粗心大意的,这么重要的东西随便放,丢了怎么办?我锁保险柜里了,安全。”
“保险柜?”我端着汤碗,手指有点烫,“妈,那是我的房子,房产证还是我自己保管吧。”
“你的不就是周屿的?周屿的不就是咱们家的?”婆婆擦了擦手,看我一眼,“清月,妈是为你们好。这房子虽然是你的婚前财产,但你和周屿结婚了,就是夫妻共同财产。妈是过来人,知道这年头骗子多,放我这儿,保险。”
我想说什么,周屿从卧室出来了,打着哈欠:“说什么呢?妈,汤好了?”
“好了好了,快坐下喝。”婆婆立刻换上一副笑脸,给他盛了满满一碗,“多喝点,你最近加班多,补补。”
周屿坐下来,端起碗就喝。我看着这对母子,突然觉得嗓子发干,喝下去的汤像堵在胸口,闷得慌。
这房子是我爸妈在我二十五岁生日时买的,说是给我的底气。两室一厅,八十平,不大,但位置好,离我公司近。结婚时,周屿家说没钱买房,我爸妈也没计较,说“有地方住就行”。但说好了,这房子是我的个人财产,婚后不加名。
婆婆当时拉着我的手,笑得眼角的皱纹都开了花:“清月啊,你放心,妈不是那种不讲理的人。房子是你的,妈不惦记。等以后你们有钱了,再换大的,这房子租出去,租金给你们小两口当零花。”
话说得漂亮。可住进来后,她就再没提过“租出去”的事。反而把老家的房子租了,搬来和我们同住,说“照顾你们生活”。这一照顾,就是两年半。
“对了,”婆婆坐下,夹了块鸡肉给周屿,“下个月你弟带女朋友回来,说想看看房子。清月,到时候你收拾一下,把次卧腾出来,让姑娘住两天。”
我一愣:“小叔子女友要来住?”
“是啊,听说是大学同学,谈了好几年了,今年打算结婚。”婆婆笑眯眯的,“那姑娘家里条件不错,父母是老师,讲究。你弟说了,得让人家看看咱们家的条件,不然不放心把闺女嫁过来。”
“可次卧现在是您的房间……”我看向周屿,希望他说句话。
周屿埋头喝汤,含糊道:“妈睡沙发呗,就两天,没事。”
“沙发?”我声音提高了一点,“妈腰不好,睡沙发怎么行?”
“那就你睡沙发。”周屿抬起头,看我一眼,“反正是你弟的终身大事,咱们做哥嫂的,委屈两天怎么了?”
我看着他那张理所当然的脸,突然觉得陌生。这张脸,三年前在婚礼上对我说“我会一辈子对你好”时,是那么真诚。现在,却连让我妈睡沙发这种事,都能说得这么轻巧。
“周屿,那是我的房间。”我放下筷子,尽量让声音平静,“我的房子,我的房间。让不让别人住,应该问我吧?”
“清月,你这话就不对了。”婆婆放下碗,脸上的笑淡了些,“一家人说什么你的我的?你弟结婚是大事,咱们能帮就帮。再说了,那姑娘就是来看看,又不长住。你就当帮帮你弟,行不?”
“怎么帮?”我问,“把房子借给他当婚房?”
婆婆脸色变了变:“瞧你说的,什么借不借的。你弟又没说要用你的房子结婚,就是让姑娘看看,咱们家条件不差,让她放心。”
“看看需要住进来吗?”
“那不然呢?让人家姑娘住酒店?多生分。”婆婆站起来,开始收碗,“行了,这事就这么定了。下周五,你弟带人回来。清月,你把次卧收拾一下,床单被套换套新的。对了,房产证我拿着,到时候给姑娘看看,让她知道咱们家有房,不是租的。”
她端着碗进了厨房,水声哗哗响起。周屿看了我一眼,低声道:“你就听妈的,又不会少块肉。我弟结婚是大事,咱们当哥嫂的,支持一下怎么了?”
“支持可以,但不是这么个支持法。”我看着他,“周屿,那是我的房子。你妈说要帮我保管房产证,你弟说要带女友来住,你们问过我的意见吗?”
“问什么?一家人需要问吗?”周屿皱起眉,“清月,你最近怎么越来越计较了?以前你不这样啊。”
“以前我傻。”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声音,“现在我不想傻了。”
我转身回卧室,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听见周屿在客厅跟他妈说话。
“妈,清月就这脾气,您别往心里去。”
“我不往心里去,我是心疼你。娶这么个媳妇,什么都要计较,日子怎么过?”
“她平时不这样,可能最近工作压力大……”
“工作压力大就能跟长辈甩脸子?周屿,妈跟你说,这女人不能惯,惯出毛病来了,以后有你受的。”
我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走到梳妆台前,打开最下面的抽屉。房产证原本放在这里,用文件袋装着,上面还压着几本相册。现在,文件袋还在,相册也在,房产证没了。
婆婆说她收起来了,锁保险柜了。可家里根本没有保险柜。
她在撒谎。
为什么?
手机震了一下,是闺蜜林珊发来的消息:“明天逛街去?万象城新开了家甜品店,据说提拉米苏一绝。”
我回:“好。另外,帮我打听个事。”
“啥事?”
“房产证丢了,怎么补办?”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电话直接打过来了。
“楚清月,你房产证丢了?怎么丢的?报警了吗?”
“没丢,被人拿走了。”我压低声音,“我婆婆,说帮我保管。但我怀疑她别有用心。”
“我去!”林珊在那边骂了句脏话,“楚清月,你是不是傻?房产证能随便给人保管吗?那是你的房子!你赶紧要回来!”
“要不回来了。她说锁保险柜了,可家里根本没保险柜。我怀疑她……”
“怀疑什么?”
“怀疑她想把房子过给她小儿子。”我说出那个一直压在心底的猜测。
林珊倒吸一口凉气:“不会吧?她敢?”
“不知道。但下个月,周屿他弟要带女朋友回来,说要看看房子。我婆婆让我把次卧腾出来,还给那姑娘看房产证,说‘让姑娘知道咱们家有房’。”
“这不明摆着要拿你的房子充门面吗?”林珊急了,“清月,这事儿你得警惕。我表姐就吃过这种亏,婚前房被婆家忽悠着加了小叔子的名,离婚的时候差点没要回来。”
“我知道。”我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晨练的老人,“所以我得把房产证拿回来。不,拿不回来,我就补办。”
“怎么补办?需要什么手续?”
“身份证,户口本,还有……得去房产局查档,证明房子是我的。”我顿了顿,“但房产证原件不在我手里,补办可能需要时间,而且得公告。”
“那就赶紧办!”林珊说,“清月,这事儿不能拖。你那婆婆,一看就不是善茬。还有你老公,向着他妈吧?”
“嗯。”
“那你就得自己硬气起来。房子是你的,谁也别想动。”
挂了电话,我在窗前站了很久。楼下有孩子在踢球,笑声清脆。阳光很好,把整个世界照得亮堂堂的。可我心里,却像蒙了一层灰。
卧室门被推开,周屿走进来,手里端着杯牛奶。
“还生气呢?”他把牛奶递给我,“妈就那样,心直口快,没坏心。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接牛奶,看着他:“周屿,你妈把房产证拿走了,你知不知道?”
“知道啊,妈跟我说了。”周屿把牛奶放在床头柜上,“她说放咱们这儿不安全,她收着放心。怎么了?”
“家里有保险柜吗?”
“没有啊。妈说放她房间的抽屉里,锁起来了。”
“锁起来了?”我重复一遍,“用她的锁,锁我的房产证?”
“清月,你怎么这么计较?”周屿皱起眉,“妈是长辈,帮咱们保管东西怎么了?又不会弄丢。”
“万一弄丢了呢?”
“那就补办呗,多大点事。”
“补办需要时间,需要手续。万一这段时间,房子被人动了呢?”
“动什么动?谁动?”周屿脸色沉下来,“清月,你这话什么意思?怀疑我妈?”
“我不是怀疑,我是担心。”我看着他,“周屿,那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钱给我买的房,是我的底线。谁都不能动。”
“没人要动你的房子!”周屿提高了声音,“妈就是好心帮你保管!我弟就是带女朋友来看看!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楚清月,你是不是从来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激动而涨红的脸,突然觉得累。三年婚姻,我掏心掏肺,对他好,对他家人好。他妈妈生病,我请假在医院陪护。他弟弟找工作,我托关系找人内推。他爸爸喜欢钓鱼,我每次回娘家都带最好的鱼竿回来。我以为将心比心,总能换来真心。
结果呢?在他们眼里,我依然是个外人。我的东西,是“咱们家的”,但“咱们家”的事,我无权过问。
“周屿,”我平静地说,“下周五,你弟带女友来,可以。但住家里,不行。房产证,我今天就要拿回来。这是我的房子,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楚清月!”周屿瞪着我,“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笑了,“周屿,到底是谁过分?你们一家人,住着我的房子,用着我的东西,现在还打算拿我的房子给你弟充门面。你们要脸吗?”
“你!”
“出去。”我指着门口,“我要换衣服出门。”
“你去哪儿?”
“房产局。”
周屿愣住了,看着我,像看一个陌生人。也是,结婚三年,我一直温顺,听话,他说什么是什么。现在突然强硬起来,他不习惯了。
不习惯也得习惯。
我拉开衣柜,挑了件衬衫和牛仔裤。周屿在身后站了一会儿,摔门走了。门板撞在门框上,发出巨响。
我穿好衣服,化了个淡妆,涂上口红。镜子里的人,眼神很冷,但很坚定。
出门时,婆婆在客厅拖地,看见我,脸色不好看:“要出门?”
“嗯。”
“去哪儿?”
“房产局。”我换鞋,“妈,房产证您放哪儿了?我自己去拿。”
婆婆直起腰,手里还握着拖把:“清月,你是不是不相信妈?”
“不是不相信,是房产证这种东西,还是我自己保管比较方便。”我看着她,“毕竟是我的东西,老麻烦您,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我是你妈!”
“您是我婆婆。”我纠正,“亲兄弟还明算账呢,何况是房产证。”
婆婆脸色铁青,把拖把往地上一扔:“行,你要拿是吧?我给你拿!”
她转身进房间,过了几分钟,拿着个文件袋出来,重重拍在茶几上:“拿去!看看妈会不会贪你的房子!”
我走过去,打开文件袋。里面是空的。
“妈,房产证呢?”
“不就在里面吗?”婆婆凑过来一看,也愣住了,“哎?我明明放里面的啊……等等,我想起来了,我放你爸那儿了。你爸说放他那儿更安全。”
“我爸?”我看着她,“我爸在老家,房产证怎么放他那儿?”
“我……我寄过去的。”婆婆眼神躲闪,“对,寄过去的。前天寄的,估计明天就到了。你放心,丢不了。”
我看着她的表情,突然笑了。
“妈,您撒谎的时候,眼睛会往右上方看。”我说,“房产证根本没寄,对吧?您藏起来了,或者……已经给您小儿子了?”
“楚清月!你胡说什么!”婆婆尖叫起来,“我是那种人吗?我拿你的房子给我小儿子?你把我想成什么了!”
“我想成什么不重要。”我收起文件袋,“重要的是,房产证不见了。既然不见了,我就去补办。另外,从今天起,这房子的门锁我会换掉。指纹锁,只录我一个人的指纹。您和周屿,还有您小儿子,想来,敲门。我开,您能进。我不开,您就进不来。”
“你!你这是要赶我们走?!”婆婆气得浑身发抖。
“不是赶,是分清界限。”我看着从卧室冲出来的周屿,“周屿,你听见了。房子是我的,我有权决定谁能进,谁不能进。你们要住,可以,但得守我的规矩。不守,就请离开。”
“楚清月!”周屿冲过来,抓住我的手腕,“你疯了吗?这是我家!”
“你家?”我甩开他的手,“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周屿,这是我家,不是你家。你们一家人,是暂住,明白吗?”
“你——”
“还有,”我打断他,“下周五,你弟带女友来,可以来看,但住家里,不行。你们要充门面,自己想办法。我的房子,不借。”
说完,我拎起包,推门出去。门在身后关上,隔绝了里面的怒骂和尖叫。
电梯下行时,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脸色有点白,但眼神很亮,像淬了火的刀。
原来撕破脸皮,是这种感觉。不痛快,但也不难受,就是空。空得像把腐烂的肉剜掉,疼,但知道会长出新肉。
到一楼,手机响了,是林珊。
“怎么样?要回来了吗?”
“没,她说寄给她老伴了,明显撒谎。”我走到小区门口,拦了辆出租车,“我现在去房产局,补办。另外,换锁,换指纹锁,只录我一个人的。”
“干得漂亮!”林珊在那头兴奋,“清月,你早就该这么硬气了!对了,需要我陪你吗?”
“不用,我一个人可以。”
“那有事随时打电话。”
“好。”
挂了电话,我报出房产局的地址。司机从后视镜看我:“姑娘,去房产局办事啊?”
“嗯,补房产证。”
“那可是大事。证件带齐了吗?”
“带了。”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我看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里一片平静。
该来的,总会来。
该走的,谁也留不住。
而我,要守住我该守住的。
就这么简单。
第二章
房产局办事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我坐在塑料椅子上等着叫号,手心里却全是汗。前面还有五个人,窗口里的工作人员不紧不慢地敲着键盘,偶尔抬头问一两句话,声音透过扩音器传出来,嗡嗡的,听不真切。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是周屿。我按掉。他又打,我再按掉。第三次响起时,我直接关机。
“37号!”
我站起来,走到窗口,把身份证、户口本递进去。
“补办房产证。”我说。
工作人员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细边眼镜,接过证件,在电脑上操作了一会儿,抬头看我:“楚清月?中山路枫林苑6栋1602的业主?”
“是。”
“您这房产证状态正常,没有挂失记录。确定要补办?”
“确定。原件丢失了。”
“怎么丢的?”
“被……家里人拿走了,现在要不回来。”我如实说。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点同情,但很快恢复公事公办的表情:“补办需要登报公告,公告期15天。公告期满,如果没人提出异议,才能补发新证。另外,需要缴纳工本费80元,公告费看报社收费标准,大概三五百。”
“行。”
“那您填一下申请表。”她递过来几张表格。
我接过,坐在旁边的填表区,一笔一划地写。姓名,身份证号,房屋地址,丢失原因……写到“丢失原因”时,笔尖顿了顿,然后写下“保管不善,原件遗失”。
不算撒谎,但也没说全。有些事,没必要让外人知道。
填完表,交回去,工作人员检查了一遍,点头:“可以了。公告我们会统一安排,登在《金陵晚报》上。15天后,您带身份证来领新证。另外,”她顿了顿,“如果这期间原证出现,或者有人持原证来办理业务,我们会联系您。您最好留意一下。”
我心里一紧:“如果有人拿原证来过户……”
“过户需要您本人到场,或者有您亲笔签名的委托书。”工作人员推了推眼镜,“但如果原证在别人手里,可能会有风险。建议您尽快补办,拿到新证后,旧证就自动作废了。”
“好,谢谢。”
从房产局出来,阳光刺眼。我站在台阶上,开机。几十条未读消息涌进来,全是周屿的,从质问到哀求到威胁。最后一条是:“楚清月,你非要闹到鱼死网破吗?”
我回:“鱼死网破?周屿,你配吗?你和你妈,不过是两条寄生虫,离了我的房子,你们什么都不是。”
发完,拉黑。
然后给林珊打电话。
“补办手续办了,要等15天公告期。这期间,我怕他们拿原证去做手脚。”
“你婆婆应该不敢吧?过户需要你本人到场,或者有你的委托书。”
“就怕她伪造。”我说,“林珊,你认不认识做笔迹鉴定的?我想先准备着,万一真出事,也好有个证据。”
“我问问。对了,锁换了吗?”
“正准备去换。你知道哪家靠谱吗?”
“我老公有个朋友做这个的,我推给你。就说是我介绍的,给你优惠。”
“好,谢谢。”
挂了电话,我按林珊发来的地址,找到那家锁店。店面不大,但很整洁。老板姓赵,四十多岁,听我说要换指纹锁,而且只录我一个人的指纹,点点头,没多问。
“现在去装?”
“现在。”
赵老板提着工具箱,跟我一起回家。到楼下时,我看见周屿的车停在路边,他靠在车上抽烟,脚下好几个烟头。看见我,他直起身,脸色铁青。
“楚清月,你什么意思?”
“换锁。”我说。
“你非要做得这么绝?”
“绝?”我看着这个我同床共枕三年的男人,突然觉得很陌生,“周屿,你们一家人住着我的房子,用着我的东西,现在还想拿我的房子给你弟充门面。你们不觉得绝,我换个锁,就绝了?”
“我妈说了,房产证会还你!”
“什么时候还?等你弟结了婚,生了孩子,孩子要上学的时候还?”我笑了,“周屿,我不是三岁小孩。你们那点心思,我懂。房产证在你妈手里,房子就随时可能变成你弟的。到时候我一分钱拿不到,还得被你们扫地出门。这种傻事,我不干。”
“你胡说什么!我弟怎么可能抢你的房子!”
“不会吗?”我看着他,“那为什么你妈要把房产证藏起来?为什么你弟要带女朋友来看房?周屿,你妈是不是跟你说了,先把房子过到你弟名下,等结了婚,再还给我?或者干脆就不还了,反正都是一家人,你的就是我的,我的就是你弟的?”
周屿脸色变了变,眼神躲闪。
我知道,我猜对了。
“被我说中了,是吧?”我冷笑,“周屿,这三年,我对你们家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可你们呢?把我当傻子,当提款机。现在还想算计我的房子。好,很好。那咱们就看看,最后谁算计谁。”
我转身,对赵老板说:“师傅,上楼,换锁。”
“楚清月!”周屿冲过来,抓住我的胳膊,“你敢!”
“我有什么不敢的?”我甩开他,“这是我的房子,我想换锁就换锁,想换人就换人。周屿,你要是还想好好过,就让你妈把房产证还回来,让你弟别打这房子的主意。否则,咱们民政局见。”
“你要离婚?”
“不然呢?”我看着他那张因为震惊而扭曲的脸,“等着你们把我家搬空,把我赶出去,我露宿街头?”
“我没想赶你走……”
“但你也没拦着你妈。”我打断他,“周屿,这三年,每次你妈和你弟提出过分要求,你都让我忍,让我让。你说是一家人,别计较。可结果呢?我越忍,他们越过分。现在连我的房子都惦记上了。周屿,我忍够了。要么,你们搬出去,房产证还我,咱们还能过。要么,离婚,你们一家滚蛋。你自己选。”
周屿瞪着我,眼睛通红,像要喷火。但他没说话,因为他知道,我说的都是真的。这三年,他一直在和稀泥,一直在让我退让。现在,我不想让了。
“师傅,上楼。”我转身,走进单元门。
赵老板跟上来,小声说:“姑娘,你这……家里矛盾啊?”
“嗯。”我没多说。
“清官难断家务事,但房子是你的,你硬气,没错。”赵老板拍拍工具箱,“放心,锁我给你装好,保准除了你,谁都进不来。”
“谢谢。”
到门口,我掏出钥匙,开门。婆婆在客厅看电视,看见我,脸色一沉:“你还知道回来?”
“这是我家,我当然要回来。”我走进去,对赵老板说,“师傅,就这个门,换指纹锁。”
“换锁?”婆婆从沙发上站起来,“换什么锁?好好的锁换什么?”
“旧了,不安全,换新的。”我看着她,“妈,您不是也说,重要的东西要保管好吗?锁换了,更安全。”
“你——”婆婆看向我身后的赵老板,“师傅,这锁我们不换,你回去吧。”
赵老板为难地看着我。
“师傅,换。”我从钱包里抽出几张钞票,“这是定金,装好了再付尾款。”
“楚清月!”婆婆尖声叫道,“你这是要造反啊!周屿!周屿你死哪儿去了!”
周屿冲进来,看见赵老板已经在拆旧锁,急了:“你给我住手!”
赵老板停下手,看着我。
“继续拆。”我说。
“我看谁敢拆!”周屿冲过来,要推赵老板。
我挡在他面前:“周屿,你敢动师傅一下,我现在就报警。私闯民宅,破坏私人财物,够你喝一壶的。”
“这是我家!”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一字一句,“需要我拿出来给你看吗?哦对了,房产证在你妈那儿,要不你让她拿出来,咱们当场对质?”
周屿气得浑身发抖,但没敢动手。他知道,真要闹到报警,他理亏。
赵老板看了我们一眼,加快动作。旧锁拆下来,新锁装上去,接线,调试。整个过程不过半小时,但客厅里的气氛像凝固了,能听见每个人粗重的呼吸声。
“好了。”赵老板站起来,把新钥匙递给我,“这是机械钥匙,备用。指纹已经录好了,您试试。”
我把拇指按上去,“滴”一声,绿灯亮,锁开了。
“可以了。”我把机械钥匙收好,付了尾款,“谢谢师傅。”
“不客气。有事再找我。”赵老板收拾好东西,快步走了。大概也受不了这屋里的低气压。
门关上,客厅里只剩我们三个人。婆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开始哭:“造孽啊……我这是造的什么孽啊……娶个媳妇回来,要把婆婆赶出门啊……”
“妈,您要哭出去哭,别在我家哭。”我换鞋,进卧室,“还有,次卧您收拾一下,今晚开始,您睡沙发。既然您说是一家人,不计较,那您应该不介意睡两天沙发吧?”
“楚清月!”周屿吼起来,“你别太过分!”
“我过分?”我转身,看着他,“你妈让我睡沙发的时候,你怎么不说她过分?周屿,双标也得有个限度。”
“那是我妈!”
“那又怎么样?”我问,“她生我了?养我了?给我买房了?都没有。那她凭什么对我的房子指手画脚,凭什么安排我的生活?就凭她是你妈?周屿,你妈是你妈,不是我妈。我对她客气,是看你的面子。现在,面子没了,里子也别想要了。”
婆婆的哭声戛然而止,她瞪着我,像看一个怪物。
“周屿,你看看,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这是要逼死我啊!”
“妈,您要死,别死在我家。”我走进卧室,关上门。没锁,因为知道他们不敢进来。
外面安静了几秒,然后传来婆婆歇斯底里的哭声,和周屿压抑的劝慰声。很吵,但离我很远。
我坐在床边,拿出手机,给林珊发消息。
“锁换好了。接下来怎么办?”
“等。等你婆婆把房产证交出来,或者等补办的新证下来。”林珊很快回,“这期间,你小心点。我怕他们狗急跳墙。”
“嗯。”
“对了,你老公什么态度?”
“向着他妈。”
“意料之中。清月,这婚,你考虑清楚。这样的男人,这样的家庭,不值得。”
“我知道。”
放下手机,我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白,很干净,像一张没写过字的纸。这房子是我爸妈买的,装修是我亲自盯的,墙漆的颜色,地板的材质,窗帘的花色,都是我挑的。每一处,都有我的心血。
可现在,这里住着我不喜欢的人,发生着让我恶心的事。
但没关系。很快,一切都会结束。
外面的哭声渐渐小了,变成了低声的咒骂。我听见婆婆在说:“离!必须离!这种媳妇,咱们周家要不起!”
周屿在说什么,听不清。但无所谓了。
我起身,开始收拾东西。衣服,化妆品,书,文件。能带走的,都带走。剩下的,不要了。这个家,从他们住进来的那天起,就不再是我的家了。
收拾到一半,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
“请问是楚清月女士吗?我是《金陵晚报》公告部的,您申请的房产证遗失公告,我们收到了。想问一下,公告内容有没有需要修改的?”
“没有,就按我填的登。”
“好的。另外,公告费是380元,您看是转账还是……”
“转账,我现在就转。”
挂了电话,我按对方发来的账号转了钱。很快,收到回复:“已收到,公告明天见报。”
明天。明天所有人都会知道,我的房产证丢了。包括周屿他妈,包括周屿他弟,包括他们所有的亲戚朋友。
也好。既然要闹,就闹大点。看谁丢脸。
晚上,我没出去吃饭。婆婆也没做我的饭。周屿来敲过一次门,我没开。他在外面站了一会儿,走了。
夜深了,我饿得胃疼,起来煮了包泡面。厨房里,婆婆的房间门关着,里面有电视的声音。客厅的沙发铺了被褥,看来她真睡沙发了。
也好,早点习惯。
我端着面回卧室,慢慢吃。面有点坨了,但很香。吃着吃着,眼泪掉下来,砸进面汤里。
不是委屈,是解脱。
原来放下,是这种感觉。不恨,不怨,只是累了,不想再纠缠了。
吃完面,我刷了碗,回卧室,锁上门。躺在床上,却睡不着。脑子里过电影一样,回放这三年。第一次见周屿,他在朋友聚会上,白衬衫,牛仔裤,笑起来有虎牙。第一次约会,他带我去看夜场电影,恐怖片,我吓得往他怀里钻,他搂着我,说“别怕”。求婚时,他单膝跪地,手里拿着易拉罐拉环,说“等我有钱了,给你换钻戒”。
那时候以为,穷没关系,只要两个人一条心,日子总会好起来的。
现在才知道,穷不是最可怕的。可怕的是心穷,是算计,是把别人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
手机震了一下,是妈妈。
“清月,睡了吗?”
“没。”
“你婆婆下午给我打电话了,说你……说你要赶她走,还换了锁。”妈妈的声音很小心,“清月,到底怎么回事?你跟妈说实话。”
我鼻子一酸,把这几天的前前后后说了一遍。说到房产证被拿走,说到小叔子要带女友来住,说到换锁,说到可能要离婚。说得很平静,但眼泪一直流。
妈妈在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清月,回家吧。明天就回。这婚,离就离。我女儿不能受这种委屈。”
“妈,房子是我的,我不能走。我走了,房子就真成他们的了。”
“房子重要还是人重要?”妈妈哭了,“清月,妈只要你平平安安的。房子没了就没了,妈和你爸还有退休金,养得起你。你回来,妈给你做好吃的,咱们一家三口,好好过。”
“妈……”我泣不成声。
“听话,明天就回来。剩下的事,妈和你爸处理。房产证丢了,咱们补办。他们要闹,咱们奉陪。但我女儿,不能在那儿受气。”
“嗯。”我擦干眼泪,“我明天回去。”
“好,妈等你。”
挂了电话,我靠在床头,看着窗外的夜色。城市睡了,但还有很多灯亮着,像星星,一点一点的,很暖。
原来无论走多远,摔得多惨,回头,家还在那里,爸妈还在那里。
这就够了。
第二天一早,我拖着行李箱出门。婆婆在沙发上睡着,听见声音,睁开眼,看见我的箱子,愣了。
“你要去哪儿?”
“回娘家。”我说。
“回娘家?”她坐起来,“你回娘家,谁做饭?谁收拾屋子?”
“您儿子会做,或者,您自己做。”我换鞋,“对了,房产证如果找到了,给我打电话。找不到,也没关系,我已经登报挂失了。十五天后,新证下来,旧证就作废了。您要还想打这房子的主意,趁早死心。”
“你——”
我没听她说完,推门出去。指纹锁“滴”一声锁上,很清脆。
下楼,打车,报出娘家的地址。车子启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这栋住了三年的楼。十六楼,窗户关着,窗帘拉着,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再见了,周屿。
再见了,这三年的荒唐。
车子汇入车流,向前驶去。
太阳升起来了,金灿灿的,照在脸上,很暖。
我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重新开始,还不晚。
第三章
回娘家的路走了无数遍,但这一次,手里的行李箱格外沉。司机是个话痨,从天气聊到房价,又说到自家儿子结婚要买婚房,“现在的姑娘啊,没房不嫁,愁死人”。
我靠着车窗,没接话。外面梧桐叶子掉了大半,光秃秃的枝桠伸向灰白的天空,像干枯的手。秋天快过完了,冬天要来了。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拖着箱子往里走。老小区,没电梯,爸妈住四楼。爬到三楼时,就听见上面门开了,妈妈探出头:“清月?是清月吗?”
“妈。”我抬头,挤出个笑。
妈妈快步下来,接过我的箱子,另一只手拉着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手怎么这么凉?快进屋,妈熬了姜汤。”
屋里暖气开得很足,带着妈妈炖的鸡汤香。爸爸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听见动静抬起头,放下报纸站起来。
“爸。”
“嗯。”爸爸走过来,接过箱子,放在墙角,然后拍拍我的肩,“先去洗把脸,吃饭。”
洗手间里,我看着镜子里的人。眼睛红肿,脸色苍白,嘴角是硬挤出来的弧度。很丑。我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扑脸,深吸几口气,再抬头,好点了。
饭桌上摆了三菜一汤,全是我爱吃的。妈妈一个劲给我夹菜:“多吃点,看你瘦的。”
“妈,我自己来。”
“你来什么来,在家就听妈的。”妈妈眼睛又红了,“我女儿在外面受了委屈,回家还不让妈心疼?”
“素琴,让孩子好好吃饭。”爸爸开口,声音很稳,“清月,先吃饭,吃完再说。”
我点点头,埋头吃饭。鸡汤很鲜,排骨很烂,青菜很嫩。是家里的味道,是安心的味道。吃着吃着,眼泪又掉下来,混在饭里,咸咸的。
吃完饭,妈妈去洗碗,爸爸泡了茶,我们坐在沙发上。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是午间新闻,主播在说天气。
“说吧,怎么回事。”爸爸喝了口茶。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从房产证被拿走,到小叔子要带女友来住,到换锁,到回娘家。说得比电话里详细,也冷静。爸爸听着,没插话,只是眉头越皱越紧。
“你是说,周屿他妈把房产证藏起来了,说要给小儿子结婚用?”
“她没明说,但意思很明显。”我放下茶杯,“而且周屿的态度,是向着他妈的。他觉得我小题大做,觉得我应该把房子借给他弟充门面。”
“混账!”爸爸重重放下茶杯,茶水溅出来几滴,“那是你的房子!你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他们凭什么?”
“老楚,你小声点,别吓着孩子。”妈妈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清月,那你现在打算怎么办?”
“补办房产证,我已经登报挂失了,十五天后拿新证。”我说,“这期间,我住家里。等新证下来,再回去处理。如果他们识相,把旧证还回来,也许还能过。如果不识相……”
“就离婚。”爸爸接话,“这种人家,不能要。”
“嗯。”我点头。
“那房子呢?”妈妈问,“万一他们赖着不走……”
“那就打官司。”爸爸站起来,在客厅里踱步,“房子是清月的婚前财产,白纸黑字有证据。他们赖着不走,就告他们非法侵占。周屿他妈要是敢拿旧证去做手脚,就告她伪造文书。我就不信,法治社会,还能让他们翻了天。”
“爸,您别急。”我拉他坐下,“事情还没到那一步。等等看,看他们什么反应。”
“等什么等?”爸爸看着我,“清月,你就是太软,才让他们欺负到头上来。这次听爸的,硬气点。房子是你的,谁也别想动。周屿要是向着你,这婚还能过。他要是向着他妈,离了算了。我女儿这么好,不愁找不到好的。”
“老楚,你少说两句。”妈妈瞪他一眼,“让孩子自己拿主意。”
“我拿主意,就是刚才说的。”我看着爸妈,“补证,等消息。如果他们愿意好好谈,房产证还回来,以后不插手我们的事,这婚还能过。如果不愿意,就离。房子我肯定要保住,那是您二老的心血。”
妈妈抹了抹眼睛:“清月,妈只要你过得好。房子不房子的,妈不在乎。但妈不能看着你受委屈。周屿那孩子,以前看着挺老实,怎么……”
“人都会变的。”我轻声说,“或者,他本来就这样,只是以前没暴露。”
屋里沉默下来,只有电视里天气预报的声音:“明天多云转晴,气温8到15度……”
手机响了,是周屿。我看着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没接。响了几声,停了。然后又响,这次是婆婆。
我还是没接。
“接吧,听听他们说什么。”爸爸说。
我按下接听,开了免提。
“楚清月!你跑哪儿去了?!”婆婆尖利的声音冲出来,“赶紧给我回来!家里一团糟,你像话吗?”
“我在我爸妈家。”我平静地说。
“你爸妈家?你嫁到周家,就是周家的人!跑回娘家算怎么回事?赶紧回来,把锁换了,把你妈……把我接回去!沙发是人睡的吗?我腰疼了一晚上!”
“妈,锁我不会换。沙发您要是睡不惯,可以回老家,或者去住酒店。”我说,“另外,房产证您找到了吗?”
“什么房产证!我不知道!”
“不知道?”我笑了,“妈,昨天您还说寄给我爸了,今天就说不知道?您这记性,是不是该去医院看看?”
“你!你咒我?!”婆婆气得声音发抖,“周屿!你看看你娶的好媳妇!她咒我!”
电话那头传来周屿的声音,有点远,但能听清:“清月,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
“谈什么?”
“谈房子的事,谈我妈的事。”周屿顿了顿,“我弟下周五带女朋友来,你不在,像什么话?”
“我不在,你们不是更能好好表现吗?”我说,“反正房子是你们的,我回去反而碍事。”
“楚清月,你别阴阳怪气。”
“周屿,”我打断他,“我最后说一次,房产证还回来,你妈和你弟从我家搬出去,咱们还能过。否则,离婚。你选。”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我听见婆婆在那边哭,在骂,周屿在劝。很吵,很乱。
“清月,”周屿终于开口,声音很疲惫,“房子是你的,我妈不会动。但我妈住这儿,是帮咱们照顾家。我弟就来看一眼,不会长住。你就不能体谅一下吗?非要闹得这么僵?”
“体谅?”我笑了,“周屿,这三年,我体谅得还不够吗?你妈要生活费,我给。你弟要买电脑,我出。你爸生病,我掏钱。我体谅你们家每一个人,谁体谅过我?现在连我的房子都要体谅给你们?凭什么?”
“就凭你是我老婆!是一家人!”
“一家人?”我重复一遍,声音冷下来,“周屿,一家人不会算计对方的房子,不会把对方当傻子。你们家,从来没把我当一家人。我在你们眼里,就是个提款机,是个保姆,是个可以随意摆布的工具。现在,这个工具不想被摆布了,你们不习惯了,是吧?”
“我没有……”
“你有。”我站起来,走到窗边,“周屿,我给你三天时间。三天内,把你妈送走,把你弟的事推掉,房产证还回来。否则,三天后,我的律师会联系你,谈离婚和房子的事。”
“律师?你还请了律师?”
“不然呢?等着你们把我扫地出门?”我看着窗外,楼下有孩子在玩滑板,笑声清脆,很刺耳,“周屿,做人要讲良心。你们家,没有。”
我挂了电话,关机。
客厅里很安静,爸妈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有骄傲。
“我女儿长大了。”爸爸说。
“长大了有什么用,还不是让人欺负。”妈妈抹眼泪。
“妈,我没被欺负。”我走过去,抱住她,“我反抗了,我保护了自己。以后,谁也别想欺负我。”
那天下午,我和爸妈去见了周律师,是爸爸的朋友,专打离婚和房产官司。我把情况说了一遍,周律师边听边记。
“楚小姐,情况我了解了。房子是您的婚前个人财产,有购房合同、转账记录证明。您婆婆擅自拿走房产证,涉嫌侵占。如果他们用原证去做任何交易,比如抵押、过户,都属于违法行为,您可以报警,也可以起诉。”
“那如果他们赖着不走呢?”
“您可以报警,告他们非法侵入住宅。但实际操作中,如果周屿还在里面,警方可能会认定为家庭纠纷,建议协商。”周律师推了推眼镜,“我建议您先补办新证,拿到新证后,旧证自动作废。然后,您可以要求周屿和他母亲搬离。如果他们不搬,再考虑诉讼。”
“那离婚呢?”
“离婚的话,房子因为是您的婚前财产,周屿无权分割。但婚后共同还贷部分,如果有,他可以要求补偿。另外,婚后增值部分,他也可以主张分割。但您这房子,是全款买的,没有贷款,所以问题不大。”
“好。”我点头,“那就先补证,等新证下来,再谈离婚。”
“嗯。这期间,您最好保存好所有证据。通话录音,微信聊天记录,还有房产证被拿走的证据。”
“我知道了。”
从律所出来,天已经黑了。风很大,吹得树叶哗哗响。爸爸搂着我的肩:“别怕,有爸在。”
“嗯,我不怕。”
三天很快过去,周屿没联系我。第四天早上,我开机,收到他一条消息:“清月,我们谈谈。我在你家楼下。”
“你家”两个字,很刺眼。
我回:“谈可以,带上房产证,带上你妈和你弟搬走的保证书。否则,免谈。”
他没回。
中午,林珊打电话来,语气兴奋:“清月!你看今天《金陵晚报》没?公告登出来了!我拍了照片发你!”
我点开微信,照片上是一则小小的公告:“业主楚清月,房屋坐落中山路枫林苑6栋1602,房产证遗失,特此声明作废。”
很短的几行字,但像一颗定心丸。
“谢了珊珊。”
“客气啥。对了,周屿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估计看到了,正在家跳脚呢。”
“活该!让他妈作妖!”林珊顿了顿,“清月,你真想好了?要离婚?”
“嗯。”
“不难受?”
“难受,但更多的是解脱。”我看着窗外,“珊珊,这三年,我过得太累了。每天都在讨好,在退让,在委屈自己。现在我不想这样了。我想为自己活一次。”
“我支持你。”林珊说,“清月,你值得更好的。离了婚,姐们儿带你出去浪,给你介绍小鲜肉!”
“好。”
挂了电话,我打开电脑,开始写离婚协议。很简单,没有共同财产,没有孩子,没有债务。只有一条:房子归我,周屿净身出户。
写完,我打印出来,签了字。然后拍了张照片,发给周屿。
“离婚协议,我签了。你签了,咱们好聚好散。不签,法庭见。”
这次他回得很快:“楚清月,你非要这样?”
“是你们逼我的。”
“好,好。”他发来两个字,再没动静。
晚上,妈妈做了红烧鱼,是我最爱吃的。我吃得很香,还添了半碗饭。妈妈看着,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是笑着的。
“看我女儿,胃口好了,妈就高兴。”
“妈,我以后天天吃您做的饭,您别嫌我吃得多。”
“不嫌,不嫌,妈养你一辈子。”
吃完饭,我帮妈妈洗碗。水哗哗的,妈妈突然说:“清月,妈想好了。等这事儿了了,妈和你爸出钱,给你换套房子。这套卖了,咱们买套新的,写你的名,就你一个人住。谁也别想打主意。”
“妈,不用。”我擦着碗,“那房子是我的,我不会卖。我要留着,提醒自己,以后别再犯傻。”
“可是……”
“妈,放心,我能处理。”我搂住妈妈的肩,“您女儿长大了,能保护自己,也能保护您和爸。”
妈妈靠在我肩上,轻轻“嗯”了一声。
那一晚,我睡得很沉,一个梦都没有。醒来时,阳光洒满房间,暖洋洋的。我坐起来,看着熟悉的房间,书架上还摆着中学时的奖状,墙上贴着大学时的海报。时间好像没走,我还是那个被爸妈宠着的女儿。
但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了。我经历了婚姻,经历了背叛,经历了重生。我长大了,也坚强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律师。
“楚小姐,公告期还有十天。这期间,如果有人持原证来办理业务,房产局会通知您。另外,我建议您去一趟派出所,把房产证被侵占的事备案,以防万一。”
“好,我下午去。”
“还有,”周律师顿了顿,“周屿的母亲,昨天下午去了房产局,想查房屋状态,但被告知房产证已挂失。她情绪很激动,在房产局大闹了一场,被保安请出去了。您有个心理准备,她可能会来找您。”
“来就来吧,我不怕。”
下午,我去派出所备案。值班民警很年轻,听完我的叙述,皱起眉:“这事属于家庭纠纷,我们不好管。但房产证是重要证件,被人拿走不还,您可以报案侵占。但需要证据,证明对方是以非法占有为目的。”
“她要把房子过给她小儿子,这算非法占有吧?”
“如果有证据,比如聊天记录、录音,证明她有这个意图,可以。”民警说,“但实际操作中,很难界定。我建议您先协商,协商不成,再走法律途径。”
“我知道了,谢谢。”
从派出所出来,天空阴沉沉的,像要下雨。我沿着街道慢慢走,路过一家婚纱店,橱窗里模特穿着雪白的婚纱,头纱长长地拖在地上,很美。
三年前,我也穿过这样的婚纱,挽着周屿的手臂,走过红毯。那时候以为,那是一辈子的开始。现在才知道,那可能是一辈子错误的开始。
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我接起来。
“喂?”
“是楚清月吗?”是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温柔。
“我是,您哪位?”
“我是周屿的弟弟,周帆的女朋友,我叫许薇。”她说,“我们能见一面吗?我想跟您谈谈房子的事。”
第四章
我和许薇约在书店的咖啡角,她选的。到的时候,她已经在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放着一杯拿铁。看见我,她站起来,有点局促。
“清月姐,谢谢您愿意见我。”她伸出手。
我握了握,她的手很凉。“坐吧。喝点什么?”
“不用了,我点了。”她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搅着咖啡勺,“清月姐,我今天来,是想跟您道个歉。也……也想解释一下。”
“解释什么?”
“房子的事。”她抬起头,眼神很清澈,但带着不安,“周帆一开始跟我说,房子是他哥的,准备给他结婚用。我信了,还跟我爸妈说了。我爸妈很高兴,说周家条件不错,在南京有房,就催我们快点定下来。可昨天,周帆突然说,房子不是他哥的,是您的。而且……而且房产证还被阿姨拿走了,现在在挂失。”
我看着她,没说话。她不像撒谎,但也不排除演戏的可能。
“清月姐,我知道您可能不信我,但我真的不知道。”她眼圈红了,“我要是知道房子是您的,我肯定不会答应去看。我爸妈也不会提那种要求。现在弄得……弄得大家都不好看,我真的特别过意不去。”
“你爸妈提什么要求了?”
“他们……”她咬了咬嘴唇,“他们说,结婚必须要有房,要么周家买,要么用这套。如果这套是周帆的,就过户给他,算婚前财产。如果不是,就得加名。我……我当时还觉得,这要求不过分,毕竟现在结婚都要房。可我不知道……”
“不知道这房子是我的,而且我根本不同意借,更别说过户?”我接过话。
她点头,眼泪掉下来:“清月姐,对不起。我代我爸妈,代周帆,也代阿姨,跟您道歉。是我们家过分了,给您添麻烦了。”
我递了张纸巾给她。她接过,擦了擦眼泪,深吸一口气。
“我今天来,主要是想跟您说,房子的事,我不会再提了。我也会跟我爸妈说清楚,让他们别为难周家。周帆那边,我也会跟他说,让他劝劝阿姨,把房产证还给您。这本来就是您的房子,谁都没资格动。”
我看着这个女孩,二十五六岁,穿着朴素,说话诚恳。不像周帆那种被惯坏的样子,也不像他妈那种精明算计。也许,她真的是不知情。
“许薇,”我开口,“谢谢你跟我说这些。但事情没这么简单。你婆婆——如果你和周帆结婚,她就是你婆婆——她拿走的不仅是房产证,还有我的信任,和我对这段婚姻的最后一点期待。就算房产证还回来,有些东西,也回不来了。”
“我明白。”她低下头,“清月姐,我知道我没立场劝您什么。但我能看出来,周屿哥……他是向着您的。这几天,他在家跟阿姨吵了好几次,说房子是您的,让阿姨还回去。阿姨不肯,还骂他胳膊肘往外拐。周帆也劝,但阿姨不听,说房子是周家的,就该给儿子。”
“周屿向着我?”我笑了,“他要是真向着我,就不会让他妈住进我家,不会让他弟打房子的主意,不会在我提出反对的时候,让我忍,让我让。”
许薇不说话了,只是搅着咖啡。咖啡已经凉了,表面的奶泡塌下去,像一张疲惫的脸。
“清月姐,”良久,她才开口,“我知道我说这些,可能没什么用。但我想告诉您,不是所有婆婆都像阿姨这样,也不是所有男人都像周屿哥这样……犹豫。周帆跟我说,他哥其实很在乎您,但就是太孝顺,太听阿姨的话。他说小时候家里穷,阿姨一个人带大他们兄弟俩,很不容易。周屿哥总觉得欠阿姨的,所以什么事都顺着她。”
“所以我就活该被欺负?”我问。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她急了,“我是说,也许……也许周屿哥能改。如果他知道您真的要离婚,也许他会醒悟。”
“晚了。”我摇头,“许薇,有些事,一次就够了。他让我失望了太多次,这次是最后一根稻草。我不是没给过他机会,我给过,但他选了向着他妈。那我也只能选自己。”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理解。
“我懂了。”她站起来,“清月姐,不管您做什么决定,我都支持您。房子的事,我会处理,不会再让周帆和他妈打扰您。另外……”她顿了顿,“如果您需要证人,我可以作证。阿姨确实说过,要把房子过给周帆。”
我一愣:“你确定?”
“确定。”她点头,“上周我去他们家,阿姨拉着我的手,指着房子说,‘这以后就是你和周帆的,妈做主,过户给你们当婚房’。我当时还觉得奇怪,房子不是周屿哥的吗?怎么她说过户就过户。现在想想,她早就计划好了。”
“谢谢你告诉我这些。”我也站起来,“这很重要。”
“不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她拿出钱包,要付咖啡钱。
“我来吧。”我拦住她,“就当谢谢你今天来这一趟。”
“那……谢谢清月姐。”
她走了,背影单薄,但走得挺直。我站在窗边,看着她消失在街角,然后坐下来,把刚才的对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薇的话,可信吗?如果是真的,那周屿他妈的计划,比我想的还要早。如果是假的……那这姑娘的演技,也太好了。
手机震了,是周屿。我接起来。
“清月,你在哪儿?”
“外面。有事?”
“许薇去找你了?”
“嗯。”
“她说什么了?”
“说你们家要把我的房子过给她和周帆当婚房,说你妈亲口说的。”我一字一句,“周屿,这是真的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只有粗重的呼吸声。
“周屿,回答我。”
“我妈……我妈是说过这话,但那是气话,当不得真。”他的声音很虚。
“气话?”我笑了,“周屿,你妈是气话,那你呢?你也是气话?你让你妈住进我家,让你弟来看房,让我睡沙发,都是气话?”
“清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他声音哽咽,“我这几天想了很多,是我不对,是我没处理好。你回来,我们好好谈谈,行吗?我把妈送走,房产证我还你,我弟的事我推掉。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晚了。”我说,“周屿,我给过你机会,不止一次。但你每次都让我失望。这次,我不想给了。”
“清月……”
“离婚协议你看到了,签了吧。房子是我的,你和你妈,三天内搬走。否则,我会让律师联系你,也会报警。”
“你真要这么绝情?”
“绝情的是你们。”我挂了电话,关机。
咖啡已经凉透了,我端起喝了一口,苦得皱眉。但苦味让人清醒。
离开书店,我去了一趟房产局。公告栏上贴着今天的报纸,我的遗失声明在不起眼的角落,但很清晰。工作人员告诉我,这几天没人持原证来办业务,让我放心。
“不过,”她说,“昨天下午有个老太太来闹,说是您婆婆,要查房屋状态,我们没让查。她情绪很激动,说要去告我们。您有个心理准备。”
“我知道了,谢谢。”
从房产局出来,天开始下雨。不大,毛毛雨,但很密。我没带伞,也不想打车,就这么沿着街道走。雨丝落在脸上,凉凉的,像眼泪。
路过一家花店,门口摆着几盆绿萝,绿油油的,在灰蒙蒙的雨天里格外显眼。我走进去,老板娘正在修剪花枝,看见我,笑:“姑娘,买花?”
“绿萝怎么卖?”
“十五一盆,好养,浇点水就行。”
“来一盆。”
抱着绿萝出来,雨还在下。我把绿萝护在怀里,继续走。回到爸妈家楼下,看见单元门口站着个人,没打伞,浑身湿透了。
是周屿。
他看见我,快步走过来,眼睛通红,不知是哭的还是淋的。
“清月,我们谈谈。”
“没什么好谈的。”我绕过他,要上楼。
“就五分钟。”他拉住我的胳膊,很用力,“就五分钟,听我说完,行吗?”
我看着他,这个我爱了三年的男人,现在狼狈得像条丧家犬。心里没来由地一痛,但很快被压下去。
“说吧。”
“我妈把房产证给我了。”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房产证,用保鲜膜包了好几层,没湿。“她说她错了,不该拿。让我还给你,求你原谅。”
我接过,打开保鲜膜,翻开。是我的房产证,照片,印章,都是真的。但右下角,有被水泡过的痕迹,字迹有点晕。
“怎么湿了?”
“我妈……她把房产证藏在水表箱里,结果水管漏了,泡了。”周屿抹了把脸上的水,“但还能用,我看了,没坏。”
我看着那个水渍,突然笑了。藏在水表箱里?真是处心积虑。要不是水管漏了,她可能还不会拿出来。
“还有呢?”
“我妈说,她明天就回老家。我弟那边,我也跟他说了,不带女朋友来了。房子是你的,我们不动。”周屿看着我,眼神哀求,“清月,你看,我妈知道错了,我也知道错了。你再给我一次机会,行吗?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再也不让我妈干涉我们的事。我们好好过,行吗?”
雨下大了,砸在地上噼啪响。我们站在单元门口,像两个傻子。绿萝的叶子往下滴水,一滴,又一滴。
“周屿,”我开口,声音很平静,“你知道我最难过的是什么吗?”
他摇头。
“不是你妈拿走了房产证,也不是你弟打房子的主意。”我看着他的眼睛,“是你。在我和你妈之间,你每次都选她。在我和你弟之间,你也选他。周屿,我是你老婆,是你应该最护着的人。可你呢?你护过吗?”
“我……”
“你没有。”我打断他,“你让我忍,让我让,让我体谅。可谁体谅我?周屿,这三年,我累了。我不想再忍了,也不想再让了。我只想过点清净日子,一个人也好,两个人也罢,但不要再有这些糟心事。”
“清月,我改,我真的改……”
“晚了。”我把房产证塞回他手里,“这个你拿回去,我不要了。我已经补办了,新证过几天就下来。旧证,你留着当纪念吧。”
“清月!”
“还有,”我看着他,“离婚协议,签了吧。房子是我的,你和你妈,三天内搬走。这是最后期限。如果不搬,我会请人帮你们搬。到时候,不好看。”
“你真要这么绝?”
“是你们逼我的。”我转身上楼。
“楚清月!”他在身后喊,“这三年,你就一点情分都不念吗?”
我停下,没回头。
“周屿,情分是相互的。你们念过吗?”
说完,我上楼。脚步声在楼道里回响,很重,很慢。
回到家,妈妈看见我浑身湿透,吓了一跳:“怎么淋成这样?快去换衣服!”
我换了干衣服,擦干头发,把绿萝摆在窗台上。绿油油的叶子,在雨天的昏暗光线里,像一抹希望。
“刚才周屿在楼下。”我说。
妈妈一愣:“他说什么?”
“还房产证,道歉,求我原谅。”我坐在沙发上,“我没答应。”
“你做得对。”爸爸从书房出来,“这种人家,不能心软。一次不忠,百次不用。”
“我知道。”我抱着靠枕,“爸,妈,我决定离婚了。房子我肯定要保住,但可能得打官司。你们……支持我吗?”
“支持!”妈妈握住我的手,“我女儿做什么,妈都支持!”
“爸也支持。”爸爸拍拍我的肩,“清月,记住,不管发生什么,爸妈都是你的后盾。天塌下来,爸给你顶着。”
“嗯。”我靠在妈妈肩上,眼泪终于掉下来。
但这次,不是委屈,是释然。
原来被爱着,被支持着,是这种感觉。很暖,很有力。
雨下了一夜。我睡得不好,做了很多梦,零零碎碎的,记不清。但醒来时,天晴了。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金色的光。
手机开机,收到周律师的消息。
“楚小姐,公告期还有七天。这期间,如果有人持原证来办理业务,我们会第一时间通知您。另外,离婚诉讼的材料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递交法院。”
我回:“好,等新证下来,就递交。”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天空很蓝,像被洗过一样。梧桐叶子掉光了,但枝干遒劲,指向天空,像在等待春天。
冬天来了,春天也不远了。
而我,也要开始新生活了。
无论多难,都要走下去。
因为这一次,我是为自己而活。
第五章
新房产证下来那天,南京下了入冬以来的第一场雪。不大,细细碎碎的,落在手上就化了。我从房产局出来,把那个绿色的本子紧紧抱在怀里,像抱着失而复得的珍宝。
周律师在门口等我,看见我,笑了笑:“拿到了?”
“嗯。”我把证书给他看,“新的,日期是今天。”
“那就好。”他接过,仔细看了看,点头,“现在旧证自动作废了,房子彻底安全了。离婚诉讼的材料,我今天就递交法院。大概一周后,法院会安排调解。如果调解不成,就开庭。”
“好。”我把证书收好,“周屿那边有动静吗?”
“没有。他母亲昨天搬走了,回老家了。周屿还住在房子里,但应该收到传票后,就会搬走。”周律师看着我,“楚小姐,您确定要离婚?如果周屿愿意改正,也许……”
“不用劝了。”我摇头,“周律师,有些事,一次就够了。我和他,回不去了。”
“我明白。”他不再多说,“那您等我消息。”
从房产局回爸妈家,雪下大了些,地上积了薄薄一层。我走得很慢,踩在雪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街边的店铺已经开始布置圣诞装饰,红绿相间,在雪天里格外鲜艳。
路过一家蛋糕店,橱窗里摆着圣诞主题的蛋糕,奶油做成的雪人憨态可掬。我进去,买了个最小的,提着回家。
妈妈开门看见蛋糕,愣了:“今天谁生日?”
“没人生日,就是想吃了。”我脱鞋进屋,“妈,房产证拿到了,新的。”
“真的?”妈妈接过证书,翻来覆去地看,眼圈红了,“好,好,这下放心了。”
爸爸从书房出来,戴上老花镜看了看,点头:“收好,这次谁也别给。”
“嗯。”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吃了蛋糕。很甜,甜得发腻,但心里是满的。电视里在播新闻,说今冬第一场雪,环卫工人连夜清扫,保证交通畅通。画面里,橙色的身影在雪地里忙碌,像一团团暖火。
手机震了,是周屿。我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接起来。
“喂。”
“清月,法院传票我收到了。”他声音很哑,“你真的要起诉离婚?”
“不然呢?等你和你妈搬走,等得我都老了。”我说,“周屿,房子是我的,你和你的东西,三天内搬走。传票上写得很清楚。”
“清月,我们能不能……再谈谈?”
“谈什么?谈你怎么和你妈合谋算计我的房子?还是谈你怎么一次次让我失望?”我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飘飞的雪,“周屿,够了。三年了,我累了。放过我吧,也放过你自己。”
“我不想离……”他哽咽了,“清月,我知道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你给我一次机会,就一次。我保证,以后什么都听你的,我再也不让我妈干涉我们的事。我们重新开始,行吗?”
“晚了。”我轻轻说,“周屿,有些错,不是道歉就能弥补的。就像钉在墙上的钉子,拔出来了,洞还在。我们之间,已经千疮百孔,补不回来了。”
“可是我……”
“没有可是。”我打断他,“三天,最后三天。如果不搬,我会让法院强制执行。到时候,不好看。”
说完,我挂了电话,关机。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把世界染成白色。很干净,很安静,像一切都没发生过。
第二天,周屿开始搬东西。我回去了一趟,看着他打包。三年的东西,不多,但也不少。衣服,书,电脑,还有一些零碎的生活用品。他收拾得很慢,一件一件,像在举行什么仪式。
“这个相框,你要吗?”他拿起床头柜上的合影,是我们结婚一周年时拍的,在西湖边,笑得没心没肺。
“不要了,你处理吧。”我说。
他看了看照片,然后放进纸箱。动作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
“清月,”他突然开口,“这三年,我是不是特别混蛋?”
我没说话。
“我知道我是。”他自嘲地笑了笑,“我妈说什么,我听什么。我弟要什么,我给什么。我以为这是孝顺,是兄弟情。可其实,我就是懦弱,就是没主见。我总想着,一家人,别计较。可从来没想过,你也是一家人,你也需要被保护,被尊重。”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他。这个我曾经爱过的男人,现在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像老了十岁。
“清月,如果……如果重来一次,我不会让我妈住进来,不会让我弟打房子的主意,不会让你受一点委屈。”他看着地面,声音很低,“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是没有。”我说。
他继续收拾,没再说话。纸箱一个个装满,封好,贴上标签。客厅渐渐空了,露出原本的地板,有点脏,但很宽敞。
最后,他拖着两个行李箱,站在门口。
“钥匙。”他把钥匙递给我。
我接过,沉甸甸的,还带着他的体温。
“清月,”他看着我,眼睛很红,“祝你幸福。真的。”
“你也是。”我说。
他点点头,拖着箱子,走进电梯。门合上前,他最后看了我一眼,眼神很复杂,有不舍,有悔恨,也有释然。
电梯下行,数字跳动。我站在门口,听着那声音,一下,又一下。然后,安静了。
我关上门,反锁。靠在门板上,深吸一口气。
终于,结束了。
这房子,终于又是我的了。只有我一个人的了。
我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站了很久,然后开始打扫。擦地,擦窗,擦桌子。把属于周屿的东西,全收进垃圾袋。包括那个相框。扔进垃圾桶时,我没看照片,怕看了会心软。
不需要了。过去不需要了,回忆也不需要了。
打扫完,我坐在干净的地板上,看着这个房子。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很安静,很空旷,但很舒服。
手机响了,是林珊。
“清月!我听说周屿搬走了?真的假的?”
“真的,刚走。”
“太好了!恭喜你重获自由!”林珊在那头兴奋,“晚上出来庆祝?我请你吃大餐!”
“好。”
“对了,离婚官司什么时候开庭?”
“下周调解,如果调不成,就下个月开庭。”
“周屿会同意离吗?”
“应该会。他都搬走了,也认了。”
“那就好。清月,你终于熬出头了。”
“是啊,熬出头了。”
晚上和林珊吃饭,在一家日料店。她点了清酒,给我倒满。
“来,庆祝我姐妹恢复单身,重回江湖!”
“谢谢。”我和她碰杯,一饮而尽。清酒很辣,但很痛快。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林珊问。
“先休息一阵子,把房子重新布置一下。”我说,“然后,可能换个工作。出版社那边,我不想回去了。”
“想做什么?”
“还没想好,但想做点自己喜欢的。”我看着酒杯里的倒影,“珊珊,这三年,我好像把自己弄丢了。现在我想找回来。”
“我陪你找。”林珊握住我的手,“清月,你那么好,值得所有最好的。以后,咱们一起搞事业,一起赚钱,一起变老。男人什么的,去他的!”
“好,去他的。”我笑了。
那一晚,我们喝了很多,说了很多。从学生时代的糗事,到工作后的不易,到婚姻里的委屈。说到最后,两人都哭了,哭完了又笑,像两个疯子。
但疯过之后,心里敞亮了。
原来结束一段错误的关系,不是终点,是起点。
第二天,我睡到中午才醒。头有点疼,但心里很静。起床,煮了咖啡,烤了面包,坐在阳台上慢慢吃。阳光很好,雪化了,但空气很冷,吸进肺里,清醒。
手机震了,是周律师。
“楚小姐,周屿同意离婚了。下周三下午两点,法院调解,您能来吗?”
“能。”
“好。那您准备一下,调解时态度坚决一点,别给对方可乘之机。”
“明白。”
挂了电话,我看着窗外。小区里的孩子在打雪仗,笑声清脆。有个小女孩摔倒了,哇哇哭,她妈妈跑过去抱起她,拍拍身上的雪,亲了亲她的脸,小女孩就不哭了,搂着妈妈的脖子笑。
很平常的场景,却让我眼眶发热。
我想起小时候,我也这样摔过。妈妈也是这样抱起我,哄我。爸爸会蹲下来,说“爸爸背你回家”。
那时候觉得,爸爸妈妈是全世界最厉害的人,能解决所有问题。现在长大了,才知道他们也会老,也会累,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时候。
可他们给我的爱,从来没变过。
下午,我去了一趟家具城。房子要重新布置,从里到外,焕然一新。沙发,床,餐桌,书架,一样一样挑。不急着买,慢慢看,慢慢选。这次,全按我的喜好来。
逛到傍晚,累了,在商场里的咖啡馆坐下。点了杯拿铁,坐在靠窗的位置,看人来人往。有情侣,有夫妻,有带着孩子的父母。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有甜蜜,有平淡,有像我一样,刚刚破碎,正在重建。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薇。
“清月姐,听说您拿到新房产证了,恭喜。另外,我和周帆分手了。”
我一愣,回:“为什么?”
“我看清了一些事。”她很快回,“周帆和他妈,是一类人。自私,算计,永远觉得别人欠他们的。我跟他吵了几次,他居然说,房子的事是我挑拨的,说我贪图他家的房子。我笑了,我家虽然不富裕,但也不至于贪图别人的东西。既然他这么想,那就算了。我不想把自己的一辈子,绑在这种人身上。”
“你做得对。”我说。
“谢谢清月姐。也谢谢您,让我看清了一些事。以后,我会擦亮眼睛,找个真心对我好的人。”
“祝你幸福。”
“您也是。”
放下手机,我看着窗外的夜色。华灯初上,城市亮起万家灯火。每一盏灯下,都有一个故事。有的刚开始,有的已结束,有的正在继续。
而我的故事,也翻过了最艰难的一页。
接下来,是新的篇章。
下周三,法院调解。周屿来了,穿着西装,头发梳得整齐,但脸色憔悴。他妈没来,据说在老家生病了。周帆也没来。
调解员是个中年女人,说话温和,但条理清晰。
“楚小姐,周先生,你们确定感情破裂,无法继续共同生活了吗?”
“确定。”我说。
“确定。”周屿低着头。
“那财产分割方面,有什么争议吗?”
“没有。”周屿抬头看我一眼,“房子是她的婚前财产,我不要。家里没什么共同财产,我的东西我已经搬走了。离婚后,各不相欠。”
“楚小姐,您同意吗?”
“同意。”
“那好,这是调解协议,你们看一下,没问题就签字。”
我看了一遍,很简单,就几句话:自愿离婚,无子女,无共同财产,无债权债务。我签了字,周屿也签了。
“好了,调解成功。等法院出调解书,大概一周后。拿到调解书,你们去民政局换离婚证,这段婚姻就正式结束了。”
“谢谢。”
从法院出来,阳光很好。周屿站在台阶上,看着我。
“清月,最后能一起吃顿饭吗?就当……散伙饭。”
我想了想,点头:“好。”
我们去了以前常去的一家小馆子,点了几个菜。很安静,没人说话,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吃到一半,周屿突然开口。
“清月,以后……好好照顾自己。天冷了多穿点,胃不好别吃辣的,工作别太拼。”
“嗯。”
“如果……如果以后遇到对你好的人,别犹豫。你值得。”
“你也是。”
他笑了笑,很苦:“我大概不会了。这次的事,让我看清了自己。我这样的人,不配拥有好姑娘。”
“别这么说。”我看着他,“周屿,人都会犯错,重要的是能改。以后,对下一个人好点,别让她像我一样。”
“嗯。”他点头,眼圈红了。
吃完饭,我们各自回家。在路口分开时,他朝我挥了挥手,转身走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有点孤单。
我没看太久,也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一周后,我拿到法院的调解书,去民政局换了离婚证。绿色的本子,很薄,很轻,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三年婚姻,九百多天,最后以这样一张纸结束。
但也好,干净利落。
从民政局出来,我站在台阶上,深吸一口气。冬天快过完了,风里已经有了春天的味道。
手机响了,是林珊。
“办完了?”
“嗯。”
“恭喜!晚上出来,姐们儿给你庆祝第二春!”
“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街道对面的咖啡馆。那是我和周屿第一次见面的地方。现在,那里坐着另一对情侣,年轻,鲜活,眼里有光。
我笑了笑,转身,走进阳光里。
过去,再见。
未来,你好。
而我,要开始新生活了。
一个人的,自由的,崭新的生活。
这就够了。
结尾
春天来的时候,我卖掉了枫林苑的房子。
中介带人来看房,是一对刚结婚的小夫妻。女孩挽着男孩的胳膊,眼睛亮晶晶地打量每一个角落,在阳台上站了很久,说“这里视野真好”。
“以前住这儿的人,一定很幸福。”她说。
我笑了笑,没说话。
房子最后卖了三百万,比买时涨了些。拿到钱那天,我转了二百万给爸妈,他们不肯要,我说是“还债”——那房子本来就是他们出的钱。
“剩下的我留着,想开个店。”我说。
“开什么店?”妈妈问。
“还没想好,但想做点自己喜欢的。”我说。
手续办完那天,我去了一趟“归来书店”。方文澜在店里,正给绿萝浇水,看见我,笑了。
“好久不见,清月。”
“方姨,生意好吗?”
“还行,饿不死。”她放下水壶,“你呢?听说你离婚了,房子也卖了。”
“嗯,都处理完了。”我在窗边的位置坐下,“方姨,我想开个店,但不知道开什么。您有什么建议吗?”
方文澜在我对面坐下,给我倒了杯花茶。
“想开什么样的店?”
“安静的,温暖的,能让人待着不想走的。”我说,“像您这儿一样。”
“那不就是书店?”
“可已经有您的书店了,我不想跟您抢生意。”
“傻孩子,这世上店多的是,各有各的客人。”方文澜拍拍我的手,“你要是喜欢,就开。我帮你。但你要想清楚,开书店不赚钱,可能还得倒贴。”
“我不图赚钱,就图个喜欢。”我说。
“那行。”方文澜眼睛亮了,“我有个朋友,在颐和路那边有个小铺子要转,就在我书店斜对面。不大,四十平,但位置好。你要不要去看看?”
“好。”
铺子在颐和路中段,老房子,青砖墙,木门窗。门口有棵玉兰树,春天了,正打着花苞。方文澜的朋友是位老先生,姓顾,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
“这铺子我开了二十年茶馆,老了,开不动了。”顾老说,“丫头,你要是喜欢,就接过去。但有个条件,别改得太厉害,留点老房子的味道。”
“我保证。”我说。
我租下了那间铺子,签了五年合同。方文澜帮我设计,保留了青砖墙,木梁,换了新的门窗,刷了米白的墙漆。地面铺了木地板,踩上去有温润的响声。
店里分成两半,一半是书店,一半是茶室。书架是原木的,不高,伸手就能够到顶。茶室摆了几张矮桌,蒲团,窗边设了茶席,可以看街景。
我给它起名叫“清居”。干净的清,居所的居。方文澜说,这名字好,清净,自在。
装修用了两个月。这期间,我住在爸妈家,每天去监工。和工人一起搬书,一起摆家具,一起打扫。手上磨出了茧,衣服上沾了灰,但心里很踏实。
开业那天,没搞仪式,就挂了块木牌在门口,手写的“清居”二字。方文澜送了盆绿萝,林珊送了套茶具,爸妈送了幅字画,是我爸写的“心安即是归处”。
上午十点,我开了门。煮了壶白茶,放了张古琴的CD。音乐在店里流淌,很静,很慢。
第一个客人是顾老。他拄着拐杖进来,在店里转了一圈,点点头。
“不错,有味道。”
“顾老,您喝茶。”我给他倒了杯白茶。
“好,好。”他在窗边坐下,看着街景,“我在这儿坐了二十年,看人来人往,看四季更替。现在,该换人看了。”
“您随时来,我给您泡茶。”
“好。”
那天来了几个客人,有附近的学生,有路过的游客,有街坊邻居。他们看看书,喝喝茶,坐一会儿,走了。不吵闹,不喧嚣,像溪水流过石头,很自然。
傍晚打烊时,我数了数今天的营业额:卖了两本书,五杯茶,总收入一百二十块。扣除成本,大概赚了三十块。
很少,但很开心。
因为这是我自己挣的,是我喜欢的事,是我选择的生活。
锁上门,我站在门口,看着“清居”的招牌。暖黄的灯光从玻璃窗透出来,在黑夜里,像一盏小小的灯笼。
照亮归来的路。
也照亮,前行的路。
春天深了,玉兰花开了,大朵大朵的,白得像雪。风一吹,花瓣落下来,铺在门前,像下了一场香雪。
周屿来过一次,是一个下雨的下午。他推门进来,身上沾着雨气,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才走进来。
“清月。”
“周屿。”我抬头,有点意外,“你怎么来了?”
“听说你开了店,来看看。”他走到茶室,在窗边坐下,“这里……很好。”
“谢谢。”我给他泡了杯红茶,“最近好吗?”
“还行,换了工作,在苏州,做销售。”他捧着茶杯,“我妈身体不好,在老家养着。周帆……跟许薇分手了,现在相亲,还没成。”
“哦。”我应了声,没多问。
“清月,”他看着我,“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都过去了。”
“是,过去了。”他低下头,看着茶杯里氤氲的热气,“我现在才明白,有些东西,失去了就再也回不来了。可惜,明白得太晚。”
我没说话。窗外雨声渐沥,打在玉兰叶上,沙沙响。店里很安静,只有音乐在流淌,是《平沙落雁》,很古,很静。
“这店,你会一直开下去吗?”他问。
“会。”
“那就好。”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放在桌上,“这是我欠你的,装修时你出的那三万。一直想还,没机会。今天,还了。”
“不用了……”
“拿着吧。”他笑了笑,“不然我一辈子不安心。”
我接过信封,很薄,但很沉。
“我走了。”他走到门口,回头看我一眼,“清月,保重。”
“你也是。”
他推门出去,走进雨里。没打伞,背影很快消失在街角。
我看着那个方向,看了很久,然后收回目光,把信封收好。
过去了,真的过去了。
夏天的时候,书店来了个常客。是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姓秦,是附近大学的老师,教历史的。他每周三下午来,点一壶茶,看一本书,坐到打烊。话不多,但很温和。
“秦老师,今天看什么书?”我给他续茶。
“《万历十五年》。”他合上书,笑了笑,“看第三遍了,每次看都有新收获。”
“好书就是这样。”
“是。”他看着我,“楚老板,你这店,开多久了?”
“三个月。”
“喜欢这儿吗?”
“喜欢。”我点头,“安静,自在。”
“那就好。”他喝了口茶,“有时候觉得,现代社会太快了,快到让人忘了怎么慢下来。你这儿,让人能喘口气。”
“谢谢。”
秋天,方文澜的花店旁,又开了家小画廊,是个年轻画家开的,叫“观山”。画家姓宋,三十出头,留长发,扎成马尾,说话慢悠悠的。他常来我这儿喝茶,也请我去看画。
“清月,你觉得这幅怎么样?”他指着一幅水墨山水。
“好看,但有点……寂寞。”我说。
“你看出来了?”他眼睛亮了,“画的就是寂寞。山寂寞,水寂寞,人也寂寞。”
“可寂寞不好吗?”我问。
“好,也不好。”他说,“寂寞让人清醒,也让人孤独。但有时候,孤独也是一种力量。”
冬天,颐和路下了雪。我早早开了门,煮了壶老白茶,加了陈皮和红枣。香气袅袅,暖意融融。
方文澜来了,带着新烤的饼干。宋观山来了,带着新画的雪景。秦老师来了,带着本新淘的旧书。林珊来了,带着她新交的男朋友,是个程序员,憨厚,老实。
我们围坐在茶室里,喝茶,吃饼干,聊天。窗外雪落无声,屋里暖意如春。
“清月,你这一年,变化真大。”林珊说。
“是吗?”
“嗯,以前你总是皱着眉,现在会笑了。”她握握我的手,“这样真好。”
“是真好。”我看向窗外,雪花飞舞,像无数只白蝴蝶。
这一年,我离了婚,卖了房,开了店。失去了一些,也得到了一些。哭过,痛过,但最终,站了起来。
现在,我有自己的小店,有喜欢的事,有谈得来的朋友,有爱我的爸妈。
很好了。
真的,很好了。
夜深了,客人都走了。我锁了门,站在门口,看着“清居”的招牌。雪还在下,落在招牌上,薄薄一层,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明天,太阳会出来,雪会化,春天会再来。
而我,会继续守着这个小店,守着这份安静,守着这份平凡又珍贵的日子。
这就是我想要的生活。
也是我,最好的归来。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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