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发现一个怪现象,年轻人可能体会不到,尤其是上了年岁,五六十岁的人体会最深,小时候的噩梦长大后反而变成了喜欢
我今年五十三。
坐在马扎上剥蒜的时候,脑子里突然蹦出来一件事。
小时候最怕的就是剥蒜。
我妈做饭,喊我剥蒜,我蹲在厨房门口,指甲抠蒜皮,抠得大拇指疼。蒜皮粘在手指头上,怎么吹都吹不掉。那股味钻进指甲缝里,两天洗不掉。上课的时候偷偷闻一下手指头,还是蒜味,觉得全班同学都能闻见。
那时候我想,等我长大了,这辈子都不碰蒜。
现在我每星期剥两回蒜。
坐个小马扎,塑料袋铺腿上,慢慢剥。蒜皮哗啦哗啦掉进塑料袋里,声音很轻,听着舒服。剥完的蒜瓣白白的,滑溜溜的,堆在小碗里,看着就高兴。
我老婆说我剥蒜上瘾。
她不懂。
我剥的不是蒜。
我剥的是一段时间,不用想事,不用说话,就坐着,手指头动一动,脑袋放空。这世上能让你脑袋放空的事不多。
喝酒伤肝,抽烟费钱,打麻将还生气。
剥蒜最便宜。一块钱蒜能剥一下午。
我小时候肯定想不到,有一天我会觉得剥蒜是一种享受。
那时候觉得这是苦差事,是大人逼着干的活,是耽误我看动画片的时间。
现在呢。
动画片没人看了,蒜倒是剥得挺香。
这事我不敢跟别人说,怕人笑话。但我猜,跟我差不多岁数的人,心里都有这么一两件“小时候的噩梦现在上瘾了”的事。
比如吃苦瓜。
小时候觉得苦瓜是世界上最恶毒的东西。
我妈炒苦瓜,我扒拉两口饭就把苦瓜挑出来,扔桌子上。我爸一筷子打过来,说你吃,清火的。我含着眼泪往下咽,觉得大人都是骗子,这么苦的东西怎么吃。
现在呢。
隔两天不吃苦瓜,浑身难受。
去菜市场,看见苦瓜就走不动。必须买两根,回家焯水,蒜末爆香,大火快炒,出锅前淋点生抽。那苦味进了嘴,嚼两下,后面有回甘,特别清爽。
我儿子看见苦瓜就跑,跟我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想笑。心想你小子再过二十年,也跟我一样,满世界找苦瓜吃。
但这话我没说出口。
说了他也不信。我小时候也不信。
还有一件事更怪。
安静。
小时候最怕安静。
家里一安静,我就慌。大人不在家,屋子里静悄悄的,钟表滴答滴答响,我听见自己的心跳,觉得房子空得吓人。赶紧把电视打开,声音开大,听见人说话才安心。
那时候恨不得24小时都有人在我耳边说话。
现在呢。
我最怕吵。
下班回家,车里坐十分钟,不熄火,就坐着,听发动机嗡嗡响。那声音其实不算安静,但比我办公室和家里安静多了。
办公室电话响,微信响,领导喊,同事喊。
回家孩子喊,老婆喊,电视响,手机响。
我有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坐在马桶上,不想起来。卫生间里特别安静,只听见水管里偶尔有水流的声音。我就在那坐着,坐五分钟,十分钟,直到老婆喊我,说你掉厕所里了。
我没掉厕所里。
我只是想多待一会儿,在那个安静里。
小时候觉得安静是惩罚。考试考不好,被关在屋里反省,不准看电视,不准出门,屋子里安静得像棺材。
那时候觉得世界上最可怕的就是静。
现在觉得世界上最奢侈的就是静。
你说怪不怪。
人怎么活着活着,就活反了。
我小时候怕的东西,现在都成了我的宝贝。我小时候喜欢的东西,现在反而觉得烦。
小时候喜欢热闹,过年走亲戚,人越多越高兴,放炮仗,抢糖吃,疯跑。现在一到过年就头疼,想想那几天要见那么多人,说那么多话,提前一个月就开始焦虑。
小时候喜欢甜,汽水糖,奶油蛋糕,糖葫芦,恨不得把白糖当饭吃。现在喝杯奶茶都觉得腻,血糖高了,医生说不让吃甜的,我反而松了一口气。
小时候觉得大人真没意思,不爱笑,不爱玩,整天板着脸,就会说“别闹了”“早点睡”“这个不能吃”。
现在我就是那个没意思的大人。
我儿子说,爸你怎么不笑。
我说没什好事笑什么。
他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想说,我以前也嫌你爷爷不会笑,你爷爷年轻时候也嫌你太爷爷不会笑。这事传了多少代了,谁也逃不掉。
但我没说出来。
说出来太绕了,他听不懂。
我有时候想,是不是人到了一定岁数,身体自己就会变,跟脑子没关系。
比如苦瓜。
不是我的脑子突然觉得苦瓜好吃,是舌头变了。舌头上的味蕾,年纪大了会退化,对苦味的敏感度下降。小孩的舌头敏感,吃苦瓜是真苦,不是装的。大人的舌头钝了,吃苦瓜没那么苦,反而能尝出别的东西。
这么一想,也不是我变了。
是身体偷偷替我做主了。
还有安静。
年轻时候耳朵好使,什么声音都听得见,安静反而显得突兀,像是有什么东西藏起来了,让人不安。
年纪大了,耳朵背了,高频声音听不见,安静反而觉得舒服,像是有人给你盖了一层薄被子。
这么想的话,也不是我变了。
是老了。
但我不想承认这是老了。
我更愿意说,这是长大了,懂事了,知道什么才是好的。
可是。
真的吗。
我剥蒜的时候,真的是因为觉得蒜好吗。
还是因为,剥蒜的时候,我可以不用想别的事。不用想房贷,不用想孩子学费,不用想单位里那堆破事,不用想父母的身体。
剥蒜就是剥蒜,特别简单,一件事。
我小时候的世界全是这种简单的事。剥蒜,写作业,看电视,吃饭,睡觉。一件事就是一件事,不用同时想八件事。
现在呢。
现在连吃饭都得同时想八件事。
所以我才喜欢剥蒜吧。
我剥的不是蒜,我是想回到那个一件事就是一件事的时候。
可是回不去了。
只能剥蒜,假装自己回去了。
我昨天剥蒜的时候,我儿子从旁边经过,看了我一眼,说,爸你真无聊。
我没抬头,说,嗯。
他说,我长大了肯定不剥蒜。
我说,嗯。
他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你会的。
你肯定会的。
等你到了我这个岁数,你也会找一个什么东西,可能是剥蒜,可能是钓鱼,可能是跑步,可能是写字,你会在那个东西里面,找到一个洞,钻进去,躲一会儿。
躲谁呢。
躲你自己。
躲那个养家糊口的你,那个上有老下有小的你,那个不敢生病不敢请假的你,那个在单位里装孙子的你,那个回家还得当好丈夫好爸爸的你。
躲一会儿,喘口气,再出来。
我小时候以为,长大就是自由了,想干什么干什么。
现在才知道,长大是学会了,在不想干的事里面,找到一点想干的事。
比如剥蒜。
比如吃苦瓜。
比如一个人在车里坐十分钟。
这些事,小时候觉得是噩梦。
现在觉得是救命稻草。
我老婆说,你最近怎么老发呆。
我说,没有。
其实我有。
我发呆的时候,就是在剥蒜。没有蒜的时候,我也在脑子里剥蒜。一片一片剥下来,什么也不想,就听那个哗啦哗啦的声音。
那个声音,小时候觉得是噪音。
现在觉得,那是这个世界上最踏实的声音。
因为它不会变。
蒜皮永远是那个声音,从八岁到五十三岁,一点没变。
我变了。
世界变了。
但蒜皮没变。
这就够了。
我有时候半夜醒了,睡不着,听着老婆的呼吸声,窗户外面的风声,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我就开始想象自己在剥蒜,手指头一动一动,蒜皮哗啦哗啦。
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这个办法特别管用。
比吃安眠药都管用。
我小时候做梦也想不到,有一天我会用剥蒜来治失眠。
那时候我梦见剥蒜,都是吓醒的。
现在呢。
现在是靠剥蒜才能睡着。
你说这事怪不怪。
到底是我变了,还是梦变了。
还是说,我小时候做的那些噩梦,其实不是噩梦,只是那时候的我,还没有学会怎么跟它们相处。
等到学会了,它们就成了老朋友。
你坐下来,跟它们待一会儿,什么都不用说,它们懂你,你也懂它们。
比跟人打交道舒服多了。
我剥蒜的时候,蒜不跟我说话,不跟我提要求,不跟我生气,不跟我讲道理。
它就在那,等着被我剥。
多好。
这世上能这样对你的东西,不多了。
我珍惜我的蒜。
我珍惜我的苦瓜。
我珍惜我的十分钟车里安静。
我珍惜所有那些,小时候讨厌,现在喜欢的东西。
它们是我活着的证据。
是我跟小时候的自己,唯一还连着的那根线。
扯不断,也不想扯断。
就那么连着,挺好的。
我起身把剥好的蒜端进厨房,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手,那股蒜味又钻进指甲缝里。
我抬手闻了闻。
还是那个味。
一点没变。
本文为虚构故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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