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宿
楔子
电话响的时候,他刚合上眼。
凌晨两点十七分,手机在床头柜上震动,屏幕亮光刺破黑暗,来电显示两个字:表哥。
上一次这名字出现在屏幕上,是一个月前。那晚他站在深圳北站出站口,拖着行李箱,听电话那头回绝得干脆利落:“不方便,真不方便。”
夜风灌进领口,凉得彻骨。
他盯着手机屏幕,直到震动停止。三秒后,又响起来。他划开接听,没出声。
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呼吸声,像是刚跑完几公里,又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过了好一会儿,表哥的声音才传过来,带着从未有过的慌乱和恳求:
“弟,我……出事了。你能来深圳一趟吗?”
第一章 深圳
一个月前。
出站口的电子屏滚动着车次信息,红色数字跳动,映在湿漉漉的地面上。刚下过雨,空气里混着尾气和尘土的味道,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
他拖着行李箱,站在北站东广场的角落,拨出了那个电话。
拨号音响了五声,六声,七声。他以为不会接了,正准备挂断,那头传来表哥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迟疑:
“喂?”
“哥,我到深圳了。”
“哦……到了啊。”表哥的语气很淡,淡得像是接到一个推销电话。
“我明天去福田那边办点事,想问问你今晚方便不,我去你那儿住两晚。”他尽量把话说得轻巧,像是随口一问。
电话那头沉默了。
沉默持续了大概五秒钟。那五秒里,他听见表哥家里电视的声音,综艺节目的笑声夸张又空洞。然后表哥开口了:
“不方便,真不方便。”
说完这句,表哥像是意识到什么,又补了一句:“家里最近……来了亲戚,住满了。”
这借口拙劣得让人心酸。表哥在深圳八年,从来没提过有什么亲戚会去住他家。更何况,表哥那套房子是两居室,就算真来了人,沙发也能挤一挤。
他没拆穿,只是笑了笑:“没事,我订个酒店就行。”
“那……你注意安全。”表哥说完就挂了,快得像是怕他反悔。
他握着手机站在风里,愣了好一会儿。旁边有个卖玉米的大姐推着车经过,喇叭里循环播放着“新鲜玉米十元三根”,声音刺耳。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老家那个小县城,表哥骑着一辆破旧的二手摩托,载着他去镇上的网吧。路上下大雨,两人淋成落汤鸡,表哥把唯一的雨衣披在他身上,自己淋着雨笑:“没事,哥身体好。”
那时候表哥还没去深圳,还没买房买车,还在县城的家具厂里做小工。一个月工资一千八,请表弟吃顿烧烤要花掉小半个月的烟钱。
后来表哥去了深圳,一路打拼,从工地小工干到装修队队长,再到自己接活开公司。朋友圈里晒的都是深圳湾的晚霞、新提的车、新房的钥匙。
他站在深圳北站的广场上,看着远处鳞次栉比的高楼,突然觉得这座城市陌生得可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表哥发来的消息:“到了酒店发个定位给我。”
他没回,把手机塞进口袋,拖着行李箱走向地铁站。
地铁车厢里人不多,他靠着门边的玻璃,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广告牌。灯光在玻璃上拉成一条条光线,像极了小时候和表哥一起放的烟花。
他突然想起一件事。
那是表哥去深圳的第三年,他高考落榜,心情差到极点,给表哥打电话说不想活了。表哥在电话里急了,说:“你来深圳,哥带你散散心,吃住我包。”
那时候表哥还没买房,和几个工友合租在城中村的握手楼里。他去了,表哥把唯一的一张床让给他睡,自己和工友挤在地上。晚上蚊子多,表哥拿着电蚊拍守了一整夜。
“哥,你怎么不睡?”
“蚊子多,怕咬着你。你睡你的,哥不困。”
那晚他睡得并不踏实,迷迷糊糊中听见表哥在阳台上小声打电话,跟包工头借钱。
“工头,我弟来了,想带他吃顿好的……对,就借三百,下个月发了工资就还。”
三百块。在深圳这座城市里,还不够一顿像样的海鲜。但那是表哥当时能拿出的全部。
地铁到站了,广播里响起电子女声:“南山站到了。”
他拖着行李箱走出去,打开手机订了家连锁酒店,两百八一晚。付款的时候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选了确认。
他不是花不起这个钱。只是心里堵得慌。
酒店房间在七楼,窗户对着一条嘈杂的街道。楼下有家大排档,炒米粉的香味飘上来,混着辣椒和酱油的味道。他放下行李,洗了把脸,躺在床上发呆。
手机又响了,还是表哥。
这次是语音消息,他点开。表哥的声音有些沙哑,背景里很安静,不像是家里。
“弟,你到了吗?那个……我刚下班,你要是不嫌弃,出来吃个宵夜吧。我请你。”
他看了看时间,晚上十点四十。
他想回绝。但在输入框里删删打打,最后还是回了一个字:“好。”
表哥发来一个定位,在南山科技园附近的一家潮汕砂锅粥。
他打了个车过去,二十分钟后到了店门口。这是一家临街的小店,塑料椅子摆在人行道上,红色的菜单贴在墙上,油烟从后厨飘出来,热闹又市井。
表哥已经坐在靠里的位置,看到他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
那一刻他有点恍惚。表哥瘦了,脸颊凹陷下去,眼窝深了,下巴上有一层青色的胡茬。穿了件深灰色的短袖,领口有些变形,整个人看起来疲惫不堪。
“这边!”表哥喊了一声,脸上挤出笑容。
他走过去坐下,表哥把菜单推过来:“想吃什么随便点。”
“就喝粥吧。”他说。
“行,再来几个小菜。”表哥招手叫来老板,熟练地点了菜,又要了两瓶啤酒。
“我不喝酒。”他说。
表哥愣了一下,挥挥手:“那给你上王老吉。”
等菜的时候,两人都沉默着。隔壁桌的人在大声划拳,笑声刺耳。他低头玩着筷子,表哥则不停地转着桌上的玻璃杯。
“你来深圳办什么事?”表哥终于开口。
“公司派我来见个客户,谈个合作。”他说,“就两天。”
“哦,那挺好。”表哥点点头,又沉默了。
砂锅粥端上来了,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表哥给他盛了一碗,又给自己盛了一碗。
“趁热吃。”表哥说。
他喝了一口粥,虾蟹的鲜味在嘴里散开。他抬头看表哥,发现表哥正盯着碗里的粥发愣,筷子没动。
“哥,你怎么不吃?”
“吃,吃。”表哥回过神来,低头扒拉了两口。
“你家里……亲戚什么时候走的?”他故意问了一句。
表哥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抬头看他,眼神躲闪:“明天……明天就走。”
“哦。”他没再追问。
那顿饭吃得很沉默。结账的时候他抢着买单,表哥不让,两人在收银台前拉扯了半天,最后表哥把钱拍在桌上,声音大得吓了老板一跳。
“说好的我请你!”
他松开手,看着表哥用微信扫码付款。表哥的手机屏幕碎了一道裂纹,从左上角一直裂到右下角。
走出粥店,夜风凉飕飕的。表哥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很长。
“你酒店在哪儿?我送你。”表哥说。
“不用,我打车。”
“那我给你叫车。”表哥掏出手机,屏幕的裂纹在灯光下格外刺眼。
“哥。”他喊了一声。
表哥抬头看他。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他问。
表哥的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如常:“没有啊,就是最近工作忙,有点累。”
“那为什么……”
“弟。”表哥打断他,声音有些烦躁,“别问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想的哪样?”
表哥没回答,低头盯着地面,脚尖碾着一片落叶。过了好一会儿,表哥深吸一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早点回去休息。明天办事顺利。”
然后表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有事打我电话。”
他看着表哥的背影消失在街道尽头,突然觉得那个背影有些佝偻,像是背着一个看不见的壳。
回到酒店,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手机拿起来又放下,想在家族群里问一问,又觉得不合适。
他和表哥的关系,曾经过于亲密,如今又过于疏远。这种疏远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而是像一堵墙,在时间里一块砖一块砖地垒起来,等他注意到的时候,已经高得看不见对面了。
可那堵墙的裂缝里,还漏着一点光。
那个请吃砂锅粥的表哥,和那个在电话里说“不方便”的表哥,真的是同一个人吗?
凌晨一点,他正要睡着,手机响了一声。是表哥发来的消息:
“弟,对不起。”
三个字,没有上下文。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最终没有回复。
第二天,他去福田见了客户。谈判顺利得出奇,对方看了方案,当场签了合同。他本该高兴,但心里始终堵着一团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办完事,他下午就离开了深圳。没有和表哥告别,只在高铁上发了条消息:“哥,我回去了。保重。”
表哥没回。
高铁驶出深圳北站,穿过隧道,窗外的城市景象一点点退去。他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一个月后的那通电话会以怎样的方式到来。
第二章 回家
从深圳回来后,他的生活恢复了往常的节奏。
早上七点起床,挤地铁去公司,对着电脑处理各种表格和方案,晚上加班到八九点,回家随便煮碗面,洗澡睡觉。日子像一条匀速流动的河,波澜不惊。
只有偶尔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会想起表哥那张疲惫的脸,和那句“不方便,真不方便”。
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这件事。连他母亲都没说。
母亲和舅舅感情很好,每周都要通一次电话。如果母亲知道了,一定会去找舅舅理论,那样只会把事情闹大。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委屈,让两家的关系变僵。
但他心里始终有个疙瘩,解不开。
第二周的周末,他回了趟老家。
县城的变化不大,只是街边的店换了几家。母亲在门口等他,远远地招手,围裙上还沾着面粉。
“瘦了。”母亲打量着他,眉头皱起来。
“没瘦,你每次都这么说。”他笑了笑,跟着母亲进了屋。
桌上已经摆好了菜,全是他爱吃的:红烧肉、糖醋排骨、清炒豆角。父亲坐在沙发上,戴着老花镜看报纸,见他进来,放下报纸点了点头。
“最近工作怎么样?”父亲问。
“还行,刚签了个单子。”
“那就好。”父亲不再说话,继续看报纸。
吃饭的时候,母亲提起了表哥。
“你表哥最近也不知道在忙啥,你舅舅说打了好几次电话他都没接,回了条消息说在赶工程。”
他夹菜的筷子顿了一下。
“可能是真忙吧。”他低头扒饭。
“忙也不能不接家里电话啊。”母亲叹了口气,“你舅舅身体不好,就这一个儿子,心里惦记得很。”
他想起舅舅,那个瘦小的老头。每年过年都要骑电动车来他家,带着自己做的腊肉和咸菜,坐在客厅里抽烟,话不多,总是笑。
“表哥在深圳打拼也不容易。”他替表哥说了句话。
母亲看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你上次去深圳……见着你哥了吗?”母亲突然问。
他犹豫了一下:“见了。”
“他怎么样?”
“挺好的。”他低下头,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努力让语气听上去自然,“工作忙,但人挺精神。”
母亲“哦”了一声,似乎放心了些。
他心里却更堵了。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翻看着表哥的朋友圈。
最近一条是一周前发的一张照片,拍的是一份外卖盒饭,配文是“加班到深夜,随便对付一口”。照片的角落里有半瓶二锅头,标签模糊。
他继续往下翻。两个月前,表哥发了一条“新项目启动,加油”,配图是一张施工图纸。三个月前,发的是新提的车,一辆黑色的奔驰,配文“终于等到你”。
再往前翻,是去年过年时的一张全家福,表哥站在舅舅和舅妈中间,笑得灿烂。
他的手指停在屏幕上,看着那张笑脸。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房间里一片黑暗。
他突然很想给表哥发条消息,问问最近怎么样。打了一行字,又删掉了。
不知道说什么。
三天后,他回了省城。
日子继续流淌。他和表哥之间没有任何联系,就像那晚深圳的见面从未发生过。他以为这样下去,两人的关系会越来越淡,最终变成过年时礼貌性的一句“新年好”。
他没料到,那个电话会来得那么突然。
那天他加班到十一点,回家洗完澡已经快十二点了。躺在床上刷了会儿手机,困意袭来,刚合上眼,电话就响了。
凌晨两点十七分。
手机震动的频率很急促,像是一只被困住的飞蛾在玻璃窗上扑腾。他迷迷糊糊地摸到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睡意瞬间没了。
表哥。
他盯着屏幕,犹豫了三秒。三秒后,他划开接听。
“弟,我……出事了。你能来深圳一趟吗?”
表哥的声音在发抖,带着一种他从未听过的慌乱和恐惧。那声音像是一只在黑暗中摸索的手,拼命想抓住什么。
他坐起身来,打开了床头灯。
“出什么事了?”他的声音不自觉地压低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一声压抑的抽泣。
“哥,你说话啊。”他的心提了起来。
“弟,我……欠了钱,很多人,他们……他们要我做不了的事。”表哥的声音断断续续,像是被什么东西卡住了喉咙,“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我不该不接你电话,不该……”
“你现在在哪儿?”他打断表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保持镇定。
“在家里。”
“有人威胁你?”
“嗯。”表哥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掀开被子下了床,赤脚站在地板上,开始往包里塞衣服。
“我明天一早就过去。”他说。
“弟,对不起,我不该……”
“别说了。”他的语气硬了起来,像是要压住对方所有的愧疚和歉意,“把地址发我。我到了联系你。”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然后是一声长长的叹息。
“好。我发你。”
挂了电话,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的街道。凌晨的城市安静得只听得见远处偶尔传来的汽车声。他点开手机,订了最早一班去深圳的高铁票。
六点十五分。
他看了下时间,三点不到。把手机扔在床上,去浴室冲了个冷水澡。冷水浇在身上的时候,他冷静了一些。
他在想,去深圳之后,会面对什么。
高利贷?工程款纠纷?还是更严重的事?
他不知道。但他知道,电话那头的表哥已经走投无路了。一个多月前那通“不方便”的电话里,表哥大概已经在深渊边上,只是当时他不愿意承认。
一个月前你推开我,现在你求我来。
他心里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说不清是愤怒还是心疼。也许两者都有。
他穿好衣服,给母亲发了条消息,说公司临时安排出差。然后他坐在床边,等着天亮。
手机里,表哥发来了一个定位。他点开看了看,是南山区的一个老小区。
窗外,天空开始泛白。新的一天要来了。
第三章 深渊
高铁一路向南。
窗外的风景从灰蒙蒙的城市变成连绵的农田,再变成密布的水网和低矮的厂房。他靠在椅子上,闭着眼睛,却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表哥那句“我出事了”。
手机里那个定位他查过,是南山一个叫“桂苑新村”的老小区。表哥之前的朋友圈里发过新房的照片,明显不是这个地方。说明表哥已经不住原来的房子了。
他一直在想,表哥到底欠了多少钱,才把房子和车都搭进去,还被人追债上门。
高铁到深圳北站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
他拖着行李箱出了站,打了辆车直奔桂苑新村。路上他给表哥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哥,我到了。你在家吗?”
“在……你到了我去楼下接你。”表哥的声音比电话里更哑,像是几天没合眼了。
“不用,你告诉我几栋几楼。”
“三栋六零二。”
他挂了电话,对出租车司机报了地址。
桂苑新村是一片老旧的城中村改建小区,楼房外立面斑驳,窗户上钉着生锈的防盗网。楼下有个小超市,门口堆着几箱落满灰尘的啤酒瓶,两个老头坐在树荫下下棋。
出租车停在小区门口,他拖着行李箱走进去。三栋在小区最里面,单元门虚掩着,门上的对讲机已经坏了,线头裸露在外面。
六楼没有电梯。他提着行李箱爬楼梯,每上一级台阶,心跳就加重一分。
六零二的门开了。
表哥站在门口。瘦得脱了形,眼窝深陷,颧骨突出,头发乱糟糟的,穿了一件泛黄的白色背心,胳膊上有一道青紫色的痕迹。
两人对视了几秒,都没说话。
然后表哥侧过身,让他进去。
屋子很小,一室一厅,大概四十平。客厅里堆满了纸箱子和杂物,一张破旧的布沙发靠在墙边,上面有几件没叠的衣服。茶几上放着几个外卖盒,里面的汤汤水水已经凝固。
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着烟味和泡面的气味。
他把行李箱靠在门边,在沙发上坐下来。沙发弹簧坏了,陷下去一大块。
表哥给他倒了杯水,手在抖。水洒出来一些,在茶几上形成一个小水洼。
“哥,你坐下来。”他说。
表哥在他对面的塑料凳上坐下,低着头,双手绞在一起。
“到底怎么回事?”他问。
表哥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我……被人骗了。”表哥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去年接了一个大工程的转包,合同签了,款打了一半。我把房子和车子都做了抵押贷款,垫资进场。结果工程做到一半,发包方的老板跑路了。我的工程款一分钱没收到,还欠了工人工资和材料商的款。”
“欠了多少?”
“光工人工资就……一百多万。再加上材料款和银行的抵押贷款,加起来……三百多万。”
这个数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
“然后呢?”他压住心里的震惊,继续问。
“银行那边已经在走流程,房子和车已经被查封了。工人那边……天天堵着我。有几个材料商找了催债公司,天天打电话威胁我,上次还有人来家里砸东西。”表哥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嫂子因为这个事,跟我闹离婚,带着孩子回了娘家。”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说经济纠纷,不好管。催债的又不傻,每次来都不留下把柄。”表哥苦笑了一下,“我找了律师,光咨询费就花了不少,可人家说这种案子,人跑了,打赢了也是白打。”
他说不出话来。
在他的记忆里,表哥一直是个硬气的人。小时候被几个大孩子堵在巷子里,表哥一个人挡在前面,被打得鼻青脸肿都不肯认怂。在深圳打拼这些年,什么苦都吃过,从来报喜不报忧。
可现在这个坐在他面前的人,哪里还有半点当年的影子。
“你在电话里说,他们逼你做不了的事,是什么意思?”他盯着表哥问。
表哥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催债公司找到我,说有个办法能一笔勾销。”表哥声音越来越低,“他们说……只要我帮他们办一件事。”
“什么事?”
“运一批货到内地去。不肯说是什么,只说一趟给我八十万。”表哥抬起头,眼里全是血丝,“弟,我知道那是什么。那种东西,碰了就是死路一条。可他们……”
表哥突然抓住他的胳膊,力气大得惊人:“他们把你嫂子的电话和照片发给我了。说我要是再不配合,就从她那儿下手。”
他的脊背一阵发凉。
“你嫂子上个星期给我发消息,说有人在幼儿园门口晃悠。就是那种人,一看就不对劲。”表哥的声音抖得厉害,“我……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弟,你说我该怎么办?”
表哥说完,整个人像泄了气的皮球,从凳子上滑下来,蹲在地上,双手抱住了头。
他看着表哥蜷缩在满是灰尘的地板上,肩膀一抽一抽地颤动着。
他想起了很多事。想起了那晚在粥店,表哥疲惫不堪的脸。想起了他在电话里说“不方便”时那种刻意装出来的冷漠。想起了表哥手机屏幕上那道刺眼的裂纹。
原来那不是冷漠,那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拼命划水,不想把岸边的人一起拖下去。
他蹲下身,把手放在表哥的肩上。
“哥,起来。”他说,“我们一起想办法。”
表哥抬起头,脸上全是泪痕,嘴唇颤抖着,说不出话来。
他扶表哥坐回到凳子上,然后掏出手机。
“有认识靠谱的律师吗?”他问。
表哥摇了摇头。
“你把你所有的债务,所有催债的信息,所有和那个工程的合同、转账记录,全部整理出来。”他的语气镇定得连他自己都有些意外,“我们一件一件来。”
表哥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丝微弱的光:“弟……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他反问。
“那天……你来深圳,我把你拒了。”表哥低下头,“我是不想让你看到我这个样子。也不想……把你也卷进来。”
“哥。”他喊了一声,语气很重,“你记得我那年高考落榜,跟你说不想活了,你怎么说的吗?”
表哥沉默了。
“你说,兄弟就是用来麻烦的。”
表哥的眼泪又落了下来,砸在地板上,溅起细小的灰尘。
那天晚上,他哪里也没去。表哥把所有文件翻出来,摊在客厅的地板上。他盘腿坐在旁边,一件一件地看。
越看越心惊。那些借款合同,利息高得离谱。有些借条上写的是“月息五厘”,实际加上各种手续费,年化超过了百分之六十。还有几张欠条,上面没有写利率,但金额大得离谱——借十五万,欠条写二十万。
“这些你当时都签了?”他问。
“急用钱,他们拿钱来的时候只让签字按手印,我也没细看。”表哥靠在墙上,眼神空洞。
他揉了揉太阳穴,知道事情比想象中更复杂。
但他也看到了一个突破口。
“哥,你前年买的那个房子,抵押给银行多少钱?”
“房子买的时候六百万,贷了三百八十万。后来二次抵押给了一个小额贷公司,拿了八十万。”
“二次抵押的借款合同呢?”
表哥翻出一沓纸递给他。他仔细看了那些条款,眉头越拧越紧。小贷公司的合同里有很多明显不合理的条款,光是“违约金”一项就高得离谱。
“你每个月还多少?”他问。
“银行月供两万六,小贷公司那个已经快三个月没还了。”表哥搓着脸,“他们天天打电话,说再不还就上门收房。”
他放下合同,拿出手机,开始查资料。
那一夜,两个人在那间逼仄的出租屋里,熬到了天亮。
第四章 转机
天亮的时候,他做出一个决定。
“哥,今天开始,我带你去见三个人。”他把手机收起来,看着表哥。
“谁?”
“一个律师,一个银行的人,还有一个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做债务重组的。”
表哥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点了点头。
他站起身去洗漱。卫生间的水龙头是坏的,拧紧了还在滴水。他弯着腰洗脸的时候,听见表哥在客厅里小声打电话。
表哥的声音很低,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人解释什么。他隐约听到“再宽限几天”“求你了”之类的话。
他直起身,用毛巾擦了擦脸。
镜子里的他看起来有些憔悴,但眼神是坚定的。
走出卫生间,他对表哥说:“走吧,先吃早饭。边吃边聊。”
楼下有个卖肠粉的摊子。两人坐在塑料凳上,一人要了一份鸡蛋肠粉。
“我昨晚想了一夜。”他夹起一块肠粉,没急着吃,“你的债务分三块:银行的房贷、小贷公司的二次抵押、民间的工人工资和材料款。”
表哥点了点头。
“银行那边最要紧。你的房子如果被银行走法拍,拍出来的价格会很便宜,可能只能拍个四五百万。扣掉银行的欠款之后,剩余的还不够还小贷公司的。”
“所以银行不能让它走到法拍那一步。”他说,“我们去和银行谈,看能不能做展期,或者利息再降一些。你现在断供了吗?”
“银行的两个月没还了。”表哥低着头。
“那要抓紧,银行在断供三个月后才会启动诉讼程序,但现在两个月了,得赶紧。”他把肠粉吃完,抹了把嘴,“先去见律师。”
律师是他一个朋友的大学同学,在福田一家律师事务所做民商法律师。朋友帮他约了对方上午十点的时间。
九点五十分,两人到了律所楼下。表哥站在门口,有些犹豫。
“这个律师……靠谱吗?”
“靠谱不靠谱,先谈了再说。”他拉着表哥进了电梯。
律师姓周,三十五六岁,戴着眼镜,看起来精明干练。他在会议室里听完了表哥的叙述,又翻看了那些合同和借条,眉头越皱越紧。
“你这个情况很复杂。”周律师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但我给你几个建议。”
“您说。”他往前倾了倾身子。
“第一,银行那边,你现在最该做的是主动去沟通,申请贷款展期。你现在断供两个月,如果银行起诉,判决下来之后进入执行程序,房子就只能法拍。法拍的价格通常只有市场价的七到八折,甚至更低。你当初六百万买的房子,现在市场价大概五百万左右,法拍可能只拍出三百五十万到四百万。你欠银行三百八十万,加上利息和违约金,最后你一分钱拿不到,还欠着小贷公司八十万和民间借贷几百万。”
表哥听得直冒冷汗。
“第二,小贷公司的二次抵押。他们的合同里有很多不合理条款,比如违约金按天计算,年化利率明显超过法定红线。这种我可以帮你起诉,要求法院判定超过法定利率的部分无效。但需要时间。”
“第三,民间借贷。你那些欠条,有几张存在明显的砍头息,比如借十五万写二十万的。这个也可以打官司,但前提是你要有证据证明实际到账金额。”
周律师顿了顿,看着表哥:“你的情况不算完全没救。关键是看你想怎么应对。如果你继续躲下去,只会越来越糟。”
“我不躲了。”表哥抬起头,声音虽然还有些颤抖,但多了一丝坚定,“您说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从律所出来后,两人在楼下的咖啡店坐了一会儿。表哥的眼神比之前有了一些变化,不再那么空洞了。
“下午去银行。”他说。
“银行那边,我打电话约过……”表哥迟疑着说。
“我来打。”他拿起手机,找出银行客服号码。
转接了好几次之后,终于联系上了负责表哥那笔贷款的客户经理。他在电话里说明了情况,对方答应下午在银行网点见面。
下午两点,银行。客户经理是个三十岁左右的年轻女人,脸色不太好看。
“张先生,你的贷款已经逾期六十七天了,我们这边很快要走催收流程了。”
“所以我来和您当面沟通。”表哥这次没有被对方的气势压住,把准备好的一沓材料递了过去,“这是我现在的情况。我确实遇到了困难,不是恶意拖欠。我希望申请展期,把月供调整到我目前能承受的水平。”
女经理翻了翻材料,神情稍微缓和了一些。
“情况我了解了。不过展期需要审批,而且你要先把逾期的部分补上,我们才能走展期流程。”
“逾期部分多少?”他问。
女经理算了一下:“两个月月供加上违约金和罚息,大概六万三左右。”
这个数字不算小,但还在可接受的范围内。他看了表哥一眼。
表哥低着头,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们可以先补上逾期的部分。”他替表哥做了决定。
走出银行,表哥拉住了他:“弟,那六万多我一时拿不出来……我卡上就剩两万了。”
“我借你。”他说。
表哥愣住了:“你……”
“我说了,兄弟就是用来麻烦的。”他拍了拍表哥的肩膀,“但我有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从今天起,你所有的债务,所有的收入支出,都要跟我一起理清楚。不能再自己藏着掖着。”
表哥看着他,眼眶又红了,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他打开笔记本电脑,建了一个表格,把表哥的债务一笔一笔列出来。
银行房贷:欠本金三百七十六万,每月应还两万六。
小贷公司二次抵押:欠本金八十万,月息约两万四,已逾期三个月,目前加上违约金欠约九十二万。
民间借贷:三笔,分别欠十八万、十五万、十二万,共计四十五万,其中两笔月息达到百分之十。
工人工资:约五十五万,涉及二十多名工人,都是表哥以前接的工程上的。
材料款:约三十万。
合计:五百九十八万。
除去房子和车子的残值,净负债超过两百万。
他盯着屏幕上的数字,倒吸了一口冷气。
“哥,你一个月赚多少?”他问。
“以前接工程的时候,一个月能有五到八万。这几个月什么都没干成,光应付要债的了。”表哥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个空烟盒。
“你必须重新去挣钱。”他说,“债务可以慢慢谈,但你得有收入。没有收入,再好的方案都是纸上谈兵。”
“我知道。可我那个公司……现在根本没有新工程。之前的工人工资没结清,那些人到处说我欠钱跑路,工地上的名声臭了。”
他沉默了。装修这个圈子不大,名声一旦坏了,确实很难再接到活。
但他突然想到一个人。
“你以前的工人里,有没有一直跟着你的?比较靠谱的那种?”
表哥想了想,说:“有。老刘和小陆,跟了我五六年了。可我也欠着他们的工钱……”
“把他们的电话给我。”他说。
第五章 老刘和小陆
老刘是个四十多岁的河南人,皮肤黝黑,手上全是老茧。小陆是个二十出头的广西小伙子,瘦瘦小小,但眼神灵活。
他约两人在小区附近的一家小餐馆见面。
表哥起初不肯去,说没脸见他们。他说:“越没脸见,越要去。你欠他们工钱,躲着不见面,他们只会觉得你跑路了。”
表哥磨蹭了半天,终于去了。
到了餐馆,老刘和小陆已经在里面等着了。老刘面前放着一杯凉白开,小陆正在低头看手机。
看到表哥进来,小陆先是一愣,然后别过了脸。老刘则盯着表哥看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刘哥,小陆。”表哥走到桌前,声音很轻。
“张老板。”老刘喊了一声,语气里没有太多情绪,但也听不出热情。
他招呼服务员上了菜,又给老刘和小陆倒了茶。
“今天叫你们来,是想跟你们把话说清楚。”他看着两人。
老刘看着他,又看了看表哥:“你是他弟?长得是有点像。”
“对。我今天就是来帮他处理这件事的。”他说,“他欠你们的工钱,认账,绝对不会赖。但他现在确实拿不出钱。你们跟了他这么多年,应该了解他的为人。”
老刘点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吐出来,没有说话。
小陆则低着头,用筷子在桌布上戳来戳去。
“张老板,不是我们不信你。”老刘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可我们也要养家。小陆家里的妹妹今年考大学,学费还没着落。我老婆身体不好,每个月药费就是三四千。你欠了我七万多,欠小陆五万多,加起来十三万。这钱对你来说不算大数目,可对我们来说,是半年的活命钱。”
表哥的头低得更厉害了。
他看了表哥一眼,然后对老刘说:“刘哥,你说得对。这钱确实不多,但他现在真的一分钱都拿不出来。他被人骗了,房子车子都抵押了。你们这个钱,他一时半会儿还不上。但你们能不能给他一个机会?”
“什么机会?”
“你们能不能继续跟着他干?”他说,“他有手艺,有经验,在深圳装修这个圈子里也混了这么多年。他需要重新接工程,把债务还上。你们是他最信得过的人。”
老刘和小陆对视了一眼。
“张老板,你让我们继续跟他干,可我们也要吃饭。欠的钱是欠的钱,新的工钱怎么算?”老刘问。
“新工程的工钱,日结。”他替表哥答了,“每完成一个项目,你们两个人的钱先从工程款里扣出来。欠你们的十三万,他每个月还你们五千块,等经济条件好了再还更多。我做个担保。”
老刘沉默了好一会儿,把手里的烟在烟灰缸里摁灭。
“张老板,你弟比你实诚。”老刘看着表哥,叹了口气,“我认识你八年了。头三年你在别人手下干,后来自己接活。你这个人,我信。但你这几个月的做法,我不满意。躲着不接电话,不回消息。有什么困难,你说出来,兄弟们能不帮你吗?”
表哥抬起头,眼睛已经湿了。
“刘哥,对不起。我错了。”
老刘站起来,伸出了粗糙的手。
“行了,别娘们唧唧的。你把该准备的准备好,有活的时候给我打电话。我和小陆随时能到。”
小陆也站了起来,小声说了一句:“张哥,我是信你才回来的。”
表哥紧紧握住了两人的手,嘴唇抖得说不出话。
那天晚上,他把表哥的微信朋友圈重新打开了。他让表哥发了一条动态:
“这段时间让很多关心我的人担心了,非常抱歉。我没有跑路,也不会跑路。欠下的每一分钱,我认,并且会一笔一笔还。从明天开始,我重新开工。有需要装修的朋友,欢迎联系我,我可以用个人信誉做担保。”
发出去不到一个小时,就有十几个点赞和评论。有些是以前的客户,有些是同行,还有一些是老家的人。
其中有一条评论来自表哥以前的一个老客户,姓陈,在南山开了一家咖啡馆,去年请表哥装修过门店。陈先生评论说:“张师傅手艺不错,人品我也信得过。正好我朋友有套房子要装修,我推荐你。”
表哥看到这条评论的时候,整个人像重新活了过来。
“陈先生……那个咖啡馆老板。”表哥激动地说,“他待人很实在。他推荐的活,应该能成。”
一周后,表哥接到了陈先生朋友的电话。
那是一套一百二十平的房子,全屋翻新,预算四十五万。表哥报了价,对方说还要再对比一下。
那天晚上,表哥紧张得睡不着,一直在客厅里抽烟。
“弟,你说这个活会不会成?”
“会。”他说。
第二天,对方打来电话,说定了。
表哥挂了电话,回头看着他,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弟,我接到活了!我接到活了!”
他笑了笑,说:“开工吧。”
那套房子装修了两个月。表哥带着老刘和小陆,从早干到晚。有时候他也去工地帮忙搬搬材料、递递工具。傍晚一起蹲在工地门口吃盒饭的时候,老刘会说起以前跟着表哥干工程的日子。
“你哥那时候是整个工地上最拼的。别人一天干八小时,他干十二个小时。别人学一门手艺就够吃了,他水电木瓦油全学会了。那时候我就想,这小伙子以后一定能成事。”
表哥听了,只是笑笑,不说话。
那两个月,表哥的黑眼圈消下去一些了,人也慢慢胖回了点。虽然还有很多债要还,但他的眼神已经和之前不一样了。
可他心里始终有一块石头没落地。
银行的展期批下来了,逾期的六万多补上了。小贷公司的官司也打了,法院判决小贷公司的部分利息和违约金无效。民间借贷那几笔,周律师也在和对方谈判。
但那个催债公司,一直没有再出现过。表哥不再收到威胁电话,也没人在幼儿园门口晃悠了。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他问表哥:“那些人真的消停了?”
表哥摇头:“不知道。可能是在等什么。”
他们没等太久。
那个电话是在一天晚上打来的。
第六章 阴影
那天是星期五,装修的工程进度不错。表哥新接的活已经干了一半,老刘和小陆的手艺得到了业主的认可,还介绍了一个新客户。
晚上八点,他和表哥在出租屋里吃饭。他炒了两个菜,表哥去楼下买了两瓶可乐。
“弟,这个工程干完,我能拿十二万。扣掉老刘和小陆的日结,再还一部分债,还能剩一点。”表哥一边吃一边说,语气里多了一丝轻松。
“别急着松劲。这个单子做完,接着找下一个。”他说。
“知道。陈先生又给我推荐了一个客户,下周见面谈。”
两人正说着,表哥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脸色瞬间变了。
屏幕上是一个陌生号码。但表哥的反应很反常,手指悬在屏幕上方,不敢按下去。
“谁?”他问。
表哥没说话,把手机递过来给他看。
是一串没有备注的号码,但表哥的眼神说明了一切。
“催债的人?”他问。
表哥点了点头。
“接。”他说,“开免提。”
表哥的手指在屏幕上按了一下,接通了电话。
“张老板,好久不见啊。”电话那头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不舒服的笑意,“听说你最近又开工了?手头宽裕了嘛。”
“你想干什么?”表哥的声音发紧。
“没想干什么。就是提醒你一下,之前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不会碰那种东西的。”表哥说。
电话那头笑了一声。
“张老板,别这么快做决定。你老婆现在一个人在娘家带孩子,你丈母娘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你说,要是出点什么意外……”
“你敢动他们一根汗毛,我跟你拼命!”表哥猛地站起来,声音大得让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冷静,冷静。我们又不是什么坏人,都是做生意的。做生意讲的是和气生财。”那声音依旧不紧不慢,“这样吧,再给你十天时间考虑。十天之后,如果你还是这个态度,我们就按我们的方式来。”
电话挂了。
表哥的手机从手里滑落,砸在茶几上,发出“砰”的一声。
他站起来,走到表哥身边,把手放在他肩膀上。表哥的肩膀在剧烈颤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最脆弱的地方。
“哥,我们要报警。”他说。
“没用的。”表哥声音沙哑,“他们什么都没说,没有明确的威胁内容。报警了,警察最多备案,做不了什么的。”
“那也不能坐以待毙。”他说,“他们把电话打到你手机上了,这个号码就是证据。还有之前的信息,你删了吗?”
“没有。”表哥打开手机,找出之前收到的那条消息。
那条消息里只有两张照片,是表嫂和孩子的照片,显然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拍的。照片下面配了一句话:“你的家人很可爱。”
发消息的号码和刚才打来的是同一个。
“这些东西,交给警察。”他说。
“可警察真的会管吗?”
“不管怎么着,先报警再说。”他的语气很坚定,“至少要有一个备案记录。如果后面真的发生了什么,这个备案会很有用。”
那天晚上,他陪表哥去了附近的派出所。
接待他们的民警年纪不大,态度认真。他让表哥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包括工程款被骗、借民间高利贷、催债公司的威胁。民警做了详细笔录,把所有证据都复印了一份。
“情况我们了解了。”民警说,“目前从你描述的情况来看,对方确实有敲诈勒索的嫌疑。但你们提供的证据还不够充分。这样,我先把案子备上,后面如果对方再联系你,注意录音,不要和对方发生正面冲突。”
“如果他们对我的家人……”表哥说不出后面的话。
“我们会联系你妻子所在地的派出所,请他们加强关注。”民警说,“另外,建议你妻子这段时间尽量少出门,特别是晚上。如果有任何异常情况,第一时间拨打110。”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是深夜十一点多了。
两人走回出租屋。夏夜的风带着海腥味,吹在身上黏糊糊的。
“哥,给嫂子打个电话吧。”他说。
表哥犹豫了一下,拨通了表嫂的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
“喂?”表嫂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带着戒备。
“是我。你……你和孩子还好吗?”表哥的声音很轻。
“你今天怎么想起打电话了?”表嫂的语气很冷。
表哥沉默了。
他凑近手机说:“嫂子,我是他弟。今天催债的人打电话威胁,说了一些关于你和孩子的话。我们刚去派出所报警了。你那边最近注意安全,少出门,晚上别单独行动。”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
“知道了。”表嫂说,语气稍微软了一些。
“嫂子,我哥他真的在努力还债了。”他继续说,“他最近接到了新工程,每天都在工地上。房子和车抵押了,但他没放弃。你能不能再给他一点时间?”
电话那头传来孩子的笑声,清脆又遥远。
“你告诉他,把债务处理干净了再来找我。没处理干净,别来。”表嫂说完就挂了。
表哥坐在沙发上,双手捂着脸,没有说话。
他站在阳台上,看着远处的城市夜色。深圳的灯火很美,美得像一片星海。可他知道,在那些灯光照不到的角落里,有很多像表哥一样的人,正在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压得喘不过气。
但至少,表哥不再是一个人扛了。
“哥,睡吧。明天还要去工地。”他说。
表哥抬起头,点了点。
那天晚上,他以为一切都暂时告一段落了。他太乐观了。
十天之期转眼就到了。
那天下午,老刘打电话来说工地上来了三个人,看起来不像好人,在楼下转悠了半个小时。
第七章 对峙
三个人。
老刘在电话里描述得很清楚:一个穿黑色短袖,脖子上挂着粗金链子;一个穿花衬衫,戴着墨镜;还有一个瘦高个,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看起来文质彬彬的。
“他们没上楼,就在小区门口和楼下的便利店附近转悠。后来问了一下物业的保安,说是来找张老板的。”老刘的声音透着紧张。
他接到电话的时候在福田办事,立刻打车往工地赶。路上他给表哥打了电话。
“哥,你在工地吗?”
“在。怎么了?”
“老刘说有三个人在工地楼下转悠。很可能是催债的。”他说,“你别下去。我马上到。”
“他们要是上来怎么办?”表哥的声音有些慌。
“他们不会在工地动手。”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笃定,“那里有监控,有保安,还有工人。他们上门是来施加压力的,不是来拼命的。你稳住。”
挂了电话,他又拨了110。
“您好,我之前报过案,有人威胁我表哥和他的家人。现在有三个人在他工地楼下,很可能就是催债公司的人。我担心会出事,请你们派警力过来看一下。”
接警员记录了他的地址和联系方式,说会通知附近巡逻的民警。
二十分钟后,他到了工地楼下。
那三个人已经不在楼下了,但老刘告诉他,他们上了楼。
他心跳骤停了一拍,拔腿就往楼上跑。
电梯太慢,他跑楼梯。三楼、四楼、五楼——他听见了吵嚷声,从楼上传来。
“张老板,我们今天来不是闹事的,是来跟你谈事情的。你躲着不见,什么意思?”一个声音从六楼传来。
他冲上了六楼。
楼道里,三个人站在表哥施工的那套房门口。表哥站在门内,身后是老刘和小陆。双方对峙着。
穿黑短袖的男人明显是带头的,手里没拿东西,但脖子上那条金链子在楼道灯光下格外刺眼。
“我说了,我现在在干活。你们要谈,等我下班。”表哥的声音努力保持着镇定。
“下班?你什么时候下班?等警察来了再谈吗?”花衬衫的男人冷笑了一声,往前走了一步。
“你们想怎么样?”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都听到。
三个男人回头看他。带头的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你是谁?”
“他弟。”他走到表哥身边,把表哥挡在身后,“你们有什么事,跟我说。”
带头男人笑了一声:“弟弟来了啊。行,那咱们谈谈。你哥欠我们的钱,到期了。今天是最后期限。”
“欠条呢?”他伸出手。
带头的朝瘦高个使了个眼色,瘦高个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纸递过来。
他拿过来看了看。那是一张借条,上面写着表哥借款十八万,约定还款日期就是今天。上面有表哥的签名和手印。
“这张借条是真的吗?”他问表哥。
表哥脸色难看,点了点头。
“但是——”他转向带头的男人,“这张借条上写的金额是十八万,我哥说实际收到的是十五万。这个你怎么说?”
“说什么?白纸黑字写着十八万。你要不认,咱们法院见。”
“法院见可以。”他平静地说,“顺便把你们之前发的威胁短信也拿到法院去。还有前几天那通电话,说要对我嫂子和孩子下手。我们都已经录音了。”
三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一下。
“你吓唬我?”带头的男人眯起眼睛。
“我陈述事实。”他说,“我们已经报警了。警察有备案记录。如果我的家人和亲戚在此期间出现任何意外,你们就是第一嫌疑人。”
空气凝固了几秒钟。
带头的男人突然笑了。
“弟弟,你挺会说话。不过你可能没搞清楚状况。”他往前迈了一步,距离他只有不到一臂的距离,“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我们是来收债的。你哥欠了钱,就得还。天下哪有欠债不还的道理?”
“钱会还。”他说,“但不是以你们要求的方式。十八万,按法定利息,分期还。这是我们的方案。”
“分期?”带头男人像听到了什么好笑的事,扭头对另外两个人笑了笑,“他跟我们谈分期。”
“你们可以不同意。”他说,“那我们就在法庭上见。你们的利息如果超过了法定红线,法院会判你们赢吗?”
他盯着那个男人的眼睛,寸步不让。
楼道里的空气像凝固了一样。
就在这时候,楼下传来了警笛声。
三个男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你们报警?”带头的男人语气变了,不再带着笑意。
“为了保护自己,当然要报警。”他说。
带头男人盯着他看了几秒,又看了看表哥,然后冷笑一声:“行,今天先这样。不过张老板,你记住了,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三个人转身走向楼梯。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带头的男人停了一下,低声说了一句:“弟弟,胆子不小。不过你哥这事,你兜不住。”
他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三个人消失在楼梯转角。
警笛声越来越近,最终停在了楼下。
他长出一口气,双腿有些发软。
第八章 转机与真相
警察来了之后,做了询问笔录。三个男人已经离开了,但老刘用手机拍下了他们在楼道里的画面,这些也一并交给了警方。
民警告诉他们,会加强对这个片区的巡逻力度,同时建议表哥把公司注册地址和工地地址的监控都开通实时上传功能,以便留存证据。
“下次他们再出现,不要跟他们对峙,直接打我们电话。”民警说。
那天晚上回到出租屋,表哥一直沉默不语。他坐在沙发上,盯着手机屏幕,反复播放着白天楼道里的那段录音。
“弟,我是不是连累你了?”表哥突然问。
“说什么呢。”他正在厨房煮面,头也没回。
“他们记住你了。我怕他们对你不利。”表哥的声音很轻,但能听出其中的担忧。
“我明天回省城了。”他端着两碗面走出来,放在茶几上,“他们总不会追到省城去吧。再说,你弟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表哥抬起头看他,眼神复杂:“你要走了?”
“公司那边请了一周的假,明天到期。我回去处理一下工作的事,过几天再来。”他坐下来,把筷子递给表哥。
“你不用一直陪着我。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表哥说。
“我帮你,是因为你是我哥。”他吃了一口面,“但你要记住,真正能救你的人,是你自己。我在这也好,不在也好,你都不能垮。”
表哥点了点头,低头吃面。
第二天上午,他收拾好行李,准备离开深圳。
表哥送他到楼下,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塞到他手里。
“这是上次你帮我垫的那六万多。刚结了一笔工程款,先还你。”
他打开信封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银行卡。
“密码是我生日。”表哥说。
他没推辞,把信封收下了。
“记住,有什么事第一时间给我打电话。”他说。
“知道。”表哥笑了笑,那是他这次来深圳见到的第一个真诚的笑容。
回省城的高铁上,他接到了周律师的电话。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周律师说,“那个发包方的老板,听说在东莞被找到了。”
他一下子坐直了身体:“真的?”
“对。他是被另一个案子牵扯出来的。那家伙跑路之前,把名下资产都转移了。但他的案子比较多,不光是骗你表哥一个。现在有几十个受害者联合起诉。如果刑事立案成功,你表哥的工程款有希望追回。”
“太好了。”他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这个信息能告诉我表哥吗?”
“当然可以。我一会儿把情况整理一下发给他。你让他把所有的合同和转账记录准备好,配合相关部门的调查。”
挂了电话,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风景,第一次觉得有希望了。
他给表哥发了一条消息:“周律师说发包方老板在东莞被找到了。你准备一下材料。有盼头了。”
表哥秒回:“真的?!太好了!!!”
三个感叹号。他能想象表哥在电话那头的表情。
一个月后,事情有了实质性的进展。
发包方的案子被公安机关立案侦查。嫌疑人涉嫌合同诈骗和非法集资。表哥作为受害者之一,提交了所有的证据材料。律师告诉他,追回全部工程款的可能性不大,因为嫌疑人的资产已经被大量转移和挥霍,但至少有一部分能够追讨回来,足以覆盖大部分工人工资和材料款。
与此同时,表哥的新工地已经完工,业主很满意,又给他介绍了两个新客户。老刘和小陆继续跟着他干,三个人的配合越来越默契。
银行方面,由于表哥重新开始按时还款,银行的催收程序暂缓了。
周律师帮他起诉小贷公司的案件也出了一审判决。法院认定小贷公司的部分条款违反法律规定,将欠款金额从九十二万调减为七十八万,并且取消了不合理的违约金。
一切都在朝好的方向发展。
但那个催债公司的人,始终没有彻底消失。
第九章 暗流
又是一个深夜。
他正在家里做方案,手机突然响了。
是表哥发来的视频通话邀请。
他接起来,屏幕上出现了表哥的脸。表哥的头发长了,胡子拉碴的,但精神状态比一个月前好了很多。
“弟,我给你看个东西。”表哥把镜头转向房间的一角。
那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满了水果。
“什么人送的?”他警惕地问。
“今天有人放在楼下的,说是一个朋友送的,没留名字。”表哥又把镜头转回来,“我打开了一个箱子,水果下面压着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什么?”
表哥没说话,拿起一个信封,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表哥在工地干活时的画面,从远处拍摄的。照片背面写着三个字:“在看着。”
他的心头一紧。
“报警了吗?”
“报了。警察来看了看,说没有直接威胁内容,暂时无法立案。但他们做了记录。”表哥的语气平静得出奇,“弟,我不怕。”
“你不怕?”他提高了声音。
“怕过。怕得要死。”表哥笑了笑,“但我现在想通了。他们越是这样,说明他们越心虚。他们不敢真的动手,因为一旦动手,就是刑事犯罪,性质就变了。”
他沉默了。表哥说得有道理,但他还是担心。
“我明天再去一趟深圳。”他说。
“不用。你安心上班。我能应付。”表哥说,“这边有警察的关注,有老刘他们陪着,不会有事的。我打电话给你,就是想跟你说一声,让你知道发生了什么。我不想再瞒着你了。”
他深吸一口气:“你保证,一有风吹草动,马上告诉我。”
“我保证。”
挂了电话,他坐在电脑前,屏幕上的方案一个字都看不下去了。
他知道,催债公司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表哥。那个所谓的“生意”背后,一定隐藏着更大的利益链条。那些人不会因为一两次报警就收手。
但他也明白,恐惧是最无用的东西。他和表哥能做的,就是正面应对。
又过了一周。
他再次来到深圳。这次不是表哥求他来的,而是他主动来的。
因为周律师告诉他,小贷公司的二审开庭日期定下来了。另外,发包方老板的案子也有新进展,公安那边需要表哥去补充笔录。
他陪着表哥办完了这些事,花了两天时间。
临走前的那天晚上,两人又去了那家潮汕砂锅粥店。
还是那家店,还是那个味道。只是表哥看起来和上次完全不一样了。
“弟,你记得你上次来深圳,我在这里请你的那顿饭吗?”表哥问。
“记得。那天你点的虾蟹粥。”他说。
“那天我口袋里只有八百块钱。给了你嫂子五百,自己留了三百。请你吃那顿饭,我是真掏空了。”表哥笑了笑,但笑容里带着苦涩。
“所以你当时在电话里说‘不方便’?”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憋在心里的问题。
表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天你打电话来的时候,我刚从出租车上下来。车是贷款买的,被银行拖走了。我一个人在路边站了两个小时,不知道去哪儿。”
他听着,没有插话。
“其实那时候,催债公司已经找过我三次了。他们说,如果我不配合,就把我的信息发给所有亲戚朋友,让我在老家也没脸做人。我真的……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我的情况,尤其是你。”
“为什么尤其是我?”
“因为你从小就最信我。”表哥低下头,“你是家里最崇拜我的人。每次我回老家,你都会带一大堆问题来问我。问深圳是什么样的,问当老板是什么样的。我不想让你失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哥,你觉得我会因为你欠债就失望吗?”
表哥没说话。
“我失望的,是你把我当外人。”他说,“是你出了事,一个人扛着,不让任何人靠近。是你宁可接那些来路不明的电话,也不肯给我打一个电话。”
表哥抬起头,眼圈红了。
“不过现在好了。”他笑了笑,“现在你终于像个人样了。”
表哥愣了一秒,然后也笑了。
两人碰了碰杯,可乐的泡沫在灯光下闪闪发光。
那天晚上,他把心里所有的话都说了。表哥也第一次完整地讲述了这一年多来的经历。
原来在去年年初,表哥就觉得工程款回收有异常。发包方总是以各种理由拖欠付款,但那时候表哥已经垫进去了所有的积蓄和贷款。他不敢停工,因为一旦停工,工人散去,工程烂尾,损失更大。他只能继续往里面砸钱,越陷越深。
直到有一天,发包方的办公室人去楼空,电话也变成了空号。表哥才意识到自己完了。
那时候他已经欠下了三百多万。他不敢跟任何人说,每天还在朋友圈里发正常营业的内容,假装一切照旧。实际上,他已经在偷偷变卖家里的东西,从电视到首饰,能卖的都卖了。
“最难的时候,我一天只吃一顿饭。把家里最后两包泡面省着吃。”表哥说,“你嫂子问我要生活费的时候,我只能跟她说工程款还没到。她信了,我也信了。”
后来催债公司出现。他们用各种手段调查表哥的家人,然后威胁。表哥被逼得走投无路,甚至想过一了百了。
“那天晚上我给你打电话之前,我在楼顶站了很久。”表哥的声音很轻,“我在想,如果我跳下去了,债务是不是就没了?你嫂子是不是就安全了?”
他的喉咙发紧。
“后来我想起了你。”表哥转头看着他,“想起你小时候跟在我后面跑的样子。想起你每次我回老家,你都站在路口等我的样子。我突然觉得,如果我就这么死了,你会很失望。”
他别过脸,不让自己露出脆弱的表情。
“所以我给你打了电话。”表哥说,“我那时候已经撑不下去了。”
“你做得对。”他说。
那晚回到出租屋,两人又聊了很久。表哥把所有的债务进展都告诉了他,包括那个催债公司最近的变化。
“他们最近没再给我打电话了。”表哥说,“周律师帮我查了一下,那个催债公司因为涉嫌非法拘禁另一个欠款人,已经被立案调查了。”
“真的?”他有些意外。
“嗯。好像是有个欠款人被他们关了三天,家里人报警了。警方查到了那个公司。我之前的报警记录现在也成了他们的罪证之一。”表哥笑了笑,“这叫多行不义必自毙。”
他长出一口气。那块一直悬在他心里的石头,似乎终于开始往下落了。
第十章 回家
冬至那天,他回了老家。
母亲在厨房里忙着包饺子。父亲在客厅里看电视。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闻到了熟悉的猪肉白菜馅的味道。
“你哥今天也回来。”母亲在厨房里喊了一声。
他愣了一下。
“表哥?他回老家了?”
“是啊,昨天到的。你舅舅打电话来说了。”母亲端着饺子馅走出来,“你哥这次回来变化挺大,你去看看他吧。”
他放下行李,走向舅舅家。
舅舅家在街尾,一栋两层的小楼。大门虚掩着,院子里种着一棵桂花树,叶子还绿着。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表哥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和舅舅下棋。
“将军!”舅舅的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表哥挠着头笑:“爸,你这一步走得妙啊。”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阳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洒下来,落在两人身上。表哥穿着件深蓝色的夹克,头发理短了,脸上的轮廓分明起来。和几个月前在出租屋里见到的那个失魂落魄的男人判若两人。
“弟!”表哥抬起头,看到了他,笑着招手,“来来来,你来帮我下这盘。我爸太厉害了。”
他走过去,在表哥旁边坐下。
“你什么时候到的?”他问。
“昨天晚上。坐高铁回的。”表哥把棋子塞到他手里,“来,你帮我赢回来。”
他笑了笑,接过棋子。
舅舅笑眯眯地看着两人,嘴里嘟囔着:“你们两兄弟,小时候就老爱一起对付我。现在大了,还是这样。”
下完那盘棋,他和表哥在院子里喝茶。舅妈端来两碗醪糟汤圆,热气腾腾的。
“哥,你现在情况怎么样了?”他小声问。
“还不错。”表哥喝了一口醪糟汤,“那个发包方的案子,法院判了。他名下还有些资产,正在清算。律师说我最少能拿回五六十万。虽然不多,但能把大部分工人工资结清了。”
“那其他债务呢?”
“银行那边正常还贷,房子暂时保住了。小贷公司那个官司赢了之后,他们已经同意分期还款。民间借贷那三笔,周律师帮我谈成了减免协议,利息降到了法定范围内。按现在的收入,三年内能还完。”表哥的语速很平稳,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嫂子呢?”他问出了那个一直想问的问题。
表哥放下碗,嘴角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她下个月回来。不是原谅我了,是愿意回来一起面对。她说,离婚的事先缓一缓,看我的表现。”
“那挺好的。”
“是啊。最起码她愿意给我一个机会。”表哥抬头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过年我就准备把她和孩子接回来。”
他拍了拍表哥的肩膀。
冬至的夜晚,两家人聚在一起吃饭。母亲和舅妈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父亲和舅舅在客厅里聊着老家的事。他和表哥坐在二楼的阳台上,看着远处街道上的灯火。
“弟,你还记得你高考落榜那年,我来找你吗?”表哥突然问。
“记得。你带我去网吧打游戏,一打就是一夜。”他笑了笑。
“那次其实我是跟工地请了假去的。来回花了我一个月的烟钱。”表哥也笑了,“不过我觉得值。那时候我就想,我弟不能垮。”
“所以现在我也不让你垮。”他说。
表哥转头看着他,目光深沉:“弟,谢谢你。”
“行了,谢什么。吃肉去。”他站起来,往屋里走。
表哥跟着站起来,两个人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然后一起转身走进屋里。
窗外,有人开始放烟花。临近新年了,天幕上开出一朵朵转瞬即逝的花。
他回头看了一眼表哥的背影。那个曾经在深夜电话里颤抖的声音,那个曾经在楼顶徘徊的影子,那个曾经背对着他走远的佝偻身影——都在这个冬天里,被一点点地拉直了。
生活还在继续,债务也还需要时间去偿还。但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哥哥还是那个哥哥。弟弟也还是那个弟弟。
他们只是重新找回了彼此。
尾声
来年春天,他和表哥再次去了深圳。
这次是表哥坚持要带他去的。
“我之前一直在忙,没时间。这次你来了,带你看看新工地。”表哥在电话里说。
到了深圳,他直接去了表哥的工地。在一个新建的小区里,表哥承包了三套房的装修。老刘和小陆也在,见到他来了,热情地打招呼。
“弟,你看看这个。”表哥带他走到正在施工的客厅里,指着墙上贴的一张表格,“这是每个项目的进度表。我现在每接一个活,都把进度和资金安排得清清楚楚。不会再乱垫资了。”
他看了看那张表,上面用不同颜色的马克笔标注了每一道工序的完成时间,下面还有一行小字:“预留紧急资金,绝不挪用。”
“有进步。”他笑着说。
那天在工地上,他还见到了表嫂。
表嫂带着孩子在楼下等着。孩子是个三四岁的男孩,虎头虎脑的,看到表哥就扑过来喊“爸爸”。
表哥把孩子抱起来,另一只手去牵表嫂。表嫂挣了一下,没有挣开,也就随他了。
“弟,今天你嫂子说请你吃饭。”表哥回头对他说。
“好。”他跟在后面,看着这一家三口。
表嫂瘦了不少,但气色还行。她不怎么说话,只是在经过一家甜品店的时候,给孩子买了个小蛋糕。买单的时候,她低声说了一句:“你哥以前常带我来这家店。”
他点了点头。有些伤口需要时间去愈合。但至少他们在一起了。
那天晚上吃饭的时候,表哥突然接到了一个电话。
他注意到表哥的表情从轻松变成了凝重。
挂断电话后,表哥对他说:“周律师打来的。那个发包方的资产清算结果出来了,我能拿回的钱比预计的多一些,大概有七八十万。”
“那太好了。”
“但是……”表哥顿了一下,“催债公司那个案子也快判了。警方联系我,说他们查到了那个公司的后台老板,和我这边的一个材料商有关系。他们想让我出庭作证。”
“你准备去吗?”
“去。”表哥没有犹豫,“那些人威胁过我,也威胁过我的家人。我要站出来。”
他看着表哥,点了点头:“我陪你去。”
那晚走出餐厅,深圳的夜色还是那么璀璨。
他们又经过了那家潮汕砂锅粥店。
表哥停下来,说:“要不要再喝一碗?”
他摇了摇头:“今天你老婆孩子在,改天吧。”
表哥笑了:“好,改天。你什么时候来深圳,我都请你。”
他坐进出租车,摇下车窗。
“哥,我走了。”
“路上注意安全。到了发消息。”
出租车启动,缓缓驶出停车场。他回头看了一眼,表哥站在路边,一手抱着孩子,一手搂着表嫂的肩。
那个背影在灯光里,是挺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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