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夏
五十岁，跑网约车，第二十八天。
这个年纪，按理说是不该慌的，可今天我就是握着方向盘坐在路边，不想动。
早上六点出门，天还没亮透。接第一单的时候，那个小区门卫拦着不让进，我说接个人，他说不行，让客人走出来。我在门口等了五分钟，客人上车的时候很不耐烦，把车门摔得砰的一声响。我没说什么，系好安全带，问了他目的地，他说了句“导航你不会看啊”。
我忍了。
第二单是个姑娘，去高铁站，箱子很重，我下去帮她拎进后备箱，她说谢谢。那一刻我心里头好受了一点。一路上她还跟我聊了几句，问我几点出车的，我说刚出。她说辛苦。我说还好。那个“还好”从嘴里吐出来的时候，轻飘飘的，像一个薄薄的盖子，盖在一个很深很深的容器口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被里面的东西顶开。
中午我停在一个路边吃了碗面。面馆不大，老板娘认识我，说我最近来得勤。我说我跑网约车的，中午这儿停车方便。她多给我加了个荷包蛋，说“跑车的人吃鸡蛋顶饿”。我低着头把蛋吃了，蛋黄没全熟，流了一点在碗底，我用筷子头蘸着，把那点蛋黄也抿进嘴里。
下午接了一单去机场，堵在高架桥上了。堵了四十分钟，导航上的红线像一条凝固的伤口，一动不动。客人是个中年人，坐在后排一直打电话，声音很大，他说“我快到了”，又说“你们再等等”。我坐在前面，手指搭在方向盘上，看着窗外的车尾灯一排一排地亮过去，觉得自己也堵在某个看不见的出口前面，不知道还要等多久。
堵久了，我脑子里开始转这些数字：二十八天，每天流水三四百，刨掉平台抽成、油费、车损、每天的饭钱，剩下来大概两百出头。以前我那个厂里还在的时候，我一个月的工资是六千多。现在算下来，跑满一个月大概也是这个数。可那个六千多，是坐在办公室里、有空调、有固定午休、有同事一起抱怨食堂饭难吃换来的。这个六千多，是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十点回家、中午在路边吃一碗面、不敢喝太多水因为找厕所麻烦换来的。我看着后视镜里自己那张脸，已经比以前黑了一些，眼角的褶子深了，颧骨那边的皮肤像是被风反复打磨过的旧石头，表面光滑，底下是磨损的痕迹。
堵到机场，那单跑了八十多块。我靠在车座上看机场的航站楼，一架飞机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抬起头来，飞进云层里去了。我看着它飞远，心里想的是——那些人去的地方，我也想去，但不是坐飞机去。我只是想从这辆车的驾驶座上下来，不用再数单数、流水、差评、投诉。不再连坐在路边喘口气都觉得是在浪费公里数。
傍晚那会儿，我接了一个短途单。一个年轻妈妈带着个小孩，小孩在后座一直喊饿。她说“马上到家了，妈妈给你做饭”。小孩说“我现在就饿”。她哄了两句，小孩还是闹。我停在一个红灯前面，从副驾手套箱里翻出一包饼干——是昨天中午买的，拆开吃了一块，还剩大半包。我递到后面，说“给孩子垫垫肚子”。她接过去的时候愣了一下，说“谢谢师傅”，声音比刚才软了一些。那个软，像一根线在我绷紧了许多天的心上轻轻刮了一下。绿灯亮了，我踩下油门，车窗外的街灯开始一列一列地亮起来，像一条从近处铺往远处的、没有尽头的轨道，每一盏灯都在替我数着余下的路程。
晚上九点多，我收车回家。今天流水不到四百。去加油站加满油，三百块没了。坐在驾驶座上，我把手机上的收车提示按掉了，屏幕暗下去，驾驶座周围的温度慢慢降下来，我解开安全带，但没有下车。隔着一层车窗玻璃，街对面的便利店还亮着白晃晃的光。一个穿制服的店员正站在门口抽烟，他的侧脸被那白光镶了一道边。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股倦意，不是那种睡一觉就能缓过来的倦，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凉丝丝的、像生了根一样的酸乏。
我不怕辛苦，我怕的是今天停了，明天还得继续。后天也是，大后天也是。没有人告诉我这个终点在哪里，也没有一张写着日期和截止日期的单子贴在挡风玻璃的角落。所有的站牌都是空的。那辆车的里程表还在走，一格一格地往上跳，像一个不停被拨动的算盘珠子，每跳一格就离起点更远，离终点也更近，可终点长什么样，我到现在都没看清过。
可明天早上六点，我还是会醒，还是会拧钥匙，点开接单软件，等着那个提示音响，然后转动方向盘，汇入早高峰的车流。我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要把这些写出来。大概是觉得这些话如果不写出来，就会在身体里慢慢沉底，变成一种看不清形状的、重重的重物，压得方向盘都跟着沉了下去。方向盘还是暖的，手心里攒着一点下午的阳光和深夜的灰烬。我只是想把这些拧干的自己摊开放一会儿，哪怕只是片刻，也让我在再启程之前，攒一点能暖手的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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