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叫陈国柱,今年六十五,骑了六十里地进城跟儿子借钱。车筐里柿子烂了三个,口袋里只有十二块零钱。儿媳妇给了两万五,我攥着信封在电梯里哭了一场。可我到家就发烧昏倒了,醒来儿子站在病床前,眼睛红着说"爸,对不起"。我活了六十五年,才第一次知道,父子之间有些话比钱更说不出口。
第一章
十月末的天,广东还热得人后背起一层腻汗。陈国柱凌晨四点半就醒了,在床上躺着听外头鸟叫,手指头无意识地抠凉席边磨出的毛刺。老伴儿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过去。
他轻手轻脚爬起来,尿桶在墙角立着,他蹲下去解裤子,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跟耗子啃木头似的。这老宅子是三十年前盖的,蹲坑在外头茅房里,老伴儿前年腰不好,他找人砌了这个塑料桶应急,味儿大,但省事儿。
厨房灶台上搁着一塑料袋柿子,昨儿午后他从后院树上摘的,挑的都是够红的,用报纸一个一个包好,码得整整齐齐。他摸黑把柿子拎到堂屋桌上,又数了一遍,二十七个,三斤三两。
他想拿点别的,可翻遍冰箱,就剩半瓶腐乳和一把蔫儿韭菜。老伴儿这个月药钱花了七百六,他退休金两千一,两人吃饭刚刚够,实在凑不出像样的东西。这柿子好歹是自家树上长的,不花钱。
六点一刻,他给自行车打气。那辆凤凰牌二八大杠买了快二十年,车架锈了好几处,他用黑胶布缠着,远看像打了补丁。链条有点松,骑起来会咯噔咯噔响,但他懒得修,响就响吧,能走就行。
老伴儿七点起来看见他在擦车座,愣了一下:"这么早出去?"
"去镇上买点药。"他没回头。
老伴儿没再多问。她这两年耳朵背了,说话费劲,两人一天也说不了二十句。他穿好外套,把柿子袋绑在后座,推车出了院门。
院门外的村道是水泥的,去年刚修,平整。他骑上去,链条咯噔咯噔响起来,后轮有点晃,但他稳住了。迎面碰到隔壁老周头提着鸟笼遛弯,朝他摆手:"国柱,这么早去哪儿?"
"镇上。"他应了一声,没停。
骑出村口上了省道,大货车一辆接一辆从身边轰过去,带起的风刮得他半边脸发麻。他贴着路肩骑,不敢往中间靠。六十五岁了,腿脚比不上从前,以前骑三十里地去县城卖菜,一天一个来回不带喘的,现在骑了不到五里地,大腿根就开始发酸。
他想起上次见儿子,是清明节。儿子开车回来待了不到两个小时,接了个电话就走了。儿媳妇没回来,说是在加班。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车屁股消失在那棵老榕树后面,老伴儿在旁边念叨:"忙,都忙。"
其实他心里清楚,儿子不是忙,是不太想回来。上回过年,儿媳妇嫌老宅冷,说洗澡水不热,厕所不干净,住了两天就闹着要走。儿子夹在中间不说话,走的时候塞给他两千块钱,他说不要,儿子硬塞进他外套口袋,手劲儿大得他差点站不稳。
那两千块钱他后来存进了给孙女攒的存折里,一分没动。
骑到十五里地的时候,太阳完全升起来了,明晃晃地照在柏油路面上,蒸起一股热烘烘的沥青味儿。他停下来喝了口水,保温杯里装的是隔夜凉白开,带着点铁锈味。他把柿子袋重新绑紧了些,里头几个柿子被颠得挤出了汁,报纸洇湿了一小片。
路边的稻田已经开始泛黄,收割机在远处突突突地响。他想起年轻时自己割稻子,一把镰刀从早割到晚,腰弯得直不起来。那时候日子苦,但儿子在田埂上跑,喊着"爸,爸",那声音他现在还记得。
又骑了十里地,腿真不行了,右膝盖旧伤发作,一蹬一抽着疼。他在路边一棵芒果树底下歇了歇,树荫凉快,几只蚂蚁顺着车轱辘往上爬。他掏出手机看了看,六点五十三分,屏幕上干干净净,没有未接来电,也没有微信消息。
他想了想,给儿子发了条微信:"今天有空吗?我去趟你家。"
发完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没有回复。他把手机塞回兜里,又骑上了车。
从村里到儿子家,单程三十里地。他骑了整整两个小时,中间歇了三次,喝光了一保温杯的水。到儿子家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保安拦了他一下,问他找谁,他说找我儿子,十五栋三零二。保安让他登记,他握着笔的手有点抖,"陈国柱"三个字写得歪歪扭扭。
他推着车进了小区。这是个新小区,绿化好,路平整,比他村道好多了。他把自行车锁在十五栋楼下的车棚里,跟一排电动车停在一块儿,他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格外扎眼。他把后座柿子袋解下来拎在手里,又整了整外套领子,上了电梯。
电梯里四面都是镜子,他看见自己灰白的头发被汗贴在额头上,脸颊红得发紫,衬衫领子一圈汗渍。他用手背擦了擦脸上的汗,按了三楼。
电梯门开的时候,儿媳妇正好在门口。她穿着件淡蓝色的家居裙,头发挽着,手里拿着个手机,看见他明显愣了一下。
"爸?你怎么来了?"她往他身后看了一眼,"陈远不在家,他出差了,深圳,昨晚走的。"
"我知道。"陈国柱其实不知道,但他说知道。他把柿子袋递过去,"自家树上结的,给你和小晴尝尝。"
儿媳妇接过去,低头看了看袋子底下洇湿的报纸,没说什么,侧身让开门口:"进来说吧。"
屋里开着空调,冷气扑面而来,陈国柱激灵了一下。他在门口鞋柜那儿站着,不知道要不要换鞋,儿媳妇递过来一双拖鞋,新的,塑料味儿还没散。他换好鞋走进去,客厅很干净,茶几上摆着一盘没动的葡萄,电视开着,在放一个做菜的节目。
"吃早饭了吗?"儿媳妇把柿子袋放进厨房,出来问他。
"吃了。"他说。其实没吃,凌晨喝了一碗粥,这会儿肚子早空了。
儿媳妇没再问,去厨房给他倒了杯水,放在茶几上。她在对面沙发上坐下,拿起遥控器把电视声音调小了,然后看着他,等他说话。
陈国柱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烫的,他放下,手指在杯壁上摩挲着。客厅里很安静,空调嗡嗡响,电视里主持人还在说红烧肉的做法。他喉咙动了动,那话在肚子里翻来覆去了一路,这会儿却堵在嗓子眼出不来。
儿媳妇把电视关了。客厅彻底安静下来。
"爸,"她说,"是不是家里有什么事?"
陈国柱抬起头,对上儿媳妇的目光。她是个能干的女人,比他儿子还利索,在银行上班,工资比陈远高。他知道她不太看得上老家的日子,也不怎么愿意回去,但陈国柱不怪她,换了谁嫁到那种地方,没水没暖的,也待不住。
"也没什么事,"他说,"就是……你妈这个月药费涨了,她那个降压药,原来三十七一盒,现在涨到五十二。还有……"他的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村里那个合作医疗,今年要补交一千二,我手头……"
他顿住了。儿媳妇看着他,眼睛很平静,没有不耐烦,但也没有多余的表情。
"爸,你要多少?"她问。
陈国柱嘴唇动了动。来之前他跟自己说了无数遍,就说三千,三千就够了,把药费补上,把合作医疗交了,还剩点给老伴儿买件厚外套。可这会儿坐在这个干净得发亮的客厅里,他忽然觉得自己像在做一件丢人的事。
他这辈子没跟人借过钱。年轻时候再穷,扛着锄头下地,一天挣十五块钱,也没跟人伸过手。可现在老了,干不动了,儿子娶了媳妇买了房,他反倒要低着头来要钱。
"两千……"他听见自己说,"两千就行。"
儿媳妇站起来,走进卧室。陈国柱听见拉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塑料袋子窸窸窣窣的响。他盯着茶几上那盘葡萄,一颗颗紫得发亮,摆得整整齐齐,一个烂的都没有。
儿媳妇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他面前。信封鼓鼓囊囊的,她没说话。
陈国柱看着那个信封,手没伸。他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但他猜得出来不止两千。他抬起头想说什么,儿媳妇先开了口。
"爸,这钱你拿着。我跟陈远本来也要给你们打钱的,上周忙,一直没顾上。"她在对面坐下,声音不急不缓,"你跟我妈把日子过好就行,别的不用操心。"
陈国柱的手终于伸出去,碰到信封的时候,指尖有点抖。他摸到了钱的厚度,一沓,不止两千。他鼻子一酸,赶紧低下头,假装在看信封上的字。
"谢谢。"他说。声音哑了。
"爸,"儿媳妇看着他,"你骑车来的?"
他点点头。
"三十里地?"
他又点点头。
儿媳妇不说话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空调的冷风吹在他脸上,他这才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衬衫后背全湿了。他用手背蹭了一下眼睛,站起来说:"那我回去了,你妈一个人在家。"
"吃了饭再走吧。"儿媳妇也站起来。
"不了,我……"他拎起信封,往门口走,"车还在楼下呢。"
儿媳妇没再留他,送他到门口,说:"爸,路上慢点。"
陈国柱换回自己的鞋,那双鞋底磨得都快平了,踩在地板上滑了一下。他扶着门框站稳,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得慌,最后就点了点头,进了电梯。
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信封,眼泪掉下来,砸在牛皮纸上,洇开一小团深色的印子。
到了楼下,他把信封小心地塞进外套内袋,拉链拉好,拍了拍。然后他走到车棚,那辆二八大杠还锁在那儿,旁边一辆崭新的电动车擦得锃亮。他蹲下去开锁的时候,膝盖疼得他龇了一下牙。
骑出小区大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十五栋。三楼那个窗户拉着纱帘,看不清里面。他蹬了一下脚蹬,链条咯噔响了一声。
三十里地,他得再骑回去。
第二章
骑了不到五里地,陈国柱的后腰开始发僵。腰是他四十岁那年落下的毛病,那年在镇上砖窑搬砖,一天搬两千块,腰使过了劲儿,夜里躺下去就起不来,后来养了一个多月才好,但从此落了根,阴天下雨就酸痛。
这会儿太阳快到头顶了,十月的太阳毒起来不比夏天差多少,柏油路面晒得发软。他骑得慢,比来的时候还慢,右腿膝盖每蹬一下都像有人拿针戳。他靠到路边想歇一下,腿从车座上跨下来的时候,脚底一软,差点连人带车歪倒。
他在路牙子上坐了十分钟。外套内袋里的信封硬邦邦地硌着胸口,他掏出来看了一眼,没数,又塞回去。拉链拉好的时候,他听见自己粗重的喘息声,像拉风箱。
手机响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儿子回了微信:"爸,我在深圳开会,晚上回去。你到家里了?"
他盯着屏幕看了半天,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就回了两个字:"到了。"
放下手机,他想起刚才儿媳妇给他钱的时候说的话——"我跟陈远本来也要给你们打钱的"。他咂摸了一下这句话,不太确定是真的本来就要给,还是儿媳妇给他留面子。不过不管哪种,他都不想再往下想。想多了心里不得劲。
他又骑上车,这回速度更慢了。路上大货车少了,换成一些拉农用物资的小卡车,突突突地从身边过去,留下一股柴油味儿。他用袖口捂了捂鼻子,喉咙里有点痒,咳嗽了两声。
骑到二十里地的时候,他看见路边有个卖豆腐脑的小摊,支着蓝白条纹的塑料棚,里头坐了两三个人。他停下来,把车支在路边,走过去要了一碗。五块钱,热的,浇了一勺酱油一勺辣酱。他端着纸碗坐在塑料凳上,一口一口地吃。
豆腐脑很嫩,入口就化。他吃了一半,忽然想起老伴儿也爱吃这个,以前镇上赶集,他总会给她带一碗回去,用搪瓷缸装着,捂在怀里,走二里地到家还是热的。这两年赶得少了,腿脚不方便,老伴儿也不念叨,但他知道她念着。
他放下勺子,拿出手机给老伴儿打了个电话。
"喂?"电话那头老伴儿的声音有点糊,她耳朵背,接电话总把听筒贴得特别近,说话就含混。
"中午你自己弄点吃的,冰箱里那半棵白菜炒了,别凑合。"他说。
"你在哪儿呢?"
"镇上呢,办完事就回去。"
老伴儿嗯了一声,又问:"钱拿到了?"
陈国柱愣了一下。他走的时候没说去借钱,但老伴儿好像什么都知道。他喉咙动了动:"拿到了。"
"多少?"
"两万五。"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老伴儿吸了一下鼻子,声音有点不对:"柱子,你……你骑回来的?"
"坐车,坐车。"他说,"你别管了,自己吃午饭,别等我了。"
挂了电话,他把剩下的豆腐脑三口两口喝完,纸碗扔进旁边的垃圾桶,骑上车继续走。两万五,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比预想的多出来两万二。这笔钱够老伴儿吃大半年的药,够交村里那个什么保险,还剩一大截。他想把这些钱分成几份,一份留着应急,一份给老伴儿买件好点的外套,再剩的……他想了想,给孙女小晴存着吧,明年上小学,要用钱的地方多。
这么一盘算,心里松快了些。膝盖好像也没那么疼了,他蹬得快了一点。
骑到离家还有七八里地的时候,拐进了一条村道。这条路窄,两边是甘蔗田,甘蔗长得比人还高,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他正骑到半截,后轮突然一瘪,车把晃了几下,他赶紧刹住。
下车一看,后胎扎了。不知道什么时候碾了什么东西,外胎上豁了一道口子,里胎的气呼呼往外跑,整个后轮已经塌下去一半。他蹲在那儿,看着那条瘪了胎的车轮,忽然觉得又累又烦,一屁股坐在路边。
推着走。他站起来,推着车往前走。推了大概一里地,看见路边一户人家门口停着辆三轮车,院子里有人影。他推车进去,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他进来,放下斧头。
"大哥,车胎扎了,你这儿有补胎的么?"陈国柱问。
汉子擦了把手,过来看了看:"有倒是有,不过我没扒胎的撬棍,得去隔壁借。"他打量了一下陈国柱,"你这是骑了多远?一身汗。"
"从镇上回来,三十里地。"陈国柱没说实话。
汉子进屋去拿工具,陈国柱在院子里的石墩上坐下,太阳晒得他头晕。他早上就喝了一碗粥,刚才那碗豆腐脑早消化完了,这会儿肚子空得咕咕叫。他从外套口袋里摸了摸,摸出一块压碎了的饼干,是老伴儿塞在他包里的那种苏打饼,碎成渣了,他倒进嘴里,干嚼了两下咽下去。
汉子借来了撬棍,蹲下扒胎。他的手很利索,三下五除二把内胎拽出来,沾了水找漏点。陈国柱在旁边看着,忽然想起自己以前也干过这个活儿,那时候儿子上小学,天天骑自行车上下学,车胎三天两头扎,他就在院子里支个盆,自己补。儿子在旁边蹲着看,问这问那。
"好了。"汉子把补好的胎装回去,打上气,"两块。"
陈国柱掏出钱包,翻开的时候,那沓信封露了个角。他抽了两张一块的给汉子,想了想又加了一张五块的:"大哥,谢谢。"
汉子摆摆手:"不用,说两块就两块。"把五块退给他,收了两块。
陈国柱把钱塞回去,推车出了院子。补过的胎比之前硬实了些,他骑上去试了试,还行。可他的腿是真不行了,蹬了几下大腿就抽筋,他不得不下来,推着走。
天慢慢阴下来了。刚才还晴空万里,这会儿西边涌上来一层灰云,风也大了些,甘蔗田里的叶子哗啦啦响成一片。他抬头看了看天,要下雨。
他把外套裹紧了些,内袋里的信封硬硬地贴着胸口。他加快了脚步,推着车小跑起来。车胎补过了,车链子还在咯噔响,但比刚才顺当了些。跑了百来米,腿彻底软了,他停下来,弯腰撑着膝盖喘气。
雨点落下来了。先是一滴两滴,砸在胳膊上凉凉的,然后密集起来,刷刷地往下落。他四下一看,路边有个废弃的候车亭,铁皮顶棚还在,他赶紧推车过去躲雨。
候车亭很小,漏风的,雨斜着飘进来,他的裤腿很快湿了半截。他蹲在地上,抱着胳膊,看着雨幕里灰蒙蒙的甘蔗田,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手机又响了。他掏出来看,是儿媳妇发的微信:"爸,你到家了吗?"
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半天,回了一个字:"到。"
回完之后他又觉得这个字太硬,补了一句:"下雨了,我在路上躲雨。"
儿媳妇秒回:"那你注意安全,到了告诉我。"
他没再回。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看天。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反而更大了,顶棚被雨砸得咚咚响,水珠溅到他脸上,凉飕飕的。
他想起来的时候坐车回去多好,可他没舍得。来的时候没想过要花钱坐车,就觉得骑车方便,省几块是几块。可这会儿浑身湿透了坐在这个破亭子里,他忽然不知道自己省这几块钱是为了什么。两万五都在兜里揣着了,他连十块钱的车票都不舍得花。
人老了,穷怕了,几块钱都攥出水来。
雨下了大概四十分钟才小下去。陈国柱从候车亭出来的时候,裤腿湿到膝盖,鞋里灌了水,一走一咕叽。他骑上车,链条咯噔咯噔响,后轮补过的地方蹭着挡泥板,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顾不上这些了,只想赶紧回家。
又骑了四里地,终于看见了村口那棵老榕树。他拐进村道的时候,腿已经使不上劲儿了,几乎是靠着身体的惯性把车蹬到院门口。
院门虚掩着。他推车进去,屋里老伴儿听见动静,拄着拐杖从堂屋出来。她看见他浑身湿透的样子,愣了一下,然后拄着拐杖过来,伸手摸了摸他的额头。
"发烧了。"她说。
陈国柱这才觉得头重脚轻,脑袋里像灌了浆糊。他把车支在墙边,扶着老伴儿的肩膀往屋里走,走了两步,膝盖一软,整个人往下栽。
老伴儿拉不住他,两人一起摔在堂屋门槛上。拐杖咣当一声摔在地上,滚出去老远。陈国柱趴在地上,额头磕在门框上,磕出一个包。他脑子里嗡嗡响,眼前一阵阵发黑。
老伴儿趴在他旁边,伸手去够他的脸,手指冰凉地贴在他额头上:"柱子,柱子,你别吓我。"
陈国柱想说我没事,嘴张了张,没发出声音。他迷迷糊糊地感觉到老伴儿在扒他的外套,在摸那个内袋。她的手摸到信封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把他外套拉链拉好,拍拍他的胸口,像哄孩子似的。
"钱在,钱在。"她嘴里念叨着,"咱钱在呢。"
陈国柱闭上眼睛,雨还在下,落在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上,滴滴答答的。他耳朵里嗡鸣声越来越响,老伴有在叫他,声音越来越远。
他好像又骑在那条路上,后座绑着柿子,链条咯噔咯噔响。路边甘蔗田望不到头,天晴得发蓝,儿子在前面跑,喊他"爸,爸"。
他想追上,腿却怎么也蹬不动。
第三章
陈国柱再睁开眼的时候,躺在镇卫生院急诊室的铁架子床上,右手背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掉。天花板是那种旧式的石膏板,发黄了,墙角有蜘蛛网。空气里一股消毒水混着霉味儿,呛鼻子。
他动了一下,腰酸得厉害。扭头看见老伴儿坐在旁边的塑料凳上,弯着腰,头几乎埋在他胳膊上打盹。银白的头发散了一脸,她鼻息很重,睡得不太安稳。
他伸手碰了碰老伴儿的肩膀。她猛地惊醒,抬头看见他睁着眼,愣了一下,然后眼圈就红了。
"你吓死我了。"她声音哑得不成样子,"烧到三十九度二,大夫说再晚来一会儿就肺炎了。"
"几点了?"他问。嗓子干得像砂纸。
老伴儿掏出手机看了看:"晚上七点了。"
陈国柱想起来,可身上没劲儿,腰也发酸,躺在那儿动不了。他扭头看了看病房,很小一间,除了他这张床,就靠墙一张小桌一把椅子。窗外天全黑了,能听见雨还在下,沙沙的。
"怎么来的?"他问。
"村头老刘开车送的。"老伴儿从桌上保温杯里倒了点水,拿勺子喂他,"你昏过去了,我一个人弄不动你,去敲了老刘家的门。"
陈国柱喝了点水,喉咙舒服了些。他想起自己倒在门槛上的事儿,后面就断片了。他伸手去摸外套,外套挂在床头的衣架上,湿的,还在滴水。
"钱呢?"他问。
老伴儿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个牛皮纸信封,递到他手里。信封还是干的,她用塑料袋裹了一层。陈国柱捏了捏,厚厚的,钱都在。他松了口气,把信封塞回老伴儿手里:"你收着。"
老伴儿把信封揣好,坐回凳子上。她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病房里灯光昏黄,她脸上皱纹一道一道的,眼袋垂着,嘴角往下撇着,像是要哭又忍着。
"柱子,"她忽然开口,声音很小,"你跟我说实话,你去陈远那儿,是不是借钱去了?"
陈国柱没吭声。
"我知道你是去借钱。"老伴儿低下头,手指头绞着外套下摆,"上个月你翻存折翻了三回,又去镇上问那个合作医疗的钱,我就猜到了。你这个人,一辈子不会张嘴跟人要东西,要不是实在没办法了,你不会去。"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抖了:"你六十五了,骑三十里地,你那腿……你这不是作践自己么?"
陈国柱伸出手,握住老伴儿的手。她的手凉得像石头,指节粗大,虎口全是皲裂的口子。他攥了攥,没说话。
老伴儿反手攥住他,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他肉里了。
"以后不许这样了。"她说,"咱老就老了,穷就穷了,你别拿命去拼。"
陈国柱嗯了一声,闭上眼。吊瓶里的药水还在一滴一滴往下落,他听着那个声音,一滴,又一滴,落在塑料管里,顺着管子流进他血管。他想起今天早上骑出去的时候,天刚亮,路上没什么车,只有鸟叫。他从那棵老榕树底下过去的时候,还想着等柿子熟透了再摘一批给儿子送过去。
现在那袋柿子,在儿子家厨房里放着呢。儿媳妇不知道吃了没有,甜的,不涩,是他挑了又挑的。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陈国柱睁开眼,老伴儿把手机拿给他看,屏幕上是一条微信,来自他儿子。
"爸,妈说你住院了?怎么回事?"
他没回。老伴儿在旁边说:"下午陈远打电话来家里,我没接,后来他打你手机你也没接,他就打给我了。我跟他说了你发烧住院,他好像挺着急的。"
陈国柱又嗯了一声。过了一分钟,手机又震了。
"我明天一早回去,你们在医院别走。"
陈国柱看着这条消息,半天没动。老伴儿凑过来看了看,说:"他说明天回来。"
"嗯。"
"你说他真回来么?"
陈国柱想了想,把手机放下:"他说回来就回来。"
老伴儿没再说什么。她去护士站要了床薄毯子,裹在自己身上,靠在椅背上闭眼。陈国柱躺在床上,看着窗外。雨还在下,路灯昏黄的光照着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一只野猫从墙根窜过去,瘦得肋骨都看得见。
他想起儿子小时候,也爱下雨天往外跑。那时候陈远才七八岁,雨一停就踩着水坑去捉青蛙,裤腿上全是泥,回来被他揍了一顿。揍完了儿子哭,哭完了又跑出去。那会儿乡下什么也没有,就田埂和水塘,陈远能玩一天不回家。
后来陈远大了,考上了县里的中学,住校。再后来去了广州读大学,一年回来两趟。再再后来工作了,在深圳待了两年,又在广州待了三年,最后在现在的城市安了家。离家越来越远,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
每次回来,陈国柱都想跟儿子多说几句话,可父子俩坐到一块儿,话就堵着。陈远问他身体怎么样,他说好。他问陈远工作怎么样,陈远说还行。然后就没话了。两人对着电视看新闻,看到散,陈远站起来说爸我回去了。
有时候他想,是不是自己哪儿做得不对,把儿子推远了。可他把前前后后的事翻来覆去地想,也没想出来哪件事做得不对。他对陈远不凶,从小到大没动过几回手,供他读书,该花的钱一分没少。陈远结婚买房,他凑了八万,把养老的本儿都掏出来了。
可陈远还是远。
也可能不是远不远的事儿,是父子天生就这样。他跟自己的老父亲也是一天说不上几句话,他爸去世那年,他在床边守了三天,最后老父亲拉住他的手说了句"好好过日子",就没了。就五个字。
他这辈子的父子情分,好像也就五个字的量。
第二天早上八点多,陈国柱拔了针,烧退到三十七度五,人还是虚,但能坐起来了。护士说最好再住一天观察观察,他说不住了,回家。
老伴儿去办出院手续,他在病房里慢慢穿衣服。外套还没干透,潮乎乎的,穿在身上凉飕飕的。他拉好拉链,摸了摸内袋,信封不在了,老伴儿收着。他弯腰系鞋带的时候,腰又抽了一下,疼得他扶着床沿站了好一会儿。
出病房的时候,走廊那头过来一个人,穿着件深灰色夹克,手里拎着个保温桶。陈国柱眯眼看了一下,腿就钉在那儿了。
陈远快步走过来,脸色疲惫,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像是熬了一夜。他把保温桶放在走廊的椅子上,伸手扶住陈国柱的胳膊:"爸。"
陈国柱看着儿子,嘴唇动了动,最后就说了句:"回来了?"
"嗯。"陈远扶着他在椅子上坐下,自己也蹲下来,蹲在他面前。父子俩隔了不到一尺的距离,陈国柱这才看清楚儿子鬓角有了白头发,三十七岁的人,老得也快。
"我给你熬了粥,小米的。"陈远把保温桶打开,盖子揭开,热气腾腾的,一股米香扑上来,"你先喝点。"
陈国柱接过保温桶,勺子舀了一口,烫,他吹了吹。陈远蹲在旁边看着他喝,也不说话。走廊里人来人往,一个推轮椅的护工从他们身边过去,轮子吱扭吱扭响。
粥喝了半桶,陈国柱抬起头,见儿子还蹲在那儿,眼圈有点红。他把保温桶放下,伸手拍了拍儿子的肩膀。
"没事了,"他说,"就是累着了。"
陈远没动,蹲在那儿,低着头。走廊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太阳从云缝里透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地面上,亮晃晃的。
"爸,"陈远的声音很低,从喉咙里闷出来的,"对不起。"
陈国柱的手停在儿子肩膀上,没拿开。他想了想,说:"有啥对不起的,你忙你的。"
"我昨天……"陈远顿了一下,"小蓉跟我说了,说你骑车去的。三十里地。"
陈国柱没接话。他知道"小蓉"是他儿媳妇的名字,但陈远当面很少这么叫,一般都是"小蓉说"、"小蓉觉得",今天突然说出来,倒让他愣了一下。
"爸,"陈远抬起头,眼圈红着,但没哭,"你别骑了,以后我回去。我有车,一个小时就到了。你别骑了。"
陈国柱看着儿子。走廊里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两人之间的地砖上,亮堂堂的。他忽然觉得鼻子酸了一下,赶紧扭头,假装看窗外。
"粥挺好喝的。"他说。
陈远蹲在那儿笑了,笑了一下又收住,伸手把保温桶的盖子拧好:"你要是喜欢,我明天还给你熬。"
陈国柱没说话,但他点了点头。
第四章
从镇卫生院回村的路不到十五里,开车快得很。陈远的车是辆灰色的丰田,后座装了儿童座椅,小晴的安全带还系在上头。陈国柱坐在副驾,从车窗望出去,路两边的甘蔗田还绿着,但叶尖开始发黄了,再过一两个月就该收了。
老伴儿坐后头,手里攥着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路上没撒手。她从卫生院出来就一直在偷偷看陈远,陈远开车不说话,她也不说,但陈国柱从后视镜里看见她嘴角往上撇了好几次。
车拐进村道的时候,陈远开得慢了。这条路窄,两边还停着村民的三轮车和拖拉机,他小心翼翼地绕过去。陈国柱指路:"前面那个岔口往左。"
陈远往左打了方向盘,车子颠了一下,碾过一道土坎。陈国柱说:"这条路该修了,下雨就烂。"
"嗯,"陈远应了一声,"明年该修了。"
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隔壁老周头正好遛弯回来,看见陈远的车,笑着摆手:"远子回来了?"
陈远下车,跟老周头打了个招呼。陈国柱从车里出来,腿还有点软,扶着车门站了站。太阳出来了,暖烘烘地照在身上,院子里的柿子树叶上还挂着水珠,亮晶晶的。
陈远开了后车门,把老伴儿扶下来。老伴儿腿脚也不好,下车的动作慢吞吞的,陈远伸手去扶她胳膊,她躲了一下,但还是让扶了。
进了堂屋,陈国柱在竹椅上坐下。这椅子是他爸留下来的,竹面磨得发亮,坐上去吱呀一声。陈远站在堂屋里环顾了一圈,墙上还挂着他小时候的奖状,褪色了,边上卷了角。柜台上的老式座钟不走了,指针停在十点二十三分。
"钟坏了?"陈远问。
"坏了半年了,"老伴儿说,"你爸说修,一直没修。"
陈远走过去把座钟拿下来,翻过来看后面的机芯,陈国柱坐那儿看着,没说话。堂屋里很安静,能听见院子里麻雀叽叽喳喳的叫声。
陈远鼓捣了一会儿,把钟放回去:"机芯锈了,我回头买个新的换上。"
"不用买,"陈国柱说,"修修就行。"
"买一个也没多钱。"
陈国柱不说话了。陈远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父子俩之间隔了张方桌,桌上搁着一盘早上剩的腌萝卜。陈远伸手捏了一块丢嘴里,嘎嘣嘎嘣嚼了。
"爸,"他嚼完了萝卜开口,"钱的事……小蓉跟我说了。她给你那两万五,你别多想,本来就是准备给你们的。上个月我工资发了就该打的,一直没顾上。"
陈国柱嗯了一声。陈远又说:"以后每个月我按时打钱,你不用去取,绑定银行卡就行。我跟小蓉商量了,每个月给你们两千,你们该花就花,别省。"
陈国柱抬起头看了看儿子。陈远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叉放在肚子上,眼睛看着天花板,像在算账:"还有那个合作医疗,我帮你们交了。村里的医保不够用,我跟小蓉商量,给你们买一份商业保险,一年三千多那种,住院报销比例高。"
"不用,"陈国柱说,"我们有医保。"
"那个报不了多少。"陈远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身子倾过来,"爸,你听我的。"
陈国柱跟儿子对视了一会儿。陈远的目光很稳,不像以前那样闪烁或逃避。他想起清明节那次,儿子在院子里接电话,背对着他,肩膀缩着,声音压得很低。那时候他就觉得儿子有心事,但没问。
"你工作忙不忙?"陈国柱换了话题。
"还行。"陈远说,"上周那个项目收尾了,熬了半个月,昨天在深圳就是去签字。"
陈国柱想起来,昨天儿媳妇说陈远在深圳出差。他想了想又问:"你自己身体咋样?看你脸色不太好。"
陈远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有吗?可能没睡好。"
"少熬夜。"陈国柱说,"钱挣不完的。"
陈远笑了,露出一排牙,眼睛眯起来。这个表情跟小时候一模一样,陈国柱记得儿子七八岁那年第一次下田帮他插秧,弄得一身泥,他也是这么笑的,眼睛眯成两条缝。
老伴儿在厨房烧水,哐当哐当的响。陈远站起来说去帮她,走进厨房叫了声"妈"。陈国柱坐在堂屋里,听见厨房传来母子俩低低的说话声,听不清说了什么,但老伴儿笑了,声音脆脆的。
他把外套脱下来挂在椅背上,内袋里信封硌着手肘,他摸出来看了一眼。牛皮纸信封被老伴儿用塑料袋裹了一层,里面的钱完好无损。他把信封放在桌上,拍了兩下,然后靠回椅背,闭上眼。
太阳从堂屋门口照进来,暖洋洋地落在他身上。院子里的麻雀还在叫,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味。他听见厨房里老伴儿说"水开了",然后是陈远"我来"的回应。
他闭着眼睛,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午饭是陈远做的。他把冰箱里的剩菜全翻出来,白菜炒了肉片,韭菜炒了鸡蛋,又切了一盘从镇上带回来的卤牛肉。老伴儿在旁边打下手洗葱剥蒜,陈远围着他妈那条花围裙在灶台前忙活,动作生疏,切菜声音噼里啪啦的,但好在没切着手。
陈国柱坐在堂屋里闻见香味儿,肚子叫了一声。他从竹椅上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灶台小,两个人站进去就挤,老伴儿在洗锅,陈远在翻菜,两个人背靠着背忙活着。
他忽然觉得这画面有点眼熟。想了半天想起来了,陈远十几岁那年暑假,老伴儿做饭陈远在旁边剥蒜,也是这么站的。那时候厨房比现在还小,是土灶,烧柴火,烟熏得满屋子呛。陈远一边剥蒜一边咳嗽,被呛得眼泪直流,但也不出去。
"爸,"陈远回头看见他,"马上好了,你再等会儿。"
陈国柱点点头,没走,就那么靠门框站着看。锅里炒菜的滋啦声,油烟气升腾起来混着葱香,老伴儿不小心把铲子掉地上了,哐一声,她弯腰去捡,差点撞到陈远屁股,两人都笑了。
"妈你站稳了。"
"我站得稳稳的。"
开饭的时候,陈远把菜端上方桌,拿抹布擦了擦筷子。四个人坐不下,陈国柱坐东边,老伴儿坐西边,陈远坐北边,南边空着放了一碗汤。桌上就三个菜,白菜肉片、韭菜炒蛋、卤牛肉,汤是紫菜蛋花汤,飘着几片葱花。
陈远给陈国柱夹了块牛肉:"爸你多吃点,补补。"
陈国柱夹起来咬了一口,卤得入味,是镇上那家老字号的。他又咬了一口,含在嘴里慢慢嚼,嚼着嚼着,鼻子又酸了。他赶紧低头喝汤,烫得龇牙咧嘴。
老伴儿瞪他一眼:"慢点喝,又没人抢。"
陈远低头扒饭,没看见陈国柱的表情。但他扒了两口饭,忽然放下筷子,抬头看着他爸:"爸。"
"嗯?"
陈远张了张嘴,像是有话要说。老伴儿也停下来看着他。堂屋里安静了一瞬,只有院里麻雀还在叽叽喳喳。
"没事,"陈远重新拿起筷子,"以后我多回来。"
陈国柱低头喝汤,汤碗挡住了半张脸。他嗯了一声,声音含在碗沿上。老伴儿在旁边轻轻吸了一下鼻子,用袖子擦了一下眼角。
吃完饭陈远要洗碗,被老伴儿拦住了,说"你一老爷们洗什么碗"。陈远说"妈我也是你儿子",老伴儿说"你是我儿子也是个老爷们"。陈远拗不过,坐在堂屋里跟陈国柱看电视。
电视里在放午间新闻,讲台风要来了,沿海城市都在准备。两人看了一会儿,陈远忽然说:"爸,那个钟我下午去买机芯,你跟我一块儿去吧?"
陈国柱看了他一眼:"去哪儿买?"
"镇上那个五金店,我记得有卖的。"
"路不好走。"
"我开车。"
陈国柱想了想,说行。他站起来回卧室换了件干净外套,把信封从旧外套里摸出来放进新外套内袋,拍了拍拉好拉链。出来的时候陈远已经在发动车了,发动机嗡嗡响着。
村道两边的甘蔗田在太阳底下一片绿油油。陈远开得慢,陈国柱坐在副驾上摇下车窗,风灌进来,凉凉的。他深呼吸了一口,空气里有甘蔗的甜腥味和泥土的气息。
车拐上省道的时候,陈远忽然放慢了速度,往路边靠了靠。
"怎么了?"陈国柱问。
陈远没说话,看着路对面。陈国柱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路边有一棵芒果树,就是昨天他歇过的那棵。树底下还有他扔的那个空保温杯盖,他昨天坐那儿歇的时候拧开盖子喝了水,盖子顺手放在地上,走的时候忘了拿。
陈远把车靠边停了,熄了火。他看着那棵树,又看了看陈国柱。
"爸,"他说,"你昨天在这儿歇过。"
是陈述句。
陈国柱没有否认。他看着那个空杯盖,塑料的,白色的,歪在树根边上。风一吹,翻了个个儿。
陈远没再说什么,重新发动了车。车缓缓开过去的时候,陈国柱从车窗伸手出去,在那个杯盖经过的瞬间,没够着。他缩回手,坐好。
陈远从后视镜里看见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下次带个大的,"他说,"保温的那种,给你买个好的。"
陈国柱没说话,把车窗摇上来,靠着椅背看前方的路。路很长,柏油路面明晃晃的,一直通到镇子口。路两边的稻田黄了,再过半个月就能收割。
他忽然觉得膝盖不那么疼了。
到镇上五金店买了机芯,十五块钱。陈远说要换就换个好的,陈国柱说这已经很好了。柜台后头的老刘认识陈国柱,看见陈远站在旁边,笑着说"远子回来了",陈远叫了声"刘叔"。老刘打量了陈远几眼,说"长壮了",陈远笑了笑。
往回开的路上,陈远在镇口一家水果店门口停了车,下去买了串香蕉和两斤苹果,拎着放后座。陈国柱说家里有柿子,陈远说柿子放不住,这苹果能放。
车进村道的时候又颠了一下,陈远"啧"了一声,说这路真该修了。陈国柱说村里去年报上去过,镇上一直没批。陈远没接话。
回到家,陈国柱在堂屋里坐下,陈远搬了梯子去挂钟。座钟卸下来的时候刮掉了一小块墙皮,老伴儿在底下喊"小心点儿",陈远说"知道了"。他把旧机芯拆出来,新的装进去,上了几圈发条,钟摆晃起来,滴答滴答走了。
陈远从梯子上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好了,准的。"
座钟的指针开始走动,陈国柱看了一会儿,想起这钟是他跟老伴儿结婚那年买的,快四十年了。中间修过两次,但一直走。这次换了机芯,大概又能走好些年。
陈远在院子里抽烟,背对着堂屋。陈国柱走出来,站在他旁边。两人一起看着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子开始掉了,地上落了一层黄的,柿子还挂在枝头,红的,圆滚滚的,像灯笼。
"下个月柿子熟透了,"陈国柱说,"你再回来一趟,摘一批带走。"
陈远叼着烟,烟灰掉在地上:"行。"
"小晴喜欢吃不?"
陈远想了想:"还行,上次你带去的她吃了两个。"
陈国柱点点头。两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柿子树上的麻雀跳来跳去,叽叽喳喳地叫。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收割后的稻茬味儿。
陈远的烟抽完了,掐灭在院墙的砖缝里。他转头看着他爸:"爸,明天我走。"
陈国柱嗯了一声。
"以后我每个月回来一次,周末也行。"
陈国柱没看他,但嘴角弯了一下:"你忙你的,不用专门跑。"
"不忙。"
陈国柱没再说什么,伸手拍了拍儿子的后背。手落下去的时候,他感觉到陈远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他想起这后背小时候瘦瘦的,一把就能搂住,现在宽了,厚了,不是他能搂得住的了。
但他拍了两下,陈远站着没动,让他拍。
太阳快落山了,西边的云烧成一片橘红色。院子里的柿子被照得透亮,光影斜斜地拉过来,落在父子俩身上。屋里传来老伴儿在喊吃饭的声音,脆生生的。
陈国柱收回手,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儿子。
"你妈包的饺子好吃,今晚多吃点。"他说。
陈远在夕阳里笑了,眼睛眯起来。
"好。"
第五章
陈远走的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陈国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披了件外套出来,看见陈远已经在往车上装东西了。后座放着两蛇皮袋,一袋是陈国柱让他带的柿子,另一袋是老伴儿连夜装的腌菜和腊肉。
"这么早走?"陈国柱站在堂屋门口,晨风凉丝丝的,他缩了缩肩膀。
"嗯,回去还上班,十点有个会。"陈远把后备箱关上,拍拍手上的灰,转身看着他爸,"爸,你进去吧,别送了。"
陈国柱还是把他送到了院门口。老榕树底下有只公鸡在打鸣,一声一声地拉长了叫。陈远发动了车,玻璃摇下来半边,探出头朝他摆了一下手。陈国柱也摆了一下手,车就开走了,灰色的车尾在村道尽头拐了个弯,被甘蔗田挡住了。
他站在院门口又看了会儿,直到那条路上什么车影都没了,才慢慢转身往回走。老伴儿已经起来了,在厨房烧水,灶台上的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她头也没回地说:"走了?"
"走了。"
"下次回来也不知道啥时候。"老伴儿嘀咕了一声,把锅盖掀开,蒸汽呼地涌上来,遮住了她的脸。
陈国柱没接话,坐在堂屋的竹椅上,抬头看墙上那座钟。新机芯走得稳当,秒针一下一下地转着圈。他听着那个滴答声,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儿子是回来了,也说了要常回来,但人一走,这个家又跟以前一样了,就剩他跟老伴儿两个人,一整天也说不了一箩筐话。
他进了卧室,把外套内袋那个信封掏出来,坐在床边一层一层拆开塑料袋,牛皮纸露出来。他数了一遍,两万五,一张没少。他从柜子里摸出那个存折,翻开看了看,余额还剩八千六。他把信封里的钱抽出一万二,夹进存折里,剩下的一万三拿在手上掂了掂,想了会儿,留了三千出来放进抽屉当零用钱,剩下一万整塞回信封,用塑料袋重新裹好,压在了衣柜最里头那件羽绒服底下。
老伴儿端了碗面进来,看他蹲在衣柜前头,也没问。把面放在床头柜上,说"趁热吃"。陈国柱把衣柜门关好,站起来坐到床边端碗。面是素面,卧了个荷包蛋,撒了葱花,香得很。他埋头吃了几口,抬头见老伴儿站在门口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样子。
"咋了?"
"那个钱,"老伴儿走进来,挨着他坐下,"你打算怎么办?"
陈国柱嘴里嚼着面,含糊地说:"我给你买件厚外套,剩下的先存着。"
"我不缺衣服。"老伴儿说。
"那也得买。"陈国柱把面咽下去,"你那个棉袄穿多少年了,棉花都硬了,该换了。"
老伴儿不说话了,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裤子的布料。陈国柱吃完了面,把碗搁在一边,握着她的手拍了拍:"行了,我又不是瘫了不能动了,你别操心。"
老伴儿把手抽回去,站起来端碗出门。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那你那腿还疼不疼了?"
"不疼了。"陈国柱说。其实还疼,右膝盖一弯就酸,但他不想说。说了老伴儿又要唠叨。
吃了早饭,他把那三千块钱零用钱揣在兜里,骑上那辆二八大杠出了门。车胎昨天补过,气打足了,骑起来顺当了些,但链条还在咯噔响。他先到镇上菜市场买了条鲈鱼,十五块钱,又买了斤排骨,二十二。老伴儿爱吃鱼,但嫌贵,上回吃鱼还是中秋节。
回来的路上,他在村口碰见老周头。老周头正在跟几个老头儿下象棋,看见他推着车过来,冲他喊:"国柱,来一局?"
陈国柱把车支在旁边,凑过去看了一会儿棋盘。几个老伙计都是同村的,从年轻时候就在一块儿下棋,下到现在头发全白了。棋子都用得光滑发亮,棋盘上的楚河汉界那道线都快磨没了。
"你去哪儿了?"老周头落了一步棋,抬头问他。
"镇上买菜。"
"远子走了?"
"嗯,早上走的。"
老周头点点头,又落了一步棋,吃了对方一个马。他一边落子一边说:"远子这孩子还行,你住院那天他连夜开车回来的吧?"
陈国柱嗯了一声,没多说。旁边一个姓张的老头插嘴:"国柱啊,你这儿子在城里上班,条件好,你还愁啥?养老有着落了。"
陈国柱笑了笑,没接这话。他蹲在旁边看了会儿棋,手机在兜里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陈远发的微信:"爸,到了。"
他回了个"好"字,把手机塞回去。棋盘上老周头正跟老张杀得难解难分,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有人嚷嚷着"走马"、"别走马,走炮"。陈国柱站起来,推车走了。走远了还能听见身后下棋的吵嚷声,混着麻雀叫,热热闹闹的。
回家把鱼杀好洗了,搁在盘子里码上姜片,排骨焯了水,放砂锅里炖着。他做饭的手艺还行,年轻时候老伴儿身体不好,有几年都是他做饭。那会儿陈远还小,放学回来就扒着灶台看他炒菜,说"爸你炒的菜比妈香"。他那时候也得意过。
砂锅咕嘟咕嘟地炖着排骨汤,厨房里飘起一股肉香。陈国柱坐在灶前头的小凳子上看着火,手机又响了。他以为还是陈远,拿起来一看,是儿媳妇小蓉。
"爸,陈远跟我说了住院的事,你身体怎么样了?"
他拿着手机打字,手指头在屏幕上戳得慢:"好了,没事了。"
儿媳妇又回:"那就好。那个钱你别省着用,不够了跟我说。"
陈国柱看了这条消息好一会儿。他想回一句"够了",但打出来又删了,最后回了个"嗯"。
放下手机,他盯着灶膛里的火苗发呆。火苗蓝幽幽的,舔着砂锅底,偶尔爆一个火星子,噼啪一声。他在想一个问题,陈远昨天在车上说"以后每个月我按时打钱",今天儿媳妇又说"不够了跟我说"。这两句话听上去都好,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可能是他想多了。人老了,心眼就变多,什么事都往复杂了想。他把这个念头甩了甩,站起来掀开砂锅盖,用筷子戳了戳排骨,烂了,汤也熬成奶白色了。他放了把葱花进去,关火。
老伴儿从外头回来,手里攥了把野葱,说是田埂上拔的。她一进门就闻到排骨汤的香味,愣了一下:"你炖汤了?"
"嗯,买了两斤排骨。"陈国柱把砂锅端到桌上,"你洗洗手吃饭。"
老伴儿洗了手坐下,陈国柱给她盛了碗汤,里头搁了好几块排骨。老伴儿低头喝了一口,没说啥,但嘴角往上弯了弯,又喝了一口。
陈国柱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坐在对面慢慢喝。排骨炖得烂,一抿就脱骨,汤鲜得很。他喝了两口,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没那么空了。
日子一天天过。陈国柱每天早上去村口那棵榕树底下坐会儿,有时候跟老周头下两盘棋,有时候就自己坐着看路过的人和车。老伴儿每天去田埂上挖野菜,回来洗了腌了,码在坛子里。家里的柿子一批一批地摘,熟的送人,半生的留着慢慢放。
到了十一月中旬,天气凉下来一些,但还是穿短袖的时节。陈国柱的腿好了不少,走路不那么瘸了,但上下楼还得扶着墙。他把老伴儿拉到镇上的商场,硬给她买了件羽绒服,藏蓝色的,长款,摸着手感软和。老伴儿嫌贵,说"我一个老太太穿这么好干啥",陈国柱说"谁规定老太太就不能穿好的",让营业员包了。
回来的路上老伴儿坐在自行车后座,抱着装羽绒服的纸袋子,一句话不说。陈国柱骑得慢,风从耳边过去,他听见后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他没回头,把车蹬得快了一点。
那天晚上老伴儿做了饭,三菜一汤。桌上多了两道菜,平时她舍不得炒那么多。陈国柱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咸了。但他没说,一口一口全吃完了。
手机在充电,他拔下来看了眼微信。陈远那栏没有新消息,上一条还是半个月前的那句"到了"。他划拉了两下屏幕,又放下了。
儿子说每个月回来一次,可这都过去快一个月了,没见人影。
陈国柱把这个念头按下去,告诉自己别瞎琢磨。年轻人忙,他理解的。他把手机扔在床头柜上,翻身睡觉。窗外有风刮过柿子树,叶子沙拉沙拉响。
半夜他醒了一回,模模糊糊听见院子外面好像有车引擎的声音,但仔细听又没了。他翻了个身,又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起床的时候,陈国柱推开堂屋的门,愣住了。
院门口停着那辆灰色的丰田,前盖还微微冒着热气。陈远从车里出来,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他看见陈国柱站在门口,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爸,早。"他说。
陈国柱张了张嘴,看见儿子外套肩膀上一层露水,鞋底沾着泥巴。他来得太早,鸡还没打鸣。
"怎么……"陈国柱话说半截,喉咙就发紧了。
陈远拎着东西走过来,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拍他肩膀:"跟你说了每个月回来一次嘛。昨晚加班到两点,把今天的事儿赶完了,就直接开回来了。"
他跨进堂屋,把东西放在桌上,回头看着他爸,眼睛下面还有黑眼圈,但精神头还行。
"你妈呢?"他问。
"还没起。"陈国柱说。
陈远点点头,弯腰去解塑料袋的结。陈国柱站在门口看着他,晨光从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落在堂屋的地面上,挨着儿子的影子。
两个影子靠在一起,安安静静的。
第六章
陈远这次回来,待了整两天。周六一早到,周日傍晚才走。他带了笔记本电脑,周六上午在堂屋的方桌上处理了一会儿工作,陈国柱就坐在旁边看电视,把声音调得几乎听不见。父子俩各干各的,隔着一方桌,偶尔陈远抬头看他一眼,他也看一眼陈远,眼神碰上就各自移开。
中午陈远开车带他们去镇上一家新开的饭馆吃饭,点了清蒸鲈鱼、白切鸡、酿豆腐和一个青菜。老伴儿嫌贵,陈远说"难得吃一回",硬是给每人盛了碗米饭。饭馆生意挺好,隔壁桌是一家三口,小孩子闹着要吃冰激凌,年轻的妈妈在那儿哄。陈国柱看着那孩子,想起陈远这么大的时候也闹,要买路边摊的糖葫芦,他不给买,陈远就坐地上哭,后来他还是给买了。
"爸,"陈远给他夹了块鱼腹肉,"你尝尝这个,说是水库的。"
陈国柱把鱼放进嘴里,嫩,鲜。他点点头:"不错。"
吃完饭陈远去结账,陈国柱跟老伴儿坐在位子上等。隔壁桌那家三口也吃完了,小孩子手里攥了根棒棒糖,蹦蹦跳跳地往外跑,年轻的爸爸在后面追。陈国柱看了会儿,收回目光,低头喝茶。
回来的路上老伴儿坐后座,靠着窗眯着了。陈远把车速放慢了些,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他看了一眼后视镜,然后小声跟陈国柱说:"爸,妈最近身体怎么样?"
"还行,血压稳了。"
"那你呢?膝盖还疼不?"
陈国柱本想说不疼,但话到嘴边改了主意:"有时候还酸,走多了就不行。"
陈远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说:"我上次跟你说保险那个事,资料我带来了,回头你俩把身份证复印件给我。"
"真买啊?"
"真买。"陈远说,"一年三千多,不贵。万一生病了住院能报不少。"
陈国柱没再反对。他知道儿子现在有能力,这笔钱对他不算什么,但心里还是有点别扭。以前是他给陈远花钱,现在反过来了,他得慢慢适应。
到家之后陈远把笔记本电脑搬出来,坐在堂屋里跟老两口讲保险的条款。什么"免赔额"、"报销比例"、"定点医院",陈国柱听得云里雾里,老伴儿倒是很认真,戴着老花镜看那份纸质材料,一个字一个字地念。
"这个……恶性肿瘤……"老伴儿念到一半抬起头,"啥意思?"
"就是癌症。"陈远说。
老伴儿脸色白了一下,把材料放下了。陈远赶紧说:"妈你别怕,就是什么都保,保得全。你跟我爸身体都好,用不上的,就是个保障。"
老伴儿点了点头,但那份材料她没再拿起来。陈远也没勉强,说回头把手续办好了告诉她。
晚上陈国柱在院子里收衣服,陈远出来帮忙,两个人一人扯一头,把晒干的床单抖平了叠好。月亮升起来了,圆乎乎的挂在天上,院子里的柿子树叶影影绰绰的。陈远叠好了床单放在椅子上,又蹲下去拔墙角的一棵野草,拔了两下没拔动,干脆用力一扯,连根带土拽出来,差点一屁股坐地上。
陈国柱笑了一声。陈远也笑了,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这草根真深。"
"那是,"陈国柱说,"在这长了三年了,我都没拔掉。"
"爸你咋不拔?"
"懒得动。"
陈远站那儿又笑了,笑得跟小时候似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他拍了拍手上的土,在他爸旁边的石墩上坐下来,仰头看月亮。
"爸,"他忽然开口,"我上次回来,你是不是生气了?"
陈国柱愣了一下:"啥时候?"
"清明节那次。小蓉说老宅冷,闹着要走,我没说啥就走了。"陈远顿了顿,"后来我想想,你跟我妈肯定挺失落的。"
陈国柱没接话,也在旁边蹲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烟,递给陈远一根,陈远接了,又给他点上。两人蹲在院子里抽了一会儿烟,烟头明灭在夜色里,青色的烟丝被风吹散了。
"你妈那个人,"陈国柱终于开口,喷了口烟出来,"她嘴上不说,心里头惦记。那天你走了之后她把你那碗剩饭留着,第二天热了自己吃了。"
陈远低着头,烟灰落在脚面上他也没拍。
"我没生你气,"陈国柱又说,"就是……你那会儿走得急,也没说啥时候再回来。你妈掰着手指头过日子,数一天少一天。"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草丛里虫子在叫,啾啾啾的。陈远把烟抽完了,摁灭在墙根底下,然后蹲在那儿又蹲了一会儿。
"爸,"他说,"我以后不那样了。"
陈国柱嗯了一声,拍了拍他肩膀,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陈远还蹲在那儿,月光照着他后背,肩膀微微起伏着。
他进了屋,没再回头。
第二天陈远走的时候,后备箱又塞满了。这回老伴儿包的粽子,煮了二十个,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陈远说吃不了这么多,老伴儿说"放冰箱慢慢吃"。陈国柱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车开走之后,院子里又安静下来。老伴儿站在院门口看了半天,也不进去。陈国柱走过去,跟她并排站着。村道上空空的,连条狗都没有。
"下个月还回来?"老伴儿问。
"他说回来就回来。"
老伴儿没再问,转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陈国柱:"你那个膝盖,去看看大夫吧。"
陈国柱嗯了一声。他其实也不想拖了,这膝盖酸了快一个月,平时走路还能忍,但下雨天疼得厉害,夜里翻身都翻不了。他打算下周去县医院拍个片子。
周一早上他骑着车去了县医院,三十里地,这回他坐的班车,五块钱。到了医院挂了骨科,排队排了一个半小时。医生是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看了他的片子,说关节软骨磨损严重,有点骨刺,开了一瓶药膏和一盒消炎药,嘱咐他少走路,少爬楼梯,最好别骑车了。
"那咋出行?"陈国柱问。
"坐车,或者让家人接送。"
陈国柱拎着药出来,在医院门口的长椅上坐了会儿。他掏出手机想给陈远打个电话,犹豫了一下又没打。儿子上周刚回来过,这周再打电话说腿的事,好像是催着人家再回来似的。
他站起来慢慢往公交站走,膝盖一弯就酸。他把医生开的药膏挤了一点抹在膝盖上,凉丝丝的,舒服了些。
班车上人不多,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晃晃悠悠地开,路两边的稻田已经割完了,只剩下一茬茬黄黄的稻桩,田埂上有人在烧秸秆,青烟袅袅地升起来。他靠着车窗,看着外头,心里盘算着怎么跟老伴儿说这事儿。医生说不能骑车了,那以后买菜咋办?去镇上咋办?总不能天天坐班车,来回十块钱呢。
他想了想,觉得还是得骑。小心点儿骑,慢点儿骑,总不会出啥大问题。
回到家他把药膏和消炎药藏进柜子里,没让老伴儿看见。但老伴儿眼睛尖,当晚就翻出来了,举着药盒子问他这是什么。他只好实话实说,说膝盖有骨刺,医生让养着。
老伴儿脸色一下就沉了,但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她去镇上买了个小三轮车回来,就是那种老人骑的脚蹬三轮,后头带个铁斗。她把车推进院子,说:"以后你骑这个,稳当。"
陈国柱围着那辆三轮车转了两圈。车是蓝色的,车身崭新,轮胎上的胶刺都还在。他伸手摇了摇车把,有点儿重。
"多少钱?"他问。
"你别管。"老伴儿转身进了屋。
陈国柱站在院子里,看着那辆蓝色三轮车,又看了看墙根底下那辆锈迹斑斑的二八大杠。他把二八大杠推进杂物间,靠在墙角,用块塑料布盖上了。
然后他骑上三轮车出了院门。车斗空着,颠得哐当响。他沿着村道慢慢骑,车座矮,他两条腿能全脚掌着地,比二八大杠稳当多了。膝盖也没那么酸。
骑到村口老榕树底下,老周头看见他换了新车,哈哈大笑:"国柱,鸟枪换炮了?"
陈国柱也笑了,脚一蹬,三轮车晃晃悠悠地往前去了。
第七章
日子过得快,转眼到了十二月初。广东的冬天不冷,但阴雨天多,连着下了好几天淅淅沥沥的小雨,空气里一股潮乎乎的霉味。陈国柱那辆蓝色三轮车派上了用场,下雨天骑它出门比二八大杠稳,后斗还能罩块塑料布,买菜淋不着。
但膝盖还是不争气。雨下了三天,他的右膝盖就疼了三天,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爬起来又抹一遍药膏。那药膏凉倒是凉,但也就管一两个小时的用。他白天忍着不说,该干嘛干嘛,但老伴儿看出来他走路姿势不对,也不点破,就是默默把家里的活多揽了一些,以前他干的拎水、搬煤球这些重活,老伴儿都自己做了。
那天早上雨停了,天放晴,太阳出来照得地面冒热气。陈国柱在院子里扫落叶,扫到一半手机响了。他掏出来一看,是陈远。
"爸,你们周末在家吗?我带小晴回去。"
陈国柱愣了一下。他孙女小晴今年六岁,上幼儿园大班,他满打满算一年见不到她三回。上回见还是春节,小姑娘又长高了些,扎两个羊角辫,话多得很,拉着他的手叫"爷爷爷爷",问东问西的。
"在家。"他说,"你妈也在。"
"行,那我周六早上到。"陈远挂了电话。
陈国柱站在院子里,攥着扫把站了好一会儿,然后快步走进屋里。老伴儿正在厨房择韭菜,他把手机举起来:"陈远说周末带小晴回来。"
老伴儿择韭菜的手停了一下,抬起头来。她脸上先是愣,然后嘴角就弯了,弯了又压住,低头继续择菜,但手指头快了许多。
"那我去买点肉,"她说,"小晴爱吃红烧肉。"
周六一大早,老两口就起来了。陈国柱把院子扫得干干净净,老伴儿把堂屋的桌子擦了又擦,从柜子里翻出一套新碗碟摆上,又把他俩那张老沙发上的坐垫都拍了一遍。陈国柱把三轮车骑到村口,在路边等着。
九点多的时候,那辆灰色丰田出现了。车停稳之后,后车门先开了,一个小人儿跳下来,穿着粉色的小外套,扎着两个小辫子,踩着一双亮晶晶的运动鞋,往他这儿跑。
"爷爷!"
陈国柱蹲下来接她,小晴一头撞进他怀里,小小的胳膊搂住他的脖子。她身上一股儿童洗发水的甜味,头发软软的蹭在他脸上。
"想爷爷没有?"他问。
"想了!"小晴在他脸上亲了一口,"爷爷,你骑这个车了?"
她指着那辆蓝色三轮车,眼睛瞪得圆圆的。陈国柱说"对,爷爷的新车",小晴就跑过去要坐。陈远在后头拎着东西走过来,笑着摇头:"爸你由着她,她上车就闹。"
陈国柱把小晴抱上三轮车的后斗,让她坐在一块垫子上。小姑娘高兴得晃着腿,嘴里喊着"出发出发"。陈国柱蹬着三轮车慢慢往家走,陈远在后面开着车跟着,两辆车一前一后地拐进村道。
到家门口,小晴下车就往院子里跑,柿子树叶子落得差不多了,但枝头还剩几颗晚熟的柿子,红彤彤地挂着。小姑娘仰着头看,问"爷爷那是什么",陈国柱说"柿子,你爸没给你带回去吗",小晴说"带了,可我没看见长在树上呀"。
他搬了张凳子,摘了两个最红的柿子,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递给小晴一个。小姑娘捧着咬了一口,汁水顺着嘴角流下来,她拿袖子一擦,又咬了一口。
"甜!"她说。
陈国柱站在旁边看着,脸上笑着,但眼眶有点热。
老伴儿从屋里出来,小晴扔了柿子核就扑过去喊"奶奶"。老伴儿一把搂住,弯腰亲了她好几口。小姑娘咯咯笑着躲,祖孙俩在院子里闹成一团。
陈远把东西拎进屋,出来站在陈国柱旁边,看着院子里的母女俩。他看了会儿,从兜里掏出烟点上,吸了一口,慢慢吐出来。
"爸,"他忽然说,"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陈国柱转头看他。陈远的脸色有点严肃,不像平时那样松快。他把烟掐了,看着脚底下的砖缝:"我跟你儿媳妇……小蓉,我们最近在说一件事。我想把老宅翻修一下。"
陈国柱没说话。
"上次回来我就想了,"陈远接着说,"这房子老了,墙皮掉了,厨房也小,厕所还是院外头的。冬天冷,夏天热,我妈洗澡也不方便。我想着,把厕所改到屋里,厨房也重新弄一下,再吊个顶,通个热水器。"
陈国柱过了好几秒才开口:"这得不少钱吧?"
"我算过了,五六万够了。"陈远看着他,"我跟小蓉商量了,她也同意。爸,这钱我出,你别管。"
陈国柱没接话。他看着院子里小晴追着那只花猫跑,老伴儿在后头喊着"慢点儿",阳光照在祖孙俩身上,亮堂堂的。
"爸?"陈远叫他。
"我想想。"陈国柱说。
那天午饭很丰盛。老伴儿做了红烧肉、清蒸鲈鱼、炒虾仁、一盆青菜,还炸了一盘春卷。小晴坐在陈国柱旁边,自己拿筷子夹菜,虽然掉了几块肉在桌上,但她吃得很认真,腮帮子鼓鼓囊囊的。
陈远给陈国柱倒了杯啤酒,自己也倒了一杯。父子俩碰了一下,陈远说"爸你少喝点儿",陈国柱说"我知道"。他把那杯酒慢慢喝完,脸就红了。
下午陈远带小晴去村里的小卖部买零食,老伴儿在厨房洗碗,陈国柱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墙上那座钟滴答滴答走着,阳光从门口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块明晃晃的光斑。
他掏出手机,翻到儿媳妇小蓉的微信,打了一行字又删了。翻来覆去好几次,最后发了一条:"小蓉,翻修的事陈远跟我说了,谢谢你同意。"
过了几分钟,小蓉回了:"爸,应该的。那是你们的家,住舒服了比什么都重要。"
陈国柱看着这条消息,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了眼。窗外麻雀叽叽喳喳地叫,小晴的笑声从远处传过来,脆生生的。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真的在慢慢变好。
晚上吃完饭,陈远抱着小晴在院子里看星星。天晴了,星星密得很,一条银河横贯头顶。小晴指着天上问"那是什么",陈远说是银河。小姑娘又问"银河里有鱼吗",陈远就笑,说"有星星鱼"。
陈国柱搬了张凳子坐在屋檐底下,看着父女俩的背影。陈远把小晴举起来,让她骑在自己肩膀上,小姑娘伸手去够头顶的星星,嘴里喊着"抓到了抓到了"。
老伴儿从屋里出来,端了盘切好的苹果,递给陈国柱一块。两人挨着坐在门槛上,一人一块苹果,嚼得咯吱咯吱响。
"你想好了没?"老伴儿问,"翻修的事。"
陈国柱嚼着苹果,含糊地说:"想好了。让他弄。"
老伴儿没再说啥,又递给他一块苹果。两个人就这么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父子俩的身影,月亮升起来挂在柿子树枝头,亮莹莹的。
那晚陈远跟小晴住在老宅。老宅只有两间卧室,平时老两口一人一间,但陈远来了,陈国柱就让出了自己那间,搬到老伴儿房里打了个地铺。他睡在地铺上,听见隔壁传来小晴跟陈远说话的声音,叽叽咕咕的,听不清说什么,但小姑娘笑得很大声。
他翻了个身,地铺有点硬,但他睡得很踏实。
半夜他醒了一回,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爬起来走到窗边撩开帘子往外看,看见陈远一个人站在院子里抽烟。月光照着他,烟头的红光一明一灭的。
陈国柱没出去,就那么看着。他看见陈远抽完烟,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看了看那棵柿子树,看了好一会儿,才转身进屋。
屋门轻轻关上,院子里安静了。陈国柱躺回地铺上,睁着眼睛在黑暗里待了很久,然后翻了个身,闭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陈远就起来帮他劈柴。劈了满院子,堆在墙角码得整整齐齐。小晴在旁边捡劈下来的碎木头片玩,堆了个"小房子"。陈国柱坐在椅子上看着,膝盖搁在另一张凳子上,贴了块热敷贴。陈远劈完柴过来,蹲下来看了看他的膝盖。
"去医院看了?"他问。
"看了,骨刺。"
陈远蹲在那儿没起来,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他的膝盖外侧:"这儿疼?"
陈国柱嘶了一声:"轻点儿。"
陈远收回手,站起来拍拍手上的木屑:"爸,翻修的事等我下周联系好施工队,到时候我回来盯着。你跟我妈别操心,该住哪儿住哪儿。"
陈国柱看着儿子,他蹲了那么一会儿,膝盖上沾了土,裤脚也脏了。但陈远没在乎,站起来就往屋里走,说要给小晴冲奶粉。
陈国柱坐在椅子上,把热敷贴又按了按,膝盖上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听见屋里传来陈远跟小晴说话的声音,小姑娘要喝草莓味的,陈远说"没有草莓味的只有原味的",小姑娘不乐意了,陈远又哄。最后还是冲了原味的,小晴喝着喝着就忘了闹。
陈国柱闭着眼,嘴角弯起来。阳光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第八章
翻修的事,陈远动作很快。第二周他就联系好了施工队,是镇上搞装修的一帮人,领头的姓马,四十来岁,陈远同事介绍过来的,说是手艺可以,价格也公道。周六早上马师傅带着两个人来看了房子,量了尺寸,当场给估了个价:厕所改室内加上下水管道,厨房重做橱柜台面,全屋重新走线加吊顶,再加一台热水器和一套简易淋浴设备,总共六万二。陈远跟他磨了半天价,最后磨到五万八。
"爸,你看这个价行不行?"陈远拿着马师傅开的单子,递到陈国柱面前。
陈国柱接过单子看了一遍,那上面的字他认不全,但数字看明白了。五万八,他翻修个房子要花五万八。他这辈子盖这栋老宅的时候,连工带料才花了两万三。那是八几年的事了,工钱便宜,砖头五分一块,他起早贪黑自己搬自己砌,小工都没请几个。
"太贵了吧。"他放下单子。
"不贵了爸,现在人工贵。"陈远把单子折好收起来,"你别管了,我来弄。"
陈国柱张了张嘴想说点啥,但看着儿子笃定的表情,话又咽了回去。他点了点头。
施工队第三天就进场了。材料运来一车水泥一车砖,还有几卷电线管子,堆在院子门口把路堵了一半。隔壁老周头过来看热闹,说"国柱你享福了,儿子给你翻新房",陈国柱就笑,笑完了站一边看着马师傅带人拆墙。
先是拆厕所。原本的厕所在院子角落,用砖垒的,顶上盖了块石棉瓦,里头一个蹲坑一个水龙头,冬天冷夏天蚊虫多。马师傅抡起大锤,咚咚几下就把墙砸开了一个口子,灰土扬起来呛得人直咳嗽。陈国柱站在远处看,心里头有种说不清的滋味。这厕所是他三十年前自己动手砌的,当时为了省工钱,他一个人拉砖和泥,干了一个星期,手上全是泡。现在一锤子下去就没了。
"爸,你进屋歇着,这儿灰大。"陈远推着他往屋里走。
他进了堂屋,坐在竹椅上。外头的敲打声闷闷地传进来,咚、咚、咚,一下一下砸在他心口上。他看着墙上那座钟,秒针一圈一圈地转。
施工一连干了五天。陈远请了年假在家盯着,每天跟着马师傅他们一起干活——搬砖、和水泥、拉电线,身上全是灰,脸都晒黑了一层。陈国柱帮不上忙,膝盖不好,走路都费劲,就坐在院子里看着。老伴儿每天给施工队烧水泡茶,中午还做一顿饭,五个人围在堂屋里吃。
小晴那周末没回来,小蓉说带她去上美术课了。陈远每天晚上跟小蓉视频,手机举着让老两口也跟孙女说两句话。小晴在屏幕那头喊"爷爷奶奶",画了张画举起来给他们看,说是"给爷爷的新房子画的"。画上歪歪扭扭一栋房子,顶上画了个太阳,房子前面站了三个小人,一个高两个矮,小晴说"高的爸爸,矮的是爷爷奶奶"。
陈国柱对着屏幕看那张画,看了好半天。
第五天晚上收工的时候,厕所基本改好了。原来的杂物间腾出来,隔了一小块做卫生间,贴了白瓷砖,装了蹲便器、洗手台和电热水器。陈远把热水器开关打开,试了试水温,热水哗哗地流出来,热气升腾起来白蒙蒙一片。他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老伴儿:"妈,你过来摸摸,热不热。"
老伴儿走进去,伸出手在水流底下冲了一下。她没说话,但手在水下搁了很久,热水把她的手指烫红了也没缩回去。
"行了行了,别烫着。"陈远把水关了。
老伴儿把手缩回来,用围裙擦了擦。她低着头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陈国柱看见她侧脸上有一道亮晶晶的水痕,不知道是溅上去的水还是别的什么。
他没追上去,就站在卫生间门口,看着里面崭新的白瓷砖和亮锃锃的水龙头,又看了看墙角那个被他拆下来的旧塑料尿桶。那个桶他用了两年多,桶壁上结了厚厚一层垢,洗都洗不掉。
他弯腰把尿桶拎起来,走到院子外头,搁在垃圾桶旁边。然后他站直了腰,深呼吸了一口。
第六天厨房也改好了。原来的老灶台拆了,换成了煤气灶和抽油烟机,台面铺了浅灰色的人造石,柜门是米白色的。老伴儿站在新厨房里转了好几圈,手指头摸一摸灶台,摸一摸水龙头,又打开柜门看看里头,关上,又打开。
"妈,"陈远靠在门框上笑,"你以后做饭方便了,不用烧柴火了。"
"我知道。"老伴儿说。她又摸了一下台面,冰凉光滑的,不像以前那个水泥灶台,蹭一下手上都是灰。
那天晚上,陈远带老两口去镇上吃火锅。三个人坐在火锅店里,红油锅底咕嘟咕嘟冒着泡,陈远往锅里下了肥牛和虾滑。陈国柱吃得满头汗,辣的,他就着冰啤酒喝了几口。
"爸,"陈远给他捞了块肥牛,"下周我可能回不来,要出差一趟,去北京,大概四五天。你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
陈国柱嚼着肉含糊地应了一声。陈远又说:"小蓉说下下周带小晴回来,让她看看新房子。"
"好。"陈国柱说。
三个人吃到九点多,火锅店快打烊了才出来。夜里风凉,陈国柱紧了紧外套,陈远把他的外套领子翻上来,顺手拍了一下他肩膀。父子俩并排走在镇上的路灯底下,影子拖得长长的。
回家之后,老伴儿进了新浴室洗澡。热水器的水哗啦啦地响了很久。陈国柱坐在堂屋里,听见水声,又听见老伴儿在里面哼歌,声音很小,断断续续的,但能听出来是首老歌,《茉莉花》。
他坐在椅子上没动,安静地听着。
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老伴儿从浴室出来,头发湿漉漉的披在肩上,穿了件干净睡衣,脸上红扑扑的。她走过来,挨着陈国柱坐下,把拖鞋蹬了,光脚踩在地砖上。
"舒服。"她说。
陈国柱嗯了一声,把她的拖鞋捡起来搁在她脚边。
那晚两人都睡得很早。陈国柱躺在新修的那间屋子里——原来是杂物间,现在打通了成了卧室,墙上刷了新的乳胶漆,窗户换成了铝合金的。他躺在床上,被子是新买的,松软的,有一股太阳晒过的味道。他睁眼看着天花板,雪白的,没有一道裂纹。
隔壁传来老伴儿均匀的呼吸声。他闭上眼,翻了个身,膝盖轻轻弯了一下,不怎么疼了。
他想,这日子真好。好得他有点不敢相信。
第九章
翻修完的第二个周末,小蓉带着小晴回来了。陈远还在北京出差,电话里说"你们先住,我回来再去看"。小蓉是自己开的车,小晴坐在后座的儿童座椅上,一路上都叽叽喳喳地说话。车停在院门口的时候,陈国柱正在院子里给那辆三轮车打气,看见车停了,放下气筒迎上去。
小晴跳下车,先扑过来抱了他一下,然后撒腿就往屋里跑。她跑进堂屋,转了一圈,又钻进新装修的厨房和卫生间,每个角落都探头看了一遍,跑回来仰着脸说:"爷爷,你们家变新了!"
"好看不?"陈国柱弯腰问她。
"好看!"小晴又跑回去,扒着卫生间的门框往里看,"这个热水器跟我们家的好像!"
小蓉从车上拎下来两袋东西,一袋水果一袋零食。她把东西放进厨房,出来站在院子里打量了一圈。翻修过之后,院子里的杂物都归置整齐了,墙角的柴火垛上也盖了块塑料布,看起来清爽了很多。
"爸,弄得很不错。"她说。
陈国柱点点头,给她倒了杯茶。两人坐在堂屋里聊了会儿,小蓉说陈远在北京的项目还挺忙的,每天开会到半夜,但每天都会打电话回来。陈国柱说"他忙他的,我们这儿没事"。小蓉喝了一口茶,又说:"爸,这房子住着舒服多了吧?"
"舒服,你妈天天夸那个热水器。"
小蓉笑了一下,把茶杯放下。她又看了看墙上的钟,说这钟真老,陈国柱说是结婚那会儿买的,快四十年了。小蓉站起来走到钟面前,认真看了几眼,说回头给陈远说一声,这个钟可以送去保养一下,机芯能走更久。
陈国柱说不用麻烦,小蓉说"不麻烦,我爸也有一块老表,每年都送去保养,走得可准了"。
陈国柱没再推辞。
那天中午,小蓉下厨做了顿饭。她手艺不错,炒了个青椒肉丝、一个番茄炒蛋,还炖了锅排骨汤。老伴儿在旁边打下手,祖孙三代挤在崭新的厨房里,小晴踩在小板凳上帮奶奶剥蒜,蒜瓣滚了一地,她一个个捡起来,又滚了一个。
吃饭的时候,小蓉给陈国柱夹了块排骨,说"爸你尝尝我炖的汤"。陈国柱咬了一口,肉炖得烂,味道正好。他说"好吃",小蓉就又给他夹了一块。
吃完饭,小晴缠着陈国柱要骑三轮车。陈国柱把她抱上后斗,踩着脚蹬出了院门。村道上没什么车,他骑得很慢,小晴坐在后头晃着腿唱儿歌,唱的是"小燕子,穿花衣",歌词记不全,哼着调子跑调了也不在乎。
陈国柱骑到村口老榕树底下停下来,把车支好,坐在树荫下的石头上歇脚。小晴从后斗爬下来,跑到树底下捡落下来的榕树籽,一小颗一小颗的,紫色的,她捡了一把攥在手心里。
"爷爷,"她跑过来,把手摊开给他看,"这个能种吗?"
"能种。"陈国柱说,"但得种好多年才能长成大树。"
小晴认真地点了点头,把那把榕树籽小心翼翼地装进自己外套口袋里。然后她爬回来坐在陈国柱旁边,靠着他胳膊,仰头看头顶的榕树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在她脸上晃动。
"爷爷,"她忽然说,"你喜欢我们家吗?"
陈国柱低头看着她:"喜欢啊。"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们一起住?"
陈国柱愣了一下。小晴仰着脸看他,眼睛黑亮亮的,等一个答案。
"爷爷跟奶奶住这儿习惯了。"他摸摸她的头,"这儿有院子,有柿子树,有……"他指了指脚下的土地,"有咱家的地。"
小晴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把脑袋靠回他胳膊上,没再问了。
祖孙俩在榕树底下坐了很久。风从甘蔗田那边吹过来,凉凉的,带一股青草的气味。远处有人在放牛,牛铃铛叮叮当当地响。小晴靠着靠着就眯着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陈国柱把她轻轻抱起来,让她靠在自己怀里睡。
阳光暖融融地照着,他低头看着孙女的脸,小小的睫毛垂着,鼻翼轻轻翕动。他忽然想,如果时间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但他知道日子还得往前走。他把小晴轻轻放在三轮车后斗的垫子上,骑上车慢慢回家。后斗里小姑娘睡得很熟,小辫子散了,一绺头发贴在脸蛋上。
到家的时候,小蓉从屋里出来,看见女儿睡着在后斗里,笑了。她轻手轻脚把小晴抱下来,放进屋里的小床上。陈国柱站在院子里,把三轮车锁好,然后坐在门槛上歇脚。
老伴儿端了碗绿豆汤出来给他,他接过来慢慢喝了。绿豆汤是凉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都舒坦了。
傍晚的时候,陈远打了视频电话过来。小晴已经醒了,举着手机满屋子跑,让爸爸看新装修的房子。陈远在屏幕那头笑,说"看见了看见了",小晴又跑到院子里,举着手机照柿子树,说"爸爸柿子快没了",陈远说"明年还会长"。小晴把手机转回来,对着自己的脸,撅着嘴说"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陈远说"后天就回了"。
视频挂了之后,小晴把手机还给小蓉,又跑出去找村里的小朋友玩了。小蓉站在院子里看了一会儿,回头对陈国柱说:"爸,小晴很喜欢这儿。"
陈国柱点点头:"她想来就常来。"
小蓉笑了一下,没说什么。她转身进屋帮老伴儿收拾碗筷去了。
陈国柱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天边起了晚霞,橘红色的光铺满了半边天。柿子树光秃秃的枝丫衬在霞光里,像一幅画。他掏出手机,给陈远发了条微信。
"北京冷,多穿点。"
过了几分钟,陈远回了:"知道了爸。后天到家。"
陈国柱看着那行字,把手机揣回兜里。膝盖又有点酸了,但他没去管它,就那么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边的云一层一层地烧过去,从橘红烧到暗红,再烧到灰紫色,最后慢慢沉下去,天暗了。
院子里亮起了灯。小蓉在屋里喊"爸吃饭了",他应了一声,站起来拍拍裤子,转身进屋。
屋里灯火通明,新装的吊灯白亮亮的,照得满屋子暖洋洋的。桌上是热腾腾的饭菜,老伴儿在摆碗筷,小晴趴在桌边拿手捏了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小蓉轻轻打了一下她的手背说"洗手去",小姑娘嬉皮笑脸地溜下椅子,跑进新浴室开龙头洗手。
陈国柱在桌子边上坐下,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忽然觉得心跳得很安稳。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甜咸正好,软烂入味。
"好吃。"他说。
老伴儿瞪他一眼:"你还没吃米饭呢就说好吃。"
他把米饭碗端过来,扒了一大口,嚼着嚼着就笑了。
第十章
翻修后的日子,比陈国柱想象中过得快。院子里那棵柿子树掉光了叶子,光秃秃地立在墙角,偶尔有麻雀落在枝头站一会儿又飞走。十二月过了大半,天真正凉下来了,早晚要穿两件衣服。陈国柱那辆三轮车的后斗里常备着一件旧棉袄,出门就披上。
膝盖的事他没跟陈远再提,自己每天抹两回药膏,贴热敷贴,走路尽量慢着走。上周他还去了一趟镇卫生院复查,医生看片子说骨刺没长大,但让多补钙,少负重。他从医院出来,顺路去菜市场买了斤虾,又买了盒钙片。
日子安静得像村口那口老井里的水,波澜不惊。
但陈国柱心里头有一件事搁着,翻来覆去地想了半个月了。这事跟钱有关。
那天晚饭后,老两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老伴儿戴着老花镜在缝一条破了边的枕套,针线在她粗糙的手指间一上一下地穿。陈国柱看了一会儿电视,把声音拧小了,转头看着她。
"我想跟你说个事。"他说。
老伴儿没抬头,针线还在走:"啥事?"
"陈远给了咱两万五,翻修又花了五万八。加起来八万多了。"他顿了顿,"这钱……我都存着呢,没动。"
老伴儿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缝针:"你想说啥?"
"我想把这钱还回去。"
老伴儿终于抬起头了。她把老花镜往鼻梁上推了推,看着他:"为啥?"
陈国柱把脚搁在面前的矮凳上,手搓着膝盖。电视里在放一部老剧,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画面上一男一女在院子里说话。
"他给咱的是心意,咱领了。"陈国柱说,"但五万八修房子,不是小数目。他跟小蓉两个人养娃,房子还有贷款,我算过了,他那工资除去房贷车贷和养娃的开销,一个月剩不了多少。这五万八,他得攒大半年。"
老伴儿没说话,低头继续缝枕套,但针脚明显慢了。
"我这辈子没欠过人钱。"陈国柱又说,"欠儿子的也不行。"
老伴儿缝完了最后几针,把枕套抖开看了看,叠好放在膝盖上。她摘下老花镜,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
"你想还就还,"她说,"但陈远不会要的。"
"我慢慢给。"陈国柱说,"每月还一点,不让他知道。"
老伴儿看着他,半晌叹了口气:"你这个人啊。"
陈国柱没再说什么,把电视声音拧大了些。画面里的男女开始吵架,声嘶力竭的,他听了几句又拧小了。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心里已经盘算好了。存折里那笔钱他不动,那是应急的。每个月退休金发下来,他留下一千二做生活费,剩的九百全存起来,攒够五千就往陈远的卡里打一次。这样慢慢还,一年能还一万出头,五万八五年也就还完了。
五年,他七十岁。还行,还能动。
但他没告诉老伴儿他这个具体计划,怕她唠叨。
第二天一早,他推着三轮车出门,先去镇上银行办了一张新卡,又开了个手机银行。银行的小姑娘教他用手机转账,他学了半天,手指头戳屏幕戳得满头汗。小姑娘很有耐心,教了三遍,他终于学会了。
从银行出来,他坐在门口台阶上,把手机银行里陈远的账号存好了。然后他数了数卡里的余额,转了两千块钱过去。
转账成功。他看着屏幕上那行字,把手机揣进兜里,慢慢站起来。膝盖有点酸,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太阳照在脸上暖洋洋的。
回去的路上他骑得很慢。三轮车后斗空空的,只有他早上出门时带的一个保温杯和一副手套。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带着干稻草的气味。他深深吸了一口,觉得心里踏实了。
那笔钱他会慢慢还,可能还得很慢,但他得还。这是他做人的道理。
日子又往前走了几天。陈远从北京回来后打了个电话,说忙完这周周末再回来。陈国柱说"你忙你的",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银行打开看了一眼,转出去的两千块钱陈远还没收。系统显示"待领取"。他盯着那行字看了会儿,把手机搁下了。
他想着等陈远发现了自然会问他,到时候他再解释。
可那两千块钱一直在"待领取"里挂了两天。第三天晚上,陈远打来电话了。陈国柱接起来的时候,心里有点打鼓。
"爸。"陈远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来,听起来有点累,"你给我转钱了?"
"嗯。"陈国柱靠在床头,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被角。
"为啥?我不要。"
"你拿着。"陈国柱说,"修房子的钱,我慢慢还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然后陈远的声音变了,有点急:"爸,我修房子是给你跟妈住的,不是让你还钱的。你收回去,我不要。"
"我给了就不会收回来。"陈国柱说得很慢,但语气挺稳,"陈远,你听我说。你孝敬我跟你妈,我领了。但这钱不是小数目,你也有你的日子要过。我一个月还你一点,还完就得了。你也别推,推来推去没意思。"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回沉默了很久,长到陈国柱以为信号断了,他把手机拿开看了一眼,还在通话中。
"爸,"陈远的声音哑了,"你真的不用这样。"
"我乐意的。"陈国柱说。
电话里传来一声很轻的吸鼻子的声音,然后是陈远说了句"那你别给那么多,五百就行"。陈国柱没接这话,说了句"早点休息"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他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会儿,那两千块钱还在"待领取"里。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关了灯躺下。黑暗中他听见窗外有风在刮,呜呜的,但屋里暖和得很,新装的铝合金窗严丝合缝,一点风都钻不进来。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些。膝盖微微酸着,但比起两个月前好了太多。
第二天早上醒来,他第一件事就是摸手机。打开一看,那两千块钱变成了"已领取"。时间是凌晨一点四十分。
他看着那四个字,把手机放下,慢慢坐起来穿衣。窗外的天蒙蒙亮了,麻雀在院子里叫,他听见老伴儿在厨房弄早饭的动静,锅碗瓢盆轻轻响着。
他穿了鞋下床,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晨光一下子涌进来,屋子里亮堂堂的。院子里的柿子树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霜,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他推开卧室门走出去,新厨房里飘出煮粥的香气。老伴儿回头看了他一眼,说"粥好了",他嗯了一声,在餐桌前坐下来。
粥端上来了,小米的,熬得粘稠,配一碟腌萝卜。他低头喝了一口,烫,烫得他哈了一口气。老伴儿在对面坐下,也端起碗慢慢喝,两人隔着粥碗冒起的热气,谁也没说话。
但空气是暖的,屋子是暖的。陈国柱又喝了一口粥,这次的温度刚好,米香在舌尖上慢慢化开。
他放下碗,看着窗外。日光越来越高,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柿子树被照得通体透亮。他忽然觉得,这日子就像这碗粥,熬着熬着就浓了,喝着喝着就暖了。钱的事慢慢来,日子也慢慢过,总有一天会好的。
他把最后一口粥喝完,把碗往桌上一放,站起来说:"我去村口走走。"
老伴儿从围裙兜里掏出那盒钙片递给他:"把药吃了再走。"
他接过来,就着温水吞了两片,然后把盒子揣进兜里,掀帘子出了门。
门外天高地阔,日头正好。
第十一章
日子翻到了十二月下旬,再过一个礼拜就是元旦了。村里有人家已经开始挂灯笼,村口老榕树底下那个小卖部门口摆出了一箱箱的鞭炮和烟花,红红绿绿的包装纸在风里哗啦响。
陈国柱这两天在忙一件事——把院子里那棵柿子树修剪一下。柿子全摘完了,叶子也掉光了,光秃秃的枝桠看着有点乱。他从杂物间找出那把生锈的修枝剪,搬了张凳子垫脚,把那些枯死和长得太密的枝条慢慢剪掉。
老伴儿在厨房里头腌腊肉,酱油和花椒的味儿飘了满院子。她听见外面咔嚓咔嚓的剪枝声,隔窗喊了句"小心点儿别摔着",陈国柱应了声"知道了",又咔嚓剪了一枝。
剪下来的枝条堆了一地,他跳下凳子准备收拾,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掏出来一看,是陈远发来的一条微信语音。他点开,放在耳朵边上听。
"爸,元旦我带小蓉和小晴回来过,住两天。小蓉说想吃你做的红烧鱼,你到时候露一手呗。"
陈国柱听完,嘴角弯了。他把手机收好,弯腰把地上的枝条拢成一捆,抱到院墙角堆起来。堆完了,他拍拍手上的灰,站在院子里想了想,然后走进厨房。
"你儿子元旦要回来,"他对老伴儿说,"说想吃鱼。"
老伴儿正在往腊肉上抹盐,手不停,头也不抬:"那你去买条大的。"
陈国柱嗯了一声,又走出了厨房。他站在院子里,抬头看那棵刚修剪过的柿子树,枝丫疏朗了,清清爽爽地伸向天空。明年春天它会发新芽,夏天会长满叶子,秋天又会挂满柿子。
他忽然觉得,这棵树跟他有点像。老了,但还活着,一年一年地长,一年一年地结果子。
元旦那天一大早,陈国柱就起来去镇上买了条草鱼,三斤多,活蹦乱跳的,在塑料袋里扑腾。他回来杀了洗了,两面划了几刀抹上盐和料酒腌着。老伴儿在揉面准备包饺子,肉馅是头天晚上剁好的,混了白菜和香菇,闻着就香。
十点多的时候,灰色的丰田停在了院门口。小晴第一个跳下车,这回穿了件红色的小羽绒服,像一团小火球似的滚进院子。她跑到厨房门口,探头闻了闻:"爷爷你在做鱼吗?好香!"
陈国柱围裙上还沾着鱼鳞,弯下腰让她亲了一口。小晴亲完就跑了,去堂屋找奶奶要糖吃。陈远和小蓉拎着大包小包跟进来,陈国柱看了一眼,包里有烟有酒有水果,还有两盒点心。
"买这么多干啥。"他说。
"过年嘛。"陈远把东西放好,走过来站在厨房门口看他爸做鱼。"爸,你这鱼烧得好,我学了好几次都做不出你的味道。"
陈国柱正往锅里倒油,嗤啦一声白烟升起来。他头也没回:"多放点姜就行。"
"我放了。"
"那就多放点儿酒。"
陈远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没走。陈国柱把鱼下了锅,煎得两面金黄,然后放酱油、糖、料酒、姜葱,加水没过鱼身,盖上锅盖小火焖。厨房里热气腾腾的,红烧的酱香味弥漫开来。
"爸,"陈远忽然开口,"我上回跟你说的那个保险,办好了。资料我填了,钱我交了,生效日期是明年一月一号。"
"嗯。"陈国柱用锅铲把鱼翻了个面。
"还有,"陈远声音低了些,"你给我的那两千块钱……我收了。但你下次别给了,我不收。"
陈国柱这回回过头看了他一眼。陈远也看着他,表情挺认真的,不像是在客气。
"我给你的就是你的。"陈远又说,"以后每个月我给你打钱,给你跟妈养老的,你别往我这还。你跟我妈过好日子,就是还我了。"
陈国柱看着儿子,锅里的鱼在咕嘟咕嘟冒着酱泡。他拿锅铲轻轻推了一下鱼身,然后转回去继续看着锅。
"这事儿回头再说。"他说。
陈远笑了一下,没再继续。他拍了拍他爸的肩膀,转身去堂屋找小晴了。
午饭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白菜猪肉饺子、炒腊肉、清炒菜心,还有一碗紫菜蛋花汤。五个人围坐在堂屋的方桌前,桌子上摆得满满当当的。小晴坐在陈国柱旁边,拿筷子戳了个饺子,蘸了醋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
"慢点儿吃。"小蓉给她倒了一杯凉水。
"好吃!"小晴含含糊糊地说,腮帮子鼓得像松鼠。
陈远给陈国柱倒了杯啤酒,又给小蓉倒了杯饮料。他举杯:"来,爸、妈,新年快乐。"
陈国柱端着杯子跟儿子碰了一下,又跟老伴儿和小蓉都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沾在嘴唇上,他用袖子擦了一下。小晴也举着她的水杯凑过来喊"我也要碰",于是所有人都跟她碰了一圈,杯子碰在一起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声。
那天中午喝了酒,陈国柱的脸有点红,话也比平时多了些。他跟陈远讲以前的事,说当年盖这栋房子的时候,陈远才两岁,光着屁股在砖堆上爬,他一边砌墙一边看着,怕他摔下来。陈远笑着听,给他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
"我记得,"陈远说,"你把我用绳子拴在柱子上,怕我乱跑。"
"你乱跑,不拴不行。"陈国柱说。
小晴在边上听见了,问她爸"你为什么被拴在柱子上",陈远说"因为我不听话",小姑娘就笑,笑得椅子直晃。小蓉按住她肩膀让她坐好,自己也笑了。
吃完饭,陈国柱搬了张躺椅到院子里晒太阳。小晴在院子里追那只花猫,猫窜上了柿子树,她就在底下仰头喊"咪咪下来"。陈远搬了张凳子坐在他旁边,掏出烟递给他一根,两人点上,慢慢抽着。
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院子里的腊肉挂在竹竿上,油汪汪的,在太阳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
"爸,"陈远抽了口烟,望着那棵柿子树,"明年春天,我在院子里给你种两棵果树吧,种点别的,枇杷或者荔枝都行。"
"行。"陈国柱吐了口烟,"你种啥都行。"
父子俩在院子里坐着抽烟,谁也没再说话。小晴追猫追累了,跑过来坐在陈远腿上,靠着他的胸口打哈欠。过了一会儿她就睡着了,小脑袋歪着,嘴巴微张,呼哧呼哧地出气。
陈远把烟掐了,轻轻揽住女儿的肩膀。陈国柱也把烟掐了,靠在躺椅上,眼睛半阖着。阳光落在脸上眼皮上,眼前一片暖融融的橘红色。他听见风从柿子树枝头穿过去的声音,细细的,像谁在吹口哨。又听见屋里传来老伴儿跟小蓉洗碗说话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但能听出俩人在笑。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慢慢也迷糊过去了。
迷迷糊糊的,他好像又骑在那条三十里地的省道上,后座绑着柿子,链条咯噔咯噔响。但这次天不下雨了,大太阳明晃晃地照着,路边的甘蔗田绿油油的望不到头。他骑得稳稳当当的,膝盖不疼,后背也挺得直。他好像在追什么东西,又好像不是,就那么骑着,风从耳边呼呼地过。
然后他醒了。醒过来的时候,小晴正趴在他膝盖上,拿一根狗尾巴草轻轻扫他的脸。她看见他睁眼了,赶紧把草藏到背后,假装什么都没干。
陈国柱伸手揉了揉脸,坐起来。院子里已经有了斜阳的影子,他睡了大概一个钟头。陈远不在凳子上坐着了,他在那边挂腊肉的竹竿底下仰头看,好像在研究腊肉的颜色。
"爷爷你醒啦?"小晴趴在他膝盖上仰着头。
"醒了。"他把小姑娘抱起来放在地上,"几点了?"
小晴低头看手腕上那个玩具手表,一本正经地说:"四点零七分。"
四点零七分。阳光斜斜的,院子里拉出了长长的影子。陈国柱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发僵的腰,又弯了弯膝盖——不酸,挺好。他往屋里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陈远还在看腊肉,那背影宽宽的,稳稳的。
他推门进去了。
屋里头小蓉正跟老伴儿在包饺子,留着晚上吃。桌上的面板上摆满了白生生的饺子,整整齐齐地码着。小蓉见他进来,抬头笑着说:"爸,我跟妈包了韭菜馅的,晚上煎着吃。"
陈国柱说好,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他看着儿媳妇捏饺子的手法,又快又好看,褶子一个挨一个,匀匀的。老伴儿捏得慢,但也不差。
窗外的太阳又往下沉了些,橘红色的光透进来,落在面板上的饺子上,每个都像镀了一层金。陈国柱就这么坐着看,看俩女人在夕光里包饺子,手指翻飞,偶尔说两句话,低低的,柔柔的。
他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也是元旦,陈远没回来。他跟老伴儿两个人煮了碗汤圆吃了,看了会儿电视就睡了。那时候院子里那棵柿子树叶子全黄了,风一刮就落,落了一地,他懒得扫。
今年不一样了。
他把手搁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两下。窗外的夕阳照在他手上的皱纹里,深深浅浅的,像土地上的沟壑。他的手掌很大,粗糙,指节粗壮,年轻时握过锄头、搬过砖、拧过钢筋的手,现在安安静静地搁在膝盖上。
他张开五指,又合上。手还是那双手,但握过的东西不一样了。
老伴儿回头叫他:"柱子,你来看看这个饺子大小合适不?"
他应了一声站起来,走到面板跟前低头看。老伴儿手里那个饺子捏得圆鼓鼓的,馅都快撑破了。
"太大了,"他说,"一个顶两个。"
"那就一个顶两个,"老伴儿瞪他一眼,"谁规定饺子得多大?"
陈国柱笑了,没反驳。他伸手也拿了一张饺子皮摊在手心,舀了馅,笨手笨脚地捏了一个。捏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的,褶子也不匀,但他搁在面板上跟那排整整齐齐的放一块儿,还挺显眼。
小蓉看了一眼,笑了:"爸你包的这个像元宝。"
陈国柱看了看自己包的那个,确实圆鼓鼓的。他又拿了一张皮,又包了一个,这个比刚才的好看点。
窗外有小晴的笑声传来,跟着是陈远的喊声"别爬树"。然后是小晴的辩解"我没有爬"。然后又是陈远的笑声。
陈国柱低下头,专心致志地捏手上的饺子皮。面板上的饺子越摆越多,一排一排的,白的,胖的,在夕光里温温润润地亮着。
第十二章
元旦过后的第一个周末,陈远没回来。他打电话说公司年前有个大项目要赶,连着两周都得加班。陈国柱在电话里说"你忙你的",但挂了电话之后,他站在院子里那个新修的卫生间门口发了会儿呆。老伴儿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日子又恢复了两个人的节奏。早上起来各吃各的早饭,陈国柱骑三轮车去村口坐坐,老伴儿在家收拾屋子洗衣服。中午一起吃饭,下午一个看电视一个打盹,晚上又一起吃饭,然后各回各屋睡觉。
但跟以前不一样的是,这座老宅现在暖和了。新装的铝合金窗关严了不漏风,夜里开了电暖器,屋子里暖烘烘的。老伴儿洗澡再不用烧水拎桶,热水器一开就有热水,她每回洗完出来脸上都是红扑扑的,说"真方便"。陈国柱听她说这三个字听了无数遍,但每回都点头。
一月中旬,陈国柱去镇上取退休金,顺道去银行查了一下卡上的余额。他算了算,扣掉生活费,这个月还能存下八百。他本来想再给陈远转一笔,但想起元旦那天陈远说的话"下次别给了,我不收",他又犹豫了。在银行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半天,最后他没转。他把那八百块钱取成现金揣在兜里,想着攒多了一起给。
回来的时候路过菜市场,他买了条鲈鱼,又买了斤草莓。草莓是小晴爱吃的,虽然小姑娘这周不在,但买回来放着,万一哪天陈远突然带她回来了呢。他这么想着,把草莓小心翼翼地放在三轮车后斗里,用外套盖着怕颠坏了。
回到家,老伴儿看见草莓,问了句"谁吃",陈国柱说"放着,小晴下回来吃"。老伴儿没说什么,把草莓洗了装在盘子里,搁在了冰箱最上面一层。
草莓在冰箱里放了三天,没人动。第四天早上陈国柱打开冰箱拿鸡蛋的时候看见了那盘草莓,有的已经开始软了。他把盘子端出来,坐在餐桌前,一颗一颗地把草莓吃了。甜的,但有几颗酸得他龇了一下牙。
他吃完草莓洗了手,坐在椅子上掏出手机给陈远发了条微信:"忙完了吗?"
过了十几分钟,陈远回了:"还没,下周吧。咋了爸?"
"没事。"陈国柱回了两个字。他把手机放下,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天阴着,灰蒙蒙的,风有点大,刮得墙角那堆修剪下来的树枝哗啦响。他弯腰把树枝拢了拢,用绳子扎紧了,码到墙角更靠里的位置。
他直起腰的时候,膝盖"咔"地响了一声。他扶着墙站了会儿,等那股酸痛过去了,慢慢走回屋里。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他骑着那辆二八大杠,还是三十里地那条路,但天色很暗,路灯也没有,他摸黑骑,链条咯噔咯噔地响。骑到一半车胎又瘪了,他下来推着走,推着推着路边出现了一扇门,推开门进去是儿子家的客厅,亮堂堂的,但一个人都没有。茶几上摆着一盘柿子,红彤彤的,他伸手去拿,手从柿子中间穿过去了。
他醒了,后背一层汗。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月光,淡淡的白色。他翻了个身,旁边床上老伴儿睡得很沉,呼吸声均匀。他听着那个声音,慢慢又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没再去村口下棋,也没骑三轮车出门。他就坐在堂屋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小,屏幕上放着一部老电影。他看了一会儿,又站起来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又进屋。来来回回的,像一只圈里的羊,走不出去。
老伴儿看在眼里,下午的时候她端了杯茶过来放在他手边,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陈远是不是好久没回来了?"她问。
"他忙。"
"忙也得回来看看。"老伴儿说,"你这个人,什么话都憋在心里。你想他了你就打电话说,你不说他怎么知道。"
陈国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这话。老伴儿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他一个人在堂屋里坐着,杯子里茶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他盯着那缕热气,看它慢慢散在空气里。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手机拿过来,打开微信翻了翻跟陈远的聊天记录。上一条还是三天前那句"下周吧"。他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到一边,瞪着天花板。
天花板雪白雪白的,是翻修的时候新刷的乳胶漆,还没有一道裂纹。他忽然想起以前老房子漏雨的时候,天花板上水渍一圈一圈的,像年轮。他每年雨季都要爬上梯子补一回,补完了下一年又漏。现在不漏了,严实了,可他躺在不漏雨的屋子里,却觉得少了点什么。
他想了一会儿想明白了。不是屋子少什么,是他自己。他习惯了等,习惯了把话咽回去,习惯了把思念攒着攒着就发酵成一种说不清的闷。他这辈子好像一直是这样。年轻时候等收成,等孩子长大,等日子好起来。后来等儿子电话,等儿子回家,等儿子主动开口跟他说一句话。
等了一辈子了。
他把被子拉了拉,盖住肩膀。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枕头边上。他伸手碰了一下那道白光,冰凉的。他收回手,合上了眼。
第二天一早,他起来第一件事就是给陈远打电话。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
"爸?"陈远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意外,"这么早?"
陈国柱攥着手机站在堂屋门口,晨风凉凉地吹在脸上。他吸了一口气,开口:"你下周六有空吗?"
"下周六?"陈远那边顿了一下,"我看看……应该没事,项目下周二就交完了。咋了爸?"
"有空就回来一趟,"陈国柱说,"我想你了。"
电话那头突然安静了。安静了好几秒,久得陈国柱以为自己说错了话。然后他听见陈远的声音,有点哑,像嗓子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好,"陈远说,"我周六回去。爸,我也想你。"
陈国柱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他站在门口,攥着手机的手心出了汗。风从院子里穿过来,吹在他脸上,凉凉的,但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半个月的石头忽然就松了。
老伴儿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锅铲:"你刚才说啥?"
"我说周六让陈远回来。"他把手机揣进兜里。
"然后呢?"
陈国柱看着她,嘴角弯了弯:"我说我想他了。"
老伴儿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继续炒菜,但锅铲在锅里翻了半天没翻出个所以然来。陈国柱听见她在厨房里吸鼻子的声音,他没走进去,就站在门口等着。
过了一会儿,老伴儿端了碗面出来递给他,眼睛还有点红。她没看他,声音也闷闷的:"吃你的面。"
陈国柱接过面,低头吃了一口。面是葱油拌面,香的,他一口一口地吃完了,碗底连葱花都扒干净了。他把碗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老伴儿的肩膀。
"下周六,"他说,"多做两个菜。"
老伴儿低着头嗯了一声。
第十三章
周六那天是个大晴天。陈国柱起了个大早,把院子里又扫了一遍,连墙角那捆柴火都重新码整齐了。老伴儿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炖了鸡汤、炒了腊肉、蒸了条鱼,还炸了一盘春卷。小晴上回说爱吃春卷,她记着呢。
十点半的时候,灰色的丰田进了村道。陈国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辆车慢慢驶近,阳光照在前挡玻璃上反着光,他看不清里面的人,但看见车窗摇下来了,一只手伸出来朝这边摆了摆。
车停稳,陈远先下来。他今天穿了件深蓝色的薄外套,看起来比上次瘦了些,但精神头还行。他拎着两袋东西走过来,笑着喊了声"爸"。
陈国柱点点头,接过一袋东西,掂了掂:"买的啥?"
"给小晴买了个滑板车,"陈远说,"她说想学。"
话音刚落,后车门开了。小晴这次没蹦着跳着下来,她坐在车里皱着张小脸,小蓉在帮她解安全带,一边解一边说"别急别急"。陈国柱探头看了看,小姑娘脸色有点发白,眼巴巴地看着他。
"晕车了?"陈国柱走过去。
小蓉把安全带解开,抱着小晴下车。小姑娘靠在她妈怀里蔫蔫的,平时叽叽喳喳的嘴今天闭得紧紧的。陈国柱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不烫。
"路上堵了一会儿,"陈远说,"拐弯拐多了,她就犯恶心。"
陈国柱把小晴接过来抱着,轻轻拍她的后背:"进屋坐会儿,喝点温水就好了。"
小晴趴在他肩膀上,闷闷地嗯了一声。陈国柱抱着她往屋里走,小姑娘小小的身子软乎乎地靠着他,头发蹭在他脖子上痒痒的。进了堂屋,他把她放在沙发上,老伴儿赶紧倒了杯温水过来,小蓉接过杯子喂她慢慢喝了几口。
喝了水缓了会儿,小晴的脸色慢慢好起来了。她从沙发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见茶几上那盘春卷,眼睛亮了。但她没伸手,先抬头看了看她妈,小蓉笑了一下说"吃吧",她才捏了一个咬了一口。
陈国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看着,笑了。
中午的饭比元旦那回还丰盛。老伴儿把看家本领都使出来了,鸡炖得烂,鱼蒸得嫩,春卷炸得金黄酥脆。小晴恢复了精神,在桌子跟前坐不住,吃了两口就溜下去跑到院子里找猫。陈远跟小蓉也没拦她,由着她去疯。
饭吃到一半,陈国柱忽然站起来,端着酒杯对着陈远举了一下。陈远愣了一下,也赶紧站起来。
"爸,你这是……"
"敬你一杯。"陈国柱说。
陈远端着杯子跟他碰了一下,啤酒沫子溅出来沾在两人手上。陈国柱仰头喝了一大口,然后坐下。陈远也坐下,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杯子,又抬头看他爸。
"爸,"他说,"你是不是有话要说?"
陈国柱用袖子擦了擦嘴,看了看桌上的几个人。老伴儿在低头喝汤,小蓉在给小晴夹菜,只有陈远在看他。他清了清嗓子。
"这房子修好了,"他说,"你妈住得舒服,我也住得舒服。我心里头感激你。"
陈远摆手想说什么,陈国柱抬了抬手让他别打断。
"但我想说的不是这个,"他继续说,"我是想说……我活了六十多年了,好多话以前不说,觉得说了也没用。憋着憋着就习惯了。可这回不一样,这房子变好了,日子也变好了,我就想着,以前那种憋着过的日子,是不是也该改改了。"
他停了一下,手指头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上回我给你打电话,我说我想你了。那是我这辈子头一回跟人说这种话。说完之后我轻松了,浑身都轻松了。"他看着陈远,"我就想让你知道,你爸也会想人的,你爸也会需要你回来。你不用每个周末都回,但你知道我想你,你隔三差五打个电话,我就踏实了。"
堂屋里安静了。小晴不知道什么时候不闹了,坐在椅子上睁着大眼睛看他爷爷。小蓉把筷子放下了。老伴儿的头低着,肩膀微微动了一下。
陈远坐在那儿没动。他手里的啤酒杯还端着,里头还剩半杯,琥珀色的酒液在杯子里晃晃悠悠的。他张了一下嘴,又合上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是哑的:"爸,我记住了。"
他没再多说什么,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啤酒一口气喝了。喝完放下杯子,伸手过去,隔着桌子握了一下陈国柱的手。握得很紧,陈国柱感觉到儿子的手心是热的,掌根有一层薄薄的茧。
那只手跟他自己的差不多糙。
陈国柱反握了一下,然后松开了。他拿起筷子夹了块鱼放进嘴里嚼着,嚼着嚼着下巴有点抖。他低着头慢慢把鱼咽下去,然后端起自己的啤酒杯喝了一口。
"吃菜吃菜,"他说,"菜都凉了。"
小蓉站起来,把桌上的菜往中间推了推,给每个人都夹了一筷子。她夹到陈国柱碗里的时候,说了句"爸,你说的对",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
陈国柱看了她一眼,儿媳妇低着头在给他夹春卷,耳根有点红。他没说什么,把春卷放进嘴里咬了一口,酥脆的,韭菜鸡蛋的馅儿,是他爱吃的味道。
吃完饭收拾碗筷的时候,陈远把陈国柱拉到了院子里。父子俩站在那棵柿子树底下,阳光透过光秃秃的枝桠投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幅细碎的影子画。
"爸,"陈远从兜里摸出烟,递给他一根,自己也点了一根,"你刚才说的那些话,我回去想了很久。"
"想啥?"
"想你以前是不是也一直想说,但没说。"陈远喷了一口烟,"我是你儿子,我从来没想过你有话不说。我觉得你一直都那样,话少,什么都扛着。我以为你不在乎。"
陈国柱吸了口烟,没接话。
"你在乎,"陈远自言自语似的,"你特别在乎。"他把烟灰弹在地上,抬头看了看柿子树的树梢,"以后你有啥想说的,你直接打我电话。你打我肯定接。"
"知道了。"陈国柱说。
两人又在院子里站了会儿,烟抽完了,手指头都没烟了还在那儿站着。院子外面有人在喊卖豆腐,拖长了声调喊"豆——腐——",声音从村道那头传到这头,又飘远了。
"爸,"陈远转过头看着他,"明年柿子熟了,我带小晴来摘。"
"嗯。"
"每年都来。"
陈国柱看着儿子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鬓角那几根白头发照得亮闪闪的。他伸手拍了一下儿子的后脑勺,手掌落上去的时候,软软的,头发茬子扎手心。
"进屋吧,外面凉。"他说。
陈远嗯了一声,转身往屋里走。陈国柱跟在后头,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柿子树。光秃秃的枝干在蓝天底下立着,纹丝不动。但他知道,地底下的根在攒着劲儿呢,等春天一到,新芽就冒出来了。
他推开堂屋的门,暖融融的热气扑在脸上。小晴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他跟前仰头说"爷爷你教我骑滑板车吧",他弯腰说"行",牵着她的小手出了院子。
院子里阳光正好,风也正好。他蹲下来扶着滑板车的把手,小晴踩上去摇摇晃晃的,他一只手扶着车座一只手扶着她的腰,祖孙俩在院子里慢慢地滑。小姑娘咯咯笑,喊"爷爷你看我站住了",他说"看见了看见了"。
阳光落在院子里,落在两个人身上,落在新修的铝合金窗上反射出一片亮闪闪的光。
陈国柱弯着腰扶着滑板车,膝盖有点酸,但他没松手。
第十四章
元旦过后日子像被人拧慢了发条,一天一天过得不急不缓。陈国柱的生活有了些新变化。他不再每天早上去村口老榕树底下坐着了,改成了一周去两回。老周头问他"咋不来了",他说"在家有事"。其实也没什么事,就是开始学着做些以前不做的事。
比如用手机。陈远上回走之前给他下了个短视频的软件,教他怎么划拉,怎么看。他一开始手指头笨,划一下能划过去十条,后来熟练了,每天午饭后就坐在堂屋里看一会儿。那上面有教做菜的、讲养生知识的,还有养花种树的。他看种树的多,看了几期就想去买两棵果树苗。
老伴儿笑话他:"种了一辈子庄稼了,看个视频还要学?"
"不一样,"他说,"视频里讲怎么剪枝怎么施肥,比咱自己瞎弄强。"
老伴儿不跟他争,由着他去。隔天陈国柱就骑着三轮车去了镇上的苗圃,挑了两棵枇杷苗,一棵荔枝苗。苗圃老板说枇杷种下去三年结果,荔枝得五六年。陈国柱算了算,三年后他六十八,五六年就七十出头了,等得起。
他把树苗栽在院子东边那一小块空地上,挖坑、埋土、浇水,忙了一整个下午。老伴儿站在旁边看,递铲子递水桶,也不催他。栽完了,陈国柱蹲在树苗跟前看了半天,三个小土坑围了一圈,里面立着三根细细的枝条,叶子都蔫蔫的,像是被折腾狠了。
"能活吗?"老伴儿问。
"能活。"陈国柱说,"浇透了就能活。"
那天晚上他梦里都是那三棵树苗。梦见枇杷树开花了,白花花一片,蜜蜂嗡嗡围着转。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刚蒙蒙亮,他披了外套出去看,三棵苗还立在土里,叶子上的露珠亮晶晶的。他蹲下去摸了摸土,湿的,不用浇了。
陈远那边,这几个月回来的频率比去年高了。二月过年前回来了一次,住了三天。三月又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每次回来都带东西,水果、点心、给老伴儿买的膏药。小蓉也来过两回,有一回是自己开车带小晴来的,陈远在深圳出差,她就自己带着孩子来了。
陈国柱跟儿媳妇的关系,也在慢慢变着。以前两人面对面坐着,除了正事之外没什么话聊。现在不一样了,小蓉会主动跟他聊些家常,说小晴在幼儿园学了什么新歌,说单位最近在搞什么活动,说陈远工作上有个项目挺顺利的。陈国柱听着,点头,偶尔插一句。小蓉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他,跟以前那种客客气气的目光不一样了,多了些自然的亲近感。
有一次小蓉自己回来,陈远在深圳走不开。那天下午小晴在院子里玩,小蓉坐在堂屋里陪陈国柱喝茶。茶是陈远上回带回来的铁观音,泡出来清亮亮的。
"爸,"小蓉端着茶杯忽然开口,"我跟陈远商量了一件事。"
陈国柱放下杯子看着她。
"去年你住院那次,陈远回来之后跟我说了好多话。"小蓉低下头转了转杯盖,"他说他以前太忽略你们了,说你们在老家他也不放心。我那时候就想,是不是我们应该……"
她顿了一下,陈国柱等着她说。
"我跟他说了,如果你们愿意,以后可以搬去跟我们住。县城那个房子三房,够住的。"
陈国柱没接话。堂屋里很安静,院子里小晴在跟花猫说话,声音脆脆的飘进来。
小蓉抬起头看他:"当然你们要是不愿意,就还是住这儿。我就是想让你知道,有这个选项。"
陈国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有点凉了,但那股铁观音的兰花香还在舌尖上。他把茶杯放下,看着儿媳妇。
"小蓉,"他说,"你说这个话,我听了心里暖和。"
小蓉笑了笑,没说什么。
"但我跟你妈还是住这儿好,"陈国柱慢慢说,"院子住惯了,热闹。去你们那儿,你们忙,我们也拘束。现在房子修好了,什么都不缺,你们隔段时间回来看看就行。等我跟真动不了了,到时候再说。"
小蓉点了点头。她没再劝,端起茶杯把剩下的茶喝完了。
那天晚上小蓉带小晴走了之后,陈国柱在院子里站了很久。天黑透了,三棵小树苗影影绰绰地立在墙角的月色里。他伸出手摸了摸枇杷苗最顶上那片叶子,滑溜溜的,带着一点夜露的凉。
他想,人的根跟树一样,挪了地方就得重新扎。他这把年纪了,根已经在这院子底下扎了四十年,拔不出来了。也不想拔。
二月底三月初的时候,天气转暖,柿子树的枝头冒出了嫩芽。浅绿色的,小小的,一簇一簇地挤在枝丫上。陈国柱每天早上起来都要站到树底下看一会儿。看那些芽苞一天比一天舒展,从皱巴巴的一小团慢慢展开成一枚完整的叶片。风一吹,叶子轻轻抖动,像刚学走路的孩子站稳了腿。
老伴儿也出来看,说"今年柿子肯定结得多"。陈国柱说"到时候给小晴留一树"。老伴儿说"她要上学了,哪回得来"。陈国柱说"上周末回来也得让她吃上"。
三月底,小晴上小学了。陈国柱在视频电话里看见她穿着校服的样子,白衬衫蓝裙子,背了个粉色的大书包,头发扎得整整齐齐的,两条小辫子垂在肩膀上。她在屏幕那头喊"爷爷你看我新书包",陈国柱凑近屏幕看,说"好看",小姑娘就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
"爷爷,"她停下来凑近镜头,脸占了整个屏幕,"你下次来县城看我好不好?我们学校可大了,操场能跑好几圈。"
陈国柱说好。
挂了电话之后,他把手机搁在桌上,坐在堂屋里想了一会儿。县城离这儿坐班车大概一个半小时,他那辆三轮车骑不过去,但班车能到。他盘算了一下,等天气再暖和一些,他就坐班车去一趟县城,看看小晴的学校,顺道给陈远带点家里的东西。
他把这个打算跟老伴儿说了。老伴儿这次没拦他,还去园子里拔了几棵春葱,打算到时候让陈国柱带过去给小蓉做菜用。
日子就在这种细碎的打算里往前走着。三棵果树的苗都活了,抽了新枝。柿子树满树的新叶子,绿茵茵的。院子里花猫生了一窝小猫,四只,挤在柴火垛底下,小晴视频里看见了嚷嚷着要来抱一只。老周头隔壁那家娶媳妇,鞭炮放了半个钟头,陈国柱站在院门口听了一会儿响,心想明年是不是该给小晴准备新年红包了。
他算了算,小晴上小学一年级,明年就二年级了。他还能看着她上好几年级,读初中,再读高中。只要他好好活着,腿脚利索,就还能骑三轮车去镇上给她买草莓。
四月初的一个周末,陈远自己回来了。小蓉带小晴去外婆家了,陈远难得一个人回来,说想清静清静。陈国柱给他做了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陈远坐在堂屋里呼噜呼噜地吃,吃得碗底朝天。
"爸,"他放下碗,擦了擦嘴,"你上次说想来县城看看,这周去不去?我正好要回去,捎上你。"
陈国柱想了想,站起来说:"你等我一下。"
他进屋换了件干净外套,又跟老伴儿说了一声。老伴儿从冰箱里拿出那捆春葱,还有一罐腌好的萝卜条,用塑料袋扎好了递给他:"给小蓉的。"
陈国柱接过来,揣在怀里,跟陈远上了车。车开出院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老伴儿站在院门口朝他摆手。他也摆了一下手,车拐了个弯,院门就被墙挡住了。
三十里地,这回坐在车里,玻璃窗外的风景刷刷往后跑。甘蔗田绿了,稻田里刚插了秧苗,一排一排的,整整齐齐。路边有放牛的老人,有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过去,有骑着电动车的小年轻按着喇叭超车。
陈远开车专心,不说话。陈国柱靠着车窗看外头,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去年十月他骑二八大杠走这条路的时候,膝盖疼得每蹬一下都要咬牙。那会儿他兜里揣着十二块零钱,车筐里柿子烂了三个,不知道到了儿子家能不能开口要钱。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老了,没用了,连跟儿子张嘴都要做半天的心理建设。
现在他又走在这条路上,身边的儿子在开车,他怀里揣着给儿媳妇带的春葱和腌萝卜,兜里有钱,膝盖还酸但不至于骑不了车。
他靠在椅背上,从车窗里看见去年那个候车亭一闪而过,铁皮顶棚还在,但刷了新漆,蓝白条纹的,看起来结实了。
"爸,"陈远忽然说,"你笑啥?"
陈国柱一愣:"我笑了?"
"笑了,"陈远说,"嘴角都咧到耳朵根了。"
陈国柱摸了摸自己的脸,还真是弯着的。他把嘴角收了收,没几秒又翘起来了。车窗外的阳光洒进来,暖乎乎的。他把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轻轻敲了两下。
"没啥,"他说,"就是想起去年骑车的时候。"
陈远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问。
车继续往前开。路还长,但离家不远了。
第十五章
陈国柱第一次去小晴的学校,比想象中要热闹。那天正好是周五下午,学校有个家长开放日,好多家长都来了。陈远把车停在校园外面,陪着陈国柱走进去。校园很大,操场是塑胶跑道,红色的,踩上去软软的。教学楼是新的,墙面上刷着彩色的壁画,有太阳有云朵有小动物。
小晴在一年三班的教室门口等他们。看见爷爷来了,她举着一幅画跑过来,画上是三个大人一个小孩站在一棵大树底下,大树上结了红果子,小孩的头发画得乱蓬蓬的。
"爷爷这是我画的你!"她把画塞到陈国柱手里。
陈国柱低头看,画上那个老头儿头发是白色的,弯着腰,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他看了半天问:"这是啥?"指指画上老头儿手里那个橙黄色的圆东西。
"柿子!"小晴仰着头说,"你在摘柿子!"
陈国柱把画小心翼翼地卷好,揣进外套内袋里。那个口袋去年装过两万五的牛皮纸信封,现在装着一张孙女画的画。他拍了拍口袋,弯下腰摸摸小晴的头。
教室里摆了一排课桌,每个孩子桌上摆着自己的作业本和手工。陈国柱在小晴的位置上坐下来,翻了翻她的本子,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拼音标得很认真。"a、o、e",每个字母都描了三行,笔迹用力,有的地方纸都快戳破了。他想起陈远小时候写作业也这样,本子上全是橡皮擦出来的黑印子。
他合上作业本,放回桌上,从教室窗户看出去。操场上好多孩子在跑,小晴也在里面,跟几个同学追一个球,裙角飘起来,跑得飞快。陈远站在操场边上看着,手里拿着手机在拍。
陈国柱也站起来走到操场边上。阳光很烈,他眯着眼看着孙女在操场上奔跑的小身影,一颠一颠的,像只撒欢的兔子。
"爸,"陈远拍完了视频,走过来站到他旁边,"等会儿去家里坐坐吧,小蓉说做了饭。"
"行。"
从学校到陈远家走路不到十分钟。小区门卫认识陈国柱了,冲他点了点头。电梯上到三楼,门开的时候小蓉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系着围裙,手里还攥着锅铲。
"爸,快进来。"她侧身让开路。
陈国柱换了鞋走进去。儿子家他还是上回来过一次,那是去年十月,他拎着柿子来借钱。那天他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换了新拖鞋,坐在沙发上连坐姿都是僵的。这次再来,他往客厅沙发上一坐,顺手把小晴那幅画从口袋里掏出来放在茶几上,又掏了掏兜,摸出一袋包好的腌萝卜条。
"你妈腌的,"他递给小蓉,"搁冰箱里,配粥吃。"
小蓉接过去,打开袋子闻了闻:"我妈腌的萝卜最香,外面买不到这个味儿。"她把萝卜条放进冰箱,又转身进厨房忙活去了。
陈远换了家居服出来,拎了两瓶啤酒放在茶几上,在陈国柱旁边坐下来。客厅里电视开着,放的是个综艺节目,声音不大。小晴还没回来,还在学校跟她同学玩,说好了等会儿再去接。
父子俩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谁也没刻意找话说。过了一会儿陈远起身去阳台收了件晒干的衬衫,叠好放在沙发上。又过了一会儿陈国柱站起来去洗手间,回来的时候路过厨房门口,看见小蓉在灶台前炒菜,油烟机嗡嗡响着,锅里滋啦滋啦的。他站了一秒,又走了回来坐下。
这种自然的感觉,让他觉得舒服。不用想说什么场面话,不用怕冷场。就是两个人待着,各干各的,偶尔视线碰上了就笑一下。
啤酒开了,陈远递给他一罐。陈国柱接过来喝了一口,凉的,泡沫在舌尖炸开。他想起上回在这屋里喝的是白开水,烫的,他没喝几口就搁下了。
"爸,"陈远忽然开口,"我想跟你说个事。"
"你说。"
陈远把啤酒罐放在茶几上,身子转过来对着他,表情挺认真的。"公司打算在县城开个办事处,我申请调回来了。下个月就办手续。"
陈国柱拿着啤酒罐的手停在半空中。他转头看着儿子,陈远也在看他,嘴角带着点笑,像是在等他反应。
"调回来?"陈国柱确认了一遍。
"嗯。"陈远说,"在原来那个城市待了七八年了,想回来。小蓉也支持,她本来就在县城上班,不用动。小晴上学也定了。我回来之后开车回老宅就四十分钟,比以前方便多了。"
陈国柱把啤酒罐放下,手指头无意识地在罐壁上摸了摸,凉的,水珠湿漉漉的。他低头看着那罐啤酒,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你想好了?"
"想好了,"陈远说,"年前就在想了。原来没跟你说,怕你担心。"他顿了顿,"再说,你跟我妈年纪大了,离得近了好照应。"
陈国柱没说话。他抬起头看着客厅窗外的天,夕阳开始落下来了,窗玻璃上映着一片橘红的光。他忽然想起去年清明陈远开车走的时候,车屁股消失在那棵老榕树后面,他站在院门口看了好久。那时候他觉得儿子越走越远了,远到一年都见不了几面。
现在儿子说要回来了。
"好,"他说,声音有一点抖,但尽量平着,"好。"
陈远笑了笑,端起啤酒罐跟他碰了一下:"那说定了。"
两罐啤酒碰在一起,发出一声清脆的响。陈国柱仰头喝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下去,浑身打了个激灵。他放下罐子,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又笑了。
厨房里传来小蓉喊"准备吃饭了"的声音,陈远站起来去接小晴,说"爸你坐着,我十分钟就回来"。他拿了车钥匙出门,门关上之后屋里安静下来。
陈国柱一个人坐在客厅沙发上,电视还在播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他把那幅画从茶几上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画上那棵大树结满了红果子,树下那个白头发老头儿笑呵呵地举着一颗柿子。
他把画重新卷好,这次没揣口袋,端端正正地放在茶几正中间,用遥控器压住一角。
小蓉从厨房端菜出来,一盘一盘地摆上餐桌。她看了他一眼,笑着说:"爸,先别吃,等陈远回来。"
"不急。"陈国柱说。他站起来走到餐桌边,看了看桌上的菜,四个菜一个汤,有鱼有肉有青菜,中间还放了一盘他爱吃的炸春卷。
他拉椅子坐下,手搁在桌沿上,指尖轻轻敲着桌面。窗外的夕阳又沉下去了一些,光线从橘红变成了暗红,屋子里暖融融的。他听见门外走廊有脚步声和说话声,小晴的声音高一些,脆脆的喊"爷爷我们回来了"。
门锁咔嗒一响。
陈国柱转过头去,门开了,陈远牵着小晴走进来。小姑娘书包还没摘就跑过来扑到他腿上,仰着脸说"爷爷我给你摘了一朵花",说着从校服口袋里掏出一朵皱巴巴的黄色小野花,花瓣都蔫了。
陈国柱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那幅画旁边。
"好看。"他说。
小晴笑了,露出换牙缺了一颗的门牙。她爬上椅子坐好,筷子拿在手里等开饭。陈远也坐下来,小蓉从厨房端出最后一碗汤放在桌子中央。四个人围坐一圈,桌面上热腾腾的菜冒着白气。
"吃饭吃饭。"小蓉说。
陈国柱夹了一筷子春卷,咬了一口。酥脆的,韭菜鸡蛋馅儿,跟他老伴儿做的一个味儿。他嚼着嚼着,看见桌子对面陈远在给小晴挑鱼刺,低着头的侧脸被灯光照着,他忽然觉得这画面特别圆满。
他把春卷咽下去,又夹了一块鱼放进嘴里。
窗外的天彻底暗了,万家灯火亮起来。小小的餐厅里灯光白亮亮的,照得四张脸都暖融融的。电视声、碗筷碰撞声、小晴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
陈国柱坐在中间,被这热闹裹着,一口一口地吃着饭。他的膝盖在桌子底下轻轻伸了伸,不酸了。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是暖的。
第十六章
日子像流水一样往前淌,不声不响的,但你站住了回头一看,已经淌出去好远。
四月底,陈远正式调回了县城。他原来那个城市的房子挂出去租了,县城这边租了一套两居室先住着,等找到合适的再买。搬家那天陈国柱跟老伴儿也去了,帮忙收拾东西。其实帮不上什么忙,就是陪着,陈远在那边装箱子打包,小蓉在整理衣物,小晴跑前跑后地把她那些玩具从这屋搬到那屋,忙得小脸通红。
老伴儿在厨房里帮小蓉擦柜子,两个女人一边干活一边说话,声音低低的。陈国柱跟陈远在客厅里组装一个鞋柜,父子俩蹲在地上对说明书,一个拧螺丝一个扶着板子,半天才拼好一只腿。
"爸,你是不是拧反了?"陈远盯着说明书皱眉。
"没有,就是这么拧的。"陈国柱把螺丝又转了两圈。
陈远凑过来看了看,没再出声。两个人又忙活了半个钟头,鞋柜终于立起来了,虽然略微有点歪,但看起来能用。陈国柱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鞋柜,挺满意。
"回头再调调。"陈远说着,却也没动手,就那么蹲在旁边看着他爸的侧脸。
"看啥?"陈国柱转头。
"看你头发又白了不少。"陈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你不也白了?"
陈远摸了摸自己鬓角,笑了:"也白了不少。"
搬家那晚,四个人在新租的房子吃了顿饭。阳台上放着一盆绿萝,是小蓉从花市搬回来的,说是让新家有点活气。饭还是家常饭,炒了几个菜,煮了锅米饭,陈远开了瓶红酒,小晴喝果汁。吃饭的时候窗外有广场舞的音乐传上来,隐隐约约的,咚嚓咚嚓的节奏。
"爸,"陈远倒了杯红酒递给他,"你尝尝这个。"
陈国柱接过来抿了一口,酸,涩,皱了一下眉头。陈远就笑:"多喝两口就习惯了。"他又抿了一口,第二口比第一口好一点。
吃完饭陈国柱跟老伴儿要回去,陈远开车送。四十分钟的路程,车窗外的夜色黑沉沉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掠。老伴儿坐后座靠着窗打盹,陈国柱坐副驾看着前方。路的尽头是家的方向,那棵老榕树、那个院子、那棵柿子树和那三棵小果苗,都在那儿等着他。
"爸,"陈远开着车忽然说,"你回去跟妈说说,周末过来住呗。县城这边晚上热闹,有夜市,妈应该喜欢逛。"
陈国柱嗯了一声:"我跟她说。"
"床都铺好了,你们来了就能住。"
"好。"
车进了村道,放慢了速度。院门前的路灯下老伴儿种的那丛月季开了花,粉红的,在夜里看不清颜色,但能看见模模糊糊的一团。车停了,陈国柱推开车门,后座的老伴儿醒了,迷迷糊糊地下来。
陈远没下车,摇下车窗说:"爸,妈,周末我再来接你们。"
陈国柱弯下腰冲车窗里摆摆手:"回去吧,路上开慢点。"
陈远点点头,车掉了个头,尾灯的红光在村道尽头渐渐远去,最后拐了个弯看不见了。陈国柱站在院门口看着那片消失的红光,然后转身推开院门。月光洒在院子里,那三棵小果苗的影子细细地立在墙角,柿子树满树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
他跟老伴儿并排走进去,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院子里的花猫从柴火垛底下钻出来,绕着他的脚踝蹭了一下,喵了一声。
"回屋吧。"老伴儿说。
陈国柱嗯了一声,最后看了一眼院墙外那条村道的方向。路灯还亮着,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但他知道,过几天那辆车又会出现在那条路上,车门打开,小晴会跳下来跑进院子喊"爷爷"。月光照在他脸上,他嘴角弯了弯,转身跟老伴儿走进了屋。
日子还在往前走,但方向不一样了。以前是往外走,越走越远。现在是往回收,收回到这个院子里,收回到这张饭桌上,收回到那条从县城开到村里的四十分钟的路。
他在堂屋里坐下来,墙上那座钟滴答滴答地走。他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
第二天早上他起来浇树。三棵果苗都长高了一截,枇杷树的叶子比荔枝树的大,圆圆的,油亮亮的。柿子树已经满树的浓绿叶子,巴掌大的叶片在晨风里轻轻晃。他提着水桶,一棵一棵地浇过去,水渗进土里发出咕嘟咕嘟的声音。
浇完了,他蹲在枇杷树跟前看了看。最顶上那一枝发了新芽,嫩黄色的,刚冒出来没多久。他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那片小芽,软的,薄得几乎透光。
"好好长。"他对着那棵小树苗说了一句,然后站起来拎着空水桶回了屋。
早饭老伴儿煮了粥,就着她自己腌的酸豆角。陈国柱坐在桌前慢慢地喝,粥烫,他一边吹一边喝。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陈远发来的微信。
"爸,这周六我回来帮你把那三棵树搭个架子,风大了别吹折了。"
陈国柱看完,回了一个字:"好。"
他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喝粥。粥面上那层米油被吹得往碗边上聚,他低头吸了一口,满口米香。
窗外的天蓝得不像话,没有一丝云。阳光铺进堂屋,落在他膝盖上,暖洋洋的。他把粥碗端起来,仰头喝干净了最后一滴,碗底亮晶晶的。
他把碗放下,用手背擦了擦嘴。今年又是个好年景,他心里清清楚楚的。
尾声
六月中旬,枇杷树开了花。白黄白黄的小花,一簇一簇地藏在叶子底下,不仔细看发现不了。陈国柱是蹲在树跟前拔草的时候闻见香味的,淡淡的甜香,跟柿子花的味儿不一样,更清冽些。
他凑近了看,果然看见花苞绽开了,小小的五瓣儿,中间一点嫩黄的蕊。他蹲在那儿看了好半天,老伴儿从屋里出来问他"蹲那儿干啥",他说"枇杷开花了"。老伴儿走过来也蹲下看了看,说了句"还真是"。
花猫从旁边窜过去,碰落了几朵小花,飘在土里像碎米粒。陈国柱小心地把那几朵花捡起来,放在掌心看了看,又放回树根底下。
"明年就能结果子了。"他说。
"你等着吧。"老伴儿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土,转身回去切菜了。
陈国柱又蹲了一会儿,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吧响了一声。这回他没皱眉,拍了拍膝盖,慢慢地站直了。他转身走到柿子树底下,抬头看。柿子树上结了小小的青果,绿豆那么大,一簇一簇地藏在叶子中间。他数了数,比去年结得多,密密麻麻的,恐怕得疏掉一些果才行。
上周陈远回来的时候他提过一句,说柿子结果太多了得摘掉一些小的,不然长不大。陈远说"那我下周回来帮你疏果"。陈国柱说"不用,我自己能弄",陈远说"我回来也没事,就当锻炼了"。
陈国柱没再推。他现在学会了一件事,儿子想回来的时候,就让他回来。不用替他想着"路远"、"费油"、"耽误时间"这些事。想回来就是想回来,他接着就行。
他站在院子中间,四周是三棵果树和一棵柿子树。柿子树最高大,枝丫伸展着,像一把撑开的绿伞。枇杷树矮一些,但也长开了,叶子密密的。荔枝树最瘦,但也不蔫,几个新枝直直地往上窜。
这个院子比去年丰满了。人也是。
他走进屋,墙上那座钟滴答滴答地走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时间,九点四十七分。他走到桌边坐下,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和一支笔。本子是翻修之后他买的,封面是深蓝色的,里头是格子纸。他翻到新的一页,想了想,开始写。
他写字慢,一笔一画的,像小学生描红。他写:今天枇杷开花了,很香。柿子结了很多果,要疏掉一些。陈远周六回来,说帮我搭架子。
写完了,他合上本子放进抽屉。这个本子是他开春的时候开始记的,每天都写几行,天气怎么样,院子里的树怎么样了,陈远打电话说了什么,老伴儿做了什么菜。字写得不好看,歪歪扭扭的,但每天写一写,一天就有了个收梢。
他合上抽屉,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老伴儿在切黄瓜,一刀一刀的,均匀的薄片码在案板上。
"中午吃凉面?"他问。
"嗯,天热了,吃凉面舒服。"老伴儿头也不回。
"我去院子里摘两根葱。"
他走到院子里,弯腰从墙角的小菜畦里拔了两根小葱,又顺手掐了一把薄荷叶。回来的时候经过那棵枇杷树,他停下来又闻了闻那花香,淡淡的,好闻。
他把葱和薄荷叶放在厨房案板上,洗了手,坐回堂屋的椅子上。阳光从门外照进来,落了满地的光斑。他靠着椅背,眯着眼看院子里那几棵树在风里轻轻摇,叶子沙沙地响。
远处传来收废品的喇叭声,拖着长音喊"收——旧——电——器——"。村道上有人骑电动车过去了,打了个铃,叮铃一声。隔壁老周头在他家院子里咳嗽了一声,跟着又是几声。
这些声音落进陈国柱耳朵里,每一声他都认得。他在这院子里住了四十年,这些声音听了几十年,从来没觉得这么好听过。
他闭着眼,嘴角弯着。阳光落在眼皮上,暖融融的橘红色。
他想,明天早上起来,再去看看枇杷花落了没有。周末陈远来了,跟他一起疏果,再搭个架子。等枇杷熟了,小晴肯定爱吃,她上回吃草莓的时候说"爷爷种的水果最好吃"。
他还想,今年秋天柿子熟的时候,再给陈远送一袋去。这回不骑二八大杠了,坐陈远的车去,后座放一筐柿子,稳稳当当的。
他想着这些,在阳光里慢慢打起盹来。院子里传来老伴儿切菜的笃笃声,花猫在树底下打呼噜,风吹过柿子树的叶子,一阵哗啦响。
他睡着了。睡得很沉很稳,嘴角一直翘着,像在做梦。梦里大概有满树的枇杷,有熟透的柿子,有小晴的笑声,有陈远的车从村道上缓缓驶来,车灯在夜色里亮晃晃的,一路照着回家的路。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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