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转账后,我听见了婆婆的秘密
**楔子**
结婚七年,我始终是周家的外人。
直到那天,我把攒了七年的十二万转给婆婆,才真正看清了这家人的真面目。
电话那头,婆婆周母尖利的嗓音像刀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那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总算把钱转过来了!有了这笔钱,咱们就可以给老大在县城买房子了。等房子到手,立马让李伟跟她离婚!”
我的手停在半空,手机屏幕上“通话中”三个字刺得我眼睛生疼。
我本想挂断,却听到一个更让我震惊的秘密。
“对了妈,当年那件事,咱们要不要跟兰香说一声?”这是大嫂王芳的声音。
“说什么说?那件事烂在肚子里也不能让她知道!要是让她知道当年她爸是怎么死的,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我爸?
我的手开始发抖,全身的血液仿佛在一瞬间凝固。
我爸不是出车祸死的吗?难道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真相?
我把手机紧紧贴在耳朵上,连呼吸都屏住了。
“妈,你说得对,那二十万的赔偿金咱们也花了,现在要是让李兰香知道真相,这日子就没法过了。”王芳的声音带着一丝心虚。
二十万?赔偿金?
我爸死后,我们家确实拿到了一笔二十万的赔偿金。可是我妈说是肇事司机赔的,怎么会和婆婆家有关系?
“行了,这事以后不准再提。你先去把存折找出来,明天一早咱们就去县城交首付。”
“那李兰香那边……”
“怕什么?一个娘家都没人的女人,还能翻出天去?这些年要不是看她还有点工资,早把她扫地出门了。现在钱到手了,等房子买好,就让她滚蛋。”
我听着婆婆和大嫂的对话,浑身的血液都凉透了。
七年了。七年来我每天早起给一家人做饭,工资全部上交,婆婆生病我守在床前,大嫂坐月子我请假伺候。我以为只要我够好,总能换来这个家的一点真心。
原来在她们眼里,我不过是一台提款机。
我关掉手机录音,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
但我没有哭出声。
七年来我第一次没有哭出声。我擦掉眼泪,打开手机银行的转账记录,又听了一遍刚刚的录音。
十二万,是我七年的血汗钱。
我爸的死,可能另有隐情。
而我的婚姻,从来就是一个笑话。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这个住了七年的家。墙上的全家福里,所有人都笑得很开心,只有我站在最边上,像个局外人。
现在我才明白,我真的是个局外人。
周家的客厅里摆着婆婆从老家带来的老式座钟,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像在为我的婚姻倒计时。沙发上的抱枕是大嫂买的,电视柜上的摆件是婆婆挑的,这个家里没有一样东西是我的。
连我的丈夫,也不完全是我的。
我突然想起上个月洗衣服时,在李伟口袋里发现的那张酒店发票。他说是陪客户,我就信了。现在想来,我信的不是他,是我自己不敢不信。
手机突然震动起来,是李伟发来的微信:“老婆,妈说钱收到了,你真是个孝顺的好儿媳。”
我看着这条消息,嘴角扯出一个嘲讽的弧度。
好儿媳?
不,从今天开始,我再也不会做什么好儿媳了。
我深吸一口气,走进卧室,从柜子最深处拿出一个旧铁盒。这是我妈留给我的,里面装着我的身份证、毕业证,还有一张我爸年轻时的照片。
照片里,爸爸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站在工厂门口,笑得憨厚老实。他去世那年才四十二岁,我还差三个月大学毕业。
我妈说,爸爸是晚上下班回家的路上被一辆面包车撞的,司机肇事逃逸,后来是交警找到了肇事车,对方赔了二十万。
二十万,就是这个数字。
婆婆说的二十万赔偿金,和这二十万是巧合,还是根本就是同一笔钱?
如果是同一笔钱,那这二十年里,周家和我爸的死到底有什么关系?
我突然想起一件事。我和李伟是大学同学,但最开始介绍我们认识的,是婆婆。
那时候我大二,在学校门口的奶茶店打工。婆婆经常来买奶茶,每次都要和我聊几句。她说她儿子也在我们学校读书,说我们俩很般配。后来她真的把李伟带来了,我们就这么认识了。
我一直以为这是缘分,现在想想,婆婆为什么会出现在我们学校的奶茶店?她家住在城北,学校在城南,坐公交车要一个多小时。一个中年妇女,专门跑这么远来买奶茶?
除非,她本来就是来找我的。
这个念头让我后背发凉。
我又想起第一次去周家的时候,婆婆对我格外热情,做了一大桌子菜,一个劲儿地给我夹菜。我当时还感动得不行,觉得遇到了天下最好的婆婆。
结婚的时候,婆婆主动说不要彩礼,说只要两个孩子感情好就行。我妈感动得哭了,觉得我找到了好人家。
不要彩礼,只要人。
可现在想想,她们要的哪里是彩礼?她们要的是我的全部。
我爸出事那年,我才二十二岁。如果真的是周家害死了我爸,那婆婆主动接近我、让我嫁进周家,是不是就是冲着那二十万赔偿金来的?
不,不对。那笔钱是我妈拿着的,周家没有拿到。
除非……
我猛地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走动。除非我妈的死,也不是意外?
我妈是五年前去世的,心脏病突发。那时候我刚生完孩子不到半年,还在月子里落下了病根,身体一直不好。我妈来照顾我,结果有一天晚上突然说胸口疼,等救护车来的时候已经不行了。
那天晚上,婆婆也在。
婆婆说她和我妈一起看电视,我妈突然说不舒服,她就赶紧打了120。可是后来我查通话记录,婆婆打120的时间比我妈发病的时间晚了将近二十分钟。
我当时问过婆婆,她说她吓坏了,一时没反应过来。我信了。
现在,我不敢信了。
我拿起手机,给在医院工作的闺蜜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五年前的急救记录,患者姓名张秀云,时间大概是五年前的十一月份。”
发完消息,我靠在墙上,觉得腿软得站不住。如果我妈的死也和周家有关,那这七年我就是跟杀父杀母的仇人同住一个屋檐下,还把他们当亲人伺候着。
胃里一阵翻涌,我冲进卫生间干呕了半天。
镜子里的女人面色惨白,眼睛红肿,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呕吐物。这就是我,李兰香,三十二岁,结婚七年,有一个六岁的女儿。
我以为我拥有一个完整的家,到头来,这个家是建在沙堆上的。
我洗了把脸,重新坐到床上。录音还在手机里,我又听了一遍。婆婆和大嫂的每一句话我都记下来了,包括她们的语气、停顿,甚至是王芳说到“那件事”时声音里一闪而过的恐惧。
她们怕的不是事情本身,是怕我知道。
既然她们这么怕我知道,那我就一定要知道。
我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七年前关于车祸的新闻。我爸出事的地点是城东的工农路和解放路交叉口,时间是晚上九点多。我一条一条地翻着当年的本地新闻,终于在一个论坛的旧帖里找到了一则简短报道。
“昨晚工农路发生交通事故,一名中年男子被撞身亡,肇事车辆逃逸。据目击者称,肇事车为一辆白色面包车,车牌号未看清。”
后面跟帖的有几条,其中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
“我当时就在现场,那辆车根本不是意外,是故意撞上去的!我看到面包车在路口停了很久,那个工人一出现它就加速撞过去,撞完就跑。我报了警,但后来警察说找不到目击者,我就奇怪了,我不就是目击者吗?”
发帖时间是七年前的十月十六日,正好是我爸出事后的第二天。
我颤抖着手继续往下翻,想看看这个人有没有留下联系方式。但帖子到这里就断了,那个ID最后一次登录也是七年前。
故意撞上去的。
面包车在路口停了很久。
那个工人一出现它就加速。
这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我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如果这是真的,那这件事就一定和周家有关。因为婆婆在电话里说的是“要是让她知道当年她爸是怎么死的”,这句话的意思分明是——她们知道真相。
房门突然被敲响,我吓了一跳,赶紧关掉电脑屏幕。
“妈妈,你在里面吗?”是女儿甜甜的声音。
我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门。六岁的甜甜抱着她的布娃娃站在门口,小脸仰起来看着我。
“妈妈,你怎么哭了?”
我这才发现自己脸上还有泪痕。我蹲下来抱住女儿,把脸埋在她小小的肩膀上。
“妈妈没事,妈妈刚才看了一个电视剧,太感动了所以哭了。”
“那妈妈不要看难过的电视剧了,看开心的。”
女儿用她软乎乎的小手拍着我的背,像个小大人一样安慰我。我的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一次不一样。
甜甜,妈妈对不起你。妈妈可能要把这个家拆散了,但妈妈必须知道真相。
如果外公的死真的和周家有关,如果外婆的死也不是意外,那妈妈没有办法继续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继续在这个家里待下去。
“甜甜乖,你去客厅看动画片好不好?妈妈还有点事。”
女儿乖巧地点点头,抱着布娃娃出去了。
我重新打开电脑,开始整理我手里所有的信息。
第一,婆婆和大嫂在电话里提到了二十万赔偿金,这个数字和我爸的赔偿金数字吻合。
第二,婆婆说“当年她爸是怎么死的”,这句话说明她们知道我爸爸死亡的真相。
第三,七年前有目击者称我爸是被故意撞死的。
第四,婆婆在认识我之前就主动接近我,目的可疑。
第五,我妈去世那晚,婆婆的报警电话晚了二十分钟。
这些信息单拿出来,每一条都说明不了什么。但放在一起,就拼出了一个可怕的轮廓——周家和我父母的死脱不了干系。
我需要证据。
我需要找到七年前的那个目击者,需要查到我爸那二十万赔偿金的来源,需要查清楚我妈去世那晚到底发生了什么。
但在这之前,我不能让周家任何人知道我已经起了疑心。
我把录音备份了三份,一份存网盘,一份发到自己的另一个手机号上,一份存在U盘里。然后我把手机里和闺蜜的聊天记录删掉,把电脑的浏览记录也清除了。
做完这一切,我才发现自己的手一直在抖。
镜子里的我又恢复了平常的样子。齐肩的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家居服,脸上没有任何妆容。这就是我在周家七年的样子,灰扑扑的,像个影子。
婆婆说得对,一个娘家都没人的女人,是翻不出什么浪的。
但她错了。
我不是翻不出浪,我只是不想翻。
为了甜甜,我忍了七年。为了这个家,我忍了七年。可现在我知道了,这个家从来就没有我的位置。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声音,她和大嫂从外面回来了。
“兰香,兰香!”婆婆扯着嗓子喊我。
我走出卧室,脸上已经换上了和往常一样温顺的表情。
“妈,你们回来了?”
婆婆换了鞋,把手里的包递给我。我接过来,和往常一样挂到衣架上。
“晚上吃什么?我饿了。”婆婆往沙发上一坐,拿起遥控器就开始换台。
“冰箱里有排骨,我炖个排骨汤吧。”
“又是排骨,天天吃排骨,腻不腻啊?”王芳在旁边阴阳怪气地说,“兰香,你不会做点新鲜的吗?妈血压高,不能老吃这么油腻的。”
“那我做清蒸鱼吧。”
“鱼腥味太重了,闻着就恶心。”
我拿着围裙的手顿了顿,然后平静地说:“那大嫂想吃什么?我去买。”
“算了算了,等你买回来天都黑了。你去楼下熟食店买点卤菜吧,再买几个馒头。”
我应了一声,拿起钱包出了门。
关上门的那一刻,我靠在门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七年了,我一直是这样的角色。做什么都不对,做什么都有人挑毛病。我以为是我不够好,现在才明白,她们不喜欢的是我这个人,和我做什么没有关系。
楼下熟食店的老板娘认识我,看见我就笑:“又下来买菜啊?你家婆婆和大嫂可真有福气,有你这么个勤快的儿媳妇。”
我笑了笑没说话。
以前听到这种话,我心里还会有一丝安慰。觉得至少在外人眼里,我是个称职的儿媳妇。现在我只觉得讽刺。
买了卤菜和馒头,我没有马上上楼。我在小区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对面楼上的张阿姨牵着她家的小狗出来遛弯,经过时冲我打招呼:“小李啊,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出来透透气。”
“也是,你家那一大家子,够你忙的。你婆婆身体还好吧?上次看她跳广场舞,精神头可好了。”
“挺好的。”
张阿姨又说了几句闲话就走了。我看着她牵着小狗慢慢走远的背影,突然很羡慕她。她儿女都在外地,一个人住,想做什么做什么,不用看任何人的脸色。
三十二岁的我,过得还不如一个七十岁的老人自在。
手机响了,是李伟。
“喂,老婆,晚上我可能要晚点回来,公司有个应酬。”
“什么应酬?”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会追问。七年了,我从来不过问他去哪儿、做什么。
“就是陪客户吃个饭,很快就回来。”
“嗯。”
挂了电话,我打开手机上的定位共享。李伟的手机定位显示他在城西的一个小区附近,不是他说的公司,也不是什么饭店。
城西,那是他前女友住的地方。
我关掉定位,把手机放回口袋。七年了,我不是不知道他在外面有人。我只是不想知道,不敢知道。总觉得只要我不说破,这个家就还能维持下去。为了甜甜,我什么都能忍。
但现在,我不想忍了。
我提着卤菜上楼,用钥匙开了门。客厅里婆婆和王芳正聊得热火朝天,看见我进来,两个人的声音同时小了下去。
“买回来了?快摆上吧,饿死我了。”王芳站起来往餐桌走。
我把卤菜倒进盘子里,摆好碗筷。婆婆和王芳坐下来就吃,连等都不等我。
“兰香,你把厨房收拾一下,那个抽油烟机该擦了,油腻腻的看着恶心。”婆婆一边吃一边说。
我看着她们吃得满嘴油光的样子,轻声说了句:“好。”
走进厨房,我打开了抽油烟机。机器的轰鸣声盖住了客厅里的说话声,但我还是能隐约听到她们在讨论房子的事。
“那个楼盘我看过了,三室两厅的,首付十二万刚刚好。”王芳的声音透过抽油烟机的声音传过来。
“写你和老大的名字,别写老二的。”婆婆说。
“那当然,这是咱们家的房子,和李伟没关系。”
咱们家。她们说的“咱们家”,不包括我,也不包括李伟。
我突然觉得有点可笑。婆婆算计我的钱给大儿子买房,防着自己的二儿子,还想把二儿媳妇扫地出门。这一家人,真是把算计玩到了极致。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医院闺蜜发来的消息。
“兰香,我帮你查了,五年前十一月确实有张秀云的急救记录。但有个很奇怪的地方。”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什么奇怪的地方?”
“急救电话是11月18日晚上8点42分打的,但记录显示,救护车到达时,你妈妈已经去世至少一个半小时了。也就是说,打电话的时候,人早就不在了。”
我的手指僵在了手机屏幕上。
妈妈去世至少一个半小时后,婆婆才打的急救电话?
如果她说的是真的,妈妈是突然发病,她吓坏了才延迟打电话,那人死后一个半小时才打电话,这已经不是吓坏了能解释的了。
“还有,当时急救医生在记录里备注了一条:家属拒绝尸检,要求直接火化。签字的是周来娣,是你婆婆吧?”
周来娣,是婆婆的名字。
我靠在厨房的墙上,感觉整个厨房都在旋转。拒绝尸检,要求直接火化。这说明什么?说明婆婆不想让人知道我妈的真正死因。
我妈根本就不是死于心脏病。
她是被人害死的。
而害死她的人,很可能就是我的婆婆周来娣。
厨房的门突然被推开,婆婆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有些阴沉:“兰香,你在里面干什么呢?叫你半天都不答应。”
我下意识地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放在台面上。
“抽油烟机声音太大了,我没听见。妈,什么事?”
“甜甜说明天幼儿园要开家长会,你去还是我去?”
我看着婆婆那张保养得宜的脸,看着她眼角因为常年假笑挤出的皱纹,看着她眼睛里一闪一闪的精光。这个女人,可能杀了我妈妈。
而我,叫了她七年的妈。
“我去吧,我明天请假。”
婆婆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回过头来:“对了,你那个工资卡,是不是该换新卡了?我今天听王芳说银行现在有那种新卡,利息高,要不你把卡给我,我帮你去换一张?”
我的工资卡。七年来我一直把工资卡放在婆婆那里,每个月她给我五百块零花。剩下的钱,她说帮我存着,以后给甜甜上学用。
可是那些钱,现在变成了十二万,打进了她的账户。
“不用了妈,我自己的卡我自己去换就行。”
婆婆的表情僵了一瞬,大概是没想到我会拒绝。七年来,我对她从来都是百依百顺的。
“也行,那你别忘了。”她转身出去了,但我看到她临走前瞥了一眼我放在台面上的手机。
我拿起手机,删掉了闺蜜的聊天记录,然后打开水龙头,开始擦洗抽油烟机。
洗洁精的泡沫在手心里炸开,冰冰凉凉的。我用力地擦着油污,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要把这些年所有的委屈和愤怒都擦干净。
然后,让该付出代价的人,一个都跑不掉。
接下来的几天,我像往常一样上班、做饭、照顾孩子,表面上没有任何异常。但暗地里,我开始了自己的调查。
我去了爸爸出事的那条路。工农路和解放路的交叉口,七年前这里是城郊结合部,现在周围已经盖起了不少新楼。路口的红绿灯换了新的,路面也重新铺过,找不出任何当年的痕迹。
我又去了当年处理这起事故的交警队,想查当年的案卷。但工作人员告诉我,七年前的案卷已经移交到了档案室,需要走流程才能查阅,不是随便就能看到的。
线索似乎都断了。
但我知道,还有一个办法——找到当年发帖的那个目击者。
我找了一个做网络技术的同事帮忙,让他帮我查那个论坛旧帖的发帖人信息。同事说这种很多年前的帖子,发帖人大概率早就换了联系方式,只能试试看。
等待的时间里,我继续在周家扮演着好儿媳的角色。
婆婆最近心情很好,因为老大家买房的事情进展顺利。她隔三差五就拉着王芳去看家具,两个人嘀嘀咕咕地商量着装修风格。我在旁边听着,心里冷笑。
用我的钱买的房子,装修还要听你们的意见?
这一天,李伟难得早早回了家。他最近回来的次数越来越少了,每次都说公司忙。我也不问,因为问了也是“陪客户”。
吃完饭,婆婆突然说:“兰香,你那个定期存款是不是下个月到期?”
我心里咯噔一下。那笔定期存款是我的婚前财产,是我妈留给我的嫁妆钱,一共五万块。这件事我只跟李伟提过一次,没想到他转头就告诉了他妈。
“是下个月到期,怎么了妈?”
“到期了就取出来吧,现在银行利息低,不如拿出来投资。王芳认识一个做理财的,年化收益八个点呢。”
我放下筷子,看着婆婆那张精明的脸。
“那笔钱是我妈留给我的,我不想动。”
餐桌上的气氛一下子僵住了。王芳夹菜的筷子停在半空,李伟低头扒饭不说话,婆婆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
“什么叫你妈留给你的?你嫁到我们周家,你的钱就是周家的钱,我帮你打理是为你好,你这是什么态度?”
“妈,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我这七年白对你好了是吧?你自己说说,我对你怎么样?你嫁过来七年,我让你干过什么重活吗?我亏待过你吗?”
婆婆越说越激动,声音也拔高了。甜甜被吓得缩在我身边,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
我看着婆婆那张义愤填膺的脸,突然觉得很想笑。你对我好?你让我每天五点半起床做早饭,晚上最后一个睡觉;你拿走我的工资卡,每个月只给我五百零花;你在我坐月子的时候让我用冷水洗尿布,落下了一身的月子病。这就是你口中的“对你好”?
但我没有说出口。因为时机还没到。
“妈,那笔钱我想留着给甜甜以后上学用。”
“甜甜上学还早着呢,再说了,周家的孩子还怕没学上吗?你把钱取出来,我让王芳帮你理财,保证比银行利息高。”
王芳在旁边帮腔:“是啊兰香,我那个理财可靠谱了,我自己都投了五万进去,上个月光利息就拿了三千多。”
我沉默了几秒钟,然后抬起头,露出一个顺从的笑容。
“那行,到期了我就取出来。”
婆婆的脸色这才缓和下来,又变成了那副慈眉善目的样子:“这就对了嘛,妈又不会害你。”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的时候,李伟凑到厨房来。
“老婆,你别生气,妈也是为咱们好。”
我头也不回地继续洗碗:“我知道。”
“那个……我最近想换个车,看上了一辆二手的,还差五万块钱……”
我洗碗的动作停了下来。
“你不是去年才换的车吗?”
“那车不行了,小毛病太多,修起来比买新的还贵。这个二手车是朋友的,知根知底,价格也合适。”
我转过身来,看着我的丈夫。他和七年前相比胖了不少,下巴上的肉叠了两层,头发也稀疏了许多。但那双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说谎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往右上方瞟。
“你那个定期不是下个月到期吗?取出来先借我五万,等年底发了奖金就还你。”
先借我五万。他的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好像那不是我的嫁妆钱,而是他的私有财产。
“到时候再说吧。”
李伟的脸色变了变,大概没想到我会拒绝。七年来,我对他的要求几乎没有说过“不”字。
“李兰香,你最近怎么回事?我感觉你变了。”
“我哪里变了?”
“说不上来,就是跟以前不一样了。以前你对我多好啊,现在……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
我差点笑出声来。一个常年出轨的男人,反过来质问我是不是有人了。
“你想多了,我就是最近太累了。”我转过身继续洗碗,不再理他。
李伟在厨房门口站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没趣,转身走了。
水流哗哗地冲刷着碗碟,我看着水池里旋转的泡沫,心里一片冰凉。这一家人,从老到小,没有一个把我当人看。婆婆算计我的钱,大嫂想薅我的羊毛,老公把我当提款机。
而最可笑的是,我忍了整整七年,才看清楚这一点。
手机震动起来,是同事发来的消息:“兰香,那个发帖人找到了,他还在用当年的手机号。不过他说,当年的事他不想再提了,让你别再找他了。”
我赶紧拨通了同事发来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终于有人接了。
“喂?”是一个沙哑的男声。
“你好,我是当年工农路车祸受害者的女儿,我想问一下……”
“打错了。”对方直接挂断了电话。
我再打过去,对方已经关机了。
我拿着手机,站在厨房里,听着抽油烟机嗡嗡的响声。线索又断了,但我没有灰心。恰恰相反,这个人的反应越激烈,越说明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一定是知道些什么,只是不愿意说出来。
是什么让一个目击者七年后还不敢说出真相?
答案只有一个——有人在威胁他。
而威胁他的人,一定和周家有关。
婆婆究竟有什么样的过去?她是怎么认识我爸的?我妈的死到底是不是她做的?这二十万赔偿金背后又藏着什么样的秘密?我嫁入周家这七年,究竟是巧合还是早有预谋?
这些问题在我脑海里盘旋,像一团乱麻缠在一起。但我知道,只要我耐心地找到线头,就一定能把这团乱麻解开。
我把手机揣回口袋,继续洗碗。
厨房的门玻璃上映出客厅里的画面——婆婆和王芳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大概是又在算计我的那五万块钱。李伟窝在沙发上打游戏,对周围的一切漠不关心。甜甜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画画,画的是我们一家三口,但画里的妈妈脸上没有嘴巴。
我愣了一下,走过去拿起那张画。
“甜甜,妈妈怎么没有嘴巴呀?”
女儿抬起头,小声说:“因为妈妈总是不说话。”
那一刻,我的心像被人狠狠地攥了一下。
七年了,我在这个家里活得像个哑巴。不敢说,不能说,说了也没用。我以为我的隐忍能换来家庭的和睦,到头来,连女儿都觉得妈妈是一个没有嘴巴的人。
我蹲下来抱住女儿,眼泪差点掉下来。
“甜甜,妈妈以后会说话的。”
“真的吗?”
“真的。”
那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了,我一个人坐在黑暗的客厅里,把那通电话录音又听了一遍。
婆婆的声音那么刺耳,像指甲刮过黑板。
“那个不会下蛋的母鸡,总算把钱转过来了!”
“等房子到手,立马让李伟跟她离婚!”
“要是让她知道当年她爸是怎么死的,咱们全家都得完蛋!”
录音放完,客厅里重新陷入寂静。
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上的吊灯。那是一盏老式的水晶灯,是婆婆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她说便宜,才两百块钱。但后来我发现,她给大嫂的新房里买了两千块的进口吊灯。
同一个儿子,不同的待遇。只因为大嫂生的是儿子,我生的是女儿。
在这个家里,女儿就是原罪。
我闭上眼睛,开始梳理接下来要做的事情。
第一,找到那个目击者,让他开口。
第二,查清楚二十万赔偿金的来龙去脉。
第三,找到妈妈去世那晚的证据。
第四,拿回属于我的一切,然后离开这个家。
最后一条最重要——拿回属于我的一切。十二万的转账,我有转账记录。五万的嫁妆钱,我有银行存单。还有这些年被婆婆“保管”的工资,我每一笔都有记录。
我不是一无所有的。
那些钱,是我翻身的资本。
周家人以为我是只温顺的绵羊,但她们不知道,绵羊急了也是会咬人的。而且,她们更不知道的是,我有一个她们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的身份。
结婚前,我是我们大学会计专业的第一名,拿到了注册会计师的证书。只是嫁进周家后,婆婆说女人不要太出风头,让我找了一个普通的出纳工作,每个月三千块钱,剩下的时间都用来伺候她。
我的脑子没有被伺候没。
那些账目、数据、证据,在我脑子里清清楚楚,一根线索都不会乱。
接下来的一个星期,我一边继续扮演着贤惠儿媳妇的角色,一边在暗中行动。
我找到了当年处理爸爸车祸的保险公司,以“办理继承手续”的名义,申请调取当年的理赔档案。工作人员说要走流程,大概需要十个工作日。
我又去了妈妈当年住的医院,以“病历丢失需要补办”为由,试图调取妈妈入院时的全套病历。但病历室的工作人员告诉我,五年前的病历已经转入了电子档案系统,需要本人或者直系亲属才能调取。
“我就是直系亲属,我是她女儿。”
“那请出示您的身份证和户口本,能证明关系的。”
我把身份证递过去,但户口本上我的户口已经迁到了周家,和妈妈不在一个户口本上了。工作人员摇摇头说不行,必须要有能证明直系亲属关系的材料。
我正要再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是甜甜幼儿园的老师打来的。
“甜甜妈妈,你快来一趟幼儿园吧,甜甜和小朋友打架了。”
我赶到幼儿园的时候,甜甜正一个人坐在办公室的角落里,小脸上有一道红印子,头发也乱糟糟的。
“甜甜!”我跑过去抱住她。
女儿看见我,“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老师把我拉到一边,说了事情的经过。原来是班上一个叫浩浩的男孩嘲笑甜甜,说她是“没有弟弟的赔钱货”,甜甜就推了他一把,然后两个人就扭打在一起。
“浩浩说那句话,是跟谁学的?”我问老师。
老师犹豫了一下:“浩浩说,是他奶奶说的。他奶奶和甜甜奶奶是认识的,说是在广场上跳舞的时候听甜甜奶奶说的。”
我的血液一下子冲上了头顶。
婆婆在外面说甜甜是“没有弟弟的赔钱货”?
我深吸一口气,压制住胸腔里翻涌的怒意。不能在幼儿园发作,不能在女儿面前失态。
“老师,浩浩受伤了吗?”
“倒没有,就是被推了一下,摔倒蹭破了点皮。浩浩妈妈也来了,在隔壁办公室。”
我去隔壁办公室给浩浩妈妈道歉。对方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说孩子之间打打闹闹很正常,不用太在意。但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跟我多说了一句。
“那个……甜甜奶奶在外面说话确实不太好听,我婆婆也经常在广场那边听到。你们家的家务事我不好插嘴,但是为了孩子,你还是注意一下吧。”
我点了点头,脸上维持着得体的笑容。
但我的手在发抖。
抱着甜甜走出幼儿园,外面阳光很好。我蹲下来帮女儿整理衣服和头发,她还在抽噎。
“妈妈,浩浩说得不对对不对?我不是赔钱货。”
“甜甜当然不是赔钱货,”我捧着女儿的小脸,一字一句地说,“甜甜是妈妈最珍贵的宝贝,谁要是再说这种话,你告诉妈妈,妈妈替你教训他们。”
“奶奶说的也不能告诉吗?”
“能。谁说的都能。”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我站起身,牵着女儿的小手往回走。阳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高一矮,像两根倔强的竹竿。
回到家里,婆婆和王芳正坐在客厅里嗑瓜子看电视,笑得前仰后合。
“妈,”我让甜甜先进房间,然后站在客厅中央,“我有话跟你说。”
“什么事啊?有话快说,别挡着我看电视。”婆婆头也不回。
“以后不要在外面说甜甜是‘没有弟弟的赔钱货’。”
客厅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王芳嗑瓜子的手停住了,婆婆缓缓转过头来,脸上的笑容还没完全消失,但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笑意。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请你不要在任何人面前,用那种话说甜甜。”
婆婆站起来,遥控器“啪”地拍在茶几上。
“李兰香,你是在教我怎么说话吗?我活了六十年,还轮不到你来教我!”
“我没有教您怎么说话,我只是在告诉您,不要用那种话伤害我的女儿。”
“你的女儿?”婆婆冷笑一声,“甜甜姓周,是周家的种!我这个当奶奶的愿意怎么说就怎么说,你管得着吗?”
“她是我生的,我就管得着。”
婆婆的眼睛瞪得溜圆,大概没想到一向温顺的二儿媳妇敢这么跟她顶嘴。
“好哇李兰香,你是不是觉得自己转了几个钱就了不起,敢跟我叫板了?我告诉你,你那十二万是孝敬我的,不是借给我的,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吆五喝六的?”
王芳在旁边帮腔:“就是啊兰香,妈说两句怎么了?甜甜本来就是个女孩,以后嫁出去就是别人家的人了,说句赔钱货怎么了?你至于这么上纲上线吗?”
我看着这两个女人,看着她们脸上那种理直气壮的恶毒,突然觉得一阵恶心。
“大嫂,你也是女人,你也是从‘赔钱货’长大的。你说这种话的时候,不会觉得对不起自己吗?”
王芳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李兰香你什么意思?你骂谁呢?”
“我没骂谁,我只是说实话。”
“你——”
“够了!”婆婆猛地拍了一下茶几,茶杯都跟着跳了起来,“李兰香,我给你脸了是不是?你信不信我让李伟跟你离婚!”
我看着婆婆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您想让他跟我离婚,那就让他离吧。”
这句话一出来,客厅里安静得落针可闻。
婆婆愣住了,王芳愣住了,连电视里的笑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七年来,我第一次说出了这句话。
以前只要婆婆拿离婚来威胁,我就会立刻服软。因为我没有娘家可以回,没有退路可以走。我怕离婚,怕失去这个家,怕甜甜变成单亲家庭的孩子。
但现在我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这个家从来就不是我的家。周家人也从来不是我的家人。
婆婆看了我半天,突然笑了起来,但那笑容冷得像冬天的冰碴子。
“好啊,翅膀硬了是吧?你以为我真不敢让李伟跟你离?我告诉你,李伟外面早就有女人了,比你年轻,比你漂亮,最重要的是人家肚子里怀的是儿子!你以为你算什么东西?”
尽管早就猜到李伟外面有人,但亲耳听到婆婆说出来,心脏还是像被人重重擂了一拳。
王芳在旁边补了一刀:“兰香,你就认命吧。你嫁到我们家七年,连个儿子都生不出来,我们周家养了你七年也算仁至义尽了。你要是识相,就自己主动提离婚,别到时候被扫地出门丢人现眼。”
我站在那里,听着她们你一言我一语,像两把刀子轮番往我心口上扎。
但我没有哭。
七年了,我的眼泪已经流干了。
“妈,大嫂,你们说的我都听到了。离婚可以,但有些事情,咱们得先算清楚。”
“什么事情?”婆婆警惕地看着我。
“十二万的转账,七年工资的累积,还有我妈留给我的嫁妆钱。这些钱,离婚的时候都得算明白。”
婆婆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你想把钱要回去?做梦!那是你孝敬我的,进了我的口袋就别想再要出去!”
“那就让法院来判吧。”
我转身往卧室走,婆婆在身后气得跳脚。
“李兰香你个小贱人!你给我站住!你吃我们周家的喝我们周家的七年,现在还想把钱要回去?没门!”
我关上门,把那些不堪入耳的辱骂隔在外面。
卧室里,甜甜坐在床上,大眼睛里蓄满了泪水。她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虽然听不懂具体内容,但知道大人们在吵架。
“妈妈,你和奶奶吵架了吗?”
我走过去把女儿搂在怀里。
“没事的甜甜,妈妈只是和大人们说一些事情。”
“是因为甜甜吗?”
“不是。”我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湖水,“和甜甜没关系。是大人们自己的事情。”
女儿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小脸埋在我怀里。
我抱着她,透过窗户看向外面的天空。夜幕正在降临,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今天只是一个开始。
真正的好戏,还在后面。
第三章 暗流
那天晚上的争吵过后,周家的气氛彻底变了。
婆婆不再指使我干活了,因为她根本不和我说话了。每天我下班回家,她就拉着王芳回自己房间,门关得严严实实的,偶尔传出来几句嘀嘀咕咕的声音。我经过的时候,说话声就会戛然而止。
这种刻意的沉默比辱骂更让人窒息。
李伟回来的次数更少了,有时候两三天都见不着人影。偶尔回来一次,也是拿几件换洗衣服就走,连正眼都不看我一下。我猜婆婆已经把我要离婚的事告诉了他,但看他的反应,大概婆婆的说法是我想离婚、我在闹,而不是她们逼我离婚。
无所谓了。
我照常上班、做饭、接送甜甜上下学,表面上和从前没什么两样。但只有我自己知道,一切都不同了。我不再早起给一家人做早饭了,冰箱里的菜谁爱吃谁买,衣服我只洗自己和甜甜的,婆婆和大嫂的衣服堆在洗衣机旁边发霉了我也不碰。
王芳第一个受不了了。
“李兰香,你什么意思?家里的活你都不干了是吧?”她堵在厨房门口,叉着腰质问我。
我头也不抬地继续切菜:“大嫂不是说我吃周家的喝周家的吗?那我少干点活,给周家省点粮食。”
“你——”王芳气得脸通红,“你别蹬鼻子上脸!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我没想做主,我只是不想当免费保姆了。大嫂觉得活多干不过来,可以自己动手,也可以让你老公帮忙。再不济,请个保姆也行,反正你们不是要买新房子了吗?”
提到房子,王芳的脸色变了变。那十二万还在婆婆手里攥着呢,房子首付还没交。我心里清楚,她们是想等我那五万块钱到期,凑在一起付一个更大的首付。
“兰香,你最近是不是受什么刺激了?”王芳的语气突然软下来,变成了一副假惺惺的关心,“你要是有什么难处跟嫂子说,咱们是一家人,别这样。”
一家人。
听到这三个字,我差点把手里的菜刀捏碎了。
“大嫂,你要是没什么事就出去吧,厨房油烟大,别呛着你。”
王芳的脸色青一阵白一阵的,最后哼了一声转身走了。
我继续切菜,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清脆而均匀。这些年在周家,我学会的唯一本事就是忍。但现在,我不想忍了,也不需要忍了。
手机响了,是之前帮我查目击者的同事。
“兰香姐,我又帮你查了一下那个发帖人的信息。”同事压低了声音,“他叫赵大勇,今年四十八岁,以前在城东工农路那边开修车铺的。七年前那个车祸发生之后没多久,他的修车铺就关门了,人也搬走了。现在住在城北的棚户区,好像在工地打零工。”
“你怎么查到这些的?”
“我托朋友查了他的手机号实名信息,然后又顺藤摸瓜找到了他的户籍地址变更记录。”同事顿了顿,“兰香姐,我多嘴问一句,你查这个人干什么?”
“有点私事。谢谢你,回头请你吃饭。”
挂了电话,我把赵大勇的信息记在心里。城北棚户区,离我家不算远,坐公交车大概四十分钟。
第二天正好是周六,我把甜甜送到闺蜜家帮忙照看,自己坐车去了城北。
城北的棚户区和市区像是两个世界。低矮的平房挤在一起,墙皮斑驳脱落,巷子里坑坑洼洼的积水泛着油腻的光。我按照同事给的地址找了大半天,才在一片杂乱的院子最深处找到了赵大勇的住处。
门虚掩着,我敲了敲。
没人应。
又敲了几下,里面才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谁啊?”
“赵师傅,我是李兰香,之前给您打过电话的。”
沉默。长久的沉默。
然后门开了一条缝,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从门缝里看着我。
“你走吧,我什么都不知道。”那只眼睛里的恐惧是藏不住的,像一只受惊的野兽。
“赵师傅,我爸叫李长河,七年前的十月十五日晚上,在工农路和解放路交叉口被一辆白色面包车撞死的。您当时在场,您还发了帖子说那不是意外。我只想知道真相。”
门缝里的眼睛闪烁了一下。
“我爸死的时候才四十二岁,我妈因为这个事一病不起,五年前也走了。我只有一个女儿,我爸连他外孙女都没见过。”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装的,是真的控制不住,“赵师傅,求求您了。我不要别的,我就要一个真相。”
又是一阵沉默。
然后门开了。
赵大勇看起来比四十八岁要老得多,头发花白,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他穿着一件脏兮兮的工装外套,袖子磨得发亮。屋子里光线昏暗,到处堆着杂物,空气里有一股发霉的味道。
“进来吧。”
我跟着他走进屋子,他在一堆杂物里清出一把椅子让我坐。
“李长河的女儿?”他上下打量着我,“你跟你爸长得不太像。”
“我像我妈多一些。”
赵大勇点了根烟,劣质烟丝燃烧的味道呛得我眼睛发酸。他抽了好几口,才开口说话,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你爸出事那天晚上,我在路口等人。我的修车铺就在工农路拐角那边,那天有个老主顾说车坏在路上了,让我过去看看。我就在路口等着他来接我。”
“那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口对面,停了差不多有半个小时。我当时就觉得奇怪,大晚上的,面包车停那儿不走,也不熄火,车灯一直亮着。”
“后来你爸出现了。他骑着自行车从解放路那边过来,应该是下班回家。我认得他,他在附近那个机械厂上班,有时候自行车坏了会推到我铺子里修。”
“你爸一出现,那辆面包车就动了。”
赵大勇的声音顿住了,夹着烟的手微微发抖。
“赵师傅,然后呢?”
“然后它就加速了。”赵大勇深吸一口气,“不是正常起步那种加速,是一脚油门踩到底那种。我亲眼看着它直直地朝你爸撞过去,你爸被撞飞出去老远,自行车都撞变形了。面包车撞完人停都没停,一溜烟就跑了。”
“车牌号呢?”
“没看清,太快了。但我记得车身上有个标志,是一个红色的圆圈,里面有个什么图案。”
“那您后来报警了吗?”
“报了。”赵大勇狠狠地吸了一口烟,“我报完警就追上去,但两条腿哪跑得过四个轮子?等我跑到你爸跟前的时候,他已经不行了,嘴里全是血,眼睛睁得老大……”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清。
“警察来了以后,我把看到的情况都说了。他们也做了笔录,说会查的。可是第二天,就有两个人来我铺子里找我。”
“什么人?”
“两个男的,一看就不是好人。他们什么都没说,把我铺子砸了,警告我别多管闲事,要是再多嘴,下次砸的就是我的脑袋。”
赵大勇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抬起头看着我。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着一个目击者七年来不敢说出的恐惧。
“我怕了。我一个修车的,斗不过那些人。后来警察找我,问我要不要当目击证人,我说我什么都没看见。再后来,案子就以肇事逃逸结了。没过多久,交警队说有个人自首了,承认是他撞的,赔了你们家二十万。”
“自首的人叫什么?”
“不知道,案卷里应该有的。但我听说那个人根本没去坐牢,说是认罪态度好,积极赔偿,判了个缓刑。”
我浑身的血液都凉了。
自首、认罪态度好、积极赔偿、判缓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安排好的局。有人撞死了我爸,然后找了一个人顶罪,赔了二十万,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赵师傅,您说的那个红色圆圈的标志,您能画出来吗?”
赵大勇找了张破纸,用圆珠笔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像是有个三角形还是什么东西,他画得不太清楚,但我看着那个轮廓,总觉得在哪里见过。
“您再想想,里面是什么图案?”
“想不起来了,这么多年了……就记得是个红色的圆,挺显眼的。”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口袋里。虽然赵大勇画得不清楚,但这个信息已经很重要了。红色圆圈的标志,只要查出来是哪个单位的车,就离真相更近了一步。
“赵师傅,如果将来需要您出面作证,您愿意吗?”
赵大勇沉默了。他搓着粗糙的手指,指节上全是老茧和裂口。
“我爸是个好人,”我轻声说,“我妈到死都不知道他是被谋杀的。我没有别的亲人了,只有这个真相。”
最后,赵大勇说:“你要是能保证我的安全,我就给你作证。”
“我保证。”
从棚户区出来,天已经擦黑了。我站在公交站牌下等车,冷风吹得我打了个哆嗦。手机响了,是李伟。
“你在哪儿呢?”他的语气很冲。
“外面。”
“马上给我回来!我妈说你一天不着家,甜甜也不管了,你到底想干什么?”
“甜甜在我闺蜜家,我马上就去接。你有什么事就说。”
“李兰香,你是不是真的不想过了?我妈让你把那五万块钱取出来,你推三阻四的。今天银行打电话来了,说你预约了变更定期存款的支取方式?你是不是想把钱转走?”
我握着手机的手紧了紧。银行应该是打了我留的备用电话,那个号码是李伟的。我当时留他的号码是因为婆婆说夫妻之间要互相信任,现在看来,这“信任”就是用来监视我的。
“那笔钱是我妈留给我的,我有权决定怎么处理。”
“你妈的?你嫁给我了,你所有东西都是我们周家的!李兰香我警告你,别耍花样,你要是敢把钱转走,我跟你没完!”
“那我们法庭上见。”
我挂断了电话。
这是七年来,我第一次主动挂断李伟的电话。
公交车来了,我上车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的城市在暮色中慢慢亮起来,霓虹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我突然觉得很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但我不能停下来。
我还有真相没有查清,还有仇没有报。
回到家的时候,客厅里的气氛像凝固的冰。婆婆、王芳、李伟都在,三个人坐在沙发上,摆出了三堂会审的架势。
甜甜不在,应该是被婆婆打发到王芳家去了。
“回来了?”婆婆的声音冷得像刀子,“正好,今天当着大家的面,把事情说清楚。”
我把包放下,在餐桌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和她们隔了一张桌子的距离。
“说吧,什么事?”
“你少跟我装糊涂!”李伟第一个跳起来,“你今天去城北棚户区干什么去了?见谁了?”
我心里一惊。他们跟踪我?
“我跟谁见面是我的自由。”
“你的自由?”婆婆冷笑一声,“李兰香,你是不是在查你爸的事?我告诉你,你查也没有用,你爸就是被车撞死的,就是意外!你再这么折腾下去,别怪我不念这七年的情分!”
我看着婆婆,看着她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她的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恐惧。
她在怕。
怕我查出真相。
“妈,我只是去城北找一个老朋友,您这么紧张干什么?”
婆婆被我噎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两下,才厉声说:“我紧张?我是怕你在外面丢人现眼!你一个人女人家到处乱跑,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们周家?”
“那就别往外传好了。”我平静地看着她,“反正我只是去城北买点东西,又不是去干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你——”
“够了!”李伟一巴掌拍在茶几上,茶杯盖跳起来叮叮当当地滚到了地上,“李兰香,我不管你在查什么,从今天开始,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哪儿都不准去!”
“你这是要软禁我?”
“你要是这么理解也行!”
我看着李伟那张因为愤怒而扭曲的脸,突然觉得很陌生。七年前那个在学校门口对我笑着说“学妹你好”的男生,怎么会变成现在这个样子?
不,也许他从来都是这个样子。只是我从来没看清楚过。
“李伟,甜甜的抚养权,你想要吗?”
这句话一出,客厅里安静了。
李伟愣住了,婆婆和王芳也愣住了。她们大概没想到我会突然转移话题,而且还是这么一个敏感的话题。
“你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如果我们离婚,甜甜归我。你们周家重男轻女,甜甜跟着你们不会有好日子过。我什么都不要,就要甜甜。”
“你做梦!”婆婆腾地站起来,脸都气白了,“甜甜姓周!是周家的孙女!你想带走她?门都没有!”
“那就让法院判吧。”我站起来,拿起包往卧室走,“法院会考虑孩子的成长环境的。你们周家这些年怎么对甜甜的,我会一条一条写在诉状上。”
婆婆在后面骂了什么,我没听清。我进了卧室关上门,把所有喧嚣都隔在外面。
房间里很安静。甜甜的小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枕头上还放着她最喜欢的布娃娃。
我坐在床边,把赵大勇画的那张纸拿出来看。红色圆圈,里面有个模糊的图案。看着看着,我忽然想起来了——
我见过这个标志。
七年前,婆婆带我去参加一个远房亲戚的婚礼。那个亲戚家住在城东,婚礼是在一个农家乐办的。吃完饭回来的路上,婆婆指着一家工厂的招牌跟我说,那是她娘家的一个表亲开的厂子。
那家工厂的大门上,就有一个红色圆形的标志。
我猛地站起来,打开手机开始搜索。城东、机械加工、红色标志……一条一条地翻,手指在屏幕上快速滑动。
找到了。
“周氏机械加工厂”,地址在城东工业园,成立时间是十一年前。工商注册信息里,法定代表人是周来宝。
周来宝。
婆婆叫周来娣。
周来宝、周来娣——这分明是姐弟或者兄妹的名字!
我继续往下查。周氏机械加工厂的经营范围包括金属加工、零件制造,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在工厂的简介页面看到了一张照片——工厂大门口,停着一排白色的面包车,车身上都印着工厂的标志。
一个红色的圆,里面是一把扳手。
和赵大勇画的一模一样。
我拿着手机的手开始发抖。七年前那辆肇事车上的红色标志,就是周氏机械加工厂的厂标。撞死我爸的车,是周来宝厂子里的车。
而周来宝,是婆婆的兄弟。
所有线索在这一刻全都连上了。婆婆为什么会出现在大学城的奶茶店,为什么“碰巧”认识了我,为什么那么“喜欢”我、让我嫁进周家——因为她和她的兄弟害死了我爸,又怕我查出真相,所以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娶我进门,既可以看住我,又可以名正言顺地花那二十万赔偿金。
一箭双雕。
而那二十万赔偿金,从头到尾就不是什么肇事司机的赔款。那是周家为了封口,自己掏的钱。他们找了一个人顶罪,赔了二十万,把一桩故意杀人案变成了交通肇事案。
我的手剧烈地发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七年。我在杀父仇人的家里当了七年孝顺儿媳妇。我每天给她做饭洗衣伺候起居,我把她当亲妈一样孝敬,我把她儿子的家打理得井井有条。
而她,每天都在看着我。看着我伺候她,看着我孝敬她,心里大概在想——这个傻子,还不知道自己的爸爸是怎么死的呢。
胃里翻涌起一阵剧烈的恶心,我冲进卫生间,蹲在马桶前干呕。什么都吐不出来,但那种翻江倒海的感觉停不下来。
我扶着洗手台站起来,镜子里照出一张惨白的脸。眼睛红红的,嘴唇发白,头发散乱。这就是李兰香,三十二岁,一个被欺骗了七年的蠢女人。
不。
我不蠢。
蠢的是她们。她们以为我会永远蒙在鼓里,以为我永远都是那个逆来顺受的李兰香。她们错了。
我拧开水龙头,用冰冷的水洗了一把脸。水珠顺着脸颊往下淌,凉意让我清醒了一些。
我回到卧室,把所有的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
第一,肇事车是周来宝厂里的车,标志已经对上了。
第二,周来宝是婆婆的兄弟,这是铁打的事实。
第三,婆婆主动接近我,安排我嫁给李伟,动机就是监视和控制我。
第四,二十万赔偿金是周家出的,目的就是封口。
第五,我妈的死和婆婆有关,那晚的急救电话延迟了一个半小时。
现在证据链还差最后一环——当时开车撞人的到底是谁,是谁指使的,当年顶罪的人又在哪里,他收了多少钱。
还有我妈的死,到底是不是婆婆做的。如果是,她用了什么方法。
这些问题的答案,都在周家内部。
我需要更多的证据。
打开手机,我给同事发了条消息:“帮我查一个叫周来宝的人,周氏机械加工厂的老板,查他七年前的用工记录和车辆登记信息。”
发完消息,我又拨通了另一个号码。
“喂,是保险公司吗?我之前申请调取的理赔档案,进度怎么样了?”
“李女士您好,我们这边查到,当年那笔理赔的收款账户是一个对公账户,不是个人账户。具体情况我发给您邮箱了,您注意查收。”
对公账户?
我打开邮箱,翻到保险公司发来的邮件。邮件附件是一份扫描件,是七年前那笔二十万赔偿金的转账记录。收款方不是个人账户,而是一个名叫“惠民劳务派遣公司”的对公账户。
我爸是机械厂的工人,怎么会通过劳务派遣公司收赔偿金?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突然明白了。
惠民劳务派遣公司,根本就是一个洗钱的渠道。这个公司大概率也是周家控制的,他们通过这个公司把钱转出来,然后这个钱最终又回到了周家手里。
怪不得婆婆说“那二十万赔偿金咱们也花了”。
这个钱根本就是她们自己的,左手倒右手,把自己洗得干干净净。
我的天。
这一家人,从七年前就开始编织一张大网,而我,从头到尾就是网里的鱼。
不,不是从七年前开始。
是更早。
婆婆为什么要找人撞死我爸?我爸和周家之间到底有什么仇?如果只是为了二十万,他们犯不着冒杀头的风险。一定还有更深的缘由。
而这个缘由,恐怕要追溯到很久很久以前。
我正想着,卧室的门被敲响了。不是婆婆那种粗鲁的砸门,而是轻轻的,像是不确定该不该敲。
“进来。”
门开了,进来的人让我愣住了。
是李伟。
他站在门口,脸上没有了刚才在客厅里的戾气,反而有些踌躇。他看了我一眼,又垂下眼皮,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兰香,我……我想跟你谈谈。”
“谈什么?”
他走进来,在床边坐下。我本能地往旁边挪了挪,和他保持距离。
“你最近到底在查什么?”他的声音很低,低得我几乎听不清,“是不是……是不是我爸的事?”
我爸的事?
他说的是我爸,不是他自己爸。
我转过头看着李伟,心里突然升起一个念头。
“李伟,你知道什么?”
他避开了我的目光,手指无意识地揪着床单。
“我……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我妈和你爸的事,好像有点……”他斟酌着措辞,“有点不对劲。”
“哪里不对劲?”
李伟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抬起头,眼睛里有我从未见过的迷茫。
“你还记得咱们结婚那年吗?就是去民政局领证那天。我妈特别高兴,高兴得不太正常。她平时不是那样的人,你是知道的。但那天她笑得合不拢嘴,还喝了不少酒。晚上回来的时候,她喝醉了,拉着我的手说——‘儿子,你娶了她,咱家就安心了。’”
“我当时觉得这话奇怪,什么叫娶了你就安心了?但那时候我还以为是妈高兴糊涂了,没多想。”
“后来有一年过年,大舅来家里吃饭。大舅就是周来宝,我舅舅。他俩在厨房说话,我路过的时候听到大舅说了句——‘那件事办妥了,放心吧,没人会知道。’妈就说‘办妥了就好,我这心里压了这么多年,总算能睡个踏实觉了。’”
李伟的声音越来越低,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当时也没往心里去,以为是生意上的事。可是最近你突然开始查你爸的事,我又想起这些来,总觉得……”
“觉得什么?”
“觉得不太对。”
我盯着李伟,试图从他脸上找到说谎的痕迹。但这一次,他的眼睛里没有闪躲,只有一种迟来的不安。
这个男人不傻。他只是和当年的我一样,不想去深究那些不对劲的细节,因为深究下去,一切都会崩塌。
“李伟,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在外面那个女人,肚子里真的怀了儿子?”
李伟的脸色瞬间涨红了。他张了张嘴,最终没有否认。
“是。”
“什么时候的事?”
“去年年底开始的。她……她是我公司前台。”
“婆婆什么时候知道的?”
“一开始就知道。她去看过人家,还给人家送过补品。”
我笑了。那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笑声,连我自己都觉得刺耳。婆婆一边拿着我的工资给李伟养外面的女人,一边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这世上的荒唐事,让我一个人占全了。
“李伟,我们离婚吧。”
“兰香——”
“不用再说了。”我打断他,“你们家的事,我已经知道得够多了。现在我只想带着甜甜离开,其他的我什么都不要。”
“那十二万……”
“十二万是我的血汗钱,我会通过法律途径要回来。你告诉你妈,让她准备好转账记录和银行流水,到时候法庭上见。”
李伟的脸色白了白。
“还有,你替我转告你妈一句话。”
“什么话?”
“七年前的工农路、白色面包车、周氏机械加工厂、赵大勇——这些关键词,让她好好想想。”
李伟愣住了,眼睛里渐渐浮上了一种我从未见过的恐惧。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着。
“你……你都知道了?”
我看着他的反应,心里最后一点侥幸也熄灭了。
“你果然知道。”
李伟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门框上。他的脸白得像一张纸,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滚。
“兰香,你听我说,我不是故意瞒着你的,我妈说要是让你知道了,咱们这个家就完了……”
“说。”
李伟腿一软,差点坐在地上。他扶着门框稳住身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我……我知道得不多。我只知道我妈和舅舅,和你爸之间好像有什么旧怨。到底是什么,他们不跟我说。但那次车祸,不是意外。”
“我妈有一次跟我吵架说漏了嘴,说要不是为了替她出气,舅舅也不至于冒那么大风险。我当时追问她什么意思,她就闭嘴了,再也不肯说。”
替她出气。
四个字,像一把钥匙,插进了我心里那把生了锈的锁里。
婆婆和我爸之间有旧怨。这怨气大到了要人命的地步,大到了婆婆的兄弟愿意铤而走险去撞人。
到底是什么样的仇怨?
我突然想起来,我爸的老家,和婆婆的老家,是同一个镇子的。
王庄镇。
我爸是老沟村的,婆婆是王庄镇上的。两个村子离得不远,骑自行车也就二十分钟。
我打开手机,翻出一张我爸年轻时候的老照片。那是我妈留给我为数不多的遗物之一。照片里我爸二十出头,穿着一件白衬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一棵老槐树下,笑得阳光灿烂。
我爸年轻时候长得很精神。浓眉大眼,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是那种在人群里一眼就能注意到的长相。
而婆婆……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很久以前,有一年回婆婆娘家过年,一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拉着我的手说:“你是老李家的闺女?你爸是不是叫李长河?唉,当年你爸和你婆婆的事,整个镇子都知道……”
当时话没说完,婆婆就冲过来把老太太拉走了,还骂了老太太几句。我没来得及多想,只觉得是老太太认错了人。
“当年你爸和你婆婆的事。”
这句话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我脑海里的迷雾。
我猛地站起来,把李伟吓了一跳。
“你妈年轻的时候,是不是认识我爸?”
李伟茫然地看着我:“我不知道啊……应该不认识吧?”
“你外婆家是老沟村隔壁的王庄镇吧?”
“是……是啊。”
“我爸也是老沟村的。”
李伟的脸色变了。
这说明,我爸和婆婆年轻时候是老乡。而且极有可能,他们之间有过什么故事。那个老太太说的是“你爸和你婆婆的事”,而不是“你爸的事”或者“你婆婆的事”,说明那是一件同时牵涉他们两个人的事。
什么样的事会让整个镇子都知道?
我想起了那个年代最常见的戏码——定亲、退亲、感情纠葛。
难道……
这时候,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婆婆的声音。
“李伟!你在里面干什么?给我出来!”
李伟下意识地拉开门。婆婆站在门外,眼神阴沉沉地在我身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李伟身上。
“你跟她说什么了?”
“没……没什么。”李伟低着头从婆婆身边挤了出去。
婆婆又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除了我一直以来熟悉的嫌弃和厌恶,还多了一种东西——警惕。
她知道我在查了。
她也知道,我快要查到真相了。
“妈,”我叫住转身要走的婆婆,“您认识李长河吗?”
婆婆的背影僵住了。
她站在走廊里,背对着我,一动不动。客厅里的灯光从她身后打过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不到她的脸,但我看到她的手——那只扶着门框的手,指节泛白。
“不认识。”
她的声音很平稳,和平时没有什么两样。但她说这三个字用了一秒钟的延迟,而这个延迟,就是答案。
“那您知道王庄镇老沟村吗?”
“李兰香,你大晚上发什么疯?有完没完了?”婆婆转过身来,脸上已经挂上了惯常的愠怒,“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厨房收拾了,别在这里问东问西的!”
说完,她快步走了。
我看着她仓促的背影,心里的答案越来越清晰。
婆婆和我爸,一定认识。而且,他们之间的关系,一定非同寻常。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躺在黑暗里,我听着窗外的风声,把所有的线索重新串了一遍。
婆婆和我爸是老乡,年轻时候可能有感情纠葛。婆婆因此记恨我爸,多年后让她兄弟周来宝开车撞死了我爸。为了掩盖罪行,他们找了一个人顶罪,赔了二十万,然后婆婆主动接近我,让我嫁进周家,把我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着。
而我妈呢?我妈为什么也死了?
难道我妈也知道些什么?婆婆是不是怕我妈说出真相,所以下了毒手?
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妈到底是怎么死的?婆婆的那通急救电话为什么晚了一个半小时?家属拒绝尸检的签字,是婆婆签的。她为什么这么急着火化尸体?
除非,我妈的尸体上有不能被人发现的痕迹。
第二天一早,我联系了当年给我妈抢救的那家医院的急救科。五年前的医生早就调走了,但当年的急救病历还在档案室里。
“我是张秀云的女儿,我需要调取我妈当年入院时的全套急救记录。”
“请问您带身份证和关系证明了吗?”
“带了。”
这一次,我做好了准备。我带了户口迁移证的复印件,上面写着我和张秀云的母女关系。
在档案室等了将近两个小时,工作人员终于找到了一份泛黄的档案袋。袋子很薄,我接过来的时候,手都在发抖。
打开档案袋,最上面是急救记录单。
“患者:张秀云,女,58岁。主诉:突发昏迷。家属代诉:半小时前无明显诱因突发意识丧失。既往史:高血压、冠心病。”
下面是急救医生的记录:“到达现场时患者已无生命体征,双侧瞳孔散大固定,对光反射消失,心电图呈一直线。检查发现患者颈部有轻微淤青,家属称系摔倒所致。建议尸检明确死因,家属拒绝,要求直接开具死亡证明。”
颈部有轻微淤青。
家属拒绝尸检。
我盯着这两行字,握着纸的手开始不受控制地抖动。
我妈脖子上的淤青,不是摔倒造成的。她是被人掐的,或者被人用什么东西勒过。而婆婆以家属的身份拒绝了尸检,直接把我妈的尸体火化了。
我妈不是病死的。
她是被人杀死的。
杀死她的人,就是婆婆。
我把档案复印了一份,把原件放回档案袋还给工作人员。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阳光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站在医院门口的大街上,周围车水马龙人来人往,但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变得不真实了。街对面的面包店里飘出面包的香气,隔壁水果摊的喇叭循环播放着“海南香蕉十元四斤”,一切都很正常,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但我的世界已经天翻地覆了。
我妈是被人害死的。这个念头在我脑子里反复回响,像一把钝刀子,一下一下地割着我的心。我妈那么好的一个人,一辈子没跟谁红过脸,最后却被人掐死在了自己女儿的家里。
而凶手,是我叫了七年“妈”的人。
我蹲在路边,抱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气。路过的人投来好奇的目光,大概以为我是个犯了病的病人。我没有病,我只是太疼了。
不知道蹲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同事打来的。
“兰香姐,你让我查的周来宝,有结果了。”
我强迫自己站起来,背靠着路边的电线杆:“你说。”
“周来宝的厂子七年前有六辆白色面包车,全部登记在厂里名下。其中有一辆车牌号是东A·37421的,七年前十月出过一次大修记录,修的是前保险杠和前挡风玻璃。修车的时间是十月十六日。”
十月十六日。
我爸是十月十五日晚上被撞的。
第二天,车就送去修了。
“还有,这辆车的驾驶员是一个叫刘三的人,老家是外地农村的。我查了这个人,七年前十月十七日,他因为‘交通肇事罪’被拘留,后来判了两年,缓刑三年。案卷里写的肇事时间、地点,和你说的那个车祸完全吻合。”
“刘三现在在哪儿?”
“还在本市,在城西一个物流园当搬运工。”
“把他的地址发给我。”
挂了电话,我拦了一辆出租车,直奔城西物流园。
这一天,我要把所有真相都挖出来。
物流园在城西的郊区,到处是大货车进进出出,空气里弥漫着柴油和尘土的味道。我按照地址找到了最里面的一排简易工棚,那是搬运工们住的地方。
“找谁啊?”一个光膀子的中年男人从工棚里探出头来。
“我找刘三。”
“刘三?”他回头喊了一嗓子,“三哥!有人找!”
过了一会儿,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从工棚里走出来。他个子不高,皮肤黝黑,左手少了两根手指,看起来像是陈年旧伤。他看到我,眼睛里闪过一丝疑惑。
“你是……”
“刘师傅您好,我是李长河的女儿。”
刘三的脸瞬间僵住了。那张黝黑的脸在一瞬间变得灰白,嘴唇抖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我想知道七年前那天晚上的真相。”
刘三往后退了一步,眼神闪躲:“什么真相?我当年撞了人是我不对,我也坐了牢赔了钱,你还想怎么样?”
“刘师傅,您不是撞了人。您是替人顶罪。”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得刘三浑身一抖。
“你在胡说什么?我就是肇事司机!案卷里都写着呢!”
“案卷里写着您是肇事司机,但我爸被撞的那辆面包车是周来宝厂里的车,车身上有周氏机械加工厂的标志。而那辆车的驾驶员,是周来宝本人,不是您。”
刘三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
“刘师傅,我爸死的时候四十二岁,我妈因为这个事五年后也走了。我有一个六岁的女儿,她从来没有见过外公外婆。我不是来追您的责任的,我只想知道真相。是谁撞的,谁指使的,为什么要这样做。”
我看着他,眼泪已经流到了嘴角:“求您了。”
刘三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工棚里传来工友们打牌的声音,久到大货车鸣着喇叭从我们身边经过,扬起一片尘土。
然后他叹了口气,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狠狠吸了一口。
“你跟你爸长得不像,但你说话的语气像他。你爸也是个老实人,一辈子不招谁不惹谁。”
他蹲在地上,烟雾在他头顶缭绕。
“我是周来宝的表弟。七年前在他厂里开车送货。十月十五日那天晚上,周来宝突然来找我,说让我帮个忙。他说他开车出了点事,撞了个人,让我替他顶一下。”
“我说不行,这是杀人,我不敢。他就说人已经死了,我去顶罪就是交通肇事,认罪态度好最多判个缓刑,不会真坐牢。他还说给我五万块钱,还给我老婆安排进他厂里当会计。”
“我当时也是鬼迷心窍,想着五万块钱够我儿子上大学的了,就答应了。”
“周来宝让你顶罪的时候,有没有说是谁指使他撞人的?”
刘三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眼神复杂:“他说,是他姐让他干的。”
他姐。
周来宝的姐。
周来娣,我的婆婆。
尽管早就猜到了答案,但亲耳听到的时候,心脏还是像被捏碎了一样疼。我靠在工棚的墙上,用尽全身力气才没有瘫坐在地上。
“他还说什么了?”
“他说他姐年轻时候和你爸好过,后来不知道因为什么事掰了。他姐记恨了一辈子,几十年后还是放不下,就让他帮忙出这口气。”刘三叹了口气,“我也觉得因为这个就杀人太离谱了。但周来宝说他姐这么多年心里一直有根刺,不拔掉就活不下去。”
就因为年轻时候的感情纠葛,就记恨了几十年,最后要了我爸的命?
这是什么道理?
“刘师傅,您愿意把这些话说出来做证吗?”
刘三猛地摇头:“不行不行!周来宝要是知道我把事情捅出去了,他就不会放过我!我这手……”他抬起那只缺了两根手指的左手,“这就是去年我跟他提加钱,他让人给我剁的。他这个人狠得很,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我看着那只残缺的手,心里一阵发冷。
“刘师傅,您已经替他顶过罪了,还搭上了两根手指。您打算一辈子都被他捏在手心里吗?”
刘三沉默了。烟烧到了尽头,烫了一下他的手指,他甩掉烟头,站起来。
“妹子,你让我想想。我……我现在脑子很乱。”
我给他留了电话号码,转身离开物流园。走出大门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刘三还蹲在工棚门口,小小的一个黑点,被巨大的货箱和卡车包围着。
这个世界上,有多少人的命运被周家这样的人操控着?我爸、我妈、刘三、赵大勇……他们都是小人物,善良、老实、本分,可就是因为这样,才被人欺负、被人利用、被人踩在脚下。
可我不要再做小人物了。
回到家,我打开手机,开始整理所有的证据。
第一份证据:保险公司的理赔记录。证明二十万赔偿金打入的是周家控制的公司账户,这是一桩自导自演的骗局。
第二份证据:赵大勇的证词。证明车祸是故意行为,且有周家背景的人员威胁目击者。
第三份证据:周氏机械加工厂的车辆信息和修车记录。证明肇事车是周来宝厂里的车,车祸后第二天即送修。
第四份证据:妈妈的急救病历。证明妈妈颈部有淤青,婆婆拒绝尸检、要求直接火化,存在重大嫌疑。
第五份证据:刘三的证词。证明他是替周来宝顶罪,周来宝是受周来娣指使。
这些证据,单拎出来每一条都足以撕开一道口子。放在一起,就是铁证如山。
我把所有材料整理成一份文档,发到了自己的邮箱里备份,又拷贝了一份到U盘。然后我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是王律师吗?我是李兰香。”
王律师是我闺蜜的大学同学,专门打刑事和民事赔偿的官司,在本市小有名气。我简单把情况跟她说了一遍,她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李女士,你手上这些证据如果属实的话,这就不只是一桩民事纠纷了。这是故意杀人案,两条人命。”
“我知道。所以我要起诉。”
“你确定吗?这个案子一旦立案,牵扯的人会很多。你婆婆、你婆婆的兄弟周来宝、你丈夫……甚至你丈夫的哥哥,都有可能被牵连进来。”
“我确定。”
“那你明天上午来我律所一趟,我们面谈。”
挂了电话,我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夜色。街道上的路灯连成一串光带,蜿蜒着伸向远方。远处的居民楼里,暖黄色的灯光从一扇扇窗户里透出来,每一扇窗后面都是一个家。
七年前,我也有家。有爸爸,有妈妈,虽然不富裕,但温暖而完整。
后来,爸爸死了。妈妈也死了。我以为嫁进周家就有了新的家,可这个“家”是建在谎言和鲜血之上的。
现在,我要亲手拆了这个家。
手机响了,是甜甜幼儿园的老师发来的消息:“甜甜妈妈,明天下午三点开家长会,您别忘了哦。”
我回了一条:“好的,我一定准时到。”
不管发生什么,甜甜的事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不会让我的女儿,变成第二个我。
第四章 风暴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王律师的律所。
王律师看起来很年轻,三十出头,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利落干练。她把我的材料仔细看了一遍,眉头越皱越紧。
“李女士,你这些证据的证明力很强。录音、银行转账记录、证人证词、病历档案——基本形成了完整的证据链。但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婆婆指使你舅舅撞死你爸,这件事的直接证据还不够。刘三的证词是间接证据,他可以证明周来宝让他顶罪、周来宝说是受周来娣指使——但如果周来宝翻供,说是刘三诬陷,这个链条就断了。”
“那怎么办?”
“我们需要拿到周来宝的直接口供。或者,找到其他能证明周来娣参与谋划的证据。”
我想了想:“如果我拿到婆婆和我妈的死有关的直接证据呢?”
“那就更好了。两条线一起推进,形成交叉印证,警方立案的可能性就非常大。”王律师顿了顿,“不过李女士,你想清楚了吗?这个案子一旦启动,你的家庭可能就彻底保不住了。”
“我的家庭早就保不住了。”我平静地说,“现在我要的,是公道。”
从律所出来,我给李伟发了条消息:“下午三点甜甜开家长会,你去不去?”
过了很久,李伟才回:“去。”
下午三点,我和李伟在幼儿园门口碰面。他看起来精神不太好,眼睛下面一片乌青,大概昨晚也没睡好。我们俩站在教室后面,隔着三个人的距离,听老师在前面讲孩子们这学期的表现。
“周甜甜小朋友表现非常好,性格开朗,乐于助人,画画也特别有天赋。”老师笑着说,“甜甜妈妈,甜甜爸爸,你们可以看看甜甜画的画,贴在后面的展示墙上。”
我和李伟走到展示墙前面。甜甜的画在最中间的位置,画的是一家三口——一个穿红裙子的妈妈,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还有一个……没有脸的爸爸。
李伟看着那幅画,脸色一点点变了。
“为什么我没有脸?”他低声问我。
“你自己知道为什么。”
他张了张嘴,什么都没说出来。
家长会结束后,我在幼儿园门口等甜甜放学。李伟站在我旁边,欲言又止了半天,终于开口了。
“兰香,我……我昨天想了一夜。”
“想什么?”
“我想起来一件事。你妈去世那天晚上,我在家。”
我猛地转过头看着他。
“你不是说那天你在公司加班吗?”
“我骗你的。”李伟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校门口的喧嚣盖住了,“那天我下班早,想回家拿点东西。进门的时候,我看到我妈和你妈在客厅里吵架。”
“她们在吵什么?”
“我听不太清,只听到你妈说了一句——‘你别以为我不知道,长河的事跟你有关系’。我妈就说‘你胡说,你有什么证据’。你妈说‘我会找到证据的’。”
“然后呢?”
“然后我接了个电话,是同事打来的,我就去阳台上接。接完电话回来,你妈已经倒在地上了。我妈说是她心脏病犯了,我就帮忙打了120。”
“李伟,”我的声音开始发抖,“你妈说你妈是心脏病犯了,她就打120了?”
“打了啊。”
“你亲眼看到她打电话了吗?”
李伟愣住了。他回忆了几秒钟,脸上的表情慢慢变了。
“没有……我从阳台回来的时候,你妈已经倒在地上了。我妈说是心脏病,让我打电话。我打了120,打完以后我妈就让我去楼下接救护车。等我带着救护人员上来的时候,我妈说她刚才也打了120,说打不通。”
“你下楼接救护车,用了多长时间?”
“大概……十几分钟吧。我在楼下等了一会儿,又跑到小区门口去接。”
“所以,至少有十几分钟的时间,你妈和我妈是单独在一起的。”
李伟的脸色彻底白了。
“兰香,你是说……”
“你妈和你妈在客厅里单独待了十几分钟。我妈倒在沙发上,你妈在旁边。等救护车来的时候,我妈已经死了。医生在她脖子上发现了淤青,你妈说是摔倒碰的,拒绝尸检,要求直接火化。”
我一字一句地说完,李伟脸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净净。
“不可能……我妈不可能……”
“你妈不可能什么?不可能杀人?那她为什么让你舅舅开车撞死我爸?”
李伟像被人打了一拳,踉跄着后退了一步,背撞在了幼儿园的围墙上。
“你说的都是真的?”
“我手里有证据。录音、转账记录、目击证人、急救病历、顶罪人的证词——每一样都有。”
李伟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情绪。恐惧、震惊、愧疚、愤怒……所有情绪搅在一起,让他的脸看起来扭曲而陌生。
“我要去问她。”他转过身,大步朝停车场走去。
“李伟!”我在后面喊他。
他没有回头。
我抱起刚出校门的甜甜,拦了一辆出租车跟上去。
周家的客厅里,一场暴风雨正在酝酿。
我让甜甜先待在房间里,关好门。客厅里,李伟站在他妈妈面前,浑身都在发抖。婆婆坐在沙发上,王芳站在旁边,大哥周军也回来了,所有人都到齐了。
“妈,你跟我说实话。兰香她爸,是不是你让舅舅撞的?”
客厅里安静了足足有十秒钟。婆婆脸上的表情从惊讶变成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一抹我看不懂的阴沉。王芳倒吸了一口冷气,手里的瓜子撒了一地。
“你在胡说什么?”婆婆的声音尖利刺耳,“是不是李兰香那个小贱人给你灌了什么迷魂汤?”
“我在问你话!”李伟猛地吼了出来,茶几上的花瓶都被震得嗡嗡响。
七年来,李伟第一次对他妈吼。
婆婆被这一嗓子吼得愣住了。她看着自己的儿子,看着他那双通红的眼睛,嘴角的肌肉抽搐了几下。
“是又怎样?”她突然说。
这句话像一颗炸弹,在客厅里炸开了。
王芳惊叫一声,周军站了起来,李伟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而我站在客厅门口,手紧紧攥着门框,指甲陷进了木头里。
“你承认了?”
“承认了又怎样?”婆婆站起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上露出一种近乎癫狂的表情,“李长河该死!他当年对不起我,他毁了我一辈子!他死有余辜!”
“他当年怎么对不起你了?”李伟声音嘶哑地问。
婆婆冷笑一声,那双精明的眼睛里泛起了陈年的怨毒。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淬了毒的针尖。
“四十年前,我和李长河定了亲。我们家出了三百块彩礼,他答应得好好的,说年底就娶我。可他呢?他转头就看上了张秀云那个狐狸精!跟我退了亲!让我在整个镇子上抬不起头来!”
“你知道退亲对一个女人意味着什么吗?所有人都在背后指指点点,说周来娣被男人甩了!我爹娘的脸都被我丢尽了!我嫁不出去,只能嫁给李伟他爸那个没用的窝囊废!一辈子受穷!”
“我不好过,他也别想好过。我忍了这么多年,我就是想让他死!”
“那你为什么要让兰香嫁给我?”李伟的声音都在颤抖。
“为什么?”婆婆看了我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恶毒的笑,“因为她是李长河的女儿!我要让她伺候我!我要让李长河在地下看着他的宝贝女儿给我当牛做马!我要让他死不瞑目!”
客厅里安静得可怕。
墙上的钟摆一下一下地晃着,每一步都像是踏在我的心尖上。
“我妈呢?”我的声音很轻,但所有人都听到了。
婆婆的眼睛眯了起来。
“你妈也是你杀的,对不对?”我往前走了一步,“五年前的那个晚上,我妈发现了真相,她要揭发你,所以你杀了她。你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后等了快两个小时才打急救电话。”
“你胡说!”婆婆的声音骤然拔高,“她是心脏病死的!谁也不能说我杀了她!有证据吗?你有证据吗?”
“急救病历上记录了我妈颈部有淤青。你拒绝尸检,要求直接火化——这就是证据。”
“那是她摔倒碰的!”婆婆的声音开始发抖,不是害怕,是愤怒,“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你吃我的喝我的七年,你——”
“够了!”
李伟怒吼一声,整个房间都震了一下。
他看着他妈,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绝望。
“妈,我一直以为你只是有点刻薄,有点偏心。可我没想到你能做出这种事。你杀了两条人命,你毁了两个家庭,你还让我娶了兰香,让我变成了你的帮凶——”
“你闭嘴!”婆婆抬手给了李伟一个耳光,“我这么做都是为了谁?还不是为了你们!那个贱人的女儿在咱们家,那二十万就是咱们的!不然你哪来的车?你哥哪来的房子?”
周军在一旁脸色难看,但一句话也没说。王芳缩在角落里,大气都不敢出。
我看着这一家人,看着他们各自的表情——婆婆的疯狂、李伟的崩溃、周军的沉默、王芳的恐惧——突然觉得很可笑。这个家,从根上就烂透了。
“妈,”大哥周军突然开口了,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你真的……做了这些事?”
婆婆转过头看着自己的大儿子,眼神里终于闪过一丝慌乱。李伟是她可以随意拿捏的小儿子,但周军不一样。周军是她最看重的长子,是她全部的希望和骄傲。
“老大,你别听他们胡说……”
“我问你是不是做了。”
周军的声音不高,但有一种沉重的力量。婆婆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周军站起来,拿起沙发上的外套。
“我去找舅舅。”
“老大!你站住!”婆婆慌了,“你找你舅舅干什么?”
“问清楚。”周军头也不回地往外走。
“你给我站住!周军!”婆婆的声音尖锐得几乎破了音,她踉跄着追了两步,“你要是敢去找他,你就别认我这个妈!”
周军在门口停住了。
他缓缓转过头,看着自己的母亲。那张和婆婆有几分相似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复杂的表情——有失望、有心痛,也有一丝解脱。
“妈,从小到大,你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你说学什么专业好,我就学什么专业。你说谁家的姑娘好,我就娶谁。你说该买房了,我就让你们拿钱给我买房。”
“可是那钱,是用人命换来的。”
“这样的房子,我不要。”
门“砰”的一声关上了。
婆婆跌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筋骨。她呆呆地看着关上的门,嘴里喃喃地念叨着什么,我听不清。
王芳慌了神,看看我又看看婆婆,不知道该跟谁站在一起。她习惯性地想去安慰婆婆,但走到一半又停住了,脸上露出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犹豫。
“妈,大哥说的是真的吗?”王芳的声音发虚,“那二十万,真的是……那个人命换来的?”
婆婆没有回答。
李伟站在客厅中央,像一尊雕塑。他的眼眶红了,手紧紧地攥成拳头,指节泛白。他看着自己的母亲,那个从小把他养大、教他说话走路、帮他安排一切的女人。可现在,那个女人在他眼里变成了一个陌生人。
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陌生人。
“妈,”他的声音已经哑了,“我从小就觉得你对我不好,偏心大哥。我一直以为是我不够好,不够优秀。后来我想,你对我不好没关系,至少你帮我娶了兰香。兰香是个好女人,你把这么好的女人给了我,我心里是感激你的。”
“可你让我娶她,是为了让她伺候你,是为了花她们家的赔偿金。”
“这七年,我每次看到兰香早上五点半起来给你熬粥,我就在想——我妈真有福气,摊上这么个好儿媳。可你呢?你在她给你熬的粥里喝出了什么滋味?”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李伟惨然一笑:“是甜的吧。仇人的女儿伺候你,你心里一定很痛快。”
他转过身,朝门口走去。经过我身边的时候,他停了一秒。
“兰香。”
“嗯。”
“对不起。”
他没等我的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这是李伟七年来第一次对我说“对不起”。可这个“对不起”,在两条人命面前,在七年欺骗面前,轻得像一片羽毛。
客厅里只剩下我和婆婆两个人。
墙上的钟敲了六下,傍晚的光线从窗户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片金黄色。这本该是家里最温馨的时刻——晚饭的香气、孩子的笑声、家人的闲聊。可此刻,空气里只有死一般的寂静。
“你满意了?”婆婆突然开口,声音嘶哑,“你把我两个儿子都弄走了,你满意了?”
我看着她。这个让我叫了七年“妈”的女人,此刻像一个泄了气的皮球,瘫在沙发上。但她眼里的怨毒,还是那么鲜亮。
“我不满意。”
“你还想怎么样?”
“我想让你去我爸和我妈的坟前,跪下来。”
婆婆的脸色变了变。
“我还要你为两条人命付出代价。”
“你做梦!”婆婆猛地站起来,脸上重新燃起了那种泼辣的光芒,“你说是我杀的就是我杀的?你有证据吗?你妈的尸体早就火化了!你爸的案子早就结了!你一个无权无势的女人,你拿什么跟我斗?”
我看着她歇斯底里的样子,心里出奇地平静。
“婆婆,你活了六十年,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
“什么事?”
“我爸虽然死了,我妈也死了,但我不是一个人。”
我拿起手机,屏幕上是录音界面,红色的录音键还在闪烁。从进门的那一刻起,我就按下了录音键。
“你刚才说的话,我都录下来了。”
婆婆的脸在一瞬间变得惨白。
“你——你敢阴我?”
“你教我的。你说过,在这个家里,要长点脑子。”
我收起手机,转身往甜甜的房间走去。身后传来婆婆歇斯底里的叫骂声,还有花瓶摔碎在地上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
我推开甜甜的房间。女儿坐在床上,抱着她的布娃娃,大眼睛里满是惊恐。她听到了外面的争吵声。
“妈妈,奶奶怎么了?”
“没事。”我蹲下来抱住她,“甜甜,妈妈带你去看外公外婆,好不好?”
“外公外婆不是在天上吗?”
“对,在天上。但我们可以去看他们,跟他们说说话。”
甜甜歪着小脑袋想了想:“那我要给外公外婆带我的画!”
“好。”
我抱起女儿,拿起早就收拾好的行李箱,走出了周家的大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楼梯上。我抱着甜甜一步一步往下走,每走一步,都觉得肩膀上的重量轻了一分。
走到楼门口,晚风迎面吹来,带着初秋微凉的气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觉得七年来第一次呼吸这么顺畅。
手机响了,是周军打来的。
“兰香,我找到我舅舅了。”他的声音沉重,“他承认了。他说是我妈让他干的,他都交代了。”
“你打算怎么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
“我已经报了警。”
我抬头看着天空。晚霞正在西边的天际燃烧,把半座城市染成了橘红色。一群鸽子从楼顶飞过,鸽哨声在暮色中清脆悠远。
“谢谢你,大哥。”
“别谢我,”周军的声音里有一种苦涩,“我是周家的长子,这些年享的福最多,造的孽也应该由我来承担。”
挂了电话,我抱着甜甜站在楼下,回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
那是周家的窗户。窗帘拉着,透出暖黄色的灯光。和周围所有的窗户一样,看起来温暖而平凡。
可那扇窗后面,藏着一个女人四十年的仇恨、两条人命、和一个被精心编织的谎言。
这个“家”,我再也不会回来了。
我抱着甜甜,朝小区门口走去。身后有警笛声由远及近,红蓝相间的光在暮色中闪烁。
甜甜趴在我肩膀上,看着警车开进小区,好奇地问:“妈妈,警察叔叔来干什么呀?”
“来抓坏人。”
“坏人在哪里?”
“坏人……”我顿了顿,“坏人就在我们身边,只是我们以前没发现。”
甜甜似懂非懂,把脸埋在我脖子里。
“妈妈,我们以后去哪儿呀?”
“先去小姨家住几天,然后妈妈租一个新房子,就我们两个人住。”
“爸爸呢?爸爸不跟我们住吗?”
“爸爸……爸爸有他自己的事要做。”
女儿沉默了一会儿,突然搂紧了我的脖子。
“妈妈,我不要爸爸了。我要你。”
我把脸埋在女儿柔软的头发里,眼泪终于忍不住掉下来。
七年的委屈、七年的隐忍、七年的欺骗,都在这一刻化成了滚烫的泪水。但我没有哭出声,因为甜甜在身边。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周家的儿媳妇。不再是谁的妻子,谁的儿媳,谁的嫂子。
我只是李兰香,甜甜的妈妈,李长河和张秀云的女儿。
我是我自己。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等着。我把甜甜放进后座,自己也坐了进去。司机师傅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大概看到了我脸上的泪痕。
“去哪儿?”
我说了一个地址——闺蜜家的地址。
车缓缓驶出小区大门,门口的保安大叔冲我点了点头。他在这个小区干了八年,认识我,也认识我的女儿。
“李姐,这么晚了还出去啊?”
“嗯,出去一趟。”
我没有多说什么。车窗升上去,隔绝了外面的世界。
甜甜靠在我身上,很快就睡着了。她的小手还抓着我的衣角,像是怕我会突然消失一样。我轻轻拍着她的背,看着窗外飞速掠过的街景。
这座城市还是和昨天一样。霓虹灯璀璨,人潮汹涌。但对于我来说,一切都变了。
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王律师。
“李女士,我刚才接到周军的电话了。他提供了一些新的情况,我已经建议他去公安局自首,做污点证人。”
“他同意了?”
“同意了。他说他虽然没有参与犯罪,但这些年享受的每一分钱都是赃款。他愿意退赃,也愿意出庭作证。”
“那李伟呢?”
“你丈夫……不,你前夫那边,你打算怎么处理?”
“我要离婚。甜甜归我。其他的,该怎么判怎么判。”
“明白。对了,你那个录音文件发给我一份,我作为证据材料留存。”
“好。”
我挂断电话,翻出录音文件,点击发送。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向前推进,像我在周家的七年,终于走到了尽头。
车在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下。透过车窗,我看到路边有一家三口在散步。爸爸牵着女儿的手,妈妈拿着一个气球,三个人说说笑笑地走过斑马线。
那个画面,曾经是我全部的梦想。
但现在,我的梦想变了。
我不再奢求什么完整的家庭,什么美满的婚姻。我只想带着甜甜,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不用看谁的脸色,不用讨好谁,不用担心自己的女儿被叫做“赔钱货”。
绿灯亮了。车继续向前开。
我把手机翻到相册,找到了一张老照片。那是我很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带我去公园拍的。照片里的我扎着两个羊角辫,骑在爸爸的脖子上,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妈妈站在旁边,用手护着我,脸上是藏不住的笑意。
那是我这辈子最幸福的时光。
可惜,再也回不去了。
“爸,妈,”我在心里默默说,“女儿没用,让坏人逍遥了这么多年。但我保证,从今天起,我会让她们付出代价。你们在天上好好看着。”
出租车穿过大半个城市,终于停在了闺蜜家的楼下。我抱着甜甜下车,仰头看着楼上那扇亮着灯的窗户。
闺蜜苏敏在窗户里探出头来,冲我挥手。
“兰香!快上来!”
我抱着女儿,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和七年前嫁进周家时一样,我提着行李箱,抱着未知的未来,一步一步走进一扇陌生的门。但这一次不一样。
七年前,我是走进别人的家。
今天,我是走向自己的人生。
苏敏打开门,看到我怀里睡着的甜甜,赶紧帮忙接过来。
“小点声,刚睡着。”她轻手轻脚地把甜甜放到床上,盖好被子,然后拉着我坐到沙发上。
“到底怎么回事?你在电话里说得不清不楚的,吓死我了!”
我把事情的经过简单地跟她说了一遍。苏敏从一开始的惊讶,到后来的愤怒,最后眼眶都红了。
“那个老妖婆!”她攥着拳头,声音压得很低但咬牙切齿,“你怎么不早告诉我?你一个人扛了这么久!”
“早告诉你又能怎样?让你跟着我一起着急?”
“那至少我能帮你分担一点啊!”苏敏握着我的手,眼睛红红的,“兰香,你真的太不容易了。”
“现在好了,都结束了。”
“结束个屁!”苏敏蹭地站起来,“这才刚开始!你跟周家那个老妖婆的账还没算完呢!我跟你说,离婚的时候你一毛钱都不能少要!那十二万转账、五万嫁妆、七年工资,还有精神损失费,都得让他们吐出来!”
“我知道。”
“还有甜甜的抚养权,你千万别让步!你要是需要证人,我去给你作证!他们家怎么对甜甜的,我都看在眼里!”
我看着苏敏义愤填膺的样子,心里涌起一阵暖意。在这个世界上,我还是有人在乎的。
“敏敏,谢谢你。”
“谢什么谢,咱们是姐妹。”苏敏拉着我坐下,“你今天晚上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就去法院!”
那天晚上,我躺在苏敏家的客房里,听着甜甜均匀的呼吸声,久久无法入睡。
窗外的月光透过纱帘洒进来,在地板上铺了一层银白色的光。我侧过身,看着甜甜熟睡的小脸。她在梦里大概是开心的,嘴角微微上翘,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
甜甜,你再也不用在重男轻女的奶奶面前小心翼翼了。
你再也不用被叫做“赔钱货”了。
你再也不用听到妈妈躲在厨房里的哭声了。
妈妈保证。
我闭上眼睛,脑海中浮现出很多年前的一个画面。那是我出嫁的那天早上,妈妈帮我梳头,梳着梳着眼眶就红了。
“兰香,你嫁到别人家,要懂事,要勤快,要对婆婆好。婆媳关系处不好,苦的还是你自己。”
“妈,你放心,我一定会好好孝顺婆婆的。”
“你是个好孩子,妈知道。”妈妈把我鬓角的碎发别到耳后,笑得温柔而心酸,“但你也要记住,你是我张秀云的女儿,不是谁家的丫鬟。要是实在过不下去了,就回家。妈在呢。”
可后来,妈不在了。
我连家都没有了。
但现在,我要自己建一个家。一个不需要讨好谁、不需要忍受委屈、不需要活在谎言里的家。只有我和甜甜两个人,简简单单的,就够了。
窗外的月光渐渐淡了,天边泛起了鱼肚白。
新的一天要来了。
第五章 审判
接下来的一个月,发生了一连串的事。
周来宝被刑拘了。警方在周军的配合下,很快掌握了周来宝故意杀人、找人顶罪、威胁目击者的全部证据。周来宝在审讯室里扛了不到一天就全撂了,把婆婆指使他撞人的前因后果交代得清清楚楚。
婆婆也被刑拘了。那天晚上警车开进小区的时候,整个小区的居民都出来围观。婆婆被带上警车的时候还在骂,骂警察,骂周来宝,骂我,骂这个世界上所有的人。
她没有骂自己。
大概在她的世界里,她从来没有做错过什么。
李伟来苏敏家找过我一次。他瘦了很多,胡子拉碴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他在门口站了很久,才开口说了一句话。
“兰香,对不起。”
“你说过了。”
“我知道我说过了。但我还想再说一次。”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递给我,“这是我能凑到的钱。十二万,你收着。”
我没有接。
“这不是你的错,不需要你来还。”
“怎么不是我的错?”李伟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刮过铁皮,“这些年是我让你受委屈了。是我没用,护不住你,也护不住甜甜。这些钱你拿着,算是我……”
“算什么?”
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把信封放在了门口的鞋柜上,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消瘦的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感觉。不是恨,也不是同情。也许只是一种释然——他终于知道了真相,他终于睁开了眼睛。虽然晚了七年,但至少,他醒了。
王芳来找过我一次。她站在门口,脸上的表情尴尬又心虚。
“兰香,那个……妈不在家,家里好多事我不知道怎么弄。洗衣机怎么用来着?还有燃气费在哪儿交?”
我差点笑了。
七年了,她在周家住了七年,连洗衣机都不会用。因为她从来没自己洗过衣服,所有的家务都是我做的。
“说明书在洗衣机抽屉里。燃气费可以用手机交,账号是户号,贴在燃气表上。”
“哦哦,好的好的。”王芳往后退了一步,又讪讪地停住了,“兰香,以前的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没有回答。
她悻悻地走了。
大哥周军来找过我两次。第一次是来送房产证——他把用那十二万付了首付的房子退了,钱全部退还给了我。我说不用全退,那里面也有他自己的积蓄。他摇了摇头,说了一句让我意外的话。
“这七年,周家欠你的太多了。还不清的。”
第二次来的时候,他带来了一个文件袋。
“这是什么?”
“当年我爸和你爸之间的事。”他把文件袋放在桌上,“我妈一直以为你爸退亲是因为你妈,但其实不是。”
我愣住了。
周军叹了口气:“我找到了当年还在世的一个老邻居,问清楚了。当年你爸退亲,是因为发现我妈在定亲之前就和别人有过孩子,那个孩子打掉了。你爸说这样的人品他不敢娶,所以才退的亲。那个孩子的事,只有你爸知道。我妈怕事情败露,就一直记恨你爸。”
“你爸退亲的时候给了我妈面子,只说性格不合适,没说真正的原因。可我妈不感激,反而恨了你爸一辈子。”
我打开文件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纸条,上面是我爸的笔迹。寥寥几行字,写得很平静。
“周家姑娘曾与他人有染,并隐瞒此节与我定亲。吾不能娶非正派之人,故退亲。念及女子名声,未对外说明缘由。望此事到此为止。”
我拿着那张纸条,手止不住地发抖。
我爸到死都没有把真相说出去。他用沉默保全了一个女人的名声,可那个女人却记恨了他一辈子,最后还要了他的命。
这是什么世道?
三天后,离婚手续办完了。
在民政局门口,李伟把甜甜的抚养权写在了协议里,没有任何争议。房子归他,存款各归各的,十二万已经退了回来,甜甜归我。
签完字,他把笔放下,抬头看着我。
“兰香,我……”
“不用说了。”我打断他,“以后你想看甜甜,提前打招呼就行。你是她爸,这一点不会变。”
李伟的眼眶红了。
“谢谢。”
“不用谢我。我是为了甜甜。”
我收起属于我的那份离婚证,转身走向停车场。身后传来李伟的声音。
“兰香!”
我停下脚步,但没有回头。
“你是一个好女人。是我配不上你。”
我笑了一下,也不知道是苦笑还是什么。然后我拉开车门,发动引擎,驶出了民政局的大院。
后视镜里,李伟还站在门口,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转角处。
婆婆的案子开庭了。
我作为被害人家属和证人出庭。站在证人席上,我看着被告席上的婆婆。她瘦了很多,头发花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那双曾经精明的眼睛现在浑浊不堪,看人的时候有一种恍惚的茫然。
她老了。
但老了不代表可以逃脱惩罚。
“被告周来娣,你是否承认在七年前指使周来宝故意杀害李长河?”
“不承认。”婆婆的声音沙哑但顽固,“不是我指使的,是他自己要去的。”
旁听席上一阵骚动。周来宝坐在另一边的被告席上,听到这话猛地抬起头,眼里的怒火几乎要喷出来。
“周来娣!你放屁!当年是你跪在我面前求我帮你出气的!你说只要我帮你撞死他,你就把你那份爹娘留下来的老房子给我!现在你翻脸不认人了?!”
“我没有!是你自己贪那套房子!”
“你——”
法官敲了敲法槌:“被告注意法庭秩序!”
我的律师站起来,向法庭出示了录音证据。那是我在客厅里录下的——婆婆说“是我让他干的”,声音清晰得不能再清晰。
录音放完,法庭里安静了几秒钟。旁听席上的李伟捂住了脸,肩膀剧烈地颤抖着。
“被告周来娣,这个录音里的声音是你的吗?”
婆婆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是……是我的。但我那是气话!气话能当真吗?”
“被告,你在录音中明确承认了‘是我让他干的’,并且详细描述了作案动机。这已经构成了自认。”
婆婆的脸上终于出现了慌乱。
接下来,检方出示了我妈张秀云的急救病历。颈部淤青的照片、医生的备注、拒绝尸检的签字文件——一件一件摆在法庭上。
“关于被害人张秀云的死亡,被告你作何解释?”
“她是心脏病死的!跟我没关系!”
“那为什么死者颈部有淤青?”
“她摔的!”
“法医专家已经出具了意见,”检方不紧不慢地说,“根据淤青的形态和分布特征,不符合摔倒致伤的特点,更符合外力扼压的痕迹。而且,急救电话的拨打时间比死者的死亡时间晚了一个半小时。这一个半小时里,你在做什么?”
婆婆张着嘴,像一条被拍上岸的鱼。
“我……我吓坏了……”
“吓坏了,所以拒绝尸检?吓坏了,所以要求直接火化?”
“我——”
“被告,你这是毁灭证据。”
婆婆的脸色彻底灰败下来。她转过头,目光在旁听席上扫了一圈。她看到了李伟,看到了周军,看到了王芳——她的家人,她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家。
可是没有人回应她的目光。
李伟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周军面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王芳缩在角落里,连头都不敢抬。
婆婆的眼神一寸一寸地暗了下去。
她亲手毁掉的东西,终于在这一刻全都崩塌了。
最终,法院当庭宣判:周来娣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死刑,缓期二年执行。周来宝犯故意杀人罪,判处无期徒刑。
法槌落下的那一刻,旁听席上的李伟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一个成年男人撕心裂肺的哭声,像是积压了太久的愧疚和痛苦终于找到了出口。他哭得弯下了腰,整个人蜷缩在椅子上,肩膀剧烈地抖动。
周军走过去,把弟弟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两个男人,在法庭的旁听席上,抱头痛哭。
我转过身,悄悄走出了法庭。
外面的阳光很好。秋天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几朵白云悠闲地飘着。法院门口的银杏树已经黄了,金灿灿的叶子落了满地。
我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
结束了。
七年的欺骗,七年的隐忍,七年的委屈,都在这一天画上了句号。
手机响了,是苏敏。
“兰香,判了吗?”
“判了。死缓。”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还好吗?”
“挺好的。”我仰起头,让阳光落在脸上,“敏敏,我突然觉得……轻松了。”
“那就好。晚上来我家吃饭,我给你做好吃的!”
“好。”
挂了电话,我走下法院的台阶。身后有人追上来,是周军。
“兰香。”
我转过身。
周军站在台阶上,逆着光,表情有些看不清。
“我明天就要走了。”
“去哪儿?”
“去南方。我妈那边我会定期去看她,该负的责任我会负。”他顿了顿,“这个家,散了。但我想跟你说,你永远是甜甜的妈妈,甜甜永远是周家的孙女。你要是有什么困难,给我打电话。”
我点了点头:“保重。”
“保重。”
周军转身走了。他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这个一直被婆婆操控的长子,终于在废墟里找到了自己的方向。
我看着他走远,然后也转过身,朝相反的方向走去。
回到苏敏家的时候,甜甜正趴在茶几上画画。看到我进门,她举着画纸跑过来。
“妈妈你看!我画的!”
画纸上,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牵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她们站在一片绿色的草地上,头顶是蓝色的天空和金色的太阳。旁边歪歪扭扭地写着几个字——“妈妈和我”。
“真好看。”我蹲下来抱住女儿。
“妈妈,你今天开心吗?”
“开心。妈妈今天特别开心。”
“为什么呀?”
“因为……”我想了想,“因为妈妈把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搬走了。”
甜甜歪着头,不太理解的样子。然后她拉着我的手,指着画上的小女孩说:“妈妈,这个是我。”
“嗯,妈妈看到了。”
“这个是你。”她指着红裙子女人。
“嗯。”
“爸爸呢?”她抬起头,大眼睛忽闪忽闪地看着我。
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
“爸爸……爸爸没有在画里。”
“为什么?”
“因为以后,只有妈妈和甜甜两个人生活。”
甜甜沉默了一会儿。我以为她会哭,但她没有。她只是抱住了我的腿,小脸贴在我身上。
“那甜甜以后会保护妈妈的。”
我低下头,把脸埋在女儿的头发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好。妈妈等你长大,保护妈妈。”
那天晚上,苏敏做了一大桌子菜。甜甜吃了两碗饭,吃得小肚子圆滚滚的,然后窝在沙发上睡着了。
苏敏开了两瓶啤酒,递给我一瓶。
“来,庆祝你重获新生。”
我接过酒瓶,和她碰了一下。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喉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畅快。
“兰香,接下来你有什么打算?”
“先找房子,把甜甜安顿好。然后重新找工作,我总不能一直做月薪三千的出纳。”
“你不是有注会证吗?”苏敏眼睛一亮,“来我们事务所啊!我们所正缺人呢,老板是我朋友,我给你推荐!”
苏敏在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工作,规模不小,待遇也好。当年我考注会的时候,苏敏就说让我去她们所,但婆婆不同意,说女人不要太出风头,我就没去。
“我去。”我把啤酒瓶举起来,“这一次,谁也别想拦我。”
“这才是我认识的李兰香!”苏敏笑着跟我碰了瓶,“我跟你说,你当年可是咱们系的学霸,要是没有周家拖你后腿,你现在早就是财务总监了!”
我笑了笑,没有反驳。
也许她说得对。但过去的事,我不后悔。因为后悔没有用,往前看才有用。
两天后,我通过中介找到了合适的房子。两室一厅,离甜甜的幼儿园很近,离苏敏的事务所也不远。房子朝南,阳光充足,阳台上可以养一些花花草草。
签完租房合同的那天下午,我带着甜甜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甜甜,以后这里就是我们的家了。”
“家?”女儿在空房间里跑来跑去,回声在墙壁间撞来撞去,“妈妈,这里什么都没有呀!”
“会有的。”我蹲下来,认真地跟她说,“床会有的,桌子会有的,衣柜会有的,书桌会有的。妈妈会一点一点把这里填满。”
“甜甜也要帮忙!”
“好。”
我花了整整一个星期布置新家。窗帘是碎花的,沙发是米色的,甜甜的房间刷成了淡粉色,她的画贴满了半面墙。
我给甜甜买了一张新书桌,是那种可以调节高度的,能一直用到她上初中。她坐在书桌前,一本正经地摆好她的彩笔和画本,然后郑重其事地在最上面一页写了一行字——“甜甜的家”。
我看着那行歪歪扭扭的字,鼻子酸了一下。
是的,甜甜。
这是我们的家。
属于我们自己的家。
不是别人的家。
是我们自己的。
一个月后,我去苏敏的事务所正式入职。
站在写字楼的电梯里,我整了整新买的职业套装。镜子里的女人盘着头发,化着淡妆,穿着一身深蓝色的西服套裙,和一个月前判若两人。
电梯门打开,事务所的前台小姐冲我露出职业的微笑。
“您好,请问您找谁?”
“我是李兰香,今天入职。”
“李姐您好!苏经理已经在等您了,这边请。”
我跟着前台穿过开放办公区,格子间里的同事们抬头看了我一眼,礼貌地点头致意。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整层楼都亮堂堂的。
苏敏在她的办公室里等我。看到我进来,她站起来,郑重其事地伸出手。
“李兰香女士,欢迎加入正信会计师事务所。”
我握住她的手,笑了。
从今天起,我不再是周家的免费保姆。
我是注册会计师李兰香。
晚上回到家,甜甜已经放学了。托班老师把她送回来的,她正坐在茶几前画画。
“妈妈!你今天上班了吗?”
“上啦。”我换了鞋,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妈妈以后天天都要上班。”
“那甜甜什么时候能上班?”
“甜甜还小呢,要等长大了才能上班。”
“甜甜想快点长大。”女儿放下画笔,认真地看着我,“长大了就能保护妈妈了。”
我把女儿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毛茸茸的头顶。
“甜甜,妈妈不需要你保护。妈妈只希望你健康快乐地长大,做你想做的事,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那妈妈想成为什么人?”
我愣了一下。这个问题,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想过了。
二十岁的时候,我想成为最优秀的注册会计师,在大城市里有一份体面的工作,过自己想要的生活。后来我嫁进了周家,那些梦想就像被关进笼子里的小鸟,连扑腾的力气都没有了。
现在,笼子打开了。
“妈妈想成为一个……不被别人定义的人。”
“什么叫不被别人定义?”
“就是,”我想了想,“不是谁的女儿,不是谁的妻子,不是谁的儿媳。只是李兰香。”
甜甜眨了眨眼睛,大概没听懂。
“没关系,等你长大了就懂了。”
“哦。”她重新拿起画笔,在纸上涂涂抹抹。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我从冰箱里拿出食材,开始做晚饭。新家的厨房不大,但很干净,灶台的高度刚刚好,不用弯腰。冰箱里的东西都是我自己买的,没有人会挑剔我买贵了还是买便宜了。
我炒了两个菜,做了一个汤,盛了两碗饭,端到餐桌上。甜甜爬上椅子,规规矩矩地摆好筷子。
“妈妈,今天我们两个人吃饭。”
“对啊。”
“以前都是好多人一起吃饭。”
“甜甜喜欢哪种?”
“喜欢和妈妈两个人。”女儿认真地说,“因为只有两个人的时候,妈妈会笑。”
我拿着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以前妈妈不笑吗?”
“以前妈妈也笑,但是笑得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甜甜歪着头想了想,然后指着自己的眼睛说:“以前妈妈笑的时候,眼睛不笑。”
六岁的孩子,什么都看在眼里。
我隔着桌子握住女儿的小手。
“甜甜,妈妈答应你,以后妈妈笑的时候,眼睛也会笑。”
“拉钩!”
“拉钩。”
一大一小两只手,小指勾在一起。
窗外的万家灯火一盏接一盏亮起来,整座城市在夜幕中发出温柔的光。在万千灯火中,有一扇窗,亮着属于我和女儿的那一盏灯。
那盏灯虽然渺小,但足够温暖。
足够了。
这一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
十一月初,第一场雪就飘飘扬扬地落下来了。甜甜趴在窗台上看雪,兴奋得像一只快乐的小鸟。
“妈妈!下雪了!白色的!”
我给她穿上厚厚的羽绒服,带她下楼堆雪人。小区里已经有几个孩子在雪地里打滚了,甜甜欢呼着加入了他们。
我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女儿在雪地里蹦蹦跳跳。雪花落在她的帽子上、围巾上、睫毛上,她伸出舌头去接雪花,样子可爱极了。
手机响了,是一个陌生号码。
“喂?”
“请问是李兰香女士吗?”
“我是。”
“这里是市公安局。关于您父母被害案,有一份补充材料需要您来确认一下,您看明天方便来一趟吗?”
“什么补充材料?”
“您父亲当年有一个遗物,放在物证室一直没人认领。最近整理旧案的时候发现的,是一个笔记本。”
笔记本?
“我明天上午过去。”
挂了电话,我的心跳莫名地加快了。爸爸的笔记本?怎么会出现在物证室里?
第二天一早,我把甜甜送到幼儿园,直接去了公安局。
在物证室里,一个年轻的警察把一个透明的物证袋递给我。袋子里装着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
“这是您父亲的遗物。当年车祸发生后,交警在现场捡到的,一直放在物证室里。后来案子结了,不知道什么原因没人来领,就压了这么多年。”
我打开袋子,把笔记本拿出来。
翻开第一页,爸爸的字迹映入眼帘。他写的字很工整,一笔一划的,像他这个人一样踏实。
“今天兰香考了全班第一,给她买了个新书包,她高兴得不得了。这孩子从小就聪明,像她妈。”
我翻到后面几页。
“秀云的血压又高了,医生说要吃药控制。我让她少干点活,她不听。这些年她跟着我吃了不少苦。”
“车间主任说要给我涨工资,一个月能多两百块。两百块不少了,攒几个月就能给兰香买个复读机,她上次说想学英语。”
一页一页地翻过去,全是家长里短,柴米油盐。但在爸爸的笔下,这些平凡的日常里,有着一种让人眼眶发热的温暖。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我的手指顿住了。
这页纸明显被揉过,又展平了,上面有着深深浅浅的折痕。字迹也比前面潦草,像是急匆匆写下的。
“最近总觉得有人在跟踪我。下班路上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停在路口,里面有人盯着我看。跟秀云说了,她说我疑神疑鬼。
也许是我多想了。但还是要记下来,万一出什么事,至少留个线索。白色面包车,车牌尾号是421。”
车牌尾号421。
东A·37421。
周来宝厂里那辆车的车牌号。
爸爸在被撞死之前,已经察觉到了危险。他把车牌号记在了笔记本里,可是这个笔记本被当成普通遗物放在了物证室,整整七年没人看过。
我拿着笔记本,蹲在物证室的地上,泪如雨下。
爸,你写了线索,可是没人看到。
你留下了证据,可是被尘封了七年。
但我现在看到了。
在一切都已经水落石出之后,我还是看到了。看到了你留给这个世界的最后一句话。看到了一个普普通通的父亲,在生命最后的日子里,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这个家。
旁边的年轻警察手足无措地递过来一包纸巾。
“李女士,您……您别太伤心了。”
我摇摇头,擦掉眼泪。我不伤心,我只是想他了。
非常非常想。
我把笔记本贴在胸口,用力地抱紧。
七年了,爸。我终于替你讨回了公道。
傍晚,我带着笔记本去了城郊的墓园。妈妈和爸爸的墓挨在一起,墓碑前落了一层薄薄的雪。
我把雪扫干净,放上一束白菊花,然后盘腿坐在墓碑前。
“爸,妈,我来看你们了。”
风吹过墓园,松枝上的雪扑簌簌地落下来。远处的城市在暮色中亮起了灯,像是大地上的星星。
“爸,你的笔记本我拿到了。对不起,隔了七年才看到。”
“妈,当年害你的人,现在在牢里。她这辈子都出不来了。”
“你们可以安心了。”
我摸了摸冰凉的墓碑,上面刻着爸爸和妈妈的名字,还有他们生前最喜欢的那句话——“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甜甜上小学了,成绩很好,老师说她特别聪明,像外公。”
“我进了会计师事务所,现在已经是项目经理了。苏敏说我升得快,其实我只是比别人多花了些时间。”
“李伟来看过甜甜几次。我没拦着,他是甜甜的爸爸,这个关系改变不了。但我们之间,已经什么都没有了。”
“大哥周军在南方结婚了,过年的时候寄了张明信片来,说他在那边开了个小店,日子过得很平静。”
“至于那个女人……我不想提她。”
风又吹过来,我裹紧了大衣。冬天的天黑得早,墓园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来了。
“爸,妈,我要走了。改天带甜甜一起来看你们。”
我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雪。最后一缕暮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两座墓碑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转身下山,身后是安静沉睡的父母,面前是万家灯火的人间。
手机响了,是甜甜用苏敏的手机打来的。
“妈妈!苏敏阿姨做了糖醋排骨!你什么时候回来?”
“马上就回来。”
“快点哦!不然都被苏敏阿姨吃光啦!”
电话那头传来苏敏的抗议声:“谁吃光了!我就尝了一块!”
我笑着挂断电话,加快了下山的脚步。
身后有风,吹落松枝上的积雪。
像是有人在说——
走吧,好好过。
我一步一步走下山,走进灯火阑珊的城市里,走进属于我的那个家里。
那里有我的女儿,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一个没有恐惧和谎言的未来。
车来了。
我上了车,车门关闭,驶向城市的中心。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日历提醒——明天是周末,答应了带甜甜去动物园。
我回了两个字:“记着。”
然后关掉屏幕,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
七年了。
我从地狱里爬了出来。
从今往后,每一天都是赚的。
每一刻,都要好好过。
甜甜,妈妈回来了。
带着全新的自己,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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