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富汗塔利班掌权后，231起杀女案曝光，凶手竟大多逍遥法外？

“她的脸被打得面目全非”：塔利班统治如何开启了女性被杀害的新时代

——一项针对231起杀害女性案件的调查凸显了阿富汗的严峻形势：男性被赋予了杀人特权，却无需承担任何惩罚，他们的罪行还被国家掩盖。

在去世前几周录制的一段语音留言中，33岁的莉莎.沙姆斯（Liza Shams）请求一位亲戚为她祈祷：

“我的不幸似乎永无止境，祈祷上帝让哈西卜（她的丈夫哈西布拉.萨瓦里Hasibullah Sarwari）在全世界面前为他所做的一切感到羞耻。”

在另一段录音中，她描述了自己怀孕期间被萨瓦里殴打，然后被单独监禁数日，伤势严重到无法进食和说话：

“我是个女人，好吧，我不应该谈论家里发生的事情，但我真的再也承受不住了。”

2月1日下午，莉莎的邻居听到尖叫声，立即报警。不久前，莉莎的父亲沙姆斯丁.沙姆斯（Shamsuddin Shams）接到了女儿的视频电话。女儿的伤势令人震惊：“她的下巴骨折了，几乎说不出话来，”他说，但她还是设法传达了丈夫再次殴打她的信息。沙姆斯丁立即打电话给住在附近的另外两个女儿，她们赶到家中，将莉莎送往喀布尔的拉赫马特医院。抵达医院约一小时后，莉莎去世了。

尽管她伤势严重，但法医报告将可能的死因列为误食老鼠药，并指出应家属要求没有进行尸检（莉莎的父亲说，这个要求是她的公婆提出的）。

卷土重来、目前统治着阿富汗大部分国土的塔利班（Taliban）不收集每年有多少阿富汗妇女被杀害的数据。负责收集这些信息的总检察长办公室已于2023年被撤销。

为了衡量国家不愿承担的责任，驻阿富汗卧底记者团体“赞恩时报”（Zan times）的记者们收集了自2021年8月塔利班掌权以来，阿富汗34个省份中10个省份发生的女性遇害案例。他们收集了当地媒体报道的174起案件，以及记者直接记录但此前未被报道的57起案件。调查发现，在阿富汗各地，女性在家中被丈夫、父亲、兄弟杀害，而整个体制几乎保证了此类犯罪不受惩罚。许多案件甚至从未被正式记录在案。

该团队记录了231起案件，其中53起被认定为自杀。死亡人数最多的省份是朱兹詹省（36起）、赫拉特省（32起）、巴达赫尚省（28起）和加兹尼省（26起）。受害者年龄从5岁女孩到65岁妇女不等。十分之七的受害者——231人中的165人——是家庭主妇，她们没有独立收入或法律地位来提起家庭暴力诉讼。大多数案件发生在受害者家中。在整个数据集中，仅记录了58起逮捕事件。超过五分之一的案件被官方认定为自杀，即使有大量证据表明存在谋杀或其他犯罪行为。231起杀人案中只有四分之一导致逮捕，但即使在这些案件中，嫌疑人也经常被释放——有时甚至在被拘留一天后就被释放。

记者发现，一些死亡事件，据家属或目击者称，是由家庭暴力造成的，但官方却记录为自杀。

贾兹詹的一名医护人员表示，许多被送到医院并被认定为自杀的死者，显然都曾遭受殴打，她们的尸体上布满了伤口和瘀伤。

33岁的弗雷什塔.埃马迪（Freshta Emady）是联合国驻喀布尔机构的雇员，5月31日被发现死于家中。据报道，她的丈夫告诉塔利班警方，她因精神疾病而自杀。她的家人和朋友都认为她是被丈夫杀害的。五位认识她的人说，弗雷什塔17岁就被迫嫁人，此后15年一直遭受殴打、掐脖子和控制。一位同事说，弗雷什塔曾描述过丈夫多次掐住她的脖子，并威胁她“我会割断你的喉咙。”

更为令人发指的是，介入的家庭面临危险。

通常情况下，试图为女儿伸冤的家人会面临致命的后果。在坎大哈，一名14岁女孩被许配给一位年长许多的男子后惨遭杀害。她的丈夫性情暴戾，她被迫逃回娘家。2024年10月，丈夫前来强迫她回家，她拒绝离开。丈夫拔枪射杀了她。她的弟弟跑去帮忙，也被枪击中，一周后不治身亡。

塔利班为她立案，但她的丈夫是该组织的一名成员，却从未被逮捕——事实上，能够为受害女性立案本身在塔利班世界里已算是绝对的特权与异数。

今年五月，在萨尔波尔省，16岁的萨拉（Sara）和她的母亲查曼（Chaman，一位在伊朗接受过培训的医生）被一名当地塔利班官员枪杀。这名官员强迫萨拉与他订婚。查曼拒绝在没有约定的嫁妆的情况下交出女儿，于是他用步枪殴打她。萨拉跑向母亲时，他开枪射杀了母女二人。经过一番搜捕，这名官员被抓获，目前仍在狱中服刑。塔利班的新刑法规定，丈夫殴打妻子致其骨折或受伤等明显伤势，最高刑罚仅为15天监禁。如果妻子未经丈夫许可返回娘家，且娘家拒绝接回，妻子及其家人将面临三个月监禁。该法条构建了一种法律体系，在这种体系下，寻求庇护以躲避家庭暴力反而会受到比暴力本身更严厉的惩罚。

即使在塔利班统治之前，阿富汗妇女遭受性别暴力的比例也几乎是全球平均水平的三倍。联合国妇女署于2025年6月发布的《2024年阿富汗性别指数》显示，2018年，近35%的阿富汗妇女报告称在过去一年中遭受过伴侣的暴力，而全球平均水平为13%。

自塔利班掌权以来，原本就十分有限的对遭受暴力侵害的妇女的保护措施更是被彻底剥夺。2021年8月之后，塔利班解散了妇女事务部、负责调查针对妇女暴力行为的特别检察官办公室以及全国的庇护所网络。约250名女法官被撤职，女检察官也被遣送回家。

阿富汗法律不再允许女性直接参与自己的诉讼，因此母亲们无法为女儿伸张正义。在塔哈尔省，沙姆西亚（化名）的女儿于2025年5月被丈夫刺伤并焚烧，年仅23岁。沙姆西亚说，当地法院命令她将委托书转让给丈夫，让他代表自己提起诉讼，“因为女性不能直接参与诉讼”。几个月过去了，案件毫无进展。

冰冷的数字已足够残酷，而更为残酷的是数字所无法展现的真相。

记者无法采访到大多数遇害女性的家属。恐惧让许多采访机会化为泡影；在一些省份，记者甚至在尝试联系家属后就收到了威胁。本数据集中的231起案件并非阿富汗女性谋杀案的总数——它们仅仅反映了潜在杀戮事件、促成这些事件发生的各种因素以及许多凶手逍遥法外的现状。

沙姆斯坦言，发声已经让他付出了代价。他的女儿们把莉莎送到医院后，被塔利班传唤，现在被迫躲藏起来：“正是因为我们接受了媒体采访，塔利班才不想让这类事情公之于众。”

在她父亲公布的录音中，有一段莉莎发给她姐夫的语音留言，她在留言中谈到了自己的婚姻和生活：

“我感觉快要窒息了，我深受这些痛苦的折磨。我每天都在努力，每天都在努力，但就是不行。我们的生活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不想让我们的生活充满苦涩。我的孩子们正在长大，他们会看到我们总是争吵。但这一切不能再继续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