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度好文：日本为什么认下让其停滞的广场协议

作者：一介青年

来源：有知识青年（ID：youzhishi666）

关于广场协议，流传最广的说法是这一个：日本被美国按在桌子上，被逼签了字，再一路走进了"失去的三十年"这道坎。

这个说法，只对了一半。

日本要是真被逼签字，按理讲应该是极不情愿的那一方，但当年的档案摊开来看，加上参加谈判的人后来写的回忆录一比对，你会发现一个让人有点意外的画面：广场饭店那间会议室里坐着的日本代表团，不但没有强烈反对，某些人心里甚至觉得，这是一次不可多得的机会。

大藏省心里有一本自己的账

1985 年 9 月之前的日本财政圈，其实分成两派。

一派，是产业省和出口商这帮人，看着 1 美元兑 240 日元的汇率过日子，卖车、卖家电、卖半导体，靠的都是廉价日元把美国工厂打得节节败退，日元升这件事，这一派当然不希望发生。

另一派，是大藏省的国际金融局，那帮人整天跟纽约和伦敦打交道，想的不是丰田多卖几台皇冠，想的是"日元什么时候能成为一种真正的国际货币"这码事。

在他们的账本里，日元汇率被人为压低这一档，是一件麻烦事，你想让东京变成能和纽约、伦敦掰手腕的国际金融中心，货币就必须硬起来，软趴趴的日元只能给出口商赚外汇用，永远登不上大雅之堂。

所以美国财长贝克 1985 年夏天派人到东京放话"想联合调整汇率"的时候，大藏省内部，第一反应不是抗议，是"这个话题终于摆到桌面上来了"。

时任大藏省次官竹下登，后来的那位首相，本人就是这个"日元国际化派"的核心，他给中曾根康弘首相汇报那一次，用的说法大致这样：与其被美国单方面施压搞贸易战，不如趁这次机会把日元汇率一次调到位，顺便向世界宣告日元的地位。

被逼，并不是，主动跳上了车的，才是。

中曾根康弘算的是外交账

首相官邸那一头，算盘更大一层。

1980 年代的日本，正在争取一个位置：从战后被美国安全护翼保护的经济学徒，变成能和欧美并肩坐下来说话的"正常大国"，中曾根康弘上台之后，主打的就是这条路线，他跟里根称兄道弟，把日美关系形容成"命运共同体"这一档关系。

对他来讲，广场协议表面看是一次经济事件，骨子里是一场政治仪式。

那个年代的日本外交，最怕的就是被美国国会盯上这件事，1985 年的美国国会里，一堆议员正在起草名字带"日本"两个字的报复性法案，参议院丹福斯写的那份要求对日本征收 25% 关税的提案，一度收集到了 71 票支持，众议院那边，盖普哈特提出的针对贸易顺差国的自动反制条款，矛头直接就是冲着日本来的。

砸车运动、请愿运动、工会游行，那年在底特律和匹兹堡，都是常见画面。

中曾根很清楚，美国国会那边如果没有一个交代，接下来面对的就是贸易战，而贸易战一旦打起来，日本的出口机器会彻底熄火，损失比日元升值大得多，签一份让日元升值的协议，等于花钱买平安这档子事，他愿意花这笔钱。

跟里根通电话这件事，他也不是没做过铺垫，会谈前两周专门通了那么一次，会谈当天几个关键条款摆到桌面上，日本代表这边也没怎么真去顶。

出口商没有想象中那么反对

外头都以为产业界会闹翻天，真去打听一圈就发现，这事没那么齐。

日元升值 50%，按账面推，日本商品在美国市场瞬间贵一倍，出口企业理应集体跳脚，但当年真跳脚的那批人，多半是中小企业、地方上那些做加工的小厂，至于丰田、松下、索尼这一档的大公司，反应克制得让人有点看不明白。

原因，也不复杂，这些大公司，1980 年前后就开始向美国本土投资建厂了，丰田 1984 年在加州弗里蒙特跟通用合建了 NUMMI 工厂，本田 1982 年就已经在俄亥俄州马里斯维尔投产，日元升值这件事，反而降低了他们在海外买地建厂的成本，一美元能换来的美国资产，变得更便宜了。

对这些跨国日企来讲，日元贵一点，海外投资就便宜一点，海外资产的账面价值就高一点，这笔账，他们算得比谁都清楚。

后来广场协议之后那几年，日本企业在美国大规模并购，三菱地产买下洛克菲勒中心，索尼买下哥伦比亚影业，走的都是这个逻辑的延伸，日元硬起来了，出海买东西才划算。

也就是说，产业界内部有一批人，不但不反对，还挺欢迎。

谁都没想到日本央行会做那件事

故事如果到这里就结束，广场协议顶多是一次成功的国际协调，日本经济适应一段时间就能过去。

问题出在后头，日本自己的选择上。

日元升值确实伤到了出口这块，1986 年日本 GDP 增速掉了一大截，为了对冲这个冲击，日本银行连续降了五次息，从 5% 一路降到 1987 年的 2.5%，财政部同一时间启动了公共投资计划，宽松货币加宽松财政，两个水龙头一起开。

但当时全球没有明显的实体投资机会，这些钱，涌到哪里去了？涌进了股市和房地产这块。

1985 年到 1989 年，日经指数从 1.3 万点涨到近 4 万点，翻了三倍，东京商业地产的价格，涨了六倍，据说 1989 年东京都的地价按当时的美元汇率算，能买下整个美国。

这套宽松政策，一直持续到 1989 年年底，日本银行才如梦初醒开始加息，这一加息，泡沫应声而破，1990 年日经暴跌，1991 年地产崩盘，再往后就是漫长的资产负债表衰退这场戏。

回头看，广场协议本身并没有直接把日本推进停滞这道坎，真正把日本按住的，是它自己的宽松政策周期，日元升值，只是那把点火的火柴，柴堆是日本自己搭起来的。

那份协议里藏着一个悖论

竹下登后来当上首相之后，有一次接受采访被问到广场协议这件事，他讲了一句话大意如此：那份协议本身并不坏，坏的是我们没扛住升值带来的经济阵痛，选择了用放水来止痛。

这句话，被后来的经济史学者反复引用。

所谓"日本为什么认下广场协议"，答案其实分两层：第一层，大藏省和首相官邸都有自己的政治账要算，日元升值这件事在他们眼里是可以接受的代价，甚至是长期战略里的一步棋，第二层，他们低估了升值本身对实体经济的杀伤力，也高估了自己应对冲击的政策工具。

一个国家做出一个看似"被迫"的决定，背后往往有一整套自己的算计，这些算计，在做决定的那一刻都说得通，只是没人能预料，二十年后会以什么样的方式还回来。

日元今天已经贬回了 150 兑 1 美元一线，某种程度上又回到了广场协议之前的水平，但那三十年的时间，是找不回来的。

版权声明：部分文章推送时未能与原作者取得联系。若涉及版权问题，敬请原作者联系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