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呼吸的间隙里,安放雪域高原
——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获奖感言
贾洪国
院子里的柠檬树挂果了,青青的,透着川中湿润的七月。我坐在躺椅上,看着面前这些从四面八方赶来的老战友、老领导,看着刘光福、冯正荣、佘中兰、尚飞、李义中、张晓章、袁廷掌他们——有的头发全白了,有的腰杆不再挺直,可那双眼睛还是亮的,是那种只有一起挨过风雪的人才会有的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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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机在身后平稳地响着,像我此刻的心跳。医生说我这个间质性肺炎晚期的病人,活到今天是个奇迹。可我心里清楚,这口气不是我在喘,是亚东的雪、乃堆拉的风、詹娘舍的云在替我喘。
有幸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这奖杯握在手里,冰凉的玻璃奖杯却被掌心的温度焐热了。它不该只属于我。我常常想,如果没有"雪域老兵吧"平台,我不过是川中乡下那个靠呼吸机续命的退役老兵,终将在沉默中消逝,连同那些风雪里的名字一同埋进黄土。是平台负责人茂戈,马玉荣老师那两双温暖的手,在我最无助的时候伸过来,把我和散落天涯的战友们重新系在一起。他们像当年哨所里的班长,从不嫌弃新兵走得慢、站不稳,只是一遍遍说:"老兵,慢慢来,咱们等你。"
这六年写下的百多万字,每一笔都有文友们的影子。刘光福老营长,七十多岁了,眼睛花了,还戴着老花镜帮我逐字逐句校稿,一个标点都不放过。冯正荣政委,高原的老政工,总在微信里发来长长的留言:"这一段写得真好,像又回到了詹娘舍。"钟建新大姐,为数不多的女兵作者,她的细腻总能让我的粗粝文字多一分柔光。尚飞、李义中、张晓章、袁廷掌、佘中兰……这些名字像乃堆拉山脊上的界碑,一个挨一个,沉默地立着,却让整条巡逻路都有了方向。
多少个深夜,我对着电脑屏幕喘不上气,键盘上全是汗水,想过放弃。可只要打开"雪域老兵吧"作者群,就看见他们还在。有时是凌晨两点的一条留言,有时是清晨五点的点赞,有时只是一句"洪国,今天好点没?"这些看似平常的问候,像当年哨所里传递的那支烟,一支传了三轮,烫得捏不住了也不肯熄灭。正是这份陪伴,让我在最深的夜里也能咬住牙,把肺里最后那口气挤出来,化作一个又一个字。
我常常想,支撑我走到今天的,到底是什么?是当年十七岁翻越唐古拉山时种在骨头里的东西——那一抹国防绿,是我生命中最鲜亮的底色。在乃堆拉哨所,我采写"冬住水晶宫,夏住水帘洞",大雪封山时全班分一只搪瓷缸里的安岳泡菜,脆响混着吸凉气的声音,至今还在耳边。那些年我们学会了抽烟,不是瘾,是风雪夜巡逻回来,看见彼此冻得发紫的脸被烟火微微照亮,那种暖意能撑过整个冬天。这就是西藏兵。苦到极致,暖到极致。这份从高原带下来的韧劲,让我在绝症面前没有垮掉,让我在呼吸的间隙里还能拿起笔,因为我是军人,就算只剩下最后一口气,也要把阵地守住。
后来我查出身患绝症,医生说得含蓄:"控制得好,三五年;控制不好,两三年。"那天我站在窗前,看见院里腊梅开了,忽然想起亚东沟的杜鹃,开在海拔五千米的地方,不问人间悲喜。我想,在卓木拉日脚下我能活五年,如今再活五年,够做好一件事了。
那件事,就是找到散落在天南海北的亚东战友,把他们的故事写下来。
六年,三万里,二十多个省,一百多个县。火车上胸腔像塞了一团浸水的棉花,喘一口气歇三歇,可越往北走,心气反倒提起来了。甘肃靖远的老战友张全斌在月台上等我,头发花白,一眼认出我,两个年近花甲的老兵紧紧抱在一起。他说:"哥,你这喘的,跟当年爬乃堆拉山一样。"我笑了:"可不嘛,寻你跟爬雪山一样,非去不可。"
我写陶中国,那个和我一起从安岳入伍的老乡,长眠在亚东烈士陵园,永远停在了二十岁。三十八年了,他妹妹通过"雪域老兵吧"找到我,终于知道哥哥牺牲时是什么情形。隔着屏幕,听着她哽咽的声音,我的心碎了一地。我写郝建军,那个在邯郸收窗帘摊子时突然倒下的老战友,翻看手机里两人的合影,那凝固的笑容与桥下早已流走的河水,都成了时光无法挽回的逝者。我写次仁曲珍、达吉和普赤三个藏族阿妈,四十年如一日背着菜篓翻越雪山,把菜送到詹娘舍哨所,把哈达挂在战士脖子上,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那洁白的丝织物上,像把整个高原的雪都收进了一缕经纬。
每写完一篇,总觉得肺里的浊气排出几分。写到百万字时去复诊,医生惊讶地发现病灶没有扩散,连称"不符合医学规律"。我说,是战友们在帮我呼吸,是平台在帮我呼吸,是那身脱不掉的军装在帮我呼吸。
我写潞江坝。老战友邹建华从芒市机场接上我,驱车穿越高黎贡山,桂圆、芒果、芭蕉、木棉大片大片出现。我们站在中国远征军渡江的铁索桥——双虹桥上,那段悲壮的历史在脚下哗哗地响。我从西双版纳坐飞机去芒市拜望他,目的只是希望见上一面。这是我的愿望,有生之年把我的战友都见上一面,因为生命对于我,不可能永续延展。我写哀牢山。楚雄战友李维雄、杨丕中,我们三个西藏老兵相聚在深山。"想你的风还是吹到了哀牢山",这句话是战友给我的欢迎词,仿佛拂过心灵深处,唤起对西藏高原的回忆与对未来的憧憬。
我常常梦见亚东河。康布麻曲从卓木拉日的雪山上淌下来,清凌凌的,带着帕里草原特有的寒。河边有军营,有战友,还有三个背菜篓的藏族阿妈走在羊肠小道上,脖子上的哈达被风掀起来,白得像云。我伸手去够,指尖刚要触到那丝丝缕缕的经纬,就醒了。醒来在川中这间农家小院里,呼吸机平稳地响着,胸口像压着一座乃堆拉山上的石头。
可我不觉得苦。这辈子当一回西藏兵,值了。如果有来生,我还要去西藏当兵,走巡逻路、翻雪山、认兄弟,在詹娘舍哨所守着祖国的黎明。
我把这些文字取名《军旅宥坐》。"宥"是宽宥,"坐"是安坐。这个书名来自《荀子·宥坐》篇——宥坐之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孔子用它告诫弟子,做人要持中守正。而我要把那些风雪里并肩的兄弟、高寒中滚烫的青春,从记忆深处请到纸上,端端正正安放,供后人一遍遍记起。每一个西藏老兵翻开这本书,都能在文字里照见自己的影子,找回自己的雪域芳华。
亚东的雪不会化,哈达的白不会褪。阿妈们还在那条天路上走着,背篓里装着新的故事。而我,一个躺在四川乡下、靠呼吸机续命的老兵,用最后这点力气把那些故事记下来——不是为了出名,不是为了稿费,是为了那些再也不能开口说话的人,为了那些还活着但已经记不清细节的老伙计,为了将来儿孙问起"爷爷当年在西藏干什么",能有一本东西拿给他们看。
这奖杯,沉甸甸的。它承载着平台负责人的温暖托举,承载着文友们日夜相守的陪伴,承载着一个老兵至死不渝的初心。
呼吸机的指示灯在暗里一明一灭,像当年乃堆拉哨所的信号灯。窗外,柠檬林哗哗地响,风穿过川中的田野,那声音,像极了亚东的风吹过白杨林。
战友们,谢谢你们。是你们,让我在呼吸的间隙里,还能写下这些字,还能把雪域高原的月光,一点一点,搬进人间。
扎西德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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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本文插图均由平台提供)
作者简介:
贾洪国:四川安岳人,1968 年出生,中共党员,西藏亚东边防军旅五年,荣立部队新闻报道三等功一次,曾获全国农民报好新闻一等奖。出版有个人文学集《 一花一世界 》《 人生足迹 》《 风兮雨兮》。近年来,由于患间质性肺炎,带病坚持寻访战友,足迹遍布全国二十多个省,三十多个地区,一百多个县,寻访了180多位西藏战友,写出了一百多万字的纪实散文集《军旅宥坐——寻访战友故事集》一、二、三集。荣获“第五届雪域老兵文学奖”一等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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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贾洪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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