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期解放书单 重新想象“学海”与岭南的文脉

美国历史学家麦哲维的《学海：19世纪广州的流动性与身份认同》（以下简称《学海》）讲述了清代广州学海堂书院的故事，探讨19世纪广州从学术边陲到清帝国经学重镇的转变过程，以及文人学者的社会流动性与身份认同问题。具体来说，道光五年（1825年）阮元在广州城北粤秀山（今越秀山）创办了学海堂，它以专重经史训诂为宗旨，发展成为19世纪最为杰出的学府之一，培养了众多优秀的广州文人，更是地方社会网络与资源交汇的舞台。以陈澧为代表的新移民和以朱次琦为代表的本地大族，借助学术活动塑造个人与地域的文化身份；在鸦片战争后，地方精英则通过资助书院复兴来重新整合他们在地方上的资源，重塑其地位与威信。因此该书被称为“以一所书院背后的士商往来、阶级流动，展现国际性视野下地方文化的构建”。

该书是在作者的博士论文基础上写成的。关于“学海”（The Sea of Learning）这个书名，华南史知名学者程美宝教授说，在2006年看到该书后认为在全书所述无不涉及“地方性”这个意义上，其博士论文原标题“Local Matters”比起现书名“The Sea of Learning”来得更切题和有力，因为“Local Matters”语带双关——“本地之事，本地攸关”。在我看来，就如“华南学派”的最终目标超越了“宗族”而落实在“华南”，全面展示了在中原与南方边陲之间的权力整合与分流的动态过程，“学海”也超越了“经学”，最终展示了超越地方性的“地方性”。

因此，书名虽然改了，但是“地方性”仍然是论述“流动性”与“身份认同”的根基。例如学海堂人以丰厚的地方资源研究岭南风物人情，更以敏感的地方历史意识撰写、重述广东历史，为后人留下《南汉纪》《岭南遗书》等地方史著。更为微妙的是，“麦哲维在蔡鸿生教授某次学术发言的启发下，注意到尽管阮元对广东学人的诗作表现得颇为欣赏，但实质上他对广东的学术和文学传统并不真心折服——当学海堂人大写‘岭南荔枝歌’时，阮元却独赞杨桃更是清妙！”凡此种种，兹事体大，后来研究者不敢有忘。

19世纪的广州曾经流传过一则轶闻：一位广州文人赴京师参加会试，被另一位来自浙江的举子嘲讽，直言广东竟然也有人能读《汉书》了。我们知道，新会陈白沙先生游京师之时即名动朝野，万历年间从祀孔庙，追谥文恭。黄宗羲论白沙学问：“有明之学，至白沙始入精微。”（《明儒学案·白沙学案上》）就连白沙的翰墨笔迹也被视为从学门下的珍宝：“岭南人游国学者，北士必问曰：游白沙先生门否？以一字一墨为验，而因以轻重其人焉。”（《玉堂丛话》卷七）当时白沙的弟子逾百人，遍布珠三角乃至外省各地，讲学论辩之风大盛。官修史志的活动在明代广东硕果累累，文人在结社中声气相求、彼此依傍。实在不该由一名江浙举子对岭南学术说三道四。麦哲维的《学海》虽然以上述轶闻作为开头，但似乎要书写广州精英文化从被轻视到建立文化自信的逆袭叙事；他也谈到广州文人，甚至那些推崇学海堂的文人对江南精英文化既有迷恋之情，又有怨恨之意。但是实际上他关切的问题并非地方文人对声望的渴望和对评价的介怀，而是“要解释清楚，这个被阮元有意识地从江南输出到这里的，很明显属于外来的学术和文学实践，是如何在19世纪中叶之前成了广州学术和文学话语的主流模式”。

此外，虽然学海堂占据中心地位，但是在广州和珠三角腹地仍有其他文化生产机构获得部分文人的认同，基于历史背景、地理因素、学术共鸣等因素而在各种情境中围绕文化资源和社会地位展开竞争。

麦哲维的汉学训练和文献阅读的功力很深。他在每章开头必选一首诗作为引首，与本章所述议题都很切合，同时关注语言的地方性解读与翻译的准确性。比如第一章起首引潘兆铿《羊城竹枝词》，其中一句是“忽听邻船歌水调，寻声知是外江人”。关于“外江人”，他在注释中译成“outsiders”一词，并解释说这是清代广州人对原籍江南地区以至更远的北方人的指称。从汉语词典中了解到这个指称可能隐含地域歧视色彩，并引鲁迅《三闲集·在钟楼上》为例。但是麦哲维在正文中却将其解读为暗示广州人对多元文化的自豪，则是别开生面。我想起小时候听外婆讲过“外江人”如何厉害，显然也没有歧视的意思。

在以地方性为基础的“流动性”与“身份认同”的历史叙事中，边缘崛起、区域竞争、文化资本，这些在当下都是值得深入研究的议题。麦哲维的研究让我们重新想象“学海”与岭南崛起的关系，重新想象从学海堂到康梁的道路，甚至重新想象1926年广州人的勇气与流动性。虽然很难说是岭南文化的“逆袭”，但是通过思想文化的培养使一块边陲之地注入震荡的活力，使本地人与外来者在学术共鸣中分享彼此的成就，这样的景象已然令人心动。

麦哲维最后感慨的是，在19世纪学海堂学者的无数诗文中赞颂过的往日越秀山周边的遗迹正在消逝，文人雅士的继承者如今已没有力量再拥有他们的空间：“今日者，一片残山，几番浩劫，学海堂亦几圮矣！……”仿佛是一种巧合，我和一位朋友在几年前开的一个公号就叫“越秀山边”；风吹之后，今年重新有了“重回越秀山边”。无论如何，“The Sea of Learning”与“Local Matters”是不会分隔的。（作者系广州美术学院美术史系教授）

《学海：19世纪广州的流动性与身份认同》

[美]麦哲维 著

沈正邦 译

广东人民出版社

原标题：《第37期解放书单 重新想象“学海”与岭南的文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