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传统评点看金庸｜《连城诀》篇：金庸最黑暗的小说？

评点是中国古典小说独有的鉴赏传统，经金圣叹、脂砚斋而发扬光大，其将批者的妙语附在小说字里行间，兼具文化与美学意义。金庸小说的根脉深处，也流淌着中国古典小说的血液。本专栏便从中国传统评点学视角，对金庸小说逐一复盘，细读金庸江湖的叙事美学与技法得失。

《连城诀》，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1994年5月版

一般认为，金庸最好的作品是那些百万字的长篇，因为他的构思往往很宏大，历史风云与江湖恩怨交织，气象万千；几十万字的那些作品，总让人觉得故事还没有充分展开就结束了。但《连城诀》是一个例外，它的故事集中，主线连贯，是金庸较短篇幅的长篇作品中，整体艺术成就最高的一部。

《连城诀》也是金庸小说中把人性之恶呈现得最集中的一部。故事大致由两条线索交织推进：一条是乡下青年狄云不断被骗、被侮辱、被欺凌，同时想要复仇的个人遭遇；另一条则是所有人为了争夺连城宝藏而彼此残杀，制造一个又一个阴谋，邪魔歪道固然狠辣歹毒，道貌岸然的大人物们也都一一变成了魔鬼。《连城诀》的故事充满了悬念与冲突，更弥漫着一种阴森甚至诡异的气氛。

细读《连城诀》，不难发现其故事冲突极少源自过去金庸擅长的正邪对立、民族道义，而是由一个个阴谋家的计谋推动。在金庸过往的作品中，仅有被我称作“灰色江湖”的《倚天屠龙记》具有这样的色彩，而《连城诀》则将《倚天》开启的这种晦暗阴森的江湖氛围呈现得淋漓尽致。以小说开篇万圭陷害狄云的情节为例，万门弟子先是在比武之后四处造谣，将狄云凭借新学剑招的取胜扭曲为狂妄；随后，当狄云出于善意去解救桃红时，立刻落入了一个陷阱，被当场指控为强奸未遂，同时赃物被预先藏在狄云的床底，众人更众口一词证明狄云犯罪。万圭用银钱打点衙门，让狄云长期深陷死牢，自己却在戚芳面前伪装成竭力营救的恩人，以此让戚芳死心并嫁给自己。阴谋者扭曲事实、制造冤屈，对朴实之人极尽侮辱。

配合阴谋诡计，在这部小说中，金庸也罕见地塑造了一种阴森可怖的氛围。书中，为了寻找梁元帝的宝藏，凌退思花费数万两银子谋求荆州知府并设法连任，更残忍地用金波旬花擒获并长期拷打女儿的爱人丁典。凌退思深知丁典对女儿凌霜华的痴情，为了逼丁典说出秘密，他在女儿棺木上涂满剧毒。等丁典走近棺木，充满悲痛地亲吻棺木，便身中剧毒。灵堂之上，素烛摇晃，痴心人垂死，凌退思不惜牺牲女儿，也要夺取宝藏。而当狄云将丁典与凌霜华合葬、推开棺盖时，才发现凌霜华的尸骨两只朽坏的手向上高举，棺盖背面还留下了指甲刻字：她竟是被自己的亲生父亲活活埋葬的！

同样令人背脊发凉的，是梅念笙三个徒弟——万震山、言达平、戚长发——之间的算计。他们合谋弑师夺谱，此后半生互相猜疑。书中，万震山会在睡梦中游走，凌空做着搬运砖块、填墙、刷石灰的动作，一边砌墙，脸上竟还满是笑容。这种阴森反常的举动，正是源于他内心的重重鬼胎：此前戚长发遭暗算后闭气假死，从夹墙中脱身，那移位的砖块令万震山日夜活在“僵尸”破墙而出的恐惧里。在算计与惧意的交织下，日常的空间与行为都被蒙上了诡异的伪装。

电视剧《连城诀》（2004）截图

全书的高潮与终局发生在荒僻的天宁寺。在这座破败的庙宇里，所有的算计迎来了惨烈的收网。黑暗中，火光熄灭，惨叫连起，言达平刚到天宁寺，察觉异样后自行熄灭火把，随即被潜伏的戚长发刺死；而万震山又早已藏在神坛之下，伏击了戚长发。在这场连环杀戮中，亲情也成了诱杀的香饵——当狄云出手救下师父戚长发时，戚长发却用一声“芳儿”诱使狄云转头，随即从背后将匕首刺向徒弟。

那尊面目慈祥的佛像内藏满黄金珠宝，宝藏上却涂抹了致命的毒药。江湖豪客、万圭、戚长发、凌退思乃至兵丁，在这一刻彻底丧失了理智。他们疯狂争抢、中毒发狂，人群抱住佛像狂咬，以头颅撞击金身。个人的阴谋诡计，在贪欲与毒药面前，最终无一幸免。

《连城诀》在《东南亚周刊》连载时的插图

主角狄云的遭遇也能显示出这部小说的特点，他几乎全书都在不断地被欺辱、被误解、被迫应对。有些读者可能会由他的遭遇联想到《基督山伯爵》中的经典情节，其实古典小说中，描写英雄人物蒙受冤屈的情节也并不罕见。读《连城诀》，我们能联想到《水浒传》中误入白虎堂的林冲。他同样被人陷害，饱受欺凌。然而，他们与狄云有所不同。在《水浒传》中，英雄所受的冤屈往往是推动他们后续反抗的动力，促使人物在绝境中走向新的道路。

但在《连城诀》中，小说并没有让狄云给出一个能够战胜或者解释这一切的答案。面对这疯狂的世界，狄云心中始终带着最初的困惑，他改变不了人心的贪婪，也理不清这错综复杂的恶意。他只是眼睁睁地看着恶人如何得逞，阴谋又如何败露，以及众人最终如何因无尽的贪欲而走向自相残杀。《连城诀》主要完成的，只是对恶的集中暴露。

闫力元